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二年(西元891年)正月初九,昭宗萬般無奈地把張濬貶為鄂嶽觀察使,把孔緯貶為荊南節度使。然而,李克用並不罷休。他怒氣沖天地上了一道奏疏,說:「張濬以陛下萬世之業,邀自己一時之功,知臣與朱溫深仇,便與其私相聯結。臣今身無官爵,名是罪人,不敢回到陛下分封的藩鎮,只能暫到河中居住,應該去向何方,恭候陛下指令!」
河中?
昭宗一下就傻眼了。這不是赤裸裸的威脅恐嚇嗎?
河中(今山西永濟市)與潼關僅僅隔著一條黃河,李克用只要帶兵到河中,再一步跨過黃河,天子和朝廷就是他砧板上的魚肉了。
接到奏疏的當天,昭宗就忙不迭地把張濬再貶為連州(今廣東連州市)刺史,把孔緯再貶為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北)刺史,同時下詔恢復了李克用的所有官爵。
二月,昭宗擔心李克用還不滿意,又加封他為中書令,並把張濬再貶為繡州(今廣西桂平縣南)司戶,才算是把李克用安撫住了。
討伐河東之役不到半年就敗了,而早在三年前就開打的西川之役,同樣遭遇了失敗。而且,西川的失敗比河東更讓昭宗痛心疾首。因為河東敗得乾脆,頂多只是短痛,而西川則打了整整三年,發兵十幾萬,曠日持久,喪師費財,無疑是令人難以忍受的長痛。
大順二年三月下旬,宰相和財政大臣不得不向昭宗稟報,國庫已經空了,再也沒辦法給西川前線輸送一毫一釐的軍費了。
那一天,文武百官看見天子李曄忽然把頭低了下去,而且沉默了很久。最後,李曄無奈地頒下一道詔書:恢復原西川節度使陳敬瑄的所有官爵,同時命王建等人罷兵休戰,各回本鎮。
接到詔書的那天,陳敬瑄和田令孜忍不住相視而笑。
可他們笑得太早了。
因為,天子雖然放棄了,但王建卻沒有放棄。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王建非但沒有退兵,反而加大了進攻的力度,先後佔領了西川轄區內的大多數州縣,然後猛攻成都。陳敬瑄數次出城迎戰,卻屢屢被打敗。到了七月下旬,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的陳敬瑄和田令孜終於絕望了,不得不開城投降。
田令孜親手把西川節度使的帥印和旌節交給了王建。
隨後,王建把陳敬瑄和田令孜放逐到了偏遠的州縣,並於兩年後將其誅殺。
昔日稱霸一方的軍閥被消滅了,可王建卻從此成為西川的土皇帝。天覆三年(西元903年),王建自封為蜀王。西元907年、亦即唐朝覆亡的那一年,王建在成都稱帝,國號「蜀」,史稱王建為前蜀高祖。
登基才三年,昭宗在藩鎮事務上就遭受了兩次重大挫折,這對於一個銳意中興的天子而言,實在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不過,讓昭宗在痛苦中感到一絲欣慰的是——幾年來,與權宦楊復恭的鬥爭取得了不小的進展,基本上可以收網了。
大順二年九月,昭宗發現李順節已經有效地掌握了部分禁軍,於是斷然採取行動,將楊復恭貶為鳳翔監軍。楊復恭拒不赴任,並以生病為由提出致仕,試圖以此要挾昭宗。不料昭宗卻順水推舟,同意了他的致仕請求。楊復恭惱羞成怒,遂與義子楊守信日夜謀劃,準備發動叛亂。
十月初八,昭宗命李順節帶領麾下禁軍進攻楊復恭的府第。楊復恭率衛士抵抗,楊守信也立刻率部前來增援。
雙方展開激戰。稍後,宰相劉崇望又率領一隊禁兵參與進攻,楊守信不支,部眾潰散,只好跟楊復恭一起帶著族人從通化門逃出,亡命興元,投奔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
驕橫跋扈的權宦楊復恭終於被驅逐了,昭宗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
不過與此同時,一種新的不安卻悄然向他襲來——一代權宦楊復恭被打倒了,新一代宦官李順節會不會恃寵生嬌、居功自傲,成為楊復恭第二呢?
昭宗覺得,答案是肯定的。所以,他不能不把這種危險扼殺在萌芽狀態。
這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昭宗就命人把李順節誘殺了。
也許,昭宗這種兔死狗烹的做法顯得相當腹黑,但是為了不讓李順節成為新一代權宦,為了不讓這幾年對付宦官的所有努力付諸東流,他只能這麼做。
大順二年冬天,一場又一場大雪從蒼旻深處緩緩飄落,層層疊疊地覆蓋在大明宮的垂宇重簷上,並且搖曳著落在天子李曄的髮梢、鼻樑、眉間、心上。
是的,心上。李曄感到整整一個冬天的大雪很可能全部落在了他的心上。否則,他的心頭何以變得如此僵硬、沉重而冰涼?
天彷彿已經裂開了。
大雪彷彿永遠下不完。
來吧,讓暴風雪來得更猛烈些吧。李曄站在大明宮鋪滿積雪的殿庭中,有些悲壯地仰望蒼天。讓暴風雪來得更猛烈些吧,直到把這個骯髒的世界全部覆蓋,直到把所有罪惡、陰謀、殺戮、流血、死亡全部覆蓋……
然後,春天就該來了吧?
到那個時候,這個世界也許就乾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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