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外患內憂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1頁,共2頁

事出有因

秦朝滅亡之後,有一種流行很廣的說法認為,秦朝之所以會快速崩潰,是因為始皇帝拒絕分封宗室子弟,導致一旦天下生亂,朝廷孤立無援,只有坐等滅亡。

高祖對此論深以為然,只是此時膝下諸子皆年幼,而弟兄又少,無人可堪大任。天下初定,需要能力強的諸侯王鎮撫一方,只能退而求其次,從同族中選取劉姓族人為諸侯,取代異姓王。

好歹都姓劉,總比那些外姓人要靠得住。

韓信被徙為楚王后,齊王之位出現了空缺;如今韓信被貶為淮陰侯後,楚國亦無王。齊楚皆大國,高祖覺得必須交給自家人,才能信得過。

高祖諸子中,嫡子劉盈已冊為太子,其餘諸子多為稚子,唯有早年與曹氏私生的庶長子劉肥年齡稍長,便將膠東、膠西、臨淄、濟北、博陽、城陽郡等地七十三個縣封給他,立為齊王。

楚國太大,遂一分為二,分為荊國和楚國,族兄劉賈有戰功,以淮河以東五十三個縣為荊國,封劉賈為荊王;以薛郡、東海、彭城等地,共計三十六縣,為楚國,立異母弟劉交為楚王。

就是老實巴交的二哥劉喜(即劉仲),高祖也將雲中、雁門、代郡等地五十三個縣封給他,立為代王。

經過這番大洗牌,天下多半已攥在劉家人手中,高祖為此沾沾自喜,覺得往後可以稍微安心了。

至於那些功臣宿將,雖說已經封了二十幾位,但還有好多人一時沒來得及封賞,慢慢地,就耽擱了下來。

眾人眼看高祖將自家人大肆裂土封王,天下的好地方,差不多都快分完了,一股不滿的情緒開始瀰漫:當初打天下的時候,都是我們提著腦袋往前衝;如今到了分享成果的時候,卻為何沒咱們的份!

一次,高祖在洛陽南宮天橋上信步走過,俯視橋下,發現不遠處將領們各自三五一群,聚在一起,對著腳底下的沙地不知在比畫著什麼。他覺得很好奇,便問身旁的張良:「這些人在幹什麼?「

張良一臉莊重地回答說:「他們在商討謀反!」

高祖一聽,大吃一驚,忙問張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張良回答道:「陛下請想想,您是白手起家,能夠從一介平頭百姓坐上皇帝寶座,依仗的正是眼前這幫人為您捨生忘死打天下,但是請恕我直言,您如今江山還沒完全坐穩,就開始大肆封賞自己的家人和親信(比如無大功的盧綰被封為燕王)。然而,天下的土地畢竟有限,他們眼看自己有功卻沒得到封賞,心裡肯定有怨氣,又擔心因功勞被猜忌(暗指韓信之事),惹來殺身之禍,只好聚在一起謀劃造反。」

高祖一聽,頓時緊張起來,便問張良該如何處置才好,要設法穩住人心才是,總不能等這些人扯旗造反後再想辦法,到時候恐怕就來不及了。

張良想了想說:「陛下生平最恨之人是誰?」

高祖狠狠地說:「當然是雍齒,這傢伙當初害得我無家可歸,讓我在世人面前丟盡了面子,我恨不得馬上就宰了他!只是考慮到他後來有功,暫時不便下手罷了。」

張良馬上接過話茬說:「好,那就從雍齒著手,請陛下馬上下詔,先給雍齒封侯,如此,人心自然就會穩定下來。」

於是,高祖大擺宴席,宴請群臣,當場宣佈封雍齒為什邡侯(封國在今四川什邡縣),並命令丞相、御史等人抓緊時間,按照功勞大小草擬個封賞名單出來。

雍齒是高祖的死敵,這是世人皆知之事。群臣一看,如今連他都被封賞了,那咱們還擔心什麼。於是,他們便暢懷飲酒,局面總算穩住了。

有了皇帝的指示,辦事進度自然加快了不少,很快群議結果出來了:首批一級功臣十八人,但究竟誰為功臣之首,爭議比較大,多數人認為,曹參應居第一。

理由很充足,自沛縣起兵以來,曹參一路攻城略地,立功無數,在戰爭中身先士卒,身上創傷不下七十餘處,功臣首位,理所應當是他了。

關於誰是首席功臣,在楚漢戰爭結束以來的幾年間,爭論從來就沒結束過,儘管高祖以前就曾當著眾人的面明確表示,蕭何位居第一,但是,如今爭議再起,其背後蘊含的意思,就值得琢磨了。

