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遺恨未央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2頁,共2頁

「當時的形勢是,彭越與項羽聯合,則漢敗;與漢聯合,則楚敗。在彼時,主動權完全掌握在梁王手中,不過,他毅然選擇歸漢。後來,等到垓下會戰時,要是彭越觀望,不在關鍵時刻出兵,項羽也不會滅亡。

「如果彭越真有反漢之心,為何不選擇在當初對自己最有利之際,反而要在如今天下已定之時謀反呢?

「如今,彭越已接受符節,被封為王,亦想傳之子孫,過上太平日子。陛下只因向梁國徵一次兵,彭越因病不能前來,遂疑心他造反,實在說不過去。

「況且,彭越造反之事在沒有證實之下,就以小事誅殺了他。恐怕往後,功臣們會人人自危,擔心有一天屠刀會落到自己頭上。

「算了,反正現在彭越已經死了,我也生不如死。話也說完了,請陛下快點下令烹殺我!」

高祖一時無語,內心不得不承認欒布說得在理。

但作為皇帝,知錯改錯不認錯,高祖是絕不會承認誅殺彭越有錯的,但如果搞得朝堂上功臣們人人自危,顯然不利於帝國的穩定。

於是,他當場宣佈欒布無罪,還委任他為都尉。

其目的,就在於向天下人展示,只追究謀反之人罪責,不會任意株連他人,一如當初他釋放蒯通一般。

不過,誅殺彭越並沒有嚇到所有人,反而激發了淮南王英布的反叛。

當彭越的肉泥傳到淮南國時,英布正在圍獵。

自從得知韓信被殺之後,英布就開始有了兔死狐悲之感,如今目睹彭越的慘狀,他本能地預感到,皇帝的下一個下手物件就是自己了。

英布作戰勇猛,對打仗很有信心。為了不步韓信、彭越的後塵,他暗中蓄積力量,做了最壞的打算:一旦皇帝對自己下手,決不坐以待斃。

只是,像謀反這種事,需要做大量前期準備。英布打定主意後,就設法將與皇帝攤牌的時間往後推、為戰備工作爭取時間。

誰知,一樁意外事件,打破了英布的部署,逼得他不得不提前造反。

造反緣起於一樁捕風捉影的緋聞事件。

英布有一愛妾,體質不太好,常生病,常常到宮外一家醫師家治療(不知為何不直接召醫師到王宮治療)。

中大夫賁赫和醫師家住對門,很快掌握了英布愛妾的行蹤,利用她去醫師家治療的機會,送了許多厚禮,有時候,還留在醫師家,陪她一起飲酒。

至於兩人之間究竟有沒有發生見不得人之事,外人不得而知。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女人多喜歡貪小便宜,英布愛妾得了那麼多好處,自然免不了在英布枕邊說賁赫的好話。

一來二去,次數多了,就引起了英布的疑心。

一個女人隔三岔五往外跑,還時不時在自己面前稱讚另外一個男人,難道是她在外偷腥?

越想越不對勁,英布一怒之下,下令逮捕賁赫。

不料,賁赫提前得到風聲,知道淮南國是待不下去了,如今想要活命,唯有扳倒英布,便日夜兼程跑到長安,告發英布要造反,要朝廷趁叛亂未發之前,先發制人誅殺英布。

劉邦徵求了蕭何的意見,蕭何認為英布不會造反,恐怕是有人因仇怨誣陷,便建議先把賁赫關押起來,派人暗中去調查。

得知賁赫潛逃,英布不由得懷疑他會說出自己暗中部署兵力的情況,現在朝廷派使臣來調查,無疑是坐實了猜想,便殺死賁赫的全家,起兵造反。

英布認為,高祖年事已高,已無力親征,況且韓信、彭越這些名將已經被誅殺,朝中其他將領,皆不足為懼。

英布造反的訊息傳到長安,高祖當即釋放了賁赫,封他做將軍,召集將領們商議如何迎戰,大家齊聲說:「這事還有什麼好商量的?直接出兵,活捉英布,活埋了這傢伙!」

汝陰侯夏侯嬰有個門客叫作薛公,他以前擔任過楚國令尹,眼界寬,見識廣,遇事頗有見解,深受夏侯嬰器重,夏侯嬰每當遇到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常常徵詢他的意見。

如今出了英布謀反這種大事,夏侯嬰回到家後免不了跟薛公談起此事。薛公聽後,認為英布之所以造反,完全是由於看到韓信、彭越被殺,恐懼大禍將至,不得已而為之。夏侯嬰覺得薛公說得在理,便向高祖舉薦了他。

薛公替高祖分析了英布接下來的走向,大致可分為上中下三計:上策,向東奪吳國,向西奪楚國,吞併齊國,佔領魯國,然後傳一紙檄文,穩住燕國、趙國,若如此,山東地區就不再歸漢;中策,向東攻佔吳國,向西攻佔楚國,吞併韓國,佔領魏國,佔據敖倉糧食,封鎖成皋要道,如此一來,雙方勝負難料,將進入長期對峙;下策,向東奪取吳國,向西奪取下蔡,把輜重財寶遷到越國,自身跑到長沙,如果這樣,英布註定難成大事,朝廷就安然無憂了。

高祖詢問道:「以先生之見,英布會採用哪種策略?」

薛公笑道:「英布早先不過是一名驪山刑徒,沒有雄心大志,後來因緣巧合下做到了一國之君,業已知足,並沒有長遠目標。眼界決定人生,他不會考慮百姓安危,更沒有為子孫後代考慮,所以,不出意外的話,他會選用下策。」

