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門有忠臣,回家有賢妻

但是當百官勸請時,李世民一開始還是謙虛地推辭了一下。他說:「諸位賢卿皆以封禪為帝王盛事,但朕卻不這麼看。如果天下安定,家家戶戶豐衣足食,就算不封禪,又有什麼損失?昔日秦始皇封禪,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世難道以為文帝之賢不如始皇嗎?況且即使是祭拜天地,又何必一定要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才算表達出對天地的誠敬呢?」

群臣都知道這只是皇帝的客套話,所以還是極力勸請。

後來李世民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了。雖然表面上似乎有點勉強,可大家都知道,其實皇帝心裡還是很樂意的。

就在皇帝和滿朝文武其樂融融地探討具體的行程安排和相關事宜的時候,魏徵忽然表情嚴肅地站了出來,堅決表示反對。

李世民臉色一沉,問:「你不贊成朕封禪,是不是認為朕的功業還不夠高?」

魏徵說:「夠高。」

李世民又問:「那是不是德不夠厚?」

魏徵說:「夠厚。」

「是不是社稷還不安定?」

「已經安定。」

「是不是四夷尚未臣服?」

「都已臣服。」

「是不是莊稼還沒有豐收?」

「豐收了。」

「是不是祥瑞還沒有呈現?」

「呈現了。」

「既然如此……」李世民冷笑著說,「那為何還不能封禪?」

魏徵從容自若地回答道:「陛下雖然已經擁有這六項成就,但是,我朝承隋末大亂之後,戶口凋零,倉廩空虛,陛下一旦車駕東巡,千乘萬騎,每到一處,地方州縣必定難以承受各種負擔。更何況,陛下舉行封禪大典,四夷君長必定前來共襄盛舉,可如今自伊水、洛水以東,至於東海、泰山,村莊寥落,人煙斷絕,道路蕭條,進退艱阻,極目所見,千里蠻荒。這豈不是引戎狄至我腹地,然後示之以虛弱嗎?再者說,即使給予四夷君長厚重的賞賜,也未必能滿足他們遠道而來的願望;縱然免除百姓幾年的捐稅賦役,也未必能彌補他們的損失。為了博得一個封禪的虛名,卻遭受一些實實在在的損害,這對陛下又有什麼好處?」

李世民聽完,不得不表示讚賞,立即停止了封禪的動議。「太宗稱善,於是乃止。」(《貞觀政要》卷二)然而他在感情上其實是不太情願的。

碰巧,幾天後黃河兩岸的幾個州突然爆發了嚴重的洪澇災害,滿朝文武再也不敢提半個字,封禪之事就此不了了之。可是在內心深處,李世民其實一直都沒有放棄封禪的想法。「終太宗世,未行封禪,然帝意亦非遂終止也。」(《魏鄭公諫錄》卷二)

魏徵這次諫諍雖然得到了李世民的採納,但此事多少還是傷及了皇帝的自尊心,所以那些日子,李世民一直看魏徵不順眼,再也不覺得他嫵媚了。

有一天,可能魏徵又因什麼事觸怒了太宗,所以散朝之後,李世民怒氣沖天地回到宮中,咬牙切齒地說:「找個機會一定要殺了這個鄉巴佬!」

長孫皇后大為驚愕,連忙問皇帝說的是哪個鄉巴佬。

李世民臉色鐵青:「就是魏徵!他經常在朝堂上當眾羞辱我。」

長孫皇后聽完,一聲不響地退回寢殿,片刻後就一身鳳冠霞帔地來到皇帝面前。李世民大為詫異,問她穿得這麼隆重幹什麼。長孫皇后說:「臣妾聽說,君王英明,臣子一定正直。如今魏徵之所以敢直諫,正是由於陛下的英明,臣妾怎麼能不道賀!」

李世民本來也沒想殺魏徵,他這麼說其實只是發洩發洩而已。現在皇后又給了他這麼大一頂高帽,他當然更沒有理由生氣了,於是就把連日來的不愉快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長孫皇后實在是一個既賢淑又聰慧的女人。因為此舉不但保全了魏徵,而且維護了皇帝的尊嚴,誠可謂一舉兩得。

古代有一種傳說,說龍的咽喉部位「有逆鱗徑尺,人有攖之,則必殺人」(《韓非子·說難》)。其實意思就是說絕大多數帝王都容不得臣子進諫。所以,歷朝歷代因犯顏直諫、觸逆龍鱗而被帝王誅殺的臣子不知凡幾。

然而貞觀一朝卻人人敢於犯顏直諫,這其中的主要原因就在於唐太宗李世民確實具有從諫如流的見識和器度。而魏徵之所以在諫諍上表現得最為突出,也是因為他知道太宗求諫的誠意和決心要遠遠大於歷代帝王,因此必然需要像他這種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諍臣。

從這個意義上說,魏徵的諫諍行為也不完全是出於他的正直和勇氣,而是基於一種精明而準確的判斷。

關於這一點,魏徵自己就曾經當著李世民和其他大臣的面坦言:「陛下導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龍鱗、觸忌諱也!」(《貞觀政要》卷二)

這確實是一句大實話。

可想而知,以魏徵那套「只當良臣、不當忠臣」的為官之道和處世哲學來看,假如李世民是一個猜忌刻薄的昏聵之君,那魏徵到頭來也只能是一個明哲保身的平庸之臣。

所以,只要李世民有成為明君的願望,魏徵就有成為諍臣的動力。他們是相互需要、相互成就的。用李世民自己的話說,他們的關係就如同魚和水——「君臣相遇,有同魚水,則海內可安」,又像是金礦與良工——「公獨不見金之在礦,何足貴哉?良冶鍛而為器,便為人所寶。朕方自比於金,以卿為良工。」(《貞觀政要》卷二)

如果我們問:李世民的千古一帝是怎樣煉成的?那麼從他自己的比喻中,或許就能找到答案——

即便李世民是一個天賦異稟、才智過人的皇帝,最初他也只是像金子蘊藏在礦石中一樣,體現不出任何價值。只有經過「良工」耐心細緻地斧鑿敲打,日復一日,千錘百煉,才能最終把他身上的雜質和瑕疵一一敲打掉,讓礦石中的黃金綻放出璀璨的光芒。換言之,假如沒有諍臣的監督、約束和針砭,李世民即使天賦再高、能力再強,最終也可能毫無建樹,甚至有可能重蹈隋王朝之覆轍,淪為像隋煬帝楊廣那樣的亡國之君。

正如《菜根譚》所言:「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從烈火中煅來;思立掀天揭地的事功,須向薄冰上履過!」李世民的明君之路,又何嘗不是這麼走過來的。

魏徵一生對李世民的諫言無數,其中有一句出自《荀子》的話曾經被廣為傳頌,成為後世引用頻率最高的一句政治格言。這句話就是——「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在李世民二十三年的帝王生涯中,這也許是時刻縈繞在他耳旁、倏忽不敢忘懷的一句話。

貞觀十七年(西元643年)正月,魏徵病歿。李世民「親臨慟哭,廢朝五日,贈司空、相州都督,諡曰文貞」,並且親自撰寫了墓誌銘,書於碑石之上。

在隨後的日子裡,李世民一直沉浸在綿長的哀思之中。

魏徵的離世不僅讓李世民失去了一個臣子,更讓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良師益友。

在一種難以排遣的寥落和寂寞中,李世民不禁對侍臣發出了一番感嘆,這番話從此也和他們君臣二人的名字一起,永遠鐫刻在了青史之上,令無數後人感慨和深思——

「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鏡,以防己過。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鏡矣!」(《舊唐書·魏徵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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