首席功臣之爭,絕非簡單的個人功勞大小的爭執,而是軍功派和行政派兩股力量的較量。

蕭何、曹參都是原沛縣官吏,曹參為獄掾,蕭何做主吏,兩人後來都隨高祖起兵反秦,只是,兩人分工不同,曹參在前方衝鋒陷陣,而蕭何負責行政後勤工作。

滅秦之後,高祖從漢中重返關中,東出函谷關,與項羽爭奪天下的數年間,曹參依然追隨高祖,在前方打仗,比如魏王豹叛亂後,曹參就與韓信、灌嬰一起渡河平亂。

蕭何則一直留在關中,負責鎮守後方。楚漢之爭中,高祖數次在戰場上被項羽擊敗,僅以身免,瀕臨滅頂之災,但都能迅速起死回生,其中離不開蕭何為他保持後方的穩定,提供源源不絕的兵力和糧草,使他可以心無旁騖地在前線作戰。

對此,高祖心中有數。

如今,首席功臣之爭再起,是時候下個定論了,再拖下去,會撕裂朝局的穩定。

但如何說服群臣、穩妥處理兩派之爭,高祖一時尚未拿定主意。此前,高祖曾以獵狗獵人之說,試圖說明蕭何的功績,但就目前情況來看,他還是未能徹底說服群臣。

看目前的局勢,軍功派顯然佔了上風。

此時,有名叫鄂千秋的謁者站了出來,替高祖解了圍。

「諸位所論大謬,蕭何和曹參豈能置於同一層面比高低!」

群臣一聽,不由得感到一陣錯愕,便停止爭論,聽他有何高論。

鄂千秋環視了眾人一眼,說:「曹將軍功勳卓著,這一點無人否認。但試問,在楚漢對峙的五年間,漢軍數次近乎全軍覆滅,如此危局之下,縱然曹將軍神勇,置生死於度外,在戰場上取得了一些勝利,但於全域性又有多大用處呢?是誰在陛下數次大敗之後,及時提供了兵源?是蕭何!又是誰在糧草殆盡之際,提供了充沛的後勤補給,幫助陛下度過了危機?是蕭何!正因為蕭何之故,陛下屢屢兵敗後,又能東山再起,重新投入戰場,最終反敗為勝!」

眾人都在靜靜地聽,無人站出來駁斥,因為鄂千秋說的都是事實。等鄂千秋說出下面一段話時,眾人徹底啞然了。

「數年來,崤山以東之地,數易其主,滎陽、成皋屢次非我所有,試問要是沒有蕭何為大漢保住關中後方,縱然有百餘名曹參又有何用?諸公還有機會在此爭論孰之功勞高低嗎?一句話,蕭何之功關乎全域性,建立的是萬世之功,而曹參之功不過是涉及區部,建立了一時之功罷了!」

夠了,就憑這一番話,已無須高祖表態了。

蕭何的首席功臣之位,至此成為定論。

為了表彰蕭何、突出其地位之尊崇,高祖特許他可以佩劍著履上殿(一般大臣朝會,必須脫履、去劍),也可以不行趨步禮(在朝會時,御前快速小碎步行走,以示尊敬),又加封蕭何兩千戶食邑。同時,蕭何父子兄弟十多人,皆得到封賞。

鄂千秋為平息這場爭議做出了貢獻,高祖特意將他的封爵從關內侯擢升為安平侯。

爭議是結束了,但並不意味著兩派之間自此就心平氣順、握手言和了。裂痕已經形成,豈能在朝夕之間就彌合?

為了朝局的穩定,高祖決定將蕭何、曹參分開。

蕭何留在朝廷為丞相,主持朝廷大計;而曹參調往齊國,襄助齊王劉肥,擔任齊國相國。

功臣之爭告一段落,但在天下諸侯中,尚有不少異姓王存在,這始終讓高祖感到隱憂。

除了已軟禁於京城的韓信,異姓王還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韓王信、長沙王吳臣、燕王盧綰、趙王張敖。其中,燕王、趙王屬於自己人,長沙王比較弱小不足為慮,淮南王、梁王屬於刺兒頭,但暫時也沒把柄,不能動,所以只能先從韓王信下手了。

韓王信是異姓王中僅存的原六國宗室後裔,其下轄地境背靠鞏縣、洛陽,南至宛城,東及淮陽,地理位置實在重要。而且,宛城、淮陽這些都是軍事要地,屬於歷代兵家必爭之地,把這些地交到一個外人手中,高祖實在放心不下。

思來想去,高祖想出了一個辦法,他決定異地安置韓王信,將北方太原郡三十一個縣,劃為新韓國,建都晉陽,詔命韓王信即刻前往就國。

當然,表面文章還是要做足的,高祖對外宣稱,如今大漢初建,天下未穩,四方多事,像防備北方胡人滋擾中原這樣的重任,非得由像韓王信這樣雄才大略的諸侯王扛起來不成。

韓王信不傻,對皇帝的用意心知肚明,這不就是將自己送到北部邊境,想借刀殺人嗎?

