獵殺檔案1 第三章 啟蒙老師也唏噓 疑竇叢生隱殺機

1

「咔嚓——」伴隨著細微清脆的響動,恩恩按捺不住悄聲提醒:「艾司艾司,快看!出來了喲!」

艾司早已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枚小小的雞蛋,上面已經有了一圈裂紋,在雞蛋大頭的方向整個殼蓋與殼身已經分離開來,那一團黑色黏糊糊的小東西,就是一隻新出生的小雞了。

新生的小雞力量不濟,就是頂開這麼一層薄薄的蛋殼,也往往需要休息很長一段時間才蠕動一下,尚未出殼時根本看不出是小雞的模樣。

恩恩已經叮囑過,不可以去幫忙,艾司只能在一旁捏緊了拳頭,很有耐心地給小雞鼓勁:「加油!就差一點點了!小雞加油啊!」

終於完全頂開了蛋殼,小雞從裡面滾落出來,黏糊的羽毛還緊貼在皮膚之上,小雞的頭部猛地彈出,整個身體漸漸舒展開了,依稀有了頭、翅膀和腿的輪廓。

頂出蛋殼的小雞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艾司急了,不停地拉著恩恩的衣服:「恩恩,恩恩,它怎麼不動啊?」

「小雞在休息噢,剛才頂開蛋殼花掉了它全部力氣呢,等它力氣恢復了,它才能站起來。」恩恩解釋著,同時警告道,「小聲點,不要嚇到雞媽媽了,還有其餘小雞要出來呢。」

小雞發出微弱的啾啾的叫聲,其餘的破碎蛋殼裡也傳來回應,艾司看了激動不已,這就是生命啊,一個全新的生命就誕生在他眼前。

這些日子,恩恩帶他見識了小草發芽、野花吐蕊、蜜蜂授粉,以及地裡日漸成熟的瓜果,每一樣都那麼新奇,不可思議。

「恩恩啊,我可不可以摸一下小雞?」

「為什麼想摸小雞啊?」

「它躺在那裡都動不了,好可憐,我,我想幫它站起來。」

「不行哦,小雞才剛剛出殼,它現在很虛弱,你手指輕輕一碰,都有可能碰死它的,而且現在雞媽媽在保護它,不允許任何別的人或動物碰到它的孩子。你看,花菜都沒有說話,是不是啊,花菜?」

花菜輕手輕腳地退了兩步,表示一定要小心,不能驚擾了雞媽媽。

「可是,小雞在那裡叫呢,我覺得它一定是在說,‘我好餓,沒力氣……’」

「哧,只有你才會那麼說吧?小雞現在是沒有力氣,那是因為它出殼時將力氣用光了,它休息一會兒就能自己站起來了,有些事情,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能做到!等過幾天,雞媽媽帶著小雞出雞舍了,你就可以和小雞一起玩了,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因為小雞那麼小,你一定要很小心地保護它們,不能像和花菜一樣玩,知道嗎?你要是去亂摸它們,或是不小心踩到它們,小雞就會受很重的傷,雞媽媽會找你拼命的!」

「恩恩啊,什麼是保護啊?」

「保護呢,就是要愛它,就像我們愛你一樣,要對它們好,可以餵它們吃的,但是小雞剛看到你肯定會害怕,它們會跑去找媽媽保護自己,你就不能去追它,不小心會把小雞弄傷的。」

「嗯,知道了。」

「還有,如果花菜……當然花菜肯定不會了,如果別的一些大鳥,或是山貓,它們想要來捉小雞,你就要趕走它們,不能讓它們傷害到小雞,花菜知道怎麼保護小雞噢!還記得我們玩過老鷹抓小雞的遊戲嗎?」

花菜吐出舌頭,憨笑。艾司已經知道怎麼保護小雞了,提起遊戲,又開始期待起來:「嗯,記得的,艾司是小雞,恩恩婉兒保護我,雅欣是壞老鷹,今天婉兒他們什麼時候來啊?」

「快了快了,今天我們一起做個鞦韆,好久都沒弄了,想起來還有點期待啊!」

「恩恩,恩恩,什麼是鞦韆啊?」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可好玩兒了。」

一直忙到吃過午飯之後,才大功告成,艾司從參天大樹的枝幹上滑溜下來,動作矯如靈貓。

雅欣迫不及待第一個上了鞦韆,蕩起勢頭,很快就越來越高,興奮地在鞦韆上大喊:「早就說把它裝上的,好久都沒玩了,婉兒……快來呀!」

恩恩去捉住蕩繩,要輪著上,艾司眼巴巴地排隊等候。

在恩恩他們的指導下,沒多久艾司就掌握了盪鞦韆的技巧,由緩而快,由低至高,涼風撲面而來,身體彷彿輕盈的羽毛。

向後加速,身體隨著繩索拋擺,一顆心彷彿也跟著盪漾:「恩恩啊!你看我蕩得好高!婉兒——雅欣——看我——」

恩恩在一旁大聲回應:「小心點,別東張西望!」

艾司只覺得自己彷彿就要飛起來,在最高的地方,他能看到所有的畫面。

天空是湛藍的,有一朵好似大船的白雲從樹海上空被風緩緩推送著駛來,碧波翻湧,樹葉們發出風鈴般的沙沙脆響。

大地是淺綠色,陽光下每一株嫩草都努力向陽伸展,細絨如毯,彷彿樹海中的一灣綠洲小島,又恰如那凌波仙子,遺世而獨立。

參天大樹像一把巨傘,高聳在鞦韆的頭頂,在風中與樹海共鳴,隔斷了熱烈的陽光灑下清涼,細碎斑駁的陽光從小孔中變成瑰麗七色,像星星般打在人的身上,臉上,隨著鞦韆來回晃盪。

那一刻,艾司盪到至高點上,身體將墜未墜如同失重在太空,抬眼望,手可摘白雲,偏頭環顧,四野美如畫。

婉兒靜坐在草地斜坡上,百褶長裙上放了本英文版的泰戈爾詩集,她一手撐地上身微仰,一手翻過書頁,如那清風撫過陽光,聽到艾司的呼喊,她投來驚鴻一瞥的微笑,長髮在風中輕舞飛揚。