高祖認為薛公分析得在理,賜封他為千戶侯。之後戰事的發展,果然完全證實了薛公的預測。

英布造反後,先發兵向東攻打荊國,荊王劉賈出逃至富陵,被殺。英布收編了荊國部隊,渡過淮河,對楚國發起攻擊。

楚國的軍隊兵分三路,互為犄角,在徐、僮之間(今安徽泗縣、宿縣一帶)擺下陣勢,準備迎擊英布。

有人勸楚國為首的將領說:「英布擅長用兵打仗,百姓們一向怕他。況且兵法說:‘諸侯在自己的領地和敵人作戰,一旦士卒感到危急(因為怕敵軍會觸犯到自己的家人和財產),就會逃散而去。’如今我們兵分三路,敵人只要戰敗其中一路,其餘兩路軍隊見勢不妙,就會自顧自跑散,怎麼能互相救援呢!」楚將不聽。

果不其然,後來,待英布擊潰一路楚軍後,其他兩路都作鳥獸散了。

打敗楚國後,英布繼續一路向西挺進。

在長安,高祖為了防止自己出徵期間後方生亂,下令調集上郡、北地、隴西的騎兵和巴、蜀兩地的材官士(經考試選拔出來的勇猛之卒,不同於一般士兵,類似後世特種兵),與京師中尉的軍隊三萬人,作為太子警衛部隊,一起集結駐紮霸上。

出征前,留守大臣們齊往霸上,為皇帝踐行。重病的張良也掙扎著趕來送行,一路送至曲郵(今陝西臨潼縣東七里),才不舍地道別。

君臣二人握手唏噓良久,當年二人是何等的壯志滿懷,如今卻都已病懨懨,但為了天下安寧,不得不一次次踏上征途。臨別之際,高祖將太子託付給張良,希望張良在自己出徵期間,盡力輔佐太子,保證關中的安寧。

按理,每次出征時,託付後方之人是相國蕭何,但如今,蕭何與高祖早已不如早年那樣親密無間了。

不過,對於張良,高祖一直信任不減,始終如一。

部署妥當後,高祖帶兵去征討英布了,行至蘄縣以西會甀(今安徽宿州市埇橋區大營鎮)時,與英布率領的叛軍相遇。

高祖看到英布麾下兵強馬壯,異常精銳,不敢貿然交戰,只好躲進庸城(在今安徽宿州市南蘄縣鎮西)壁壘,以避鋒芒。

高祖從壁壘上遠遠望去,但見英布軍容佈陣與當年項羽的軍隊一模一樣,猶如項羽楚軍重新集結一般,這勾起了他許多不堪回首的回憶。他內心中,既嫉恨,又厭惡,但又有些忌憚和無奈,便遠遠地和英布搭話:「你何苦要造反呢?」

英布是個急性子,不習慣拐彎抹角,懶得說些冠冕堂皇的說辭,反正都已扯旗造反了,也沒必要藏著掖著,很乾脆地回答道:「我也想過把皇帝癮!」

話說得很直白,言辭之間,分明是沒將高祖放在眼裡。

在兩軍陣前,皇帝的尊嚴和權威竟遭到如此赤裸裸的挑釁,高祖一時間怒火沖天,再顧不了太多,直接下令開戰。

戰爭異常慘烈,混戰中,高祖被叛軍的流矢射傷,血流不止。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齊王劉肥和國相曹參率十二萬大軍進入蘄北參戰,漢軍一時氣勢大振。

隨同高祖作戰的車騎將軍灌嬰,奮力廝殺,接連斬殺英布三員大將,與曹參兵合一處後,進擊英布北翼,英布的上柱國和大司馬之軍被接連擊敗,漢軍漸漸佔據上風,乘勝又擊潰叛軍別將肥誅,俘虜一名左司馬,斬殺十餘名將校。

兵敗如山倒,英布眼看大勢已去,再無心戀戰,率殘部南撤,等渡過淮水時,身邊只剩下一百餘人。

英布起兵時氣勢如虎,誰知一戰便潰不成軍,只得倉皇往江南逃竄。

窮途末路的英布,此時想起了大舅哥長沙王吳臣(吳芮之子,吳芮之女嫁給英布),如今唯有指望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了。

吳臣很快回信了,稱自己願意陪妹夫一起到南越避難。英布感激涕零,到底是姻親靠得住。

但他萬萬沒想到,吳臣落井下石,所謂的一起流亡南越,只是編織出的一個美麗謊言罷了。

對不住了,長沙國雖然弱小,但好歹有一方自己的天地,怎麼能捨得放棄呢?怪只怪英布太天真了,在權力富貴面前,什麼血緣親情,統統薄如紙,根本靠不住。

可嘆英布英勇一世,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政治頭腦實在簡單,傻乎乎地跟著吳臣一起前往番陽。

等走到茲鄉(今江西鄱陽地區),在一處民宅歇腳時,行跡敗露的英布被當地百姓殺死,時高祖十二年(西元前195年)冬十月。

平定英布之亂以後,高祖立兒子劉長為淮南王。荊王劉賈被殺後,由於沒有後代,便改荊國為吳國,立侄兒劉濞(高祖二哥劉仲的兒子)為吳王。

自陳勝首倡反秦以來,群雄並起,為了追逐至尊寶座,英雄血流遍了郊野,一頂頂王冠落地,張耳、陳餘、田榮、魏豹、韓信、韓王信、臧荼、盧綰、英布,這一個個曾裂土封疆、南面稱孤的王者,最終都化為了雲煙。誰都沒想到,能夠存活到最後的卻是當初弱不起眼的吳芮子孫。