但即使明白也不能說破,抗命造反,他沒勇氣。為免皇帝起疑心,韓王信不但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滿,反而擺出了一副高高興興、敲鑼打鼓、為國戍邊的姿態。

他立刻給皇帝上書,主動要求加碼:既然北上御邊,待在晉陽怎麼行呢,萬一有個風吹草動,想組織兵馬都來不及。於是他堅決要求將國都遷到邊境附近的馬邑(在今山西朔州市東北三十三里馬邑村),這樣才能更好地監督敵人,保持大漢邊境的安寧。

高祖一聽,自然求之不得,馬上批准。

韓王信心裡有苦說不出,只能收拾行囊,辭別故國,一路北上。

越往北走,越荒涼,滿目黃土,到處丘壑,經過秦漢之際的連綿戰爭,北方的荒蕪更遠勝中原。

一路走走停停,等抵達馬邑時,已是深秋。

馬邑城建在一座小山包上,周圍地勢險峻,附近不遠處還有澗溪,可謂易守難攻。

馬邑的歷史,可追溯到戰國時,此地本屬於趙國,後來秦趙大戰,趙國的主將趙括曾在此築城養馬,故得名。

秦統一天下後,始皇帝曾下令大將蒙恬北上驅逐匈奴,修築萬里長城,此後,帝國北部邊疆迎來了短暫的安寧。

然而,隨著蒙恬被殺、王離率大軍南下鎮壓內亂,導致邊防出現空虛,軍事設施形同虛設。大秦滅亡後,劉項爭奪天下,數年間中原烽火連天,根本無暇顧及北部邊疆。

如今,中原戰事基本平息,高祖自然開始高度關注起北方邊境的安寧來,徙韓王信固然有權力鬥爭的原因,但同時也是出於新興大漢邊境安寧的需要。

韓王信以前的人生經歷,都是在中原腹地,他打過交道的對手有秦軍和項羽,但對於北方的匈奴人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他將面對的敵人,遠比以前的對手更加狡猾、殘忍和剽悍。

在長城以北的遼闊大漠草原上,自古以來,就生活著許多游牧民族。與居住在城郭村落的中原農耕民族不同,他們在大漠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生活飄忽不定,猶如天上的白雲,時而聚居,時而分散。蒼茫遼闊的草原,賦予了他們豪爽灑脫的生性;同時,嚴酷的自然環境,造就了他們堅韌不拔的性格。

草原上的游牧生活,遠比中原艱辛,所有的生產生活都是圍繞畜牧展開,牛羊牲畜是牧民一切生活的來源,也是全部的財產。然而,相比農業,畜牧業在嚴酷的大自然面前,顯得更加脆弱。或許,一股風暴、一次大旱、一場雪災,都會讓草原牧民一夜之間變得一無所有。

想要在草原上活下去,唯有遵循大自然最原始的生存法則,讓自己變得更強、更狠。所謂的仁義道德,那是建立在豐裕物質基礎之上的社會倫理規範。管子說得好,「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對於在草原上的人們來說,中原那一套禮法制度,根本行不通。

人類的一切文明,都是建立在特定環境基礎之上,是人與自然博弈的結果,是人與人之間協作和分工的總結和積累。

自夏商周以來,中原三代文明疊加,宗法、禮樂、分封這些政治文化制度已經穩固,並經過春秋戰國五百年血與火的錘鍊,統一於秦。秦雖覆滅,但統一的大漢也開始在中原大地上崛起。

然而,在草原上,時間似乎過得更慢,在過去的千百年漫長歲月中,時光近乎停滯,人們的生活和思維方式,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居穹廬,食肉衣皮,飲牛馬之乳,居無定所,來去如風。

草原上,一撥人來了,另一撥人走了;就如草原上的野草,青了黃,黃了青,一歲一枯榮,一茬又一茬;就像大漠中的風,吹過後,了無痕跡。

他們沒有文字,更談不上記載歷史,一切行動都是靠習俗和口頭約定,簡單明瞭。

關於他們的名字,在中原史書中,在不同時代,有不同的稱呼,諸如山戎、獫狁、葷粥等等,至於這些人,是出自同一族源,還是來自不同的族群,我們不得而知。至戰國時期,一支強大的游牧民族興起於今天內蒙古陰山至河套地區,逐漸進入中原人視野,他們被稱作匈奴。