剛剛興奮過頭的雅欣躺在一旁,一雙潔白的大長腿搭在婉兒的長裙上,一手橫放額頭遮擋陽光,一手捻動不知哪兒拔下的草葉,她虛著眼笑看艾司,露出十餘顆潔白的牙齒,下一刻便彈跳而起,朝著鞦韆奔來:「該我啦!該我啦!」

磊哥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迎風放飛一隻雙線控風箏,他揮舞著手上的風箏線笑著向艾司示意來玩這個。

花菜正好奇地看著那個能在空中打旋兒的新奇玩意兒,彷彿重新煥發了青春的活力,來回跳著八字舞步,甩著尾巴對空「汪汪」地吠著,聽到艾司的聲音,即刻朝這邊飛奔,仍不忘不時抬頭看看天上的風箏。

恩恩就在腳下,那張寫滿關切的臉上更多是溺愛的笑容,是驕傲?是欣喜?是狡黠?是鼓勵?艾司來不及分辨那麼多種情緒,只知道恩恩就在身邊,所以只需要高高蕩起,放飛心情。

那一刻,每個人都在歡笑,天藍草青,雲暖風涼,放眼山海,寧靜無邊。

在艾司有限的認知裡,眼前這一切,就是對幸福最完美的釋義,如果幸福是一幅畫,它應當就是這個樣子的。

在度過這個最幸福、最開心的下午之後,艾司就得到一個不好的訊息:雅欣一家人要去澳洲度假,沒有雅欣的車接送,婉兒也準備在家裡抓緊時間完成假期作業。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陪伴艾司的就只有恩恩和花菜了。

原本恩恩也可以去澳洲的,但是多了個艾司,恩恩不得不放棄了澳洲之行。

在聽說澳洲非常非常好玩,因為自己的原因連恩恩也去不了澳洲之後,艾司就想著為恩恩做點什麼,來彌補恩恩去不了澳洲的失落。

於是艾司畫了一幅畫送給恩恩,在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上,一棵綠色的圓圓的大樹,下面有座小房子,一架鞦韆旁,有四個大頭小人兒手牽著手做遊戲,還有一個小人兒在放風箏,一條像狗或是兔子的生物在五人周圍撒歡雀躍。

艾司的繪畫功力與三四歲的小朋友不分伯仲,畫上只能依稀辨認,披肩長髮是婉兒,蘑菇頭是雅欣,兩根羊角辮是恩恩,在三人中間的就是艾司自己了,每個人臉上,包括那條像兔子的代表花菜的小狗臉上,都畫著大大的笑臉,就連太陽公公、白雲阿姨和參天大樹爺爺也都是笑著的。

畫的名字叫「幸福的一家人」。

艾司鄭重地將這幅畫送給了恩恩,輕咬著唇又滿眼期待,不知道恩恩會不會喜歡。

「送給我的?是你畫的?這幾天你都在準備這個?」恩恩驚詫中帶著喜悅,艾司能感覺到那種喜悅。

「嗯!」艾司重重地點頭,又略有些嬌羞,「我,我畫得不是很好,恩恩喜不喜歡啊?」

「喜歡,當然喜歡啦!這還是艾司你第一次專門給我準備的小禮物吧?真是太令人驚喜了!等雅欣、婉兒她們來了,我就拿給她們看,花菜你看,是艾司畫的喲,你看你在這裡……」

「汪。」花菜低聲歡叫,恩恩興致勃勃地摟著花菜辨認圖中的小人誰是誰。

艾司喜不自勝,原來這就是驚喜嗎?滿滿都是幸福的味道!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著,沒了雅欣他們幫襯,一開始恩恩還能獨自應付艾司,可隨著艾司懂的東西越來越多,恩恩就有些發愁了。

首先艾司的問題越來越難,已經很少問這個叫什麼、那個是什麼這種簡單問題,為什麼會下雨,為什麼會出太陽,天為什麼是藍色的,草為什麼是綠色的……一些問題聽起來很簡單,但回答起來卻著實不易。

偏偏艾司又愛打破砂鍋問到底,一次兩次還好,每次都問到恩恩答不出來,令恩恩感到大失顏面,狠狠地訓斥艾司自然是少不了的。

再者艾司變得越來越調皮,恩恩不能24小時看護艾司,可當艾司懂得越多,對周圍一切的好奇心就越重。

一開始他就跟著恩恩她們學到了什麼事情都自己動手來解決,好奇心與求知慾被恩恩她們徹底地激發出來,但是如何科學地循序漸進地去研究探索那些問題,艾司並未學到。

結果就是,艾司三天兩頭地受傷,被蜜蜂蜇、蜘蛛咬,自己撞個包,跌一跤這些都還是小問題,恩恩一面批評教育,一面給艾司處理傷口就是了;可艾司異想天開地想用臭雞蛋孵小雞,還在衣櫃裡養老鼠,還美其名曰是米老鼠,更對一切他能碰到的小動物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就令恩恩抓狂了!

「雖然我有教你用愛心來愛護小動物,可你這愛心未免太寬泛了一些吧!蟑螂!蜘蛛!老鼠!蛤蟆!蛇……這些東西也是可以隨便養的嗎?你是要當巫師還是怎樣?」恩恩暴跳如雷,為此不知動了多少次家法,艾司號啕大哭,覺得恩恩沒以前對自己那麼好了。

「恩恩是暴君……艾司只有在夢裡才是幸福的!哇……」

其實艾司和恩恩比起來,更為身高體壯,他也不是沒想過要反抗,不過這種意識剛出現一點苗頭,就被恩恩用「你敢還手!你要是敢還手我就再也不管你了,哪兒來哪兒去,把你扔回森林裡!」這樣的語句給扼殺在萌芽狀態中。

