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走向開元盛世

姜皎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慌忙伏地叩首,拼命謝罪。

張說萬萬沒想到,自己機關算盡,結果反而加快了姚崇回朝的步伐。玄宗隨後便遣使召回了姚崇,拜其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補了郭元振的缺。兩個月後,又讓他兼任中書令(時稱紫微令),大有徹底取代張說之勢。

眼看自己隨時可能出局,張說惶惶不可終日。

人一急就容易出昏招,張說情急之下就做出了一個十分愚蠢的舉動,竟然暗中跑到岐王李範的府上,向他大表忠心。

當朝宰相與宗室親王暗通款曲,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往輕了說,這叫行為不檢;往重了說,這叫陰謀篡逆!尤其對玄宗李隆基這種非正常即位的皇帝來說,大臣和親王揹著他眉來眼去,勾肩搭背,更是一種最讓他感到恐懼和憤怒的行為,一種絕對不可饒恕的行為!

張說的一舉一動都被老對手姚崇看在了眼裡。

有一天,姚崇奉召入對,走進殿中的時候,故意裝出一瘸一拐的樣子。玄宗問他:「有足疾乎?」姚崇答:「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資治通鑑》卷二一○)

玄宗大為詫異,追問他到底怎麼回事。姚崇不緊不慢地說:「岐王是陛下愛弟,張說乃宰輔重臣。日前,張說竟然私下拜詣岐王,臣擔心岐王受其蠱惑,故而為此憂心。」

居然有這回事?

那就什麼也不用說了。

開元元年(西元713年)十二月末,玄宗斷然罷去張說的相職,將其貶為相州(今河南安陽市)刺史;同日,劉幽求亦被罷相,貶為太子少保。

劉幽求一向自視甚高,經常自詡為擁立玄宗的第一功臣。唐隆政變中他功勞最大,可事後也不過當上了中書舍人,雖然有「參知機務」之權,可充其量也就是個三級宰相。先天元年,他為了鞏固李隆基的皇位,發動政變未遂而遭流放,其後又險些被太平一黨害死。如今玄宗親政了,他好不容易從嶺南迴到朝中,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尚書左僕射,可是屁股還沒坐熱,便又無故遭貶。對此,劉幽求自然是憤憤不平,因而不免「有怨望語」。

和劉幽求同病相憐的,還有很早就靠邊站的鐘紹京。唐隆政變後,鍾紹京只當了幾天的中書令就被罷為戶部尚書,不久又貶為蜀州刺史。玄宗即位後,他回朝復任戶部尚書,但是隨後又被貶為太子詹事,和劉幽求一樣坐了冷板凳。面對如此際遇,鍾紹京當然也是牢騷滿腹,所以時常和劉幽求一起慨嘆時運不濟。

劉、鍾二人的怨言很快就傳進了一個人的耳朵。

他就是新任宰相姚崇。

姚崇很清楚,雖然他和劉幽求他們一樣,都是李隆基的心腹股肱,但是單純從擁立李隆基為帝的角度來說,劉幽求等人的功勞是遠遠大過他的。所以姚崇覺得,如果不將劉幽求等人徹底排擠出朝,他的宰相之位就不可能牢固,更難以放手施政。

為此,姚崇毫不猶豫地告發了劉幽求和鍾紹京。

開元二年(西元714年)閏二月,玄宗命姚崇對劉幽求和鍾紹京立案審查,準備治罪。劉、鍾二人不服,不斷上疏抗辯。

其實,無論是玄宗還是姚崇,他們的目的一樣,只是想把劉幽求等人逐出朝廷而已,並不希望事態擴大。所以,當劉、鍾二人極力抗辯,事情一度陷入僵局的時候,姚崇便又恰到好處地站出來打了一個圓場。他與另兩個新任宰相盧懷慎、薛訥聯名,向玄宗奏稱:「幽求等皆功臣,乍就閒職,微有沮喪,人情或然。功業既大,榮寵亦深,一朝下獄,慮驚遠聽。」(《資治通鑑》卷二一一)