關於匈奴的起源,《史記索隱》引張晏之說,稱商湯滅夏後,夏朝末代之王履癸(即夏桀)被流放,三年後死去。桀有一子叫作淳維,國破家亡後遠遁大漠,其後裔後來逐漸演變成匈奴。但這種記載的可信度究竟有幾成,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由此可以推測,匈奴的族源並非單一族群,而是由周邊不同民族逐漸融合而成,其中有可能就有為逃避戰亂、從中原遷徙到大漠的群體。

與所有游牧民族一樣,匈奴人生產與戰爭一體,平日為民,戰時為兵,兩者之間沒有明顯區別,其一生大多數時光都在馬背上度過。為了適應騎射生活,匈奴人從孩童時代就開始接受訓練,幼童無法騎馬,便騎在羊背上練習射獵鳥鼠。年齡稍長些,就會射殺狐狸和兔子之類的小動物。正是這種長期的生活訓練,讓每個成年匈奴男子都是能夠上馬用彎弓作戰的戰士。

活下去,是草原人最大的目標。一家人、一個部落,想要活下去,能依靠的只有內部的青壯男人。所以有好吃的,青壯之人享有優先權,老弱次之,非但沒有尊老傳統,相反,老弱之人會被輕視。

至於婚姻習俗,父兄死後,除生母之外,庶母、寡嫂皆被子弟收繼,這樣做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保證家庭和部落的人員不減員、財產不流失。

弓箭、彎刀,既是匈奴戰士的常用武器裝備,也是日常生活生產用具,不管在日常生活中,還是在戰鬥時刻,都隨身攜帶,寸步不離。嚴酷的生存環境讓匈奴人明白,為了活下去,唯有弱肉強食。劫掠也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部族之間相互搶奪牛羊是稀鬆平常之事,越境南下,搶劫中原北部邊境附近的村落和城郭居民,也是司空見慣之事。

無論作戰還是劫掠,匈奴人奉行的原則是: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絕不為面子硬撐,遇到實力不濟之時,便果斷逃遁,並不以為羞。

戰國之時,七國紛爭,匈奴趁勢南下燒殺搶奪,無數邊境百姓深受荼毒。與匈奴接壤的燕、趙、秦三國,為了禦敵,紛紛在北部邊境修建長城,不過,依然沒法從根本上消除禍患,匈奴還是時不時地繞過長城南下滋擾,這種情形一直延續到始皇帝統一六國。

中原完成秦漢政權更迭之時,匈奴也完成了內部的權力整合,一個空前強大的草原帝國逐漸形成。

韓王信在馬邑立足未穩,匈奴人就像是潛伏已久的狼群,開始悄然逼近。

大漠蒼狼

匈奴君主被稱作撐犁孤塗單于,這是對匈奴語的直接音譯。「撐犁」,意為「天」,「孤塗」意為「子」,「單于」意為「廣大」。撐犁孤塗單于,按照字面翻譯過來就是天命之子之意,與中原尊君王為天子類似。撐犁孤塗單于一般簡稱為單于,單于姓孿鞮氏(《後漢書》稱,單于姓為虛連題),此時的單于名叫冒頓。

冒頓雖說不像高祖那樣白手起家,他的權力是來自父親頭曼單于,但他也並非是守成之主,而是相當於自我創業,重新打下了江山。

由於匈奴沒有記載歷史的傳統,關於匈奴單于的世系,長期以來處於一片空白,往上能追溯到的,也只有冒頓的父親——頭曼。

頭曼的運氣不好,他在位時,正趕上始皇帝以摧枯拉朽之勢消滅六國,然後,派大秦三十萬勁旅抵達匈奴南境,一舉將匈奴驅逐出水草豐茂的河套地區。秦人沿黃河修築邊塞,遷徙罪犯戍邊,實行耕戰一體的策略,將大秦的邊境推移到草原邊緣。

面對大秦鐵騎,匈奴人根本不是對手,頭曼只得率眾遠遁大漠。

更令人洩氣的是,頭曼在位時,東有東胡,西有月氏,都比較強盛,匈奴夾在中間,日子並不好過。

頭曼年老,無雄心壯志,只想得過且過,但其太子冒頓野心勃勃,志在振興匈奴。

冒頓之母早死,頭曼續絃。之後,新閼氏(即王后,讀音胭脂)為頭曼生下一子。老年得子,令頭曼歡喜無比,遂萌生廢掉冒頓、立幼子為太子之念。

太子乃國之儲君,不能輕易更替。古往今來,由於廢長立幼而引發的宮廷血案,史不絕書。頭曼也明白,若是無故廢除冒頓,必然引來匈奴內部動亂,所以他想了一招借刀殺人的餿主意。