於是艾司學會了如何快速獲得恩恩的諒解——用兒童的智慧。

艾司每次犯錯,都會做出不同的表現,以觀察恩恩的反應,看哪種認錯態度最有效。

有時是揹著手、低著頭,一隻腳在地上畫圈,一面說著「不敢了,不要打我」的哀求話,一面可憐兮兮地抬起眼角望著恩恩;有時是坐在地上撒潑大哭,要不乾脆就抱著恩恩大腿不放;有時很幼稚,犯了錯誤被抓個正著,他趕緊用手矇住自己的眼睛,嘴裡喃喃唸叨:「看不見我,看不見我……」還有時會突然表現得正氣凜然,主動伸出手來:「我知道我錯了,你打吧,打狠點,我不會叫痛的!」然後別過頭去,頗有傲骨的模樣,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學來的。

各種認錯態度確實令人忍俊不禁,好幾次恩恩都氣得哭笑不得,明明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藤條才剛剛舉起,立刻做出脖子一縮、抬起一條腿、另一隻手遮住半邊臉的全身防禦性動作,要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氣頭上的恩恩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容易積攢的一點威嚴也蕩然無存。

幸虧還有花菜,每當恩恩被艾司這個問題兒童攪得不厭其煩的時候,花菜都能充當救世主的角色。

「快,去找花菜玩!」恩恩有氣無力地朝門外一指,隨後就像快溺斃的人被從水中撈起,大口地吸氣,自言自語,「終於,得救了……總算,解脫了……我的媽呀!」

恩恩每天都要和雅欣、婉兒她們通訊求助:「雅欣,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啊?婉兒,你能不能趕過來接收艾司啊,把他帶你家去玩兩天好不好?艾司這傢伙,我快不行了……搞不定啊!」

「恩恩,堅持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雅欣在大洋彼岸如此安慰著。

「我媽媽這兩天身體不好,我來不了,艾司挺乖的啊,恩恩你要對他好一點!」

婉兒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吧!她根本不知道,原來照顧這種個大的兒童,比照顧老人還要辛苦一萬倍啊!分分鐘就能令你抓狂,氣炸你的肺啊!

恩恩沒有想到的是,花菜充當救世主的日子,也只過了不到一週。跟著就發生了一件令艾司的心性都差點為之轉變的事情!

2

從撿到艾司後,將他偷偷帶回家裡的第二天起,真正最先和艾司建立起無條件信賴關係的,只有花菜!

到後來,他們更是好到形影不離、無話不說!

沒錯!艾司可以通過花菜的動作表情,甚至一個眼神,就能直接將花菜要表達的意思翻譯出來。

恩恩就經常發現,艾司摟著花菜自言自語,但其實是花菜通過眼神和動作,在與艾司進行對話和交流。

艾司會將每天學到的東西獻寶一樣拿去教花菜,根據艾司的說法,幼兒啟蒙三百字,花菜基本上都會認了,加減乘除,花菜也會做了,就是外語學得不好,花菜無法理解字母和象形兩種語言系統的區別。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爺爺和花菜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還不如艾司和花菜待的短短幾周嗎?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當艾司憂心忡忡地來告訴恩恩「花菜不吃東西了」時,恩恩就知道,這一天終於來了。

花菜很老了,身上斑禿的毛幾乎都要掉光了,趴在狗舍裡,伸著舌頭,腹部的起伏表示它在艱難地呼吸,愛吃的滷肉就在嘴前,但花菜看都沒看一眼,下頜平伸貼著地面,只用眼睛看著艾司和恩恩,眼中滿是歲月沉澱的溫情。

艾司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花菜的皮膚:「恩恩啊,花菜怎麼了?花菜它這是怎麼啦?它說它要走了,它要去哪裡啊?為什麼不能留下來啊?」

恩恩感到很難回答艾司這個問題,艾司出現之前,花菜就因為腸胃原因住過一次醫院,那次醫生就告訴他們,花菜年紀太大了,估計活不了半個月了。但在恩恩爺爺的精心照料下,花菜又多活了大半年,每天都是精神奕奕的樣子,只是力氣越來越小,腿腳也很不靈便。

花菜只比恩恩小一歲,但對入住小木屋快一個月的艾司來說,和花菜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和恩恩在一起的時間更長,他們也更親密。艾司可以抱著花菜,和它說話,撫摸它,一起吃東西,一起玩耍。艾司不管有多少問題,都可以隨心所欲向花菜發問,每次在恩恩那裡領了家法也可以找花菜傾訴。雖然也被花菜咬過,但那天性使然的親暱感始終有增無減。

花菜不會嫌艾司煩,它總是安靜地聽著,而艾司也能通過花菜的動作和表情,直接領悟花菜要表達的意思,就連照顧了花菜15年的爺爺也做不到。

在白雲牧場的山坡上,經常出現他們兩個的身影,不管是天際方白,還是霞雲初生,無論夕照西峰,還是群星浩瀚,一個躺著,一個趴著;一個坐著,一個蹲著。

25個日夜,氣息與靈魂的交流,觀星賞雲,閱林聽風,追日逐月。

若說恩恩還是個略帶威嚴的啟蒙者,那麼對艾司而言,花菜就是他那稀少的記憶中,生命裡第一個夥伴,可以無話不談,可以相互取暖,可以是心靈的依靠和撫平傷痛的港灣。

雖說此時艾司尚不能完全理解生老病死的意義,但已不得不接受離別的悲痛。

恩恩和爺爺早上帶著花菜離開,破舊的老皮卡冒著淡淡青煙,艾司第一次守著沒有花菜的小木屋,感到一種空曠的恐懼,彷彿心頭有什麼空空的,被一種淡淡的酸楚浸染。

晚上,恩恩和爺爺回來了,帶回一個木箱子,爺爺揮動手裡的鋤頭,在草地上挖了個大大的坑,沒有花菜那熟悉的身影,艾司不安地躲在小木屋裡,趴在窗欞向外張望,沒有花菜的身影,他就像動物園焦躁的猩猩,從這扇窗移動到那扇窗,再從那扇窗,移到另一扇窗,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搜尋,依舊沒有花菜的身影……

