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遺恨未央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1頁,共2頁

鍾室之禍

陳豨造反,出乎高祖意料。

在這之前,高祖一直對他信任有加,封侯不算,還任命他為代國國相,署理一國之政務,兼領代、趙兩國軍隊,可謂待他不薄。但沒想到,陳豨在權欲膨脹之下,受到韓王信這樣投身事敵之輩的蠱惑,公然謀反作亂。

陳豨的謀反,也讓高祖徹底看清了哪些人可以倚重,哪些人與自己貌合神離。

淮陰侯韓信、梁王彭越這些人只想保全自己,根本不想出力,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稱病,不肯到陣前效力。倒是留侯張良,明明身染重病,卻抱病隨行。

異姓諸侯王們看來根本指望不上,在平叛期間,他們不在後方搗亂,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在這些日子裡,陳豨在趙、代大肆邀買人心,自然是籠絡了不少人。對於陳豨的追隨者,如果不分青紅皂白、一概而論,全部列入圍剿物件,他們定會負隅頑抗,誓死抗爭。

為了分化敵人、減少己方不必要的犧牲,必須重點孤立和打擊陳豨及其死黨,至於廣大受煽動和蠱惑的普通人,則要區別對待。

在北上邯鄲的途中,高祖得知,陳豨營中有不少人是商人出身。商人從來都是重利輕義,為了逐利,他們可是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商人從來就沒有絕對效忠的物件,他們唯一的目標,就是追求利益的最大化。

瞭解到這一情況後,高祖不惜重金,對他們加以收買。果然,沒過多久,這些人就紛紛背棄了陳豨,改投漢營。

等到抵達邯鄲時,令高祖感到慶幸的是,邯鄲尚未淪陷,依然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便興奮地對周圍人說:「陳豨沒有長遠目光,放棄防守漳水,也沒有及時奪取邯鄲,沒有佔據這些軍事戰略要地,他註定長久不了。」

進入邯鄲後沒多久,高祖就接到了趙國相國周昌針對常山郡郡守和郡尉的彈劾書,要求立刻將此二人斬首。

原來,自叛軍作亂以來,常山郡二十五城,已經有二十城喪於敵手。周昌性子耿直,覺得二人作為一郡政、軍長官,對於常山境內城池接二連三地淪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不殺他們,不足以振奮軍心。

高祖倒沒有急著下結論,反而問周昌說:「此二人是否參加了陳豨叛亂?」

周昌如實回道:「那倒沒有!」

高祖說:「如此說來,他們只是由於兵力不足,無法抵抗叛軍,才導致如今的局面,並沒有故意送地給叛軍的想法。因此,也談不上有多大過失。」

皇帝如此輕描淡寫的處置,令周昌感到非常詫異,隨軍將士們也都感到不滿。常山郡郡守和郡尉守土有責,不追究他們戰敗責任,往後要是誰都以自身兵力不足為由,為自己開脫,隊伍還怎麼帶?

眾人心裡憋著火,但也不便當著皇帝的面表示不滿,只好暫時忍著。

高祖心知肚明,但也沒有挑破。

隨後,他讓周昌推薦一些趙地本地的年輕人,想從中選拔一些人,委任為將軍,以充實作戰需要。

作為趙國相國,周昌自然有一些當地人脈,隨即舉薦了四名年輕人。誰知,剛一見面,高祖就沒有好臉色,劈頭蓋臉罵道:「看看你們的樣,還能做將軍嗎?」

四人被皇帝冷不丁一通臭罵,頓時感到惶恐不安、不知所措,馬上趴在地上,叩頭不止,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不過,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皇帝罵完之後,並沒有將他們轟出來,而是當場宣佈任命他們為千戶。

其實,高祖這是在玩帝王馭人之術,目的就是讓這些本地人一時間根本搞不清皇帝的內心,以免讓他們感到皇帝有求於他們,先打一巴掌,然後再給好處,使他們對皇帝既害怕,又感恩。

帝王之心深如海,旁人哪裡能窺得其中奧妙?

部將中有些人實在忍不住了,常山郡郡守和郡尉不追究罪責也就罷了,怎麼突然給四個白丁授予如此高位?

數年來,我們追隨皇帝一起走出漢中,翻越秦嶺,平定關中,又與項羽征戰數年,憑一刀一槍在戰場上拼命,才換來今天的爵位,況且,有不少人的封賞,到如今還沒有完全落實下來。而眼前的這四個臭小子,尚未建立尺寸之功,一下子就如此突擊提拔,如何讓大夥兒心理平衡?

將領中有心直口快之人,當即站出來,向高祖詢問其中原委。

高祖明白大家心裡有情緒,便解釋說:「如今陳豨反叛,趙、代都被他佔據。然而你們都知道,儘管我已傳達了召集天下軍馬的命令,但諸侯多在觀望,不肯出兵相助。現在我能依靠的就只剩下趙國本地之人,只要激發他們的鬥志,協助我與叛軍作戰,我又何必吝嗇區區幾個官職呢?」