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冒頓突然接到命令,頭曼命他前往月氏做人質。身為王族,不僅僅意味著能享受尊崇和富貴,同時也要肩負起家國責任。在兩國或者兩族之間,為了取信於對方,常常會將王族成員送到對方那裡,稱其為人質,無論中西方,都曾經盛行這種政治遊戲,其歷史可謂源遠流長。

作為太子,冒頓無法推卸掉肩上的職責和義務,只得上路,前往月氏。

如果按照正常的邏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頭曼只須漸進式地打擊冒頓的親信,培養小兒子的勢力,假以時日,冒頓在國內的根基自然會被清除乾淨,變成無根浮萍,再無法對小兒子構成威脅。那時候,讓小兒子順利接班,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但是,不知是頭曼太過性急,還是自感年歲已高,來日無多,想早點斬草除根。總之,冒頓到達月氏還沒幾日,頭曼便急吼吼地率領大軍攻打月氏。

月氏沒想到匈奴人如此背信棄義,前腳送人質,後腳就攻襲。在月氏人看來,頭曼擺明了是先用人質麻痺自己,然後乘機攻其不備。月氏人大怒之下,便想拿冒頓祭刀。

誰承想,冒頓不但機智過人,且身手了得,在提前得知了訊息後,搶了一匹快馬,獨自一人一溜煙跑回了匈奴。

得知兒子從月氏安然無恙地跑了回來,頭曼只好撤兵。或許是覺得自己做事過於狠毒,感到心中有愧,頭曼對外宣稱,從月氏至匈奴,千里迢迢,冒頓能夠安然脫離虎口,實在不愧是匈奴的勇士,為了嘉獎他,頭曼特許給他調撥一萬騎兵,供其調遣。

此後,父子間表面上和好如初,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然而,頭曼註定要為他的昏聵付出代價。

在以後的日子裡,冒頓暗中加緊訓練只聽命於自己的嫡系人馬。為了統一號令,他發明了一種響箭,在箭桿上綁上哨子,射向空中時,發出唿哨聲,冒頓稱其為鳴鏑。

冒頓規定,大軍行動,一切以鳴鏑為號令,我射向哪裡,你們也必須射向哪裡,敢有不遵者,定斬不赦。

起初,冒頓率領部下去射獵。他將鳴鏑射向鳥獸,一旦發現有跟不上步調者,立刻斬首。經過一段時間的演習,部下們基本能做到整齊劃一。

為了檢驗成果,冒頓有一次將鳴鏑射向了自己的寶馬,將士中有人有所顧慮,沒敢張弓,冒頓二話不說,當即下令,凡是不射之人,統統殺頭。

又過了一陣,冒頓又用鳴鏑瞄準了自己的愛妻。部下中有人心中犯嘀咕:上次寶馬雖說名貴,畢竟是畜生,但眼前可是個大活人,實在不敢相信,冒頓會將自己妻子做靶子,便沒有拉弓。

下場可想而知,這些人無一例外,全被處死。

再後來,冒頓又對著自己的愛馬射出鳴鏑時,將士們毫不猶豫地齊刷刷射出了箭矢。

冒頓用將士們的血,塑造了號令如一的權威。

經過一段時間的蟄伏和磨礪,冒頓這隻草原狼覺得,是時候亮出獠牙了。

此時,頭曼仍然被蒙在鼓中,對此一無所知。

沒過多久,頭曼還是跟往常一樣,帶領閼氏和小兒子及群臣外出狩獵。

忽然,一支清脆的鳴鏑劃過天空,頭曼正在納悶發生了什麼事時,但見鋪天蓋地的箭雨從天而降,遮住了太陽的光芒。頭曼根本沒來得及轉身,就被射成了刺蝟。

冒頓當即下令,處死後母、幼弟及不服從自己的群臣,然後當眾宣佈自立為匈奴新單于。

一夕之間,草原變了天,實現了改朝換代。

是年,為秦二世元年(西元前209年)。

就在這一年,陳勝、吳廣在中原揭竿起義,大秦走向了崩潰,統一的帝國不復存在。

與此同時,匈奴在冒頓的帶領下,逐漸結束了草原上四分五裂的局面,開始建立起強大的草原帝國。

然而,統一草原之路並非一帆風順,冒頓首先需要面對強盛的東胡的挑戰。

根據《東胡源流史》記載,周武王滅商之際,消滅了商朝屬國歸國(位於今河南郾城縣東),歸國有一支脈稱作胡國(位於今河南郾城縣西北胡城集),胡國人在亡國後,向北遷徙,聚集於今天河北、山西西北部,與當地原住民融合,漸漸形成一個新的部族,稱作胡人。

後來胡人一支留在今山西北部林區地帶,被稱作林胡;而另一支繼續向東北遷徙,來到了今遼寧、吉林、內蒙古東部等廣大地區,活躍在遼河流域和灤河中上游地區,因所處地區在匈奴之東,被稱作東胡。