艾司第一次感受到那種複雜的情緒,他想衝出去,迫不及待地向恩恩詢問,但又有什麼堵在心頭,似乎很怕向恩恩詢問,只感到自己越來越焦慮,坐臥不安。

好不容易等到了機會,艾司急切地衝了出來,捉住恩恩的肩膀:「恩恩啊,花菜呢?你們一起出去的,為什麼花菜沒回來?花菜到哪裡去了?」

恩恩紅著眼睛告訴艾司:「花菜走了,還沒送到醫院它就不行了。」

「走了!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艾司驚恐、無助、茫然,一如剛從木箱發現他的那一瞬間。

「它死了,它不會回來了。」恩恩湧出眼淚,雖然不像艾司和花菜那樣一見如故、親密無間,但花菜是伴著恩恩長大的,一幕幕往昔憶上心頭,恩恩同樣傷心難過。

「不……不會回來了?怎麼會?你騙我的對不對,恩恩啊,我不會調皮了,我不惹你生氣了,你讓花菜回來吧。你讓花菜回來啊。」艾司感到心口好痛,喉嚨也好痛,針扎一樣,恩恩在說什麼呀?花菜又沒有不乖,為什麼就不能回來了?艾司不能理解,眼淚的閘門開啟,無聲地衝刷著臉頰。

「它死了,花菜死了,你懂不懂啊。它看不見、聽不見、沒有呼吸,什麼都沒有了,不見了。花菜……死了。」恩恩的眼淚也開始決堤,明明不該這麼傷心的,都怪艾司,為什麼哭得這麼難看?

「沒有了,不見了?」艾司心中那份空蕩愈發強烈,大腦也一片空白,只能無意義地重複發音,「嗚哇……」恩恩見苗頭不對,及時捂住了艾司的嘴,艾司開始號啕大哭,眼淚鼻涕口水混雜在一處,在恩恩的手掌下發出含混不清的哭聲:「嗚嗚……你騙人,明明看見你們一起出去的,花菜怎麼會沒有了不見了,把花菜還給我……把花菜還給我,我要花菜,我要花菜……」

艾司哭得那般傷心欲絕,恩恩都不忍心將他推開,只能緊緊抱著他,讓他伏在自己肩上,恣意痛哭。

「花菜啊,你有沒有保護過恩恩啊?」

「嗯……恩恩小時候有一次掉進河溝裡,還是我把她銜回來的,這算不算保護?」

「真的啊,那你救過恩恩的命啊,好厲害!」

「嘁,她小時候尿床,哪次不是找我頂包?有一次山裡來了只大貓,體形比我還大,那天爺爺出去了,就恩恩一個人在家,也是我把那傢伙唬住嚇退了的。」

「花菜你好棒!艾司都不知道怎麼保護恩恩,你說,艾司是不是很沒用,恩恩是不是不喜歡艾司了?」

「怎麼會,恩恩這丫頭可是我看著長大的,別看她大大咧咧、鬼主意多,其實,她面上兇,心裡可好了。而且,她很害怕孤獨的。艾司,快些長大吧,長壯了和我一起保護恩恩。」

「嗯,現在恩恩保護我,長大了我也要保護恩恩,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花菜啊,說好了要一起保護恩恩,你怎麼就獨自走了?艾司還沒和你說再見呢,你怎麼能走?

花菜的突然離去帶給艾司極大的打擊,遠比那次恩恩扔掉他的米老鼠更為傷心,就連那雙大而好奇的眼睛也顯得有些黯然無神,原本喜歡的學習型玩耍也都失去了興致。

恩恩突然發現,自從艾司來到家裡之後,他們更多的時間都用在發掘艾司的潛力,以及帶著他瘋玩,沒有真正地去關心和了解過艾司,沒想到,艾司對花菜,比對他們中任何一個人都還要親。

花菜走了之後,艾司常常一個人坐在小山坡上發呆,抱膝遙看藍天白雲,原本應該和諧的畫面卻因少了一個身影,而顯得惆悵寥寂。

風吹過,草低伏,男孩的頭髮,又長長了些,在風中蓬亂著,那雙眼眸,就如碧洗藍天般清澈,那空空的眼神便如那空空的內心。

原本歡樂跳脫的問題兒童彷彿一夜之間就長大了,成為一名氣質內斂的憂鬱少年,可不知為何,恩恩還是覺得以前那個蹦蹦跳跳、惹禍不斷的艾司要更可愛一些。

為了能讓艾司正視生離死別,不因過度悲傷而憋出病來,恩恩不得不化身為一名心理醫生,想盡辦法開導艾司,抽出更多的時間來陪伴他,同時還放寬了許多限制。

比如,為了分散艾司的注意力,恩恩允許艾司陪自己一起看一些正常的電視劇;在恩恩的假期清單裡,早就列好了她心儀已久的劇集:《天之痕》《愛情公寓3》《甄嬛傳》……

電視劇對艾司還是有吸引力的,劇情能令他暫忘花菜,可恩恩很快就更加懷念起花菜來,讓艾司看電視劇,實在不是一個好主意。

艾司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

「恩恩啊,他們為什麼嘴對嘴?」

「他們為什麼要用木桶洗澡,沒有淋浴嗎?」

「為什麼恩恩你們的衣服都不是那個樣子的?」

「秦國是哪個國家啊?」

「紫禁城在哪裡啊?」

十分鐘的劇情橋段,艾司能問出50個以上的問題,而且這些問題五花八門、包羅永珍。

本來是想欣賞劇情和主角的,結果被艾司的問題攪得頭昏腦漲,恩恩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如果說這些蒼蠅騷擾式的提問還只是讓恩恩感到厭煩,那麼艾司另一個習慣就更讓恩恩忍無可忍,他搞劇透!

往往恩恩才剛看個開頭,艾司就給出答案了:「肯定是皇后做的!」「下手的人是八阿哥!」「沙爾汗沒死……」問他怎麼知道時,艾司總是理直氣壯地回答:「我猜的,肯定是這樣!」

艾司從未猜錯過,雖然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但對恩恩而言,想看的內容被人提前透露,又被纏問各種無關的問題,追劇的樂趣蕩然無存,恩恩能忍住不罵人和執行家法已經是奇蹟了。

恩恩決定,以後再也不和艾司一起看電視劇了!