大家一聽,恍然大悟,明白了皇帝的一片良苦用心。

眾將領思考的只是個人利益得失,而高祖考慮的卻是戰略問題,君臣之間,高下立判。

戰國時,燕國名將樂毅曾聯合諸侯,打敗強大的齊國,攻佔齊地七十餘城,只是後來由於燕惠王聽信讒言,罷黜樂毅官職。

樂毅擔心受到迫害,只好遠走趙國避難,其後一直生活在趙國,直到老死。像樂毅這樣的名門望族,在社會上具有很強的號召力,想要贏得戰爭,獲得他們的支援很重要。

於是,高祖派人打探,找到樂毅的孫子樂叔,封之於樂鄉,號稱華成君。

一場戰爭的勝負,並不僅僅取決於雙方兵力和武器裝備,更在民心所向。很顯然,高祖很快在民心的爭奪戰中佔據了上風,民意風向漸漸倒向了朝廷這一邊。

許多受陳豨蠱惑之人,本來就首鼠兩端,搖擺不定,很快改變了立場,放棄追隨叛軍。

待到第二年,由樊噲、灌嬰率領的漢軍先鋒部隊在襄國(今河北邢臺)與侯敞帶領的叛軍激戰,結果侯敞及部將共五人,被灌嬰斬殺。

灌嬰乘勝攻擊王黃佔據的曲逆(今河北東南),王黃的手下大多已被收買,作戰很不積極,結果被一舉擊潰。差不多同時,漢將郭蒙在聊城(今山東聊城西北),將陳豨的部下張春擊敗。

各路叛軍節節失利,唯有趙利盤踞東垣,死守不出。東垣城下矢如雨下,屍體枕藉,然激戰月餘,戰事沒有絲毫進展。

眼看各路諸將一路氣勢如虹,戰場捷報頻傳,而自己親自攻打的東垣卻久攻不下,高祖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了。

漢軍受挫,助長了叛軍的囂張氣焰。他們立於東垣城頭,高聲嘲弄辱罵高祖,使他感到既尷尬,又難堪,惱羞成怒之下,給將士們下死令,要求不惜一切代價,務必拿下東垣。

漢軍在付出了沉重傷亡的代價之下,終於攻破東垣城。城內叛軍走投無路之下,只好投降。

高祖激怒之下,下令將所有辱罵過他的叛軍全部處死。東垣這個名字讓高祖很厭惡,為了顯示征服意志,他決定將其改名為真定。

攻克東垣後,高祖趁勢揮軍北上,一舉收復盧奴(今河北定州),上曲陽(今河北曲陽西)、安國(今河北安國市東南)、安平(今河北安平縣)等失地。至此,叛軍佔領的常山、清河兩郡,基本全部被收復。

至於周勃、張良一路,率軍攻克晉陽後,將韓王信的老巢馬邑團團圍住。馬邑地勢險要,守軍據險而守,拒不出戰,久攻不克。

後來,張良設計將韓王信引出城來,被漢軍大敗。韓王信率殘部落荒而逃,馬邑遂落入漢軍之手。圍攻馬邑之戰中,周勃費盡了周折,吃了一番苦頭,因此,為了洩憤,佔領了馬邑之後,他下令屠殺城中軍民,一個不留。

韓王信出逃後,路遇陳豨殘部,兩家合在一起,猶如喪家之犬,惶惶然逃奔樓煩。漢軍窮追不捨,在參合(今山西陽高縣南大白登鎮)追上敵人。

漢軍將領柴武致信韓王信,勸他投降,韓王信覺得自己曾投降過項羽,後來又投降匈奴,此時再歸漢,恐怕唯有死路一條,所以決定死撐到底,結果在交戰中被柴武斬殺,其部將王黃被俘。

陳豨趁著兩軍混戰之際,逃離戰場,又苦苦支撐了大半年,於高帝十二年初,被樊噲(或說周勃)斬殺。

韓王信死了,與他同名同姓的淮陰侯韓信的死期也不遠了。

高祖帶領漢軍將士征討陳豨之際,遠在長安的韓信也是如坐針氈。

這些日子以來,韓信的日子過得很苦悶。他志在馳騁天下,沒想到如今卻被困在京城的方寸之地。

韓信雖然被剝奪了王位和封國,但至少還保留了淮陰侯的頭銜。從理論上講,作為列侯,他是有人身自由的,只要不離開京城,就可以隨便走動。

但實際上,他現在就是戴著無形鐐銬的囚徒,哪裡都去不了,不過到如今,他也無處可去。

不久前,韓信是尊貴無比的諸侯王,是縱橫疆場的統帥。但如今,基本上跟行屍走肉差不多,這種日子過得生不如死。

他心中不甘、委屈、痛苦、彷徨,可惜身邊卻沒有一個值得傾訴之人。偶爾他會想起蒯通來,隱隱有點後悔,後悔當初沒聽進去他的話。要是當年,他趁著佔領齊地、如日中天之際,待價而沽,在楚漢之間保持中立,進而三分天下,或許今日的人生,又會是另外一番境界。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忍氣吞聲、仰人鼻息了。

但是,一切都晚了。

被剪除了爪牙的老虎,與一隻病貓差不了多少。

命運之神不會多次垂青同一個人。韓信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現在已根本無力翻盤,他的生死都操持在皇帝手中。

實際上,高祖對韓信的態度一直很複雜,很難用一句話說清,歸納起來是三個詞:賞識、忌憚、嫉恨。

曾幾何時,高祖對韓信讚賞有加:當年,他困頓漢中、處在人生低谷時,正是由於韓信的出現,才得以起死回生,重新殺回了關中。

此後數年間,韓信率領大軍,幾乎席捲了大半個天下,最終擊敗項羽,取得了天下。可以說,大漢帝國的萬里江山,一多半是韓信打下的。

然而,自古以來,功臣的功勞簿,也是催命符。這樣的例子,史不絕書。

長期的戎馬生涯,讓韓信只知道往前衝,卻不知權力場不同於戰場,不能只顧向前衝鋒,要懂得進退自如。有時候,退縮和收斂也是一種進取。

自古帝王最忌諱受制於人,尤其是被武將要挾。

然而,韓信恰恰將同樣的錯誤犯了兩次:在滎陽之戰時,趁著高祖受困於項羽,他要求做齊王;再後來,高祖發兵固陵,對項羽發起總攻之際,他又坐地起價,按兵不動,直到高祖答應了他的要求,才出兵伐楚。