東胡在長途遷徙的過程中,不斷吸納沿途部族,規模逐漸壯大,至戰國時,已成為東北地區一支強大的力量。

東胡人的生產以畜牧為主,兼狩獵生活,作戰驍勇,時常威逼周圍匈奴、燕、趙諸國。戰國時,趙武靈王為了在七國中爭雄,並抗擊北方匈奴的入侵,要求趙人向東胡人學習,在趙國境內展開了轟轟烈烈的「胡服騎射」軍事變革。趙軍的戰鬥力迅速得到提升,很快消滅了中山國,以至於諸侯列國再也不敢小覷趙軍。

仗著強大的軍力,東胡時常南下滋擾劫掠燕趙兩國,也不把同樣弓馬嫻熟的匈奴放在眼裡,當冒頓弒父自立的訊息傳開後,東胡王便派使者到匈奴,想試探一下冒頓,看他與其父頭曼有何不同。

使者的態度很蠻橫,一見面,就要求冒頓將頭曼的千里馬獻給東胡。

冒頓不動聲色,諮詢群臣,到底給還是不給,群臣回道:「千里馬是匈奴的寶馬,豈能給外人,堅決不能給!」

與群臣激烈反對的態度不同,冒頓的反應倒是很平靜,說:「不就是一匹馬嗎?犯不著為此得罪強大鄰國。算了,既然東胡王想要,我情願雙手奉上。」

東胡王見使者牽著千里馬返回,喜出望外之餘,對冒頓心生輕蔑,沒想到匈奴新單于,竟然是個如此膽小怕事之輩。

沒過多久,東胡的使者再次出現在匈奴單于之庭,這一次,他的態度更加傲慢,張口就要求冒頓將閼氏獻給東胡王。

此言一齣,匈奴群臣頓時氣炸了鍋,沒想到東胡人如此囂張,得寸進尺,是可忍孰不可忍,這是對匈奴的公然羞辱和挑釁!當下紛紛向冒頓請命,要求立刻發兵東胡,教訓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胡王。

誰承想,冒頓非但沒有被激怒,反而出人意料地說:「為了兩國和平,區區一個女人又算得了什麼?東胡王想要,徑自帶去便是。」

看著東胡使者得意洋洋地帶上閼氏揚長而去,匈奴上下既感到羞辱,又倍感洩氣,本以為新單于是個胸懷大志的王者,能夠帶領匈奴走出困境,實現富國強兵,沒想到他竟是這樣一個窩囊廢。

人性的貪婪沒有止境,東胡王接連得逞後,更加得意忘形,自然就放鬆了對匈奴的戒備。沒過多久,他又派使者捎信給冒頓,要求將匈奴與東胡接壤的千里之地劃給東胡。

冒頓再次召叢集臣,徵求眾人的意見:「東胡要馬要人不算,又來索要土地了,大夥兒說說,該怎麼辦?」

大臣們以為冒頓現在要割地了,多數人都氣呼呼地不說話,個別人覺得,冒頓連自己女人都肯送人,土地又算什麼,便沒好氣地回答道:「那一塊地區,本來就是空曠無人之地,東胡與我們匈奴人只是在兩邊修了哨所而已,形同廢棄,給也可以,不給也行,一切由你大單于看著辦!」

不料冒頓聽後,當下勃然大怒,喝道:「土地乃是國家之根本,豈能輕易給人!」說完,立即下令,將說可以給地的大臣拉出去斬了,同時傳令集結兵馬,立刻發兵東胡。

東胡王此時還在美滋滋地等著匈奴割地的訊息,根本沒料到冒頓率軍前來。毫無防備的東胡人,很快被匈奴人打得狼狽逃竄。

冒頓一戰而滅東胡,無數東胡百姓連同他們的牲畜都成了冒頓的戰利品。消除了東部的敵人後,冒頓趁勢向西拓展,月氏人不是匈奴的對手,被迫西遷。

緊接著,冒頓率領匈奴大軍南下河南地(今內蒙古河套及其以南地區,又稱作新秦中),吞併了樓煩(部落名,分佈在今陝西北部及內蒙古南部)和白羊(部落名,在河南地一帶)河南王的地盤,一舉收復了當年蒙恬從匈奴手中奪去的土地,攻佔了漢朝北疆要塞朝那縣(屬北地郡,治所在今寧夏彭陽縣古城鄉)、膚施縣(屬上郡,治今陝西榆林市東南),並不時侵擾燕國和代國。

經過不斷的對外擴張,冒頓基本統一了大漠,建立了匈奴歷史上最強大的草原帝國,其疆域橫跨大漠南北,東至大海,西至西域。此時,冒頓麾下控弦之士達三十餘萬,這是一支令人生畏的草原軍團,無論機動性,還是戰鬥力,遠非仍然以步兵為主力的漢軍可比。