吳臣用英布的人頭,向皇帝證明了自己的忠誠;同時,長沙國實在弱小,根本不足為慮,高祖也樂於保留這樣一個政治點綴物,向天下昭示,韓信、彭越、英布被誅滅,是他們犯上作亂,自取滅亡,而非自己刻薄寡恩,不容功臣。

自燕王臧荼叛亂以來,歷時七年的剪除異姓王之戰,至此終於基本平息。

征戰結束了,但高祖的人生也進入了倒計時階段。多年來,他四處征戰,難有片刻歇鞍之時。如今,高祖已明顯感到自己來日不多了,此刻,他心中的一個願望越來越強烈,那就是利用人生最後的時光,回到生養自己的那塊土地去看看。

遊子歸鄉

狐死首丘,代馬依風。

世人無不留戀鄉土,而楚人尤甚。項羽曾言,富貴不歸鄉如錦衣夜行,不惜放棄關中,毅然東歸。其實,高祖又何嘗片刻放下過對故鄉的思念!

人愈到暮年,思鄉之心愈切。

在擊潰英布之後,高祖決定順道回沛縣老家看看。他已經有預感,現在再不去,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決不能帶著遺憾離開塵世。

高帝十二年冬十月,闊別故鄉多年後,高祖回到了沛縣。

故鄉的一草一木,還是如此熟悉,往事歷歷,猶如昨日,只是已物是人非。當年,他離開故鄉時,前程茫茫,生死未卜;如今歸來時,卻已黃袍加身,威加海內。

人生得意,莫過於衣錦還鄉,讓鄉鄰們看看,那昔日備受奚落的劉季,如今已是大漢皇帝!

此刻本當豪情萬丈、自信滿滿才是,但高祖總覺得有點高興不起來,徜徉在心頭的卻是揮之不去的失落和傷感。

從現在起,在這短暫的時刻,朕再不是至高無上的大漢天子,只是一名離家多年的遊子。這一刻,往日的恩怨統統化為烏有,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鄉愁。街坊鄰居們湊到一起,有說不完的知心話,熟悉的鄉音,聽起來是那樣的悅耳和親切!

沛宮內大擺宴席,酒香瀰漫。高祖將手中的酒杯高高舉起,勸大家不要拘束,儘管開懷暢飲,休管它今夕何夕,今宵不醉不歸。

酒意濃,情更深。酒酣之際,高祖親自擊築,高歌曰: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英雄夢,帝王業,一切皆入杯中物,且隨大風舞,攬月入我懷。在場的沛縣兒郎們都被皇帝慷慨悲壯的歌聲所感染,不由得一起合唱。

歌聲蒼涼悠遠,高祖趁著酒意,隨歌起舞,盡興之時,卻難禁莫名惆悵湧上心頭,不覺淚流滿面。

停下舞步,半依階前。高祖面對著故鄉父老,動情地說:「遊子無論走多遠,但一顆心永遠牽掛著故鄉。朕現在雖身處關中,但心無時無刻不和鄉親在一起,夢中皆是故鄉的山水。將來朕去世後,魂魄一定會回到沛縣故地。當年,朕從沛縣出發,興義兵,誅滅暴秦,終得天下。在此,朕宣佈沛縣為朕的湯沐邑,免除父老徭役,世世代代不用向朝廷繳納賦稅。」

此後數日,高祖與鄉親們在一起,醒又醉,醉復醒,大家聚在一起,追憶皇帝當年舊事,提到昔日趣事,不禁哈哈大笑。

和鄉鄰們在一起的那幾天,是高祖多年來最為歡暢的日子。然而,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一晃,十天就過去了。高祖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是時候離開故鄉了。

歡聚意味著就要別離,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隨行人員太過龐大,多待一天,就等於給鄉親們多增加一日負擔。況且,朝堂上千頭萬緒的事,還要他去做決定。

沛縣鄉親們都明白,皇帝此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全城的百姓傾城而出,至城西,為皇帝獻上牛和酒,只想挽留高祖,讓他再停留幾日。高祖不忍拂逆大家的盛情,只好再次停下來,與鄉親們歡飲了三天。

當年雍齒據豐邑背叛,害得高祖差點無家可歸。因此,豐邑是高祖心頭的一個死結,多年後,依然無法釋懷。

鄉親們趁著高祖喝酒高興時,想替豐邑討個恩典:「幸蒙陛下垂憐,為沛縣免除了徭役,只是豐邑尚未獲準,還望陛下一併免除。」

高祖聽後,有些不愉快,冷冷地說:「豐邑是生我養我的地方,這份情義我絕不會忘。只是豐邑百姓背叛我,追隨雍齒,去幫助魏國,此恨實在難以忘懷,朕實難同意。」

不過最後,高祖經不住眾人的苦苦央告哀求,還是同意免除了豐邑的徭役。

在依依不捨中,高祖辭別了故鄉,踏上了返京之路。途中路過魯地,他特意到孔子墓前用太牢祭祀。高祖生平不喜讀書,厭惡儒生,但如今卻以最高禮節向這位儒家先聖致敬,是因為他已經意識到,可以馬上得天下,卻不能馬上治天下,治理國家還是要依靠讀書人。

經過一個月的漫漫旅途,高祖終於返回長安。

車駕臨近長安郊區時,一大群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他們是京郊一帶的百姓,在這裡已經等候許久了,只待皇帝歸來告御狀。

狀告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相國蕭何。大夥兒圍著御輦,七嘴八舌地控訴蕭何,說他肆意壓低價格,強買京郊周圍數千戶百姓的田宅,希望皇上為大家作主。