種種做法,無不犯了君王的大忌。按照權力遊戲的邏輯,賞罰從來都來自於上,決不能自己主動伸手去要,但韓信不但要,而且是脅迫式的索取,毫無疑問,這是任何君主都不能容忍的。

無論是翻舊賬,還是為了鞏固權力、為子孫後世計,高祖有一萬個理由除掉韓信。

作為帝王,高祖是冷酷無情的。但同時,他也是個真性情的人,他嫉恨韓信,同時對韓信的賞識也是始終如一。正因為如此,就算在巡遊雲夢、智擒韓信後,他也一直猶豫不決,始終下不了決心對韓信痛下殺手。

如果韓信聰明一些,被押回洛陽後,立刻服軟學乖、放低姿態,如此,皇帝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多少會顧忌輿論,他至少可以保全性命。

可惜的是,韓信一直自視甚高,做不到放下身段。

韓信的姿態和處境,讓一位陰謀家嗅出了不尋常的氣息,覺得可以利用一下,此人正是陳豨。

陳豨早年與韓信有過一段時間的交集,他接到委任他為代國國相的任命後,在上任出發前,特意私下裡跑去和韓通道別。

韓信府前車馬稀,一片蕭瑟,無人來訪,陳豨的忽然出現,使得韓信深感觸動,覺得患難之際見真情,沒想到自己落魄如斯,陳豨依舊念及舊情,兩人在一起長吁短嘆,說了許多話。

敘舊之詞說得差不多了,是時候說點知心話了。

不過,韓信知道,皇帝始終對自己放心不下,府中少不了安插一些耳目,暗中監視自己。有些話在大堂上不便說,韓信遂牽著陳豨的手,二人挽手到庭院漫步,趁著四下無人之際,韓信仰天長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我心中有些知心話不吐不快,就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豨求見韓信,本來就動機不純,並非簡單地與故人辭別,而是別有目的。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話不能主動挑明,就等著韓信自個兒說出來。

等了半天,他覺察出來了,方才韓信儘管顧左右而言他,東拉西扯了半天,最終還是按捺不住,露出本性了。

於是,他立刻一臉恭恭敬敬地回答:「將軍您對我還不瞭解嗎?一切全憑您吩咐就是!」

韓信聽後,頹廢已久的面容,瞬間變得神采奕奕。他當年曾滅代、降趙,對代、趙一帶的風土人情、地域風貌、軍隊佈防等了如指掌,如今得知陳豨北去,覺得可以引為外援,便說:「您此去代國,兼領代、趙兩國之兵,而代、趙歷來肩負防禦匈奴重任,天下精兵盡會聚於此,你去之後,定要好好利用,有所作為。」

陳豨邊聽邊頻頻點頭。韓信緩了口氣後,又徐徐說道:「您儘管放心好了,就算鬧出點動靜,也沒啥大不了,要是有人舉報您圖謀造反,以陛下對您的信任,估計多半會置之不理。但若再次被揭發,就難保不會招來猜忌,時間一長,如果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檢舉,估計皇帝盛怒之下,會親自帶兵前來征討。屆時,我在京城為你做內應,咱們一內一外,裡應外合,何愁大事不成!」

多年的共事,讓陳豨對韓信還是比較瞭解的,知道他用兵如神,當今之世,無人能敵。就算當今天子,要是兩軍對壘,也未必是他的對手。見韓信說得頭頭是道,陳豨心中多了幾分底氣。

之後,事情的發展果然如韓信所料。陳豨去代國以後,大肆招攬門客,擴充班底人馬。

只是這種事,換成一般人,設法藏著掖著都來不及,但陳豨自恃有皇帝的信任,搞得唯恐天下不知,結果自招災禍,引來朝廷大軍征討,最終自取滅亡。

總之,韓信選錯了隊友,搞了一場註定要失敗的叛亂。

或許,以韓信的聰慧,早就看透陳豨,知道他難成大事,但處在絕望之中,他別無選擇,即使是一場無望的抗爭,他也要試一下。

陳豨謀反的訊息傳到長安後,韓信心中還是抱有一絲幻想,希望奇蹟出現。萬一陳豨在前方戰場擊敗了高祖,那麼,自己就有了翻身的機會。

因此,當皇帝要求他隨軍出征時,他以身體不適為由推辭了。等高祖一離開京城,韓信就偷偷派人捎信給陳豨,鼓勵他放開手腳,大張旗鼓地與皇帝對著幹,後方的事,就交給自己好了。

窮途末路的韓信不願坐以待斃,想做最後的殊死一搏。

他召集家臣,暗中為即將來臨的政變做好佈防準備。只是,如今手中無一兵一卒,單靠府中的那些沒有做過任何軍事訓練的僕從,顯然沒有任何勝算。

經過一番盤算,韓信策劃了一個方案:他打算趁著夜色,假傳詔書,釋放罪犯和奴隸,將他們組織發動起來,捉拿呂后和太子,如此便可一舉控制京城。

所有前期準備工作都已到位,現在就等陳豨的訊息了。

韓信不指望陳豨能夠擊敗高祖,唯願他在戰場上拖得更久一些,讓皇帝陷入戰爭亂局之中,一時抽不出身,無暇顧及其他。

只要時間一久,天下局勢必將大變。韓信相信,彭越、英布這些人,都是野心勃勃、非甘於久居人下之輩,一旦風向改變,他們必然會蠢蠢欲動。

如此,大事成矣!