然而,韓王信對北方鄰居的瞭解,依然是近乎空白的。

其實,何止是韓王信,當時中原地區,對匈奴的瞭解都停留在傳聞階段,對於匈奴的歷史、政治、軍事,人們一無所知。直到頭曼單于時,中原史官才開始對匈奴有零星的記載。

韓王信雖然以前依稀瞭解一些匈奴不時滋擾漢朝邊塞的情況,但他萬萬沒想到,在他抵達馬邑城沒多久,一覺醒來,匈奴人突然降臨,將小小的馬邑圍了個水洩不通。

初來乍到就陷入重圍,韓王信叫苦不迭,只好先派使者前往匈奴大營周旋,為漢軍援軍的到來爭取時間。

誰承想,韓王信與匈奴使節往來的訊息傳到長安後,卻招來了朝廷一些人的疑心,懷疑韓王信暗中與匈奴勾結,迎匈奴南下。

高祖本來就對韓王信不太信任,聽到匈奴圍困馬邑的訊息,更加深了對他的猜忌,便派使者斥責韓王信。

可憐的韓王信,本來就夠倒霉的了,先失去了中原封地,後被攆到北方苦寒之地,還沒來得及舒口氣,又面臨外有敵軍層層圍困、內有朝廷不信任的窘境。

絕望之下,韓王信索性選擇了投降匈奴。

九月,韓王信獻馬邑於匈奴,冒頓趁機率兵南下,翻越句注山(又名陘嶺、西陘山、雁門山,位於今山西省代縣西北),進攻太原郡,前鋒抵達晉陽(太原郡治所,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城下。

韓王信降敵、匈奴南下的訊息傳到長安時,已是漢高帝七年(西元前200年)冬十月。時值歲首,朝廷上下剛剛辦完長樂宮落成慶典。

外敵入侵,使得高祖來不及好好體驗一下新宮室帶來的愉悅,只好集結兵馬,共徵發三十二萬大軍,踏上了北征之路。

一路北上,天氣越來越寒冷,沒多久,天空中便下起雨夾雪來,而且愈下愈大,漢軍冒著風雪,頂著北風,踩著泥濘,艱難前行。

等大軍抵達銅鞮(今山西省沁縣一帶)時,遭遇了韓王信的軍隊。大軍很快將之擊潰,並斬殺了大將王喜,韓王信見勢不妙,再無心組織抵抗,一溜煙潛逃到匈奴境內去了。

不過,韓王信的部下曼丘臣、王黃不甘心,他們重新聚攏了殘軍敗將,擁立原趙王后裔趙利為王,打算聯合匈奴與漢軍再見高低。

高祖在擊潰韓王信後,乘勝進軍,入駐晉陽。

就這樣,長達三百年的漢匈戰爭,悄然拉開了帷幕。

匈奴派遣左、右賢王(筆者按:匈奴官職,單于以下,左賢王最尊貴,為單于副儲,單于死,即為單于;然後依次是左谷蠡王、右賢王、右谷蠡王、左右日逐王、左右溫禺鞮王、左右漸將王等)率一萬多騎兵與王黃所率殘部集聚於廣武(今山西代縣西南),得知高祖進入晉陽,便南下攻晉陽,結果被漢軍打得落花流水,匈奴將領胡白題被斬殺,狼狽逃竄至西河郡離石(今山西離石),再次被漢軍擊敗。後來,匈奴重新在樓煩集聚,旋即被漢軍擊破。

漢軍以前都是在中原作戰,跟匈奴沒有正面交鋒過,對敵人的戰力虛實不太瞭解,故而,剛交戰時還比較謹慎。然幾次交戰下來,目睹了匈奴與韓王信聯軍一觸即潰之後,漢軍覺得匈奴也不過如此,於是漸生輕敵之意。得知冒頓單于就駐紮在距平城不遠的代谷(在今山西代縣西北)一帶,高祖決定親自與冒頓一決雌雄。

就在漢軍上下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時,殊不知,戰爭的夢魘才剛剛開始。

在發動攻擊戰之前,高祖決定先派人去一探虛實。

斥候們陸續從各個方向迫近匈奴,暗中偵察敵情。他們放眼望去,只見匈奴士兵多老弱病殘,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至於匈奴的戰馬,亦多羸弱,三三兩兩零散地分佈在山谷之中。

