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弘暴亡

李弘根本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變成母親權力之路上的最大障礙。

他更沒有想到——給予她生命的母親最後竟然會親手將他的生命終結!

在李弘眼中,這個世界是美好而光明的。

至少,他認為世界應該是美好而光明的。

從很小的時候起,他的眼中就容不下一絲黑暗與邪惡。少年時代,東宮的老師郭瑜教他讀《春秋》,當他讀到楚國王子弒君篡位的事情時,立刻把書蓋上,又驚又疑地說:「此事是身為臣子的人不忍卒讀的,經典既然是聖人垂訓後世之用,為何會記載這種事呢?」

郭瑜回答:「孔子作《春秋》,義存褒貶,故善惡必書,如此方能懲惡揚善、教化世人。」

可李弘還是無法接受。他態度堅決地說:「我認為這種事情不僅不能說,而且連聽都不忍聽,還是換其他書來讀吧。」

老師郭瑜被太子的仁孝深深感動,於是就把教材換成了專門講解正面道德規範的《禮記》。

李弘的仁孝顯然是得自高宗的遺傳。除了這一點外,他還從高宗和武后那裡繼承了異常早慧的文學才華。龍朔元年(西元661年),年僅十歲的李弘就有了編纂書籍的想法。他召集了當時的東宮屬官許敬宗、上官儀、楊思儉等人,一起博採古今文集,摘錄其中的嘉言麗句,予以分門別類,最後由李弘本人綜覽審訂,編成了一部五百卷的大型文集,起名為《瑤山玉彩》,獻給了高宗。看到太子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過人的才華和領導能力,高宗大感欣慰,馬上賜給太子綢緞三萬匹,以示讚賞和鼓勵。

由於李弘的仁孝和早慧,高宗一直對他鐘愛有加,並且寄予厚望,因而早在顯慶四年(西元659年)就曾讓年僅八歲的李弘監國。從顯慶五年(西元660年)患上風疾之後,高宗更是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迫切想把太子培養成合格的接班人,於是便在後來的日子裡頻頻命太子監國。

因為高宗在位的三分之一時間都不在長安,而是在東都洛陽,所以在李弘短暫的一生中,就有多達七次的監國紀錄——分別是八歲、十一歲、十二歲、十六歲、二十歲、二十一歲和二十二歲。其中除了八歲那次因年紀太小、力不勝任而被高宗和武后接到東都之外,其餘六次顯然都是勝任愉快的。按《資治通鑑》記載,朝野上下對李弘監國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太子弘仁孝謙謹……禮接士大夫,中外屬心。」

隨著李弘監國次數的增多和政治經驗的日益豐富,他開始擁有了自己的政治主張,同時也不斷髮出與他母親武后截然不同的聲音。麟德元年(西元664年),廢太子李忠被賜死於黔州,死後暴屍荒野,無人收葬。李弘得知後,深感哀憐,立刻上表請求高宗收葬這個異母兄長。此事令武后非常不快,儘管她表面上也不得不跟著高宗和其他人一起稱讚太子仁厚,可實際上從這個時候起,她對這個越來越有主見的兒子就開始生出不滿和警惕了。

此後的幾年間,太子李弘與武后的母子關係日漸緊張。到了咸亨二年(西元671年),又一個敏感事件的發生,導致李弘與武后的矛盾衝突迅速趨於尖銳並且完全公開化了。

這個事件是由蕭淑妃的兩個女兒——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引發的。

那一年,由於關中饑荒,高宗和武后率文武百官前往東都就食,讓李弘留在京師監國。一個偶然的機會,李弘忽然發現義陽、宣城兩公主自從她們母親死後一直被幽禁在掖庭冷宮。這個意外發現讓李弘大為驚訝,同時也產生了強烈的惻隱之情。當時,義陽公主二十七八歲,宣城公主也已二十四歲,而唐朝女子出嫁的高峰年齡段都在十五歲左右,所以二公主顯然已屬大齡女了。supsmallid="filepos2053211"/small/sup

有鑑於二公主這麼多年來一直受到不人道的待遇,而且早已過了適婚年齡,所以李弘立刻上奏,請求高宗和武后為她們選擇夫婿,讓她們出嫁,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看見太子的奏疏後,高宗當即應允,可武后卻勃然大怒。

你小子什麼意思,這不是故意讓老孃難堪嗎?

