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門有忠臣,回家有賢妻

魏徵:忠臣忠言不逆耳

在中國歷史上,有資格被譽為千古一帝的皇帝肯定不多,就算能找出幾個,大半也都有爭議。如果一定要找一個共識最多、爭議最少的,那恐怕就非唐太宗李世民莫屬了。

但是,即便李世民能當之無愧地獲此殊榮,也並不表明他就是完美無瑕的。

無論李世民如何天賦異稟,才智過人,他身上也難免會有一些人性的弱點。

換句話說,李世民之所以能成為中國歷史上屈指可數的傑出政治家,並不是因為他沒有弱點,而在於他有個辦法對治自己身上的弱點。

這個辦法說起來也很簡單,就是兩個字——納諫。

納諫這種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因為人都是愛面子的,沒有誰喜歡被人批評。就算是一個普通人,也不願意整天被人說三道四、指手畫腳,更不要說一個至高無上的皇帝了,他們通常更聽不進任何不和諧音。

然而,李世民偏偏就願意聽。

不但願意聽,而且對此求之若渴,甘之如飴。

這並不是說李世民天生就是一個受虐狂,而是因為他深知這樣一些道理:「兼聽則明,偏信則闇」;「人慾自照,必須明鏡,主欲知過,必借忠臣」;「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護短而永愚」……

鑑於隋朝二世而亡的歷史教訓,李世民一直具有非常強烈的憂患意識。他認為,倘若當皇帝的都像隋煬帝那樣「好自矜誇,護短拒諫」,那麼結果就是「人臣鉗口」,最終必然「惡積禍盈,滅亡斯及」。所以早在貞觀元年,李世民就一再對大臣們強調:「前事不遠,公等每看事有不利於人,必須極言規諫。」(《貞觀政要》卷二)

在李世民的極力倡導和鼓勵下,貞觀群臣諫諍成風,人人勇於進言。而其中對李世民影響最大、對貞觀善政貢獻最多、在歷史上享有「第一諍臣」之美譽的人,無疑就是魏徵。

魏徵曾經有過一個奇怪的言論。

他說他不想當忠臣。

不想當忠臣,難道還想當奸臣?

不,魏徵說,他想當一個「良臣」。

貞觀元年,當魏徵在朝堂上公然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李世民大為詫異:「忠臣和良臣有什麼區別嗎?」

魏徵說:「所謂‘良臣’,應該像稷、契、皋陶那樣,身獲美名,君受顯號,子孫傳世,福祿無疆;而所謂‘忠臣’,只能像龍逄、比干那樣,身受誅夷,君陷大惡,家國並喪,空有其名。從這個意義上說,二者區別大了!」

李世民恍然大悟,「深納其言」,當即賜給魏徵五百匹絹。

魏徵的這番言論乍一聽很有顛覆性,其實只是說明了這樣一個道理——當臣子的固然要對君主盡忠,但這種忠卻不應該是愚忠,而是巧忠。也就是說,進諫並不是以一味蠻幹、面折廷爭為美,而是要講究力度、角度、限度,以君王樂於接受為前提,以剛柔相濟、恰到好處、切實可行為美。

《菜根譚》中有一句話說:「攻人之惡勿太嚴,要思其堪受;教人之善勿過高,當使其可從。」魏徵的進諫,有時候就頗能體現這種中道的智慧。

比如貞觀二年,李世民曾經用一種頗為自得的口吻對大臣們說:「人們都說天子至尊無上,所以無所忌憚,可朕就不是這樣的。朕總是上畏皇天之監臨,下畏群臣之瞻仰,兢兢業業,猶恐上不合天意,下不符人望。」

李世民所說的固然是實情,可像他這樣自己說自己的好,未免就有點矜誇的味道,而且潛意識裡也是希望博得群臣的讚美。

這個時候,魏徵發話了。他說:「此誠致治之要,願陛下慎終如始,則善矣。」(《資治通鑑》卷一九二)