沒有花菜來分擔照看和陪玩的重任,恩恩只能別出機杼。

「艾司,來教你下棋吧,下象棋,很好玩噢。」

「會了吧?簡單吧?來,我給你下了個電腦軟體,你和電腦下,我們先和初出茅廬的級別下,一直到特級大師,怎麼樣,很有挑戰性吧?」

可是,這種敷衍的策略只能讓恩恩得到片刻清淨,艾司依然不能從花菜離去的悲痛中走出來。

艾司那強大的記憶力讓他背熟了不少棋譜,沒幾天就能和特級大師下得難解難分,但他絲毫沒有獲勝的喜悅,就連點選滑鼠的手指,都動得那麼機械。

恩恩又想到用雅欣他們來分散艾司的注意力。

恩恩給他看雅欣他們傳到網上的澳洲旅行照片和影片,主動邀請艾司一起影片,艾司這才漸漸又開始好奇起來。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雅欣他們發來的圖片影片中,有許多奇妙之物,牢牢地吸引了艾司的眼球,雅欣他們也會在影片裡安慰艾司,開解他,讓艾司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

恩恩一看有效,於是又調出以前拍攝的照片和影片資料,給艾司說了許多三姐妹曾經的故事。

艾司其實一直很好奇,恩恩他們的成長軌跡和自己有什麼不同,他們的父母又是什麼樣的。

3

在艾司眼中,恩恩、婉兒、雅欣,她們三姐妹親如一家。

婉兒溫婉知心、體貼顧人,是三人情感的調和劑;雅欣是女中豪傑,家裡好像很有錢,活潑好動,就是有時不著調。

恩恩呢,她是個矛盾的集合體,對艾司好的時候,她善良聰明,點子很多;可一旦兇起來,就很暴虐獨裁、刁蠻任性。

經過前段時間的接觸,現在恩恩又娓娓道來,艾司對她們三人也愈發瞭解。

小時候三家住在同一條巷子裡,互為鄰居,三人的母親關係親密,懷孕之初就經常走動,相互探討育兒經驗。

三人出生前後間隔相差都不到一個月,又都是女孩兒,此後更是有如奇蹟一般從幼兒園開始,直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學,是真正的從小玩到大,幾乎沒怎麼分開過。

能夠共同擁有一段伴隨整個童年乃至青春的友誼,是恩恩她們三人最值得誇耀的事情,她們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她們的友齡甚至超過她們的年齡,從媽媽肚子裡就開始了。

雖然也有過磕磕碰碰,不過總會雨過天晴,隔日又嘻嘻哈哈膩在一起,三個死黨親密到什麼程度呢?就是她們之間有無數除了三人之外,誰也不能說的小秘密!諸如艾司,就算其中一個。

當然,她們三家並不是一直住在一起,最開始是恩恩家裡發生了一些變故,具體情況艾司不知道,恩恩不肯說他也不敢在恩恩的怒視下繼續追問;只知道那段時間恩恩無人看管,從小學一年級起,恩恩很長一段時間同時佩戴兩把鑰匙,吃住都在雅欣家裡。

艾司自行展開聯想,恩恩是不是因為這樣才變得有時候蠻不講理?

後來婉兒家也出了問題。婉兒10歲的時候,她爸爸被發現患有慢性腎病,去醫院檢查時就已是晚期,鉅額的醫療費徹底拖垮了婉兒家,最後也沒能救回婉兒爸爸的性命。婉兒媽媽為了照顧她爸爸也辭去了工作,當婉兒爸爸離開時,她媽媽也病倒了,那段時間,恩恩和雅欣天天往婉兒家裡跑,幫著照顧阿姨,同時安慰自己的好姐妹,那是幼時最無私的友誼。

所以婉兒在三姐妹中雖然最小,但卻最懂照顧人,學習十分刻苦,家庭的變故讓這名看似柔弱的女孩早慧成熟。

最後就是雅欣。原本雅欣父母都是國企下崗職工,下崗後雅欣的爸爸與幾個朋友合夥在外做點小生意,她媽媽則幫人做點看店、打掃鋪子之類的雜活,沒事時就積極投身全民炒股活動。那些年股市很好,後來雅欣的媽媽就成了職業股民。

在雅欣開始讀小學時,好運就開始光顧他們家了。首先是她媽媽買彩票意外中了二等獎,金額足足有四十多萬。面對這筆鉅款,她媽媽沒有被驚喜衝昏頭腦,而是準確地把握住時機,還向親戚借了點錢,湊足50萬,全部投入股市。當時正好處於一個長線牛市上升期,雅欣家的資產在短短數個月就完成了翻番。雅欣的爸爸也不出去做生意了,跟著她媽媽成了一個標準的新股民。

在當時來說,百萬富翁雖然已經不是什麼新鮮詞,但依然屬於富人階層,所以雅欣家決定搬家換大房子。當時海角市房價每平方米還不足千元,雅欣爸媽一合計,花了三十多萬買了一套老式的小洋樓,雖然房屋很有些年歲了,但畢竟是帶花園的獨棟二層小別墅,又花了些錢請人裝修翻新之後,很有異國風情。

但他們家的好運並未到頭,反而是剛剛開始。就在裝好花園小洋房之後不到半年,就有一位國外投資商想在海角市長期發展,看中了雅欣家的花園別墅。開始雅欣的父母並不太願意出讓,沒想到國外投資商一口氣將價格提升到300萬以上,雅欣的父母固然被這個在當時看來非常離譜的價格嚇得目瞪口呆,但同時卻敏銳地發現了其中蘊藏的商機。

於是夫妻二人又將新屋賣了,到處蒐羅倒騰了不少老宅子,隨著海角市的開放程式不斷加劇,越來越多國際大型企業入駐,雅欣的父母進行翻新裝修的獨棟洋房非常迎合那些國外投資客的口味,他們也成功地從股民轉型為房地產投資商。從最初的買賣二手房到後來開辦自己的房地產公司,現在沒人知道他們家到底有多少資產,他們家要算海角市的隱形富豪之一。