雖然久困京城,但韓信不愧是天才的軍事謀略大師,只要一涉及戰爭,整個人就變得非常興奮和激動,頭腦非常敏捷。可以說,他的計劃天衣無縫,勝算很高。

一直以來,韓信喜歡冒險,愛出險招、搞突襲,當年,他兵出漢中,奇襲關中,再後來渡河北上,奔襲魏國,莫不如此。

這一次,韓信同樣想搞突然襲擊,在京城演一齣腹內開花,殺皇帝個措手不及。

然而,與以往的冒險行動不同,這一次韓信的計劃有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他與外界的聯絡幾乎全部被斬斷,他無法及時掌握代、趙地區的戰爭進展,只有被動等待陳豨派人來送信。

但恰恰由於資訊不通,使得他所有的政變計劃,最終淪為泡影。

就在韓信在家靜等前方訊息時,家中出現了意外。不知什麼緣故,府上一名家臣惹惱了韓信,一怒之下,韓信下令將家臣關起來,準備殺了他。

這位家臣的弟弟得知訊息後,情急之下,溜了出來,跑到宮中向呂后揭發韓信的陰謀。

乍聞韓信謀反,呂后大驚失色,如今京城空虛,一旦生亂,局面將變得無法收拾。

不過,她很快冷靜下來,決定主動出擊,搶在韓信前面,先下手為強。

最好的辦法,就是趁著韓信尚未得知陰謀敗露之時,誆騙他入宮,然後一舉剷除。只是,這種做法風險太大,韓信既然鐵了心謀反,警惕性肯定很高,萬一被他覺察,情急之下鋌而走險,鬧不好打蛇不成反被蛇咬。

想要誆騙韓信入宮,派去之人必須是韓信萬分信任、不會產生疑心的人,這樣的人在朝堂上並不多。因為,韓信一貫自視甚高,朝臣中能夠入他眼的沒幾個。

更何況,在韓信失勢後,大多數人唯恐避之不及,鮮有人與他來往。

呂后思來想去,唯有一個人可以擔此重任:丞相蕭何。

蕭何對韓信有知遇之恩,當初正是由於蕭何向高祖舉薦了韓信,他的命運才得以扭轉,蕭何對他的情義,韓信一直記在心裡。

此時,韓信尚矇在鼓裡,對呂后的陰謀一無所知,還在盤算如何幹淨利落地拿下長安,佔領未央宮。

就在此時,韓信府上出現了一位稀客——丞相蕭何。

蕭何稱:「使者從代國前方帶來訊息,皇帝已經擊潰叛軍,陳豨也已被俘處死。如今在京城的列侯及文武官員,都已入宮向皇后和太子祝賀,如此重大的時刻,將軍您不去露個面,實在說不過去吧!」

對韓信來說,這絕對是最糟糕透頂的壞訊息,萬沒想到,陳豨竟然如此草包,這麼快就兵敗身亡,自己的一切盤算全被打亂了。一瞬間,他感到心煩意亂,便假意對蕭何說:「我現在身體染病,實在難以入宮慶賀。」

誰知,蕭何態度很堅決,執意勸他:「就算抱恙在身,以將軍您目前的處境,在這樣普天同慶的時機,更應該打起精神來,入宮向皇后和太子道賀才對啊!」

韓信想想,覺得蕭何的話也在理。如今陳豨已死,失去了外援,恐怕短期內再難以有所行動,為了避嫌,免得招來猜疑,也只能入宮一趟了。

韓信不懂得,在權力鬥爭中,朋友是可以用來出賣的。

蕭何為了保全自己,只能犧牲他了。

韓信一入宮,在毫無預兆之下,就被武士撲倒在地,捆綁起來。任你滿腹韜略、一身本領,一旦隻身陷入絕境,就與凡夫俗子別無二致,只能束手待斃。

呂后根本不給韓信申訴的機會,直接下令將他帶到長樂宮鍾室處死。

可嘆韓信英雄一世,身經百戰,從來都是一往無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誰料最終沒有戰死沙場,卻命喪婦人之手。命運如此造化弄人,他實在不甘心,悔不該當初沒有聽取蒯通的意見。

臨死前,面對屠刀,韓信憤憤然扔下一句話:「真後悔啊,沒聽蒯通的計謀,終被婦人所欺,命喪於此,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韓信死後,呂后立刻下令,夷韓信三族。

兄弟恩仇

韓信被誅殺之時,高祖正在返回京城的途中。

等他抵達長安時,才得知韓信已死。

乍聞此信,高祖一時間內心五味雜陳,亦喜亦憐,既有終於除掉心腹大患的如釋重負,也為這位軍事天才的驟然凋零感到不捨。

這正是呂后所擔心的,她知道高祖一直為如何處置韓信而舉棋不定,所以她才搶在高祖返京之前,快刀斬亂麻,根本沒有任何審訊,就快速處死了韓信及其族人。

她擔心,萬一皇帝念及韓信昔日功勞,一時猶豫,下不了手,就後患無窮了。

事已至此,高祖便問呂后,韓信臨終前,可否有什麼遺言。呂后便將韓信悔不聽蒯通之語之事告訴了他。

對於蒯通,高祖以前聽過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一名齊國策士,如今韓信已死,死無對證,他便遷怒於蒯通,覺得都是這傢伙到處搬弄是非,才出現了目前局面,便下令捉拿蒯通。

沒多久,蒯通便被緝拿歸案,押送到長安。

高祖倒想見見他,所以蒯通人一到長安,便很快被帶到皇帝面前。

高祖怒氣衝衝地質問他:「是不是你這傢伙,慫恿韓信謀反?」

令人意外的是,蒯通不但沒有否認,反而痛痛快快地承認了。

高祖聽後,氣不打一處來,當下喝令左右,讓他們將蒯通拉出去扔到鍋裡烹了。

誰承想,話音未落,蒯通大聲叫屈。

高祖一時覺得好奇,便令人將他押回來,想聽聽蒯通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說辭。他沒好氣地問道:「你挑唆韓信謀反,有什麼冤枉的?都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雖然剛從生死邊緣遊走了一回,但蒯通並沒有驚慌失措、跪地求饒,反而一副從容的樣子,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就如獵犬,只知道維護自家主子,顧不了被撕咬之人是堯舜,還是桀紂。我當時只知道齊王韓信,不知陛下您,難道有錯嗎?自秦朝失去綱紀,天下大亂,海內英雄蜂擁而起,猶如群鴉爭食,想爭奪帝位之人多了去了,誰不想成就陛下這般大業?只是時運不濟,最後半途而廢罷了,難不成陛下全要抓起來烹了嗎?」