魏徵這話聽上去像是在讚美,實際上卻是在針砭。

因為它強調的是「慎終如始」這四個字。這就等於是說——陛下能這樣當然好,但是最好能保持下去;假如不能持之以恆,現在高興未免太早。

李世民是個聰明人,當然不會聽不出這層弦外之音。

這樣的進諫可謂寓貶於褒,既撓到了皇帝的癢處,又點到了皇帝的痛處,實在是含蓄而又巧妙。

類似的對話在貞觀五年還有一次。當時國內安定,天下豐稔,東突厥又徹底平定,整個大唐帝國一片欣欣向榮,李世民又對侍臣說:「今中國幸安,四夷俱服,誠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懼不終,故欲數聞卿輩諫爭也。」

這一次李世民的話就說得比較全面了,他一方面為自己取得了「自古所希」的歷史功績而自豪,但另一方面也表示了戒慎恐懼之心。

所以魏徵就說:「內外治安,臣不以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魏徵並不對這種天下大治的喜人形勢歌功頌德,而是對皇帝居安思危的謹慎態度表示讚賞。這種發言顯然要比純粹的附和之詞高明許多。

正是由於魏徵的諫言往往既委婉又能擊中要害,李世民才會評價說:「人言魏徵舉動疏慢,我但覺嫵媚。」(《舊唐書·魏徵傳》)「嫵媚」二字,堪稱絕妙。

當然,魏徵的諫言也並不都是這麼嫵媚的。

如果每次進諫都拐彎抹角,那最後就算不流於阿諛諂媚,也會變得庸庸碌碌。倘若如此,那魏徵也絕不可能被李世民所倚重,更不可能以諍臣之名享譽後世。

所以,該據理力爭的時候,魏徵也絕不含糊。

史稱魏徵「犯顏苦諫」的時候,「或逢上怒甚,徵神色不移,上亦為之霽威」(《資治通鑑》卷一九三)。意思是說:每當李世民被魏徵的諫言刺激得怒不可遏的時候,魏徵總是毫無懼色,李世民到最後也不得不收起帝王的威風,把自己的怒火強壓下去。

有兩則小故事頗能說明李世民對魏徵的這種忌憚之情。

有一次魏徵離京去祭掃祖墓,回來的時候聽說皇帝打算去終南山遊玩,連儀仗隊和隨從都已整裝待發,可後來卻無故取消了,魏徵就問皇帝有沒有這回事。李世民尷尬地笑著說:「當初確實有這個想法,但是怕你生氣,只好作罷了。」

還有一次,有人進獻了一隻漂亮的鷂鷹,李世民非常喜歡,就讓它站在自己的手臂上,正在逗弄玩耍,忽然看見魏徵走了進來,情急之下趕緊把鷂鷹塞進懷裡。魏徵其實早就看在眼裡,可他嘴上卻不說,故意在奏事的時候把時間拖得很長。等到他告辭離去,鷂鷹早已活活悶死在李世民的懷裡了。

魏徵平常的諫諍一般都會講究方式方法,可要是碰到至關重要的大事,魏徵也會與太宗面折廷爭。

君臣之間最激烈的一次言語交鋒,發生在貞觀六年春天。

當時的大唐王朝四海昇平,國泰民安,所以滿朝文武紛紛勸請太宗前往泰山封禪。「公卿百僚,以天下太平,四夷賓服,詣闕請封禪者,首尾相屬。」(《冊府元龜》卷三十五)

所謂封禪,是帝王祭告天地的一種大典。泰山是五嶽之首,所以封禪大典都在泰山舉行——於泰山設壇祭天曰「封」,於泰山南麓的梁父山闢基祭地曰「禪」。在古代中國,泰山封禪既是太平盛世的象徵,也是帝王功業鼎盛的標誌。但並不是所有帝王都有資格獲此殊榮。在唐朝之前,只有秦始皇、漢武帝,還有東漢的光武帝等少數幾個自認為建立了豐功偉業的帝王,才敢舉行封禪大典。

對此,李世民內心當然也是滿懷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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