不過雅欣的父母非常低調,除了業界和親人,幾乎很少有人知道這對地產大鱷夫婦,雅欣也都是讀普通學校,成績還相當不理想,通常班級倒數排行榜上可見其大名。

歲月無情總會造成一些無可挽回的改變,但共同經歷的記憶,則會令友誼隨著時間而加深沉澱。一齊分享,一同承擔,相互扶攜,不管外人怎麼看,在這三名異姓姐妹心裡,她們就是一家人。

沒有那些經歷和記憶,外人就很難理解,像婉兒這麼一個成績優異、經常能拿各種獎勵和獎學金的好同學,為什麼會和馮恩恩、趙雅欣這樣的差等生混在一起。

但是婉兒有個最大的弱點:她不識路,不知是不是小時候太專注於在家照顧生病的父母和學習,婉兒從小就有認路困難症,東西南北是肯定分不清楚的,前後左右也一定要說清楚是她面朝哪方,然後再看是左手還是右手,最誇張的一次是她坐地鐵去圖書城,就七號線一條線,她竟然也能坐迷路了!

原來七號線有兩個站點對側駛過的是直接連線四號和二號線,婉兒先是坐反了,她想反回去坐的時候就上了二號線,坐了幾站發現不對,又在樞紐中心下了地鐵,結果中心裡是一號、二號、五號、六號、十一號五條地鐵線的轉接站,婉兒就失陷在裡面打電話向恩恩和雅欣求救。

至於去大型商場什麼的,一定得讓婉兒站在門口,然後去找她,如果告訴婉兒一個商場裡的地址讓她找過來,就會在半個小時後收到婉兒的求助:「我不知道我在哪裡,我也不知道出口在哪裡,快來救我。」

而雅欣呢,小時候體弱多病,年齡最大,個子卻是三人裡面最矮的,小朋友們一起玩耍,都靠恩恩保護。後來雅欣的父母為了讓雅欣身體好點,就送她去參加各種運動培訓:游泳、跆拳道、體操、柔道、籃球、舞蹈……恩恩隨便就能數出十幾項。

結果雅欣慢慢地長成三人中最高最壯的了,可性格也漸漸變得跟男孩子似的,打架鬥狠那叫一個兇,成績是怎麼努力都上不去,彷彿該分配到智力上的能力全用來長身體了。

那時雅欣有很多綽號:野獸、哥斯拉、霸王龍、趙三瘋,可謂兇名在外。

初三時雅欣的少女心覺醒過一次,有名轉校生很帥氣,於是遞紙條約那男生放學後在校門口見個面,結果那名男生提前兩節課就請假跑掉了。他以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罪了這名女匪首,害怕放學後趙雅欣要收拾他,嚇得第二天都沒敢來上課。

打那之後雅欣在行為上收斂了許多,不過要等她的少女心再次覺醒,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時了。

而且在生活中,雅欣是個大迷糊,從小就大大咧咧,出門忘帶鑰匙、穿錯衣服、出去買東西只顧著找錢數零而忘記拿東西都是家常便飯。

在三姐妹中,恩恩個子不是最高,長得不是最漂亮,年紀也不是最大的,但她從小就是發號施令的那個人。

還在讀幼兒園時,小朋友玩扮家家,恩恩就是老師,驕傲地拿著小木棍站在黑板前,雅欣和婉兒只能是乖乖坐在下面的小朋友;恩恩當國王,雅欣和婉兒是王子和公主;恩恩當將軍,雅欣和婉兒就是小兵甲和乙;恩恩當媽媽,雅欣當爸爸,婉兒只能扮女兒……

讀小學,恩恩是副班長,雅欣和婉兒是紀律委員和學習委員;讀初中,恩恩是學生會副主席兼宣傳部部長,還是青少年志願團副團長,雅欣和婉兒也就成了宣傳部幹事和志願團成員;到高中,恩恩成績不好,什麼都沒選上,沒有恩恩的鼓動,雅欣和婉兒也就不會參加這些活動,但她們卻又和恩恩一起成了n多個社團的成員。

恩恩成績不好倒不是因為她不夠聰明,而是她太貪玩了,可能和她媽媽工作太忙,從小沒人管她有關係。恩恩小時候和雅欣是敞開了瘋玩,那時候學得簡單,成績倒也跟得上,她媽媽開始還以為自己女兒有學習的天賦,愈發地放任她。到了初中,恩恩還能勉強保持在班上20名以內,升學到高中就不行了。

隨著成績的下降,恩恩會玩的花樣卻是推陳出新,愈發活泛,各種棋牌類遊戲都懂,競技休閒體育她也喜歡,一些需要動手的小實驗、小發明創造,同樣難不倒恩恩。

從艾司來到小木屋之後,每日恩恩做出的日程規劃就可見一斑:

今天我們去釣魚;

今天我們來做巧克力香皂;

今天去後山放風箏,我們自己扎;

好久沒去元寶峰了,今天去登元寶峰;

去游泳啊;

去我們的試驗田看西瓜熟了沒有;

我們編排個劇目,自己來拍小電影吧;

……

每日恩恩都能做出各種安排,艾司相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換著花樣玩,不帶重樣的,恩恩一定能做到。凡是需要動手動腦的,恩恩都喜歡做,就是不喜歡做作業。

雖然艾司對恩恩童年那段無人照管的經歷非常好奇,但他很清楚什麼可以問、什麼不能刨根問底。恩恩肯說這麼多,他已經很滿足了,聽到恩恩她們的過去,讓艾司覺得和恩恩她們的關係更加親密。

恩恩將更多的時間花在艾司身上,反正爺爺巡山去後,小木屋也只剩他們兩個人了,又經過幾天的休養,艾司才漸漸從悲痛的陰影中走出低谷,這時雅欣他們已經遊歷了澳洲五座大城市,去了兩個戶外野生樂園了。