高祖聽完,半晌不語,最後還是下令放了蒯通。

烹殺一蒯通易耳,然要是由此激起人心惶惶,局面恐怕就不好控制了。那些當初權力爭奪中的失敗者,本來已安於現狀,但要是高祖不停地追殺昔日政敵的追隨者,難保他們不會重新鋌而走險。

其間,孰輕孰重,高祖掂量得清。

蒯通經過此番死裡逃生,反而因禍得福,返回齊國後,名氣更大了。齊國相國曹參,身邊正缺人,風聞蒯通大名後,便將他招攬在名下。

此時的齊國,齊王劉肥尚年輕,國政基本靠曹參主持。齊國雖說沒出什麼大亂子,但問題多多,首要大事,便是實現社會各方勢力的大和解。

眾所周知,楚漢之爭中,齊國一直保持中立,始終沒有追隨楚國,招來了項羽的嚴重不滿。當時的齊王田榮曾為了抗衡項羽,裹挾了大量士人。後來,田榮失敗後,這些人中有不少人,跑到山裡躲起來。

蒯通得知這一情況後,向曹參舉薦了其中的東郭先生、梁士君等人,隨著這些人的出仕,齊國也穩定下來。

蒯通,這位曾在楚漢大爭中差點改變歷史走向的策士,隨著天下一統,他再也沒有了施展拳腳的舞臺,此後的生涯過得平淡無奇,漸漸消失在歷史深處。

隨著蒯通的淡出,高祖對韓信餘黨的追查也告一段落,不過卻在無意間,從一名原是陳豨部下的口中得知了一個驚天秘密:陳豨在企圖作亂的過程中,除了與韓信暗中結盟、相約共進退外,還曾與燕王盧綰勾勾搭搭。

初聞此信,高祖從感情上一時難以接受。

盧綰是誰?他可是高祖的發小,是一起光屁股長大的朋友。兩人的父親關係好得不能再好,高祖和盧綰,恰好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當日四鄰八舍的街坊鄰居們抬著羊、拎著酒湧入兩家祝賀,一時在中陽裡傳為美談。

後來,高祖和盧綰一起上學讀書,整日形影不離。鄉親們瞅著這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兩家人父輩的情誼,在下一代人身上得到繼承和發揚,實在難得,又再次聚在一起為兩家人道賀。

年輕時候的高祖很不安分,闖禍添亂是家常便飯,每次外出避禍,盧綰總是像跟屁蟲一樣,陪伴在他左右。

高祖沛縣起兵反秦時,盧綰第一個站出來追隨他。與蕭何、曹參、樊噲等沛縣老弟兄相比,在此後的歲月中,盧綰與高祖從來沒分開過。就算盧綰後來官拜太尉,兩人也跟小時候一樣,彼此之間從來不避諱,他可以自由進出高祖內室。兩人之間的關係,名為君臣,實為兄弟,這種情誼,是任何人都沒法比的。

蕭何、曹參、張良、韓信這些人,雖然立下了汗馬功勞,但與高祖在一起,君臣之間禮數不敢有半點逾越。但盧綰和高祖在一起,兩人可以無拘無束,暢所欲言,親密無間。

說白了,蕭何、曹參與高祖只是職場上下級關係,但盧綰與高祖那可是好兄弟,猶如家人一般。

正因為如此,每逢有賞賜,盧綰得到的都要比他人要豐厚得多。實事求是地說,盧綰的才能很一般,在高祖成就帝業的過程中,他並沒有值得稱道的功勳,根本沒法和蕭何、曹參、陳平、張良等人相比。但是,在大漢王朝初建、分封列侯時,盧綰卻被封為長安侯。長安就是原來秦朝帝京咸陽,將帝都京畿之地封給盧綰做食邑,這種優渥的封賞,就是被稱作漢初功臣之首的蕭何都沒法比。

高祖稱帝后不久,就發生了燕王臧荼造反之事,平叛之後,高祖立刻將燕國封給了盧綰。

誰都知道,要論功勞,盧綰根本沒資格封王,但誰讓人家跟皇帝的關係鐵呢,嫉妒羨慕都沒用。

越是被在意的人背叛,受傷越深。

此前,燕王臧荼背叛,高祖求之不得。後來,陳豨叛亂,高祖憤怒不已。如今,盧綰陰謀作亂,高祖卻感到非常痛心。

如果說陳豨的背叛讓高祖感到失望,那麼,盧綰謀反則讓高祖感到失落不已。連盧綰這樣的好兄弟,都被權力迷昏了頭,這世上還有值得信任的人嗎?