大家本以為高祖聽後會勃然大怒,誰知他竟然哈哈一笑了之。

蕭何是治國幹才,是國之巨匠,環顧朝堂之上,蕭何的地位無人可替。呂后之所以能夠除掉韓信,也離不開蕭何的出賣。事後,高祖拜蕭何為相國,增食邑五百戶,並特意給他增派了一支五百人的護衛隊,以保證人身安危(當然也可以理解為強化監控)。

蕭何屬於一心幹事的人,對於權力的鬥爭並不熱衷。一直以來,他的每一步升遷,都是皇帝自願給予的,他自己從來不主動爭取。

作為臣子,他勤勤懇懇,一心謀國,無暇顧及其他,很少刻意琢磨皇帝的心思。

早在高祖征討陳豨期間,就不時地派人回來慰問蕭何。朝臣們聚在相府恭賀蕭何:你看看,皇帝多麼重視相國,統兵在外作戰,還惦記著您。

一來二去,便朝野皆知了。

就在此時,有位瓜農找上門來,求見蕭何。此人名叫召平,並非一位普通的鄉下人,在秦朝時,他身份顯赫,封爵東陵侯,只是經過了秦漢交替,改朝換代後,淪落為平民,日子過得很清苦,只好在長安東郊開闢了一處菜圃,以種瓜為生。

召平的瓜個大味甜,很受歡迎,漸漸在十里八鄉聲名鵲起,形成了品牌效應,人們都稱之為東陵瓜。

此次,召平上門,並非為了推銷自己的瓜,而是另有目的。雖然已經徹底淪落到社會最底層,但憑著當年的人生閱歷,他敏銳地意識到蕭相國的處境已經很危險了,所以特意前來提醒一下。

「皇帝在外征戰,親冒矢石,整日風吹日曬,可謂艱辛無比。而相國您留守大後方,安然無恙,皇帝卻還要派衛隊保護您,並時不時派人慰問您,難道您就不感到有點奇怪嗎?」召平問道。

經召平一提醒,蕭何猛地有所醒悟,想起楚漢之爭時,皇帝也是常常派人到後方慰問自己,為了避嫌,他還把家中子弟都送到前線去。可現在,總不能自己親自到前線效力吧,遂趕緊向召平請教。

召平說:「我擔心相國大禍將至,淮陰侯韓信謀反之事剛平息,陛下現在遠離京城,而相國您又位高權重,豈能不有所懷疑?如今抓緊補救,還來得及,您應該趕緊推辭封賞,並將家產捐助為軍需之用,唯有如此,或許才能打消皇帝的猜忌。」

蕭何聽完,急忙連夜將皇帝的封賞及家產捐出來,送到前線去。高祖見狀,自然很開心,遂放鬆了對蕭何的警惕。

等這次英布叛亂、高祖出征期間,高祖又派了人來,詢問相國最近過得怎麼樣,是否吃得香睡得安穩?

有了以往的經驗,蕭何再次將自己的家底全部搜出來,一起打包送到前線去。

堂堂帝國相國,沒了家產,這日子怎麼過?總不能像個叫花子一樣吧?怎麼辦,只能從老百姓身上索取唄!

只是如此一來,皇帝安心了,民怨沸騰了,便出現了京郊攔駕告狀一幕。

得知皇帝返京,蕭何急忙去拜見。

君臣二人一見面,高祖便將百姓的揭發信扔給蕭何,戲謔他說:「沒想到,現在連相國都開始打起百姓的主意了啊,這可是稀罕事哪!」

蕭何一臉惶恐,連忙謝罪。

不過,高祖看上去卻沒有絲毫生氣的樣子,只是揶揄蕭何說:「我可懶得理你這號破事,自己惹的禍,自己看著辦,要請罪,還是親自去向百姓們解釋吧!」

這件事,最終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其實,這僅僅是表象,實際真相是,這是一場蕭何自我抹黑的苦情戲罷了。

對於皇帝來說,大臣撈點錢、佔點田產算不了什麼,反正整個天下皆是皇帝的產業。臣子撈再多,也只不過暫時寄放在他那裡而已,想要索回,隨便找個理由,就能讓他在一夕之間變得一無所有。

無能的臣子,皇帝當然不喜歡,但太能幹,且道德上沒有任何瑕疵的臣子,對皇帝來說,就是一種威脅。

手中沒有把柄,如何駕馭他?

長期以來,高祖多在外征戰,關中的治理都靠蕭何。蕭何勤勤懇懇,一心為國為民,將關中治理得井井有條,積累了巨大的聲望。

如此下去,百姓只知有相國,不知有皇帝,這還了得!

蕭何之所以對百姓下手,也是虧了他手下一位門客提醒——

「您的功勳,在朝堂之上無人可比,現在已是位居相國,作為人臣,您已經到了極限,皇帝已經賞無可賞了,但您還如此為國勤勉做事,民望一日高過一日,要是您是皇帝,又該如何辦?

「恐怕只剩下一個辦法,就是滅您全族,永絕後患!