看了雅欣他們在澳洲野外拍攝的照片,恩恩決定帶艾司走遠一點,花半天時間,深入樹林,好好親近一下大自然。

或許成長便是便伴隨著各種記憶的堆砌,歡樂也好,痛苦也罷,正是它們的累積使人成熟,花菜一走,艾司似乎懂事了不少。

「恩恩啊,背包裝好多啊,背起來很重耶。」艾司揹著一個碩大的登山包,幾乎是他自身一半大小。

前面帶路的恩恩兩手空空,不失時機地教育艾司:「我們中午不回家吃飯,當然要帶足夠的食物啦。今天我們要去落梅澗,氣溫很低,不帶夠衣服怎麼行。你是男子漢,這點重量不算什麼,看來你還缺乏鍛鍊,這些天雅欣不在,你的體能明顯下降了。」

「雅欣也沒讓我背過這麼大的包包啊。」

「噓,小聲點,要是雅欣知道了,會給你找個更大的包包。」

「有聲音?好像有人欸,恩恩啊,我要不要躲起來?」

「這裡是野外,躲什麼躲,不會這麼倒霉碰到爺爺吧?就算碰到也沒關係,我就說你是我同學,帶你去蓮花峰看看美景。」恩恩伸著頎長的脖子張望了一番,茂密的樹林裡走出三名登山客,同樣也是揹著碩大的登山包,兩男一女,說著什麼,看起來有些疲憊,其中一個男的還拿著一張地圖,一看就是菜鳥,地圖在蓮花山樹海里沒什麼用處。

恩恩鬆了口氣:「不認識的,待會兒不要亂說話啊,跟著我就行了。」

「哦。」

三名登山客也看到了恩恩和艾司,似乎有些愕然,待發現是兩個年輕人時,才迎了上來。

「你們好,你們也是來蓮花山登山的?」拿地圖的中年男子問。

「是啊,我們去落梅澗,你們呢?」恩恩答道。艾司看了看,兩名男子都在三四十歲的樣子,那個女子化了妝,看起來倒是隻有二十來歲。

「啊,正打算問你們一下呢,我們去虎跳峽,但是這地圖上標註的路線,是從後面這道山脊翻過去嗎?」拿地圖的男子往恩恩身旁一指。

恩恩瞟了一眼地圖,好像是人工手繪的,很粗糙,那名男子似乎不想恩恩看到地圖,眼神閃爍,假裝隨意地將地圖折起。

「虎跳峽啊,在元寶峰後面,可有些遠噢,昨晚又剛下了一場大雨,那邊的路肯定不好走,我建議你們去臥牛峰,那邊風景也很好。」恩恩以前暑假的時候,就常做蓮花山義務導遊,她和她爺爺一樣心態,早將蓮花山當作自家的公園,見有客遠來便拿出好客之道。

拿地圖的男子一愣,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身後看上去更為年長的中年男子滿臉堆笑道:「我們可不只是三個人噢,我們和另一隊朋友約好了在虎跳峽會合,然後大家一起溯溪。」

「哦。」恩恩點了點頭,「這樣啊,那你們跟我們一起走吧,虎跳峽在落梅澗前面,正好可以帶你們一段。」

「那敢情好。」中年男子笑了笑,艾司卻看見,他似乎向那個年輕女子使了個眼色,那是什麼意思?

一路同行,大家很快熟悉起來,年長的叫廖哥,年輕一點的叫勇哥,那名女子叫張姐,他們自稱是一個驢友愛好團成員,大家在網上結識,利用假期或週末便結伴出遊。恩恩則以表弟的身份介紹艾司,當得知恩恩他們還只是高中學生時,三名登山客似乎又輕鬆了些許。

路上艾司謹記恩恩的叮囑,一言不發,那三名中年男女有意向艾司詢問時,艾司都望著恩恩,恩恩很自然地接過話題,替艾司作答。

三名登山客用眼神無聲地交流著資訊,看來這兩名學生是以那小姑娘為主,那名男生看起來精壯,揹著那碩大的登山包走這麼久臉不紅氣不喘的,其實不足為懼。

走了大半天的路,一行人終於停下來,恩恩有些喘息:「好了,就只能送你們到這裡了,翻過前面那座山坳就能看到波雲湖,沿著波雲湖南岸走,就能到虎跳峽。」

他們早已經過了落梅澗地段,在那三名青年男女一再懇求下,恩恩一直將他們送到距離虎跳峽最近的一處山峰,這座山峰是蓮花山八座中等峰之一的磨盤峰,以形似而得名,翻過磨盤峰,順著山脊走就能看見蓮花山峰下最大的鏡泊湖波雲湖。此時恩恩他們就站在磨盤邊緣,在他們右手側是坡度超過80度、近乎90度垂直的崖壁,七八米高的崖壁下坡度才漸緩,但也有六七十度傾斜,山峰最下方是落梅澗的前端,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銀龍谷,不過是幾乎無人涉足的危險地段。因為銀龍谷兩岸夾壁,前端的飛流瀑布從波雲湖傾瀉而出,後端也被陡峭的山體完全阻擋,只有一條幽深不見底的地下暗河,若沒有足夠長的安全繩索,就算最資深的叢林獵人和採藥人也不敢下谷,銀龍谷又叫龍不回頭,有進無出。

「真是不好意思,陪我們多走這麼長一段路。」廖哥臉上掛起笑意,拿出一個大號的衛星電話,與同伴聯絡,「喂,你們到哪兒啦?嗯,對,我們這裡是……」

「銀龍谷。」恩恩回答。

「我們在銀龍谷了,對,對,嗯,好。」

「那我們就過去了,他們也快到了,真是謝謝你們。」廖哥和另一名叫勇哥的男子已經不動聲色地分別站在了恩恩和艾司身後。

恩恩客氣道:「哪裡,如果不是今天還要趕著回去,就一直把你們送到虎跳峽了。」

這時候,張姐站在崖邊眺望遠方,發出感嘆:「啊,那邊的景色真美呀。」

恩恩不疑有他,也轉身回頭,順著張姐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深表贊同:「是啊,蓮花山景色一直都是很美的,只要不在樹海里迷路。」忽然一股大力從身後傳來,恩恩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身體踉蹌,重心不穩,跌落崖下!