但高祖仍然不肯死心,不相信自己對盧綰那樣推心置腹、恩寵備至,他會如此狼心狗肺。不行,這事必須調查清楚,絕不能就這樣聽信他人的一面之詞,必須當面向他問個清楚。

高祖心中還抱有一絲幻想,就算盧綰對自己有什麼誤解和不滿,哥倆當面說清楚不就得了?他就不信兩人之間,還會有什麼心結解不開。

於是,高祖派使者去召盧綰。

沒多久,使者就從燕國回來了,回覆高祖說,燕王稱病,沒法親自到長安來。

高祖聽後不死心,便又派人去燕國調查,務必查個水落石出,搞個清清楚楚。負責此次調查之人是闢陽侯審食其和御史大夫趙堯,二人抵達燕國後,卻一直沒有見到盧綰。

原來,盧綰得知前來調查的是審食其,心中不由得慌了。

審食其是呂后的親信,這是眾所周知的事,現在派他前來,到底是皇帝的意思,還是呂后的意圖,他吃不準。

近年來,呂后參與政事的意圖愈加明顯。她趁著皇帝不在京城,擅自處死淮陰侯韓信,就是一個很明顯的訊號。眼看著異姓王一個個被除掉,盧綰也日夜坐臥不安。

他對高祖還是信任的,相信皇帝還不至於昏聵到拿他下手,但對呂后,他心中沒底。女人一旦發起狠來,可是不擇手段、什麼招數都使得出來的。

呂后對異姓王下手,是幫助皇帝剷除政敵,還是為兒子的將來掃清障礙,這恐怕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

盧綰算是看出來了,如今的呂后早已不是當年那位賢淑的嫂夫人,她已變成一位心狠手辣、手腕高明的狠主兒。

他現在百口莫辯,君王一旦懷疑臣下謀反,恐怕就很難解釋得清了。

朝廷這次派人來調查,到底是真想了解情況,還是為了羅織罪證,好坐實罪名,盧綰根本搞不清。思來想去,他乾脆躲起來不見人。

盧綰認定,只要拖上一陣子,兩位使者見不到人,總不能長期賴在燕國不走,只好回去長安覆命。

誰知這樣一來,反而壞事了。

審食其和趙堯見不到盧綰,便決定從燕國官員身上尋找突破口。不料,盧綰躲起來後,連他身邊的近臣也以各種理由躲起來,根本找不到人。

審食其不死心,絕不能就這樣空手回去。

他決定利用一切手段,蒐集燕國都城內的街談巷議,就不信查不出個端倪來。

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很快挖掘出一個關鍵性人物——張勝。

燕國地處北疆,與匈奴接壤,是搬不走的鄰居。地緣政治決定了,兩者之間無論有著怎樣的恩怨情仇,都必須正視對方的存在。世間從來就沒有絕對的敵人,也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燕國和匈奴必須打交道,至於是戰是和,只是具體環境下的手段罷了。

因此,燕國國王換了一茬又一茬,但無論誰上臺,和匈奴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會太好,但也壞不到哪裡去。就算雙方邊境保持基本穩定之時,一些小規模的衝突和邊境摩擦還是免不了;就算雙方大打出手之時,邊貿生意還是照常進行,使者繼續往來。箇中緣由為何?形勢使然,不得不為之。

及高祖討伐陳豨時,盧綰一邊派兵進入趙國,從東北方向進攻叛軍,配合朝廷作戰,一邊又派人出使匈奴,探聽匈奴的虛實。

畢竟,有了白登之圍的前車之鑑,要儘量避免匈奴人趁機渾水摸魚,插足中原戰爭。

此前盧綰就得知,陳豨派王黃到匈奴求援,所以他特意派人出使匈奴,到處散佈陳豨已經被漢軍擊潰的訊息,以打消匈奴攪局的企圖。

而此次奉命出使匈奴之人正是張勝。

誰承想,張勝此次離間匈奴不成,自己卻被策反了。這一切都源於他意外遇到了一個人:前燕王臧荼之子臧衍。

臧荼被滅後,臧衍出奔,流落到匈奴。

數年來,臧衍東躲西藏,在大草原上到處流浪,漸漸積攢了一些人脈資源。不過長期的流浪生涯並沒有湮滅他心中亡國滅家的仇恨,得知張勝出使匈奴後,他找上門來。

「聽說先生在燕國備受重用,不知是否屬實?」臧衍問道。

對於這一點,張勝很自得:在燕國,要說跟匈奴打交道,還真離不開他,沒有人比他更熟悉匈奴情況,他是名副其實的「匈奴通」。

「先生可知,燕國之所以重視您,那是您對燕有利用價值。試想,有一天,匈奴的威脅不存在了,您還會如今日般受到重用嗎?」

張勝沒回答。他不得不承認,臧衍說得在理。

「同樣道理,燕國想要久存,就必須保持目前漢與諸侯之間的緊張局面,只要漢與腹地諸侯紛爭不斷,皇帝疲於應付,必然有求於燕,就無暇打燕國的主意。假如您真的是為燕國的長遠利益著想,那麼就不應該急著對付陳豨,因為一旦陳豨被消滅,恐怕下一個就輪到燕國了,您與燕王淪為階下囚的日子就不遠了。」

張勝聽後,半晌無語,最後問臧衍:「那麼,我下一步該怎麼做?望足下不吝教我!」

「何不勸燕王暫緩攻擊陳豨,同時與匈奴結好?如此一來,燕國可保無虞,就算漢廷對燕下手,也可以援引外援。」臧衍侃侃而言。

張勝心動了,於是,他臨時調整了出使目標。張勝此行,本打算穩住匈奴,不要參與大漢內部戰爭,現在臨時改為私下勸匈奴出兵,幫助陳豨反擊燕軍。

訊息傳到燕國後,不知內因的盧綰氣急敗壞,以為張勝叛國投敵,立刻上書朝廷,要求以叛國罪,將張勝全家處死。

給朝廷的奏書遞上去沒多久,張勝從匈奴回來了,向盧綰彙報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盧綰聽後,恍然大悟,張勝這是為自己謀劃長久生存之道啊,但是給朝廷的奏書已經送走有些日子了,想要追回,恐怕已是來不及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思來想去,盧綰最終隨便找了個藉口,將罪名推卸到別人身上,找幾個人做了替罪羊,然後將張勝的家人無罪開釋,從牢中放了出來。