「如果您還想活命,就不能只顧做加法,現在是時候做減法了,趕緊用一切卑劣手段,與民爭利,多買田產,撿起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設法把自己搞臭,只有這樣,皇帝才會對您放心。」

果不其然,經過蕭何這番「自黑」,高祖對他也就暫時放心了。

然而,蕭何始終改不了為民謀利的本性。

沒多久,他徹底惹惱了高祖。

原來長安一帶地少人多,百姓的耕地實在有限,而供皇帝遊獵用的上林苑圈了大片的土地,任其荒蕪。

一邊是老百姓無地可種,一邊是空曠原野上長荒草,蕭何覺得怪可惜的,趁著皇帝心情好,提議是否可以讓百姓們到上林苑墾荒,秋收之際,糧食歸百姓,留下的秸稈歸鳥獸食用。

蕭何本以為這是一樁一舉兩得的美事,誰知皇帝勃然大怒:「相國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開始打朕的上林苑的主意,定是背後偷偷收了奸商的好處。」

當下,命令將蕭何交付廷尉,嚴刑審訊。

蕭何下獄後,廷尉府犯難了。

這是皇帝親自交辦的案件,不敢有絲毫怠慢,但嫌犯又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牽涉的罪名又實在算不上什麼大事,這可如何是好?

皇帝是一時慪氣,還是背後別有深意,實在吃不準。皇帝和蕭何可是從沛縣一起出來的老兄弟,別因誤解了皇帝的用意,就給自己挖個坑跳進去啊。

幾天後,有位姓王的衛尉決定,到皇帝那裡去探探口風。

「不知道相國犯了什麼大錯,陛下突然間將他關進大牢?」王衛尉小心翼翼地問道。

高祖憤憤地說:「我聽說,始皇帝時期,李斯為丞相,有功歸皇帝,有錯攬到自己身上。他蕭何倒好,收取奸商錢財,為他們說話,分明是拿了他人的好處,如今竟然打我的苑林的主意,自己撈了好名聲,反而讓我背上惡名,所以,我才把他銬起來治罪。」

王衛尉聽後,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皇帝惱火的根本原因,是蕭何太愛出風頭了,便說:「為百姓謀利,本是宰相分內之事,陛下為何懷疑相國私收商人錢財呢?如果相國真的想為自己謀利,且不說與項羽征戰的那幾年,就是近幾年,在陳豨、英布造反時,陛下親自帶兵在外平叛,相國留守關中,他只要動動手腳,恐怕函谷關以西,就不歸陛下所有了。

「相國放著如此大好時機,不為自己攫取好處,現在卻要貪圖一些商人的財物,這實在說不通吧?至於說始皇帝與李斯的事,更不值得一駁。要是始皇帝知道自己的過錯,會丟掉天下嗎?一對亡國君臣,有什麼值得效法的?」

高祖聽後,感到心中很不痛快:說來說去,敢情還是我的錯!但他又不得不承認王衛尉說得對。

高祖的毛病不少,但他有個優點,就是敢於直面自己的過失。他當天就派人釋放了蕭何。

蕭何平常為人謹慎細微,如今年事已高,經過這番牢獄之災,備受摧殘,已是心如死灰。

從牢裡出來後,他第一時間到宮中謝恩。

高祖看見蕭何光著腳丫子,顫顫巍巍入得宮來,遠遠地匍匐在地,向自己請罪,當下心中有些不忍,便略帶歉意地說:「行了行了,相國趕緊起來吧,相國是為民請命,我卻因為一時糊塗,而將你關了起來。算了,我就是桀、紂那樣的渾蛋君王,相國老成謀國,是我大漢的賢相,我把你銬了起來,也讓老百姓知道了我的過錯。」

經過此事後,君臣二人總算相安無事了,但皇權和相權的博弈才剛剛開始。因為作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權力實在太大,任何一個皇帝都不得不有所提防。在蕭何以後的一千多年中,宰相和皇帝的權力博弈一直沒有停止過,總體趨勢是皇權不斷膨脹,而相權日漸削弱,直到明太祖朱元璋廢除宰相制度為止。

朝堂上的君相之爭告一段落,但後宮的鬥爭卻已是愈演愈烈。

鴻鵠悲歌

高祖年事已高,經過多年征戰,早已疲憊不堪。征討英布時,又中了流矢,再加上一路上車馬顛簸,故而返回長安之後,高祖的病情日漸加重,時常進入半昏迷狀態。

呂后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到處為皇帝尋醫問藥,後來覓得一位名醫,引薦給高祖。高祖強撐著病軀,問他自己病情如何。

醫生檢視了一番後,寬慰高祖說:「陛下儘管寬心,只須安心調養休息,相信會一天天好起來的。」

自己的病自個兒最清楚不過,高祖知道自己已是油盡燈枯,離大限不遠了,醫生的話,不過是寬慰人的應景之詞罷了,便當即罵道:「我以一介布衣提三尺劍奪得天下,大丈夫在世,生死有命,現在就算是扁鵲再世,對我的病情也會束手無策,何況像你這樣的無名庸醫!」遂讓人賞賜醫生五十金,當即打發出宮。此後,高祖就拒絕治療。

高祖的一生,數次死裡逃生,早已淡看生死。對於死,他並不怕。對於一個從屍山血海中爬過來的人來說,死亡不過尋常事,相對於生死,他更擔心身後之事。

高祖知道,自己一手建立的大漢王朝,其實現在依然很虛弱,想要讓它穩固強盛,道路還很漫長。

假若上天再給自己幾年時光,讓自己能夠親眼一睹帝國走出戰爭廢墟、給後世子孫留下一副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該多好!

可惜天不假年,如今他不得不帶著遺恨拋下親手打下的河山,然而,未來的帝國會怎麼樣?高祖心中充滿了深深的疑慮。

究其原因,是他沒有一個可以讓自己放心撒手而去的繼承人。高祖目睹了曾經無比強大的大秦帝國的崩潰,秦,之所以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還不是因為始皇帝驟然謝世,沒有選對一個優秀的繼任者嗎?