眾所周知,蕭淑妃是武后當年的死敵,她和王皇后的結局之悲慘,朝野上下的人們都有目共睹,並且記憶猶新。所以這麼多年來,儘管大家明知道蕭淑妃的兩個女兒受到了不公正待遇,可始終沒有人敢替她們說話。

作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她們這輩子也只能這樣了。除了在寂寞深宮中自生自滅之外,她們還能怎麼辦?要想讓誰來幫助她們脫離苦海,那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

可人們萬萬沒有料到,在時過境遷的多年之後,居然會有人站出來幫兩個落難公主求情。更讓人出乎意料的是,這個人居然是武后的親生兒子李弘。

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

李弘的奏疏一上,朝野頓時譁然。

往小了說,這只不過是李弘在向兩個處境淒涼的異母姐姐伸出援手;可往大了說,李弘此舉不啻在替武后的政敵蕭淑妃申冤平反!

因為李弘並不是一個普通的王子,而是堂堂的帝國儲君,所以,他的一舉一動絕不僅僅代表他個人的情感和好惡,還必然會帶上濃厚的政治色彩。也就是說,李弘的特殊身份決定了,不管他的個人動機是否與政治有關,朝野上下的人們都會對他的行為作出各種富有政治意涵的解讀。職是之故,太子此舉就必然會深深刺痛他的母親武后,也無異於狠狠扇了武后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武后看來,太子這麼做,擺明了是在以他的慈悲仁義襯托她的冷酷無情,更擺明了是在挑戰她這個母親的權威!

武后感到了無比憤怒和傷心……

然而,武后畢竟是一個城府極深的女人,不管她心裡如何翻江倒海,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面對太子的上疏,武后拿出了一副寬宏大度的姿態,當即把義陽、宣城二公主許配給了高宗的兩個近身侍衛:權毅和王勖。

這兩個侍衛雖然本人官職不高,但是家世出身都還不錯supsmallid="filepos2056294"/small/sup,論其門第,也還算配得上這兩位落難的公主。

至此,這令人尷尬的一幕總算是翻過去了。

整個事件以武后再一次妥協退讓、李弘又一次如願以償而告終。

表面上什麼問題都沒有,可事實上,經過這個「請嫁二公主」事件之後,武后與李弘的母子關係已經瀕臨破裂的邊緣。史稱,太子李弘「由是失愛於天后」(《資治通鑑》卷二○二)。

也許就是從這個時候起,太子李弘的悲劇就已經註定了。

很可能也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可怕的念頭悄然躍入了武后的腦海。

就像多年以前,當武后凝視著襁褓中的安定公主,也曾有一個黑色的念頭驀然躍入她的腦海一樣。

咸亨四年(西元673年)二月,太子李弘一度被耽誤的婚事終於要舉行了。

此前的那個準太子妃楊氏被賀蘭敏之辣手摧花,玷汙了名節,所以婚事告吹。這一次,高宗和武后又替太子挑選了左衛將軍裴居道的女兒。據說這個女子溫柔賢淑,「甚有婦禮」,而裴氏本身又是河東大姓,所以高宗對這樁婚事非常滿意,曾對侍臣說:「東宮內政,吾無憂矣!」(《舊唐書·孝敬皇帝傳》)其歡喜和欣慰之情溢於言表。

高宗這句話,在一般人聽來,很可能只是對兒媳的嘉許和讚賞,沒什麼別的意思。可是在武后聽來,這句話卻充滿了讓她緊張的弦外之音。

因為太子妃就是未來的皇后,「東宮內政」就是未來的「宮廷內政」,天子在公開場合如此強調,究竟意味著什麼?是不是可以認為,高宗已經有了傳位於太子之意,才會如此在乎裴氏有沒有母儀天下的婦德?

後來的事實很快就證明——武后的擔心並不是多餘的。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五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六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蘭亭序殺局(第1冊)》《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