此後,盧綰讓張勝作為密使,來往於燕國與匈奴之間,負責燕國與匈奴之間的聯絡事宜。同時,盧綰又私下派範齊去陳豨那裡,幫助陳豨與漢軍糾纏,儘量拖著就好,不要與朝廷做決戰。

陳豨之所以在被擊潰後還能堅持那麼久,與燕在背後暗中支援有莫大關係。

審食其一回到長安,便將審察得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彙報給了皇帝。

高祖本來還有些將信將疑,但恰好此時,他從有些自匈奴過來的人口中得知,張勝作為燕王密使,現在正活躍在匈奴。這樣一來,等於印證了審食其的彙報的真實性,由不得他不信了。

至此,高祖確信盧綰揹著他暗中謀反。大怒之下,於高帝十二年(西元前195年)三月,以樊噲為將軍,率軍征討燕。

後來,又改周勃為主將,取代樊噲。

周勃率十萬大軍進攻燕國,在進攻途中,宣揚高祖詔令:對燕國六百石以上官員沒隨盧綰造反者,加爵一級;曾追隨盧綰造反者,只要棄燕歸漢,一律免罪,並加爵一級。那些搖擺不定的燕國大小官吏風聞後,紛紛歸順朝廷。

周勃大軍一路長驅直入,勢如破竹,攻下薊(今北京東南),俘獲燕國大將抵、丞相偃、薊守陘、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大破燕軍。盧綰節節敗退,周勃趁勢收復了上谷郡十二縣,右北平十六縣,遼西、遼東二十九縣,漁陽二十二縣。

盧綰兵敗之後,率領家人和數千騎兵出逃,隱匿在漢匈邊境的長城一帶。他感到委屈、沮喪、失落,其實,他自始至終都沒打算背叛高祖,所作所為只為求自保而已,誰承想卻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決不能背上叛國和背棄好兄弟的罪名。盧綰堅信,以他和高祖之間的情義,即使目前兩人之間出現了一些誤解,但只要當面說清楚,就沒有化不開的心結。

就這樣,盧綰在塞上風寒交迫中苦苦挨著,等待機會,希望有朝一日能親赴京城,向皇帝澄清。只是高祖當時病重,根本沒法見人。

最終,直到高祖病逝,兩人都沒有見面。

高祖帶著對兄弟的怨恨,去了另外一個世界,而盧綰以殘暮之年,在百般無奈之下,去了一片陌生地域,遠走大漠,投靠匈奴。

雖然匈奴人封盧綰為東胡盧王,但這僅僅是一個象徵性的稱號罷了,沒有人會拿一個走投無路的降人當回事。盧綰常被人欺凌羞辱,隨身攜帶的財產也成了匈奴人覬覦的物件,隔三岔五就被劫掠一次。

草原上朔風凜冽,日子過得艱難。盧綰夜臥穹廬,夢中全是故鄉情景,揮之不去的是楚地的桃紅柳綠,縈繞在耳邊的皆是楚地鄉音,離別愈久,思念愈深。終於,在一年後,他也撒手人寰,卒年六十三。

盧綰出走後,漢立皇子劉建為燕王。

假如冥冥之中,真的有彼岸世界,高祖和盧綰重逢,是否還會執手相對,冰釋前嫌?

兔死狗烹

多年的征戰,嚴重地摧殘了高祖的健康。

本來,高祖以為,在誅滅項羽以後,天下自此一統,海內晏安,可以與民休息。故而在高帝五年的詔書中,特意宣佈將士得到撫卹後,可自主回家,享樂田園。

誰知帝國重新一統後,戰爭並沒有終止,新的征戰接踵而至,使得他的身心根本得不到調養,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重新拖著疲憊的身軀出征。

陳豨的叛亂,猶如試金石,使他看清了許多人。

就連盧綰這樣的好兄弟都揹著他搞陰謀,至於其他異姓王更可想而知了。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的接連背叛,使得他除了相信手中的權力,不再相信任何人。

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等雖說基本每年都到京城朝見,維持著作為地方諸侯的基本禮數,但一旦需要實際行動,多口惠而實不至。彭越接到出兵征討陳豨的命令後,自稱生病沒法隨行,就隨便派了一些人馬,到陣前裝裝門面。

高祖很惱火,派使者前往梁國,申斥彭越。彭越有點害怕,打算親自到京城,向皇帝請罪。

此時,彭越的屬下將領扈輒站出來勸他:「大王最初接到皇帝命令不去京城,如今接到皇帝責備才去解釋,您不覺得有點晚了麼?」

彭越說:「那你說該怎麼辦?」

扈輒回答道:「您現在去京城,無疑是自投羅網,反正皇帝已經對您起疑,不如索性豁出去反了!」

彭越猶豫不決,一時拿不定主意,沒聽進去,於是繼續稱病。他覺得,反正自己也沒有什麼把柄落入皇帝手中,有什麼好擔心的?

彭越自認為與扈輒的私下談話保密得十分到位,不為外人得知。很顯然,他沒有從韓信的下場中吸取經驗教訓。

韓信之死,告訴我們一個道理:千萬不要隨意得罪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對你知根知底之人。他們一旦反目,足以置你於死地。

不幸的是,彭越犯了同樣的錯誤。

太僕(掌管君王車馬的官員)屬於貼身官員,他們與君王形影不離,對君王的行為舉止瞭如指掌。

彭越的太僕不知犯了什麼事,自知難逃罪責,撒開腳丫子跑到京城,向皇帝舉報彭越謀反。

得到舉報信後,高祖決定出其不意,奇襲梁國。此時,彭越尚對此一無所知,根本沒做任何準備。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梁王宮被包圍,一臉茫然的彭越被活捉,羈押後送回洛陽。