對於太子劉盈,高祖頗有些恨鐵不成鋼。這孩子實在太過文弱,身上哪有半點自己的影子?想我劉邦英雄一世,誅暴秦,滅項羽,削列王,沒想到臨了,竟然生下這麼一個窩囊不成器的兒子!將朕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交到他手中,怎麼讓人放心?

如今的大漢表面風平浪靜,實則危機四伏。外有匈奴虎視眈眈,內有元老重臣手握大權,他能應付得過來嗎?

地方異姓王雖然已被剷除,但在民間,肯定還潛伏著不少不甘心失敗之人,誰能保證這些漏網之魚不會起來鬧事?

朝堂上袞袞諸公,哪個不是滿腹權謀,身經百戰,以劉盈的性子,如何駕馭得住?

戚夫人所生的趙王劉如意,雖然年紀尚幼,但小小年紀,言談舉止之間倒隱隱透露著一股英氣,與文弱不堪的劉盈形成了鮮明對比。高祖越看越覺得,小如意頗有自己的神韻。

於是,他就動了廢黜劉盈、改立劉如意為太子的念頭。

不料,他剛一提出這個提議,就被周昌這頭犟驢頂了回來!

面對朝堂上反對的聲浪,高祖感到很洩氣。失望之下,他乾脆躲在宮中養病,拒絕見任何人。

大臣們見不到皇帝,急得團團轉,周勃、灌嬰等人想進宮覲見,都被攔在了宮門口。

朝堂上的大事都要皇帝定奪,但高祖使性子,拒絕露面,想用這種不合作的態度,迫使大臣們改變態度。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間已過十幾日。

舞陽侯樊噲是個急性子,實在按捺不住了,徑自闖入宮去。群臣見狀,也一併尾隨,魚貫而入,來到皇帝寢宮。

偌大的寢宮空空蕩蕩,一片寂寥。樊噲看見高祖一人獨臥,頭枕在一名宦官腿上假寐。

數日沒見,沒想到皇帝竟然頹廢如斯。樊噲看在眼裡,不由得鼻子一酸,流下淚來,衝著高祖說道:「回想當年,陛下與臣等一起起事,縱橫天下,是何等英武雄壯!沒料到如今天下初定,陛下卻已如此頹唐,群臣得知陛下病重,卻又難見天顏,無不心急如焚。朝堂上國事積累如山,陛下卻忍心拒見臣等,難道就讓這個宦官陪你到死嗎?趙高篡權的前車之鑑不遠,陛下難道這麼快就忘了嗎?」

樊噲的一頓搶白,讓高祖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苦笑一聲,起身,強拖著病體,重新理政。

此後不久,就發生了英布叛亂。

高祖一身疲憊,實在不想拖著病體去征戰了。便打算讓太子劉盈代替自己去平叛。

高祖覺得,是時候讓兒子去親身經歷一下征戰,唯有上過戰場,目睹戰爭的殘酷,去掉文弱的習氣,人才能變得成熟起來。

但是,由於廢立之爭,凡是事關太子的一舉一動,都變得格外敏感。太子劉盈的位子是否坐得穩,已不僅僅關乎他個人的命運前途,更代表著許多人的利益,尤其是呂后和她的家人,呂后將呂氏未來富貴的希望全都寄託在了太子身上。

自高祖動了廢立太子的念頭後,呂后每日都心驚膽戰,生怕高祖一朝強行廢掉太子。有人給她出主意:「放眼朝中大臣,要論皇帝最信任之人,非留侯莫屬,況且留侯一貫足智多謀,何不讓他出馬勸勸皇帝?」

張良已閉門謝客多年,早已不問政事,想要請動他,恐怕不易。不過,為了兒子,呂后可以不擇手段。她讓二哥建成侯呂釋之跑到張良府上,威逼說:「如今陛下打算換掉太子,先生作為皇帝重要的謀臣,發生如此大事,怎能裝聾作啞,在家躺著睡大覺,不聞不問呢?」

面對氣勢洶洶的呂釋之,張良面露難色,回答道:「當年情形危急,皇帝身處險境,才聽取了我的一些意見,如今天下已定,我的話皇帝未必聽得進去。況且廢立太子,完全是出自皇帝的個人偏愛,無論換哪個,都是皇帝的親生骨肉,我只不過是個外人罷了。別說是我去勸諫,就是像我這樣的百人集體上書反對,皇帝也未必聽得進去啊!」

呂釋之不相信以張良的聰慧還拿不出個法子來,他這是為了明哲保身在耍滑頭(其實,是張良不想蹚這趟渾水),便耍橫說:「那不行,先生務必給我支個招兒!」

張良看出來了,要是不出個主意,呂釋之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便只好說:「秦時,有四個大賢之士,分別名叫東園公、綺裡季、夏黃公、甪里先生,皇帝也久聞他們的賢名,對他們非常仰慕敬重,在大漢建立之初,就曾派人去邀請他們出山,希望他們出來為朝廷效力。只是這四人如今年事已高,加上因皇帝傲慢待士,動輒謾罵儒生,所以這四人效法伯夷叔齊,不肯向大漢稱臣,特意跑到商山隱居起來,世稱商山四皓。如果您能設法讓他們出來輔佐太子,必然會加重太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但去邀請時,一定要做到態度謙和,禮數周到。」

呂釋之回去後將張良的意見轉述給了呂后,呂后立刻派人備足了厚禮,帶上以太子劉盈的名義書寫的邀請信,信中的言辭非常懇切、謙恭。不知是張良在背後運作,還是被太子誠意打動,總之,這四位世外高人答應出山了。

商山四皓被呂釋之用舒適的車馬迎到長安後,先接到了自己府上。但見四位老先生鬚髮皓白,根本看不出實際年齡,看看都已相當高壽,不過精神矍鑠,遠遠望去,猶如仙人臨凡一般。