這幾句話的意思是:劉幽求等人都是功臣,忽然轉任閒散職務,心情難免沮喪,此乃人之常情。功勞既大,所受的榮寵也深,一旦逮捕下獄,恐怕會驚動朝野輿論。

姚崇的言下之意,就是暗示玄宗見好就收,不宜把事情做得太絕。

玄宗心領神會,當即貶劉幽求為睦州(今浙江建德市)刺史,並把他的七百戶封邑削掉了六百戶,同時貶鍾紹京為果州(今四川南充市)刺史。

不久,在姚崇的積極配合下,玄宗又把王琚、魏知古、崔日用等人也先後貶出了朝廷。

至此,昔日輔佐李隆基君臨天下的政變功臣基本上已被貶黜殆盡。

這就叫飛鳥盡,良弓藏。

此乃政治角鬥場上的遊戲規則,自古皆然。更何況,為了徹底改變自神龍革命以來政變頻仍、皇權危弱的局面,李隆基也只能這麼做。

《新唐書》稱:「幽求之謀,紹京之果,日用之智,琚之辯,皆足濟危紓難,方多故時,必資以成功者也。然雄邁之才,不用其奇則厭然不滿,誠不可與共治平哉!姚崇勸不用功臣,宜矣。」這「不可與共治平」一語,道破了玄宗罷黜功臣的箇中原委。

從歷史上看,這「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一幕,幾乎也是每個強勢帝王為了鞏固皇權,開創大業而必修的一課。尤其對李隆基這種非嫡長子出身,並且靠政變上臺的皇帝而言,這更是他親政之初的勢在必行之舉。

作為睿宗庶出的第三子,相對卑微的出身始終是李隆基的一塊心病。所以,如果想要坐穩皇位,他就必須在擺平功臣的同時再擺平宗室。

當時,能夠對李隆基構成潛在威脅的宗室親王,就是他的四個兄弟和一個堂兄(豳王李守禮)。一開始,李隆基對五王採取的主要是懷柔手段,「專以衣食聲色蓄養娛樂之,不任以職事」,讓他們在富貴溫柔鄉中當逍遙王爺。

每當政務之餘,李隆基總是陪五王一起尋歡作樂,彼此間不以君臣相稱,而以家人之禮遊處,有時候一起到郊外擊毬、遊獵,有時候召他們入宮一同宴飲、鬥雞、下棋、吟詩作賦、演奏樂器,待酒足飯飽,笙歌散盡之後,就用特製的「長枕大被」,「與兄弟同寢」。據說,要是諸王偶染微恙,李隆基便會為之「終日不食,終夜不寢」。有一次薛王李業生病,李隆基甚至親自為其熬藥,以致鬍鬚不小心被火燒著了,左右大驚失色,連忙撲火,李隆基卻說:「但使王飲此藥而癒,須何足惜!」由此,朝野上下都交口稱讚天子李隆基「素友愛,近世帝王莫能及」(《資治通鑑》卷二一一)。

繼感情籠絡之後,李隆基又在制度上採取了防範措施。開元二年六七月間,在宰相姚崇等人的建議下,玄宗把五個兄弟都外放到了地方上擔任刺史,並且規定:五王到任後不負責具體政務,一切州務都交由僚佐處理。到了開元八年左右,玄宗的皇權已經相當鞏固了,才讓五王陸續回到了長安,授予了他們司空、司徒等榮譽銜,同時嚴禁他們「與群臣相結」。

就這樣,在玄宗的情感安撫和制度約束之下,這些親王都學會了夾起尾巴做人,在餘生中始終表現得臨深履薄,謙恭謹慎,讓一些野心家即便想利用他們搞陰謀也無從下手。有些僥倖之徒想要輕舉妄動,到頭來也只能自遺其咎,招致禍敗。比如開元八年,有幾個朝臣就跟岐王李範、薛王李業走得很近,企圖揹著玄宗搞一些小動作,最後都無一例外地遭到了貶謫流放的下場。

事後,李範和李業惶恐不安,主動向玄宗請罪,李隆基還安慰他們說:「我們兄弟親密無間,都是一些趨炎附勢之徒強相托附,我不會責怪自己的兄弟。」最後,為了表明自己對兄弟的真情,李隆基甚至賭咒發誓說:「倘若我有心猜忌兄弟,就讓我天誅地滅!」

就這樣,李隆基以他的高明手腕巧妙地擺平了功臣和宗室,消除了所有潛在威脅與後顧之憂,牢牢握住了他的帝王權杖。

不可否認,在處理功臣和宗室的問題上,李隆基的做法具有濃厚的權謀色彩。但是,和歷史上那些為了鞏固皇權而剪除功臣、誅殺兄弟的皇帝比起來,李隆基採取的手段還是相對比較溫和的。他充其量只是做到了「飛鳥盡,良弓藏」,而沒有發展到「狡兔死,走狗烹」的地步。

換而言之,李隆基身上還是表現出了一定程度的人情味。用一句經典臺詞來說:「沒有人情味的政治是短命的。」唐玄宗李隆基之所以能在皇帝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四十五年,而且締造了中國歷史上少有的太平盛世,其中一個主要原因,也許就在於他的人情味,在於他執政手段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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