經過審訊後,相關司法部門一致認為,彭越謀反罪證確鑿,請求依法判處。高祖念及彭越昔日戰功,特意赦免了彭越死罪,貶為庶民,流放至蜀郡青衣縣(今四川省名山縣北,又說為今四川蘆山縣)。

彭越從洛陽被押往蜀地,向西走到鄭縣(今陝西華縣)時,剛好碰上從長安前往洛陽的呂后。彭越覺得自己委屈,於是向呂后哭訴,為自己辯解,表示現在也不在乎封國王位這些了,只希望回到故鄉昌邑,度過殘年。

呂后很痛快地答應下來,稱只待回到洛陽,定向皇帝代他求情。彭越感激涕零,跟著呂后一起返回洛陽。

其實,彭越哪知,在呂后看來,像彭越這種人活著就是禍患,消除威脅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從肉體上讓他徹底消失,還走什麼司法程式,簡直就是多此一舉。

呂后一回到洛陽,立馬變臉,勸高祖說:「將彭越流放到蜀地,就等於自留禍患,為了防止遺禍後世,不如現在就殺掉他。人,我可是給您帶回來了。」

高祖估計當時多少有些顧慮,畢竟已經公開審判,這樣出爾反爾,總是不大體面。

在呂后眼裡,這些都不是問題:要一個人死,這還不簡單?她立馬指使彭越的門客告他再次陰謀造反,由廷尉王恬開呈報請誅滅彭越三族。

事已至此,彭越斷無活路了。高祖批准,誅殺彭越,滅其家族。彭越的封地被一分為二,為梁國和淮陽國,封皇子劉恢為梁王,皇子劉友為淮陽王。

彭越死後,高祖下令,將其頭顱高高掛在洛陽城門上方示眾,並放出話來:「有誰膽敢收殮或探視,就馬上拘捕。」

至於彭越的肢體,則被剁成肉醬,遍賜諸侯,警告大家收起野心,不要對皇帝有二心。

自彭越的頭顱懸掛示眾以來,眾人避之唯恐不及,遠遠地繞行而走,誰也不想惹禍上身,自尋黴頭。

然而,這世上真的有不懼死的。沒多久,有監守官員彙報,有人竟然在彭越頭顱下正大光明地舉行祭祀儀式,哭聲甚哀。

震怒之餘,高祖倒想見見這個自尋死路之人,看他到底是何來路。

此人名叫欒布,是梁國的大夫。

欒布與彭越名為君臣,實則頗有淵源。欒布本為梁地之人,早年就與彭越有著不錯的私交。如果日子過得下去,他們或許就在一起過著平淡的日子,終老一生,然而,秦末的歷史大潮徹底改變了他們的命運,讓他們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欒布由於為生活所迫,跑到齊地的一家酒坊做起了傭工;而彭越,則淪落江湖,在鉅野澤落草為盜。

天下大亂之際,人命如草芥,不少普通百姓常常一不小心就被人口販子盯上,強擄販賣為奴。不幸的是,欒布也攤上了這號事,他在齊地做傭工沒多久,便遭人劫持,被販賣到燕國。

人生的際遇總是充滿戲劇性。淪為奴僕後,欒布跌入人生低谷,誰承想卻因此因禍得福。在此期間,欒布的主人家不知遭受了什麼大的變故,總之,最後欒布替主人復了仇。

訊息傳開後,被當時的燕國將領臧荼得知,他覺得欒布為人仗義,便推薦他為將。但是好景不長,臧荼稱王后不久反漢,被高祖鎮壓,欒布也淪為戰俘。

此時,彭越已經貴為梁王,得知故人蒙難,遂向皇帝提出,願意為欒布贖取自由身。對於這樣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高祖當然願意賣個人情給彭越。

就這樣,欒布跟著彭越到了梁國,很快被任命為大夫。

彭越被捕的那陣子,欒布恰好奉命出使齊國。等他返回時,彭越已經被夷三族,兩人已是陰陽兩隔。

彭越之死,已經生成了寒蟬效應,昔日的故交臣僚等無不集體失聲。如果欒布選擇沉默,估計沒有人會譴責他,畢竟他的力量實在太過微渺,根本無法扭轉乾坤。

面對瀰漫朝野的恐怖氛圍,我們無法得知欒布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只知道,最終他站了出來。

他沒有偷偷摸摸,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仰望著彭越的頭顱,一邊痛哭流涕,一邊彙報出使齊國之行的經過。

欒布當然明白他這樣做,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但他依然選擇坦然面對,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魄力!

這絕非簡單的君臣忠義,或者感恩圖報,而是士之風骨,俠之魂魄,對強權血腥殺戮的蔑視和抗議!

這份蔑視,皇帝明顯感覺到了。高祖之所以召見他,而不是直接下令將他處死,就是想殺殺他的威風,以儆效尤。

一見面,高祖就辱罵欒布:「你明知我禁止任何人為彭越收屍,卻偏要與我對著幹,當眾哭祭,這擺明了是想和彭越一起造反,既然如此,來人,給我將他拉出去烹殺了!」

話音剛落,左右之人立馬抬起欒布,往殿外大鼎走去。

大鼎內水正沸騰,鼎下柴火正旺。

欒布被高高舉過頭頂,向大鼎的位置移動,命懸一線之際,他大聲說:「反正一死,還望皇帝能允許說完話後再去死!」

高祖示意左右將他放下:「說!」

欒布沒被剛才一幕嚇到,而是淡定自如地說:「陛下可曾記得,當年先困於彭城,後敗於滎陽、成皋之間,雖然時局屢屢不利於漢,但是項羽卻始終無法西進,其根本原因是因為彭越扼守梁地,在後方掣肘,使得項羽一直沒法擺脫後顧之憂。


作者「李金海」的其他小說

大漢興亡四百年(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