呂釋之自然不敢怠慢,每日殷勤伺候,唯恐有所疏漏。後又將他們引薦給了劉盈,讓他們成為了太子的座上賓。

如今,高祖要讓劉盈出征,自家外甥的性子,呂釋之再瞭解不過,這無疑是趕羊驅虎,凶多吉少,便讓商山四皓拿個主意出來。

四人回答說:「讓太子去征討英布,就算贏得戰爭,建立大功,對太子也沒多大幫助,因為太子已經是儲君,地位無法再上升;但要是太子兵敗,肯定會成為他人的把柄,降低太子的威望,招來災禍。

「如今之計,是趕緊讓皇后到陛下面前哭訴,就說英布的勇武名揚天下,且善於作戰,肯定很難對付,況且此去征戰的我方將領,多是跟隨陛下一起出生入死的悍將,讓太子指揮他們,無疑是讓羊去驅使狼,必然難以駕馭,根本使喚不動。

「陛下雖然病重,但為了妻兒的安危,也只能勉為其難了。只要陛下能夠臨陣,哪怕是躺在車上指揮,將士們焉能不用命!」

呂釋之討得主意後,立刻連夜進宮,求見呂后,轉達了商山四皓的意見。為了兒子,呂后顧不了太多,設法去求見了皇帝,聲淚俱下地苦苦哀求,並將四位老先生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高祖。

高祖聽後,既感到沮喪,又感到氣惱,只恨兒子不中用,自己疾病纏身還要帶病上陣,只好無奈又賭氣地說:「我本來就沒指望這臭小子,看來我還得親自去一趟。」

平定英布回來後,高祖又故事重提,決心在自己閉眼之前,完成太子的廢立。

朝堂上,大臣們風聞這一訊息後,立刻再次掀起反對廢立太子的聲浪。最後,連躲在府裡修道的張良都坐不住了,跑出來多次勸諫,但依然沒法說服皇帝。

不過,讓高祖有點意外的是,這次群臣中,反對態度最激烈的是叔孫通。自未央宮禮儀大典之後,叔孫通基本將弟子們推向前臺,而自己退居幕後,安心做了太子太傅。

太子太傅只不過是一個名譽閒差,平常很少參與朝政。

由於以前屢次變更門庭,叔孫通給人的印象很差,許多人覺得他就是個沒有是非觀念的老滑頭而已。

但這一次,叔孫通一反常態,言辭非常堅決,他向高祖歷數歷史上因廢立太子引起國家動盪乃至亡國的先例,比如晉獻公廢黜太子,造成晉國幾十年內亂;始皇帝遲遲不定扶蘇為太子,使趙高鑽了空子,最後讓胡亥做了皇帝,導致大秦覆滅。

「況且,皇后與陛下是貧賤夫妻,多年來患難與共,太子仁孝,沒有大過失,怎麼能輕率背棄皇后,廢長立幼呢?如果陛下執意這樣做,請先殺了我,我願將一腔熱血灑在陛下面前!」

高祖沒想到叔孫通竟然為了太子,不惜擺出豁出老命的架勢,頓時感到好氣又好笑,只好哄他說:「我就是開個玩笑罷了,看把你急的!」

叔孫通卻沒笑,一臉嚴肅地說:「太子是國之根本,如此大事,豈能拿來開玩笑!」

高祖實在沒脾氣了,只好答應他,不再提廢長立幼的事了。

然而,高祖並不死心。

高祖已經領教了呂后的手腕和心狠手辣,明白一旦自己撒手人寰,戚夫人母子斷無生路。他知道,自己現在在跟死神賽跑,哪怕有一絲希望,也要將劉如意立為太子。

戚夫人和呂后,這對女人為了各自的兒子,兩人之間的鬥爭已經白熱化了。

雙方都知道,皇帝時日不多了,現在必須分出個你死我活。戚夫人圍著高祖,沒日沒夜地哭泣個不停,讓皇帝早下決斷,救救她們母子。

看著心愛的女人哭得梨花帶雨,高祖既心疼不已,又深感無力。

呂后也沒閒著,加緊聯絡朝臣,壯大呂氏外戚的力量。

對於呂后不斷地擴充自己的勢力,高祖非常反感,也曾敲打過她。樊噲娶了呂后妹妹呂嬃,當然很自然被劃入了呂氏外戚力量。

在征討盧綰時,高祖本來派樊噲率兵前往。但大軍出發不久,就有人告發樊噲與呂后勾結在了一起,只等皇帝一死,就要危害趙王劉如意。

高祖一聽,頓時非常惱火:我還沒死,你們就開始謀劃害我兒子,這還了得?立刻命令陳平與周勃同車快速前往軍中,要求他們一到軍中,就立刻處死樊噲,由周勃代替主將的位置。

陳平比較機智,覺得目前政局比較微妙,皇帝病重,龍馭上賓是早晚的事,萬一現在殺了樊噲,皇帝死後,要怎麼跟呂后交代?