「恩恩!」艾司驚呼一聲,想也不想,一躥衝了出去,跟著跳下峭壁,在他身後的勇哥剛剛碰到艾司的背包,還沒來得及發力,不由得譏笑一聲:「這小子倒是挺痴情的。」

張姐面色陰沉:「我們走吧,他們應該活不了了。」

蓮花山在濃密樹海的掩映下恢復了平靜,風吹樹林沙沙作響,無人知曉,它裡面暗藏了多少秘密與殺機。

4

碎步小跑,失重跌倒,翻滾,翻滾。艾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七八米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跳下來的,不管怎麼翻滾,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個穿著七分褲和短襯衣的米白色身影,此時那個身影沾滿了雨後未乾的泥漿,同樣也在翻滾著。

有背包的阻擋,艾司滾得並不厲害,往往翻滾兩下又能站起來小跑一段,只是雨後路滑,山坡上那薄薄的一層泥土如今還是泥漿狀,艾司跑不了兩步又會失重跌倒,翻滾或是側滑,一直沿著斜坡向下。

幸虧山坡上還有一層幾釐米厚的泥土,若全是堅硬的山岩,只怕掉下來的一瞬間就已經決定了命運,但這層泥土又太過稀薄,只能生長一些矮小的灌木和草莖類植物,這些東西根本無法阻擋恩恩和艾司翻滾的趨勢。

恩恩無疑是幸運的,被推落山崖後,在半空中揮舞手臂,抓住了凸起的巖壁,身體頓了一下,隨後才又跌落,腳先著地,神志都還清醒,她也看到了艾司,只是翻滾中身不由己,除了驚叫發不出別的什麼聲音。

艾司滾兩步,跑兩步,一點點接近恩恩,終於捉住了恩恩的手,兩人滾作一團,艾司喜道:「抓住你啦,抓住你啦!」

兩人的重量加上背包的阻力,終於不再翻滾,滑了一段,停了下來,坡勢漸緩,人已在谷底。

「噝……啊。」恩恩臉上露出痛楚的表情,艾司趕忙坐起,一臉慌亂地問:「恩恩你沒事吧?哪裡傷了?哪裡傷了?」

恩恩腳脖子崴了一下,手臂抓住崖壁時剮蹭了一下,左手小臂內側蹭破一大塊皮,猶如傷口撒鹽般醃著疼。

「哎呀,恩恩,你的手、你的手出血了,痛不痛?痛不痛?」艾司詫然發現,捧著恩恩受傷的手,就像捧著剛出殼的小雞仔似的,張皇驚恐,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恩恩翻了翻白眼:「慌什麼,我都還沒叫疼呢,真是的,平時教你的東西都白教了。先去找水,把傷口洗幹一下,擦點消炎藥,這種傷口不能包紮,要徹底清洗。」她其實想哭,只是不知為何,看到艾司驚慌不安的模樣,恩恩無意識地強自鎮定起來。

「哦。」看著一會兒手忙腳亂翻找背包,一會兒又不知道該用什麼工具取水的艾司,恩恩沒那麼害怕了,心裡還很想笑,同時詫異,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艾司除了裹了一身泥,居然毫髮無損,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蹟。

「發什麼愣啊,我們先去河邊。」恩恩背起了碩大的登山包,而艾司則將恩恩和登山包一同背了起來,小心翼翼、一步一滑地在谷底找尋水源。

銀龍谷最底部的正中,就是蜿蜒湍急的溪流,河道如梯田交替陡降,其中密佈的巨巖被湍流沖刷得如霜似雪,濺起團團銀霧,遠看狀若銀龍,故得名。

用溪水洗去汙泥,噴上消炎噴劑,恩恩顯得很大氣,這點傷痛還不至於讓她像艾司那樣哇哇大哭,不過她嘴角偶爾的抽動還是讓艾司心一陣一陣地揪緊。

「好了!不痛了吧,恩恩?」艾司就像完成了一件工藝品,睜著大大的眼睛表功似的看著恩恩。恩恩沒好氣道:「你試試痛不痛。」好心帶路卻被人從山上推下來,這叫什麼事兒啊?更讓恩恩感到無助的是,如今兩人掉在銀龍谷底,這可怎麼回得去啊?

恩恩拿出手機,對著峽谷的天空,果然無訊號。唉……恩恩重重地嘆了口氣。

一身泥濘的衣服像蛇一樣貼著皮膚,又滑膩又冰涼,恩恩打了個寒戰,先換了衣服再考慮如何出谷吧,還好考慮到山裡冷帶了備用衣物。「艾司,背包,我要換衣服。」

「哦。」艾司將背包拿到恩恩面前,蹲下,兩個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恩恩。

「我要換衣服!」恩恩盯著艾司,又說了一遍。

艾司想了想,將背包拉開,露出討好的笑:「你要換哪件?」

「背包給我。」恩恩無奈,命令道,「你,轉過身去,走遠點……再遠點!你要是敢回頭,看我怎麼收拾你!」看著艾司站得遠遠的,像木樁一樣站得筆直,恩恩偷笑。剛才伏在艾司背上,看他一腳深一腳淺小心的模樣,恩恩心中有一股暖意。

恩恩讓艾司也換掉泥濘的衣褲,打包裝好,吃過午餐,一同探查出谷的路。艾司揹著背包走前面,恩恩撿了根樹枝做柺棍,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艾司看著不忍,頻頻回頭建議:「恩恩啊,還是我來揹你吧。」

恩恩只看著前方:「走吧,我走不動了自然會讓你背。」雖然她也很想艾司像剛才那樣背自己,但是恩恩更清楚,能否爬出這山谷決定著兩個人是否能活下來,自己的腿已經受傷,不能讓艾司耗費太多的體力,背包裡只帶了兩餐的食物和一些路上的零食,作為半日遠足是綽綽有餘,但是應付目前的情況就很難說了。

話音未落,恩恩又「哎」地拐了一下,差點跌倒,艾司眼疾手快,拉了恩恩一把:「那我架著你走吧。」這次恩恩沒有拒絕,一隻手環著艾司的脖子,搭在他肩上,一隻手拄著柺棍,幾乎是一蹦一跳地跟著艾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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