陳平在和周勃商量後,乾脆做了一下變通,將樊噲打入囚籠,押送回長安,要殺要剮,還是讓皇帝親手去做,免得事後皇后賴到他們頭上。

然而,陳平押著樊噲,一路向長安前進,還沒到目的地,就傳來了皇帝駕崩的訊息。

高祖是帶著絕望離開人間的,他終究沒有達成廢長立幼的目標。

徹底壓垮高祖精神支柱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自一場宴會。

那是高祖生平最後一次宴會,太子劉盈也出席了這場酒宴。宴席間,兒子身後陪侍的四個老頭,引起了高祖的注意。

這四位一個個渾身上下一團雪白:白頭髮、白眉毛、白鬍須、白袍子,看年紀至少都在八十開外。

高祖看著眼生,兒子這是從哪裡收集了四個老古董?便向他們詢問姓名。

四個老頭一一報出自家姓名——東園公、夏黃公、綺裡季、甪里先生。

高祖一聽,吃了一驚:「難道是傳說中的大名鼎鼎的商山四皓嗎?我三番五次地邀請您幾位,你們都不肯出來露面,為何現在和我兒子攪和到一起了?」

四人回答道:「陛下素來看不起士人,還愛罵人,我們都這把年紀了,實在不想受人羞辱,只好避而不見。現如今,聽說太子仁孝,又敬重士人,天下人都願意為太子效力,就算去死,也在所不辭,所以,我們也願意出來輔助太子。」

高祖聽後,訕訕一笑說:「那就有勞各位多多指教一下太子!」

四位老頭給高祖敬酒後,便緩緩離去。高祖看著四人遠去的背影,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這四個老鬼,說什麼因兒子仁孝出來輔佐,這都是糊弄鬼的屁話,背後肯定是呂后搗的鬼,看來她不但已經掌控了朝中大臣,連這些民間意見領袖都已收買了,想要廢黜劉盈太子之位,已幾無可能了。

於是,高祖喚出了躲在屏後的戚夫人,無奈地說:「太子羽翼已豐滿,恐怕再也動不了了。」

戚夫人在絕望之下,號啕大哭。

高祖說:「事已至此,哭也沒有用了,不如你給我跳一段家鄉的楚舞吧,我給你伴唱。」

戚夫人只好強忍悲痛,在堂上婆娑起舞,高祖親自擊築,趁著酒意高歌:

鴻鵠高飛,

一舉千里。

羽翮已就,

橫絕四海。

橫絕四海,

當可奈何?

雖有矰繳,

尚安所施?

一曲舞畢,戚夫人早已泣不成聲。高祖知道,此時說再多的寬慰之詞都已經沒有用了,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

世間有些事,就算是天子也無力改變,或許這就是冥冥中的命數吧。

曲已盡,酒已殘,人亦終究各自離散。

既然呂氏的崛起,已經無法阻止,那麼就做點最後的努力吧。高祖始終放心不下如意,便讓年僅十歲的小兒子赴趙國就國。

但願如意離開長安這個權力鬥爭的旋渦後,能在生性耿直的趙國國相周昌的呵護下,逃過呂后的魔爪吧。

最後,高祖召叢集臣,對身後事做出交代。

高祖命現場殺死一匹白馬,君臣共同歃血為盟,約定「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

要是自己活著,哪怕是僅存一口氣,高祖也不能容忍有人謀反,必將親自征討。但身後事,他管不著了,只能寄希望於神聖的盟誓,用這種方式約束那些明裡暗裡的心懷野心之人,使他們不得覬覦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

其實,高祖最擔心的不是他人,而是呂氏外戚。呂后現在的權力日漸穩固,已無法扳倒了,只能寄希望於誓言震懾住他們,讓他們不要危害自己的子孫。

然而,歷史一再證明,並將繼續證明,盟約這東西,從來都是靠不住的。

或許,高祖自己也不見得相信,但他現在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呂后上門來了,她望著眼前這個垂死的男人,內心很複雜:當年父親一念之間,將自己嫁給他,此後自己的一生榮辱悲歡都與他聯絡到一起。

愛過他,也恨過他,但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身在帝王家,沒有任何兒女私情可言,一切都是為了權力。皇帝和皇后註定比不得尋常百姓夫妻,在高祖彌留之際,二人對望,既沒有殷殷惜別,也沒有家長裡短。

二人的談話沒有絲毫的溫情,語氣也是冷冰冰的,而談話的重點只有一個:高祖去世後,未來的權力格局如何安排。

「陛下百年之後,蕭何相國也時日無多,陛下認為相國一職由誰來接替比較合適?」

「曹參可以接任。」

「那麼曹參之後呢?」

「王陵可以接班,只是他性子太耿直,陳平可以在一旁給他搭把手。至於陳平嘛,智謀有餘,果斷不足,難以獨自挑起重任。另外,周勃此人雖然話不多,但為人敦厚,將來國家有難,能夠安定劉氏天下的必然是他,太尉一職就讓他擔任。」

「那麼,以後呢?」呂后繼續問道。

曹參、陳平、王陵、周勃這些人都是跟高祖一起打天下的老臣,年事都已很高了,而且大多久經征戰,身體不太好,呂后覺得他們都維持不了多久。

高祖淡淡地說了一句:「以後的事,就不是你能操心的了。」

此後沒多久,高祖駕崩於長樂宮,時高帝十二年(西元前195年)四月二十五日,高祖享年六十二歲。

三天後,即四月二十八日,朝廷向天下人宣佈了高祖駕崩的喪訊。五月十七日,葬於長陵,尊廟號太祖,上諡號高皇帝。

高祖出生時,正值戰國末期,天下紛爭,戰亂不休;他去世時,留下了一個統一的帝國。

高祖起於市井,為人無行,頗有無賴狀,然嬉笑怒罵皆出自性情,最終位至九五之尊,依然不改本性,卓犖不羈,灑脫自在,沒有絲毫的虛偽做作,言談舉止從不做任何雕飾。

他來到人間大鬧一場,然後歡騰而去。

他終結了一箇舊時代,開啟了一個新王朝,四百年的大漢帝國自此猶如紅日東昇,冉冉升起於神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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