來來往往,斥候往復了十多次,向皇帝彙報的結果都很一致:匈奴兵馬虛弱,應該抓住機遇,突襲匈奴,生擒冒頓。

高祖畢竟是久經戰爭之人,面對匈奴這個陌生的敵人,依然不敢大意,便又派劉敬出使匈奴,探聽虛實。

劉敬前往代谷,途中看到的景象,正如之前幾位斥候彙報的情形,但他經過仔細觀察,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再次觀察之後,他得出一個大膽的結論:眼睛看到的恐怕未必是真相,這很有可能是匈奴人故意製造出的假象,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迷惑和麻痺漢軍。

就在劉敬出使匈奴後不久,高祖按捺不住求勝的衝動,率領大軍越過句注山,向匈奴進發。半道上,高祖迎面遇到了出使匈奴歸來的劉敬。

劉敬向皇帝如實說出了自己的看法,覺得匈奴人有點反常。在接連的潰敗之下,為了鼓舞士氣,同時也是為了恫嚇敵人,此時匈奴更應該加強警戒,擺出最強勢的陣勢,耀武揚威才對;但代谷的匈奴人卻一副鬆鬆垮垮、不堪一擊的樣子,這實在不合情理。

劉敬誠懇地建議高祖,在敵我軍情不明的情況下,不要貿然發動對冒頓的攻擊。

事實的真相,正如劉敬所料。

匈奴長於野戰,短於城池攻防,何況高祖率領的漢軍,皆是久經戰火洗禮的精銳之師,故而晉陽城下,匈奴初戰遇挫。

冒頓不僅僅是天才的軍事家,更是一名偽裝和隱忍的大宗師。他無師自通,師法自然,猶如大漠草原上的蒼狼,潛伏、隱忍,然後出其不意,果斷出擊,咬斷敵人喉嚨,一擊置敵於死地,絕不給敵人任何反擊的機會。

他對付自己的父親頭曼,對付東胡王,都是靠這種策略,如今他打算故技重施。晉陽戰敗後,冒頓就立即決定調整戰術,將精兵藏匿起來,故意派一些孱弱士兵參戰,戰則一觸即潰,以達到迷惑漢軍、誘敵深入的目的。

在漢營方面,高祖率領數十萬大軍北來,自然胸懷壯志,試圖一戰永絕後患,豈能因劉敬三言兩語,就停下行軍的步伐?

面對劉敬的一再勸阻,高祖非常惱火,衝著他一通破口大罵:「你這個渾蛋,以前不過僥倖憑藉搖唇鼓舌,在我面前耍嘴皮子,撈了個一官半職,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胡說八道,想要動搖軍心,阻攔我軍前行!」

當即下令,將劉敬拷上刑具,押解到廣武,囚禁起來,打算在打敗匈奴後,再收拾他。

處置完劉敬,高祖便率領漢軍繼續行軍。

途中,又有一位名叫成的御使勸阻高祖。他說:「匈奴人行蹤猶如鳥獸一樣飄忽不定,找他們作戰,就好比跟自己的影子博弈,根本打不到,還不如就此作罷。」

但高祖此時已經鐵了心,任誰勸都已聽不進去了,他執意前行,率領著一支疲憊之師,踏上了征伐匈奴的道路。

白登迷霧

晉北地區多山,道路崎嶇,以步兵為主的漢軍儘管有三十二萬之眾,但在如此艱險的地區,大軍根本沒法展開佈陣。因此,當高祖帶領少數前鋒騎兵,抵達平城縣(屬雁門郡,治所在今山西大同市東北八里古城村)時,漢軍的二十多萬主力部隊還在馬邑、樓煩一帶。

抵達平城後,高祖駐紮在平城以北三十里處的白登山(距今山西大同市東北二十里處馬鋪山)。

時值冬季,天氣越來越冷,漢軍普遍衣著單薄,在凜冽徹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而天公也似乎故意跟漢軍過不去,北風捲著漫天大雪,紛紛揚揚地下個不停,不少漢軍將士在超低溫之下,都患上了凍瘡,士卒中十分之二三都凍壞了手指,根本無力拉弓,更別說參加戰鬥了。

一場無情的大雪,剝奪了漢軍的戰鬥力,戰士們對戰爭充滿了悲觀,士氣普遍低落,一種莫名的不祥預感籠罩在大家心頭。

一日凌晨,漢軍被凍醒過來,突然發現,匈奴人猶如被風雪捲來,一夜之間將白登山圍了個水洩不通。從山頂登高望去,但見旗幟招展,軍帳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邊,白登山已淪為匈奴鐵騎海洋中的孤島。

令高祖吃驚的是,匈奴騎兵陣容雄壯,所乘戰馬,按照不同方位區分,毛色整齊劃一:西面白馬,東面青馬,北面黑馬,南面黃馬。

要知道,高祖稱帝之時,天子的車駕都沒法湊齊七匹同色純種之馬,因為自秦末大亂以來,連綿的戰火把中原的家底基本都打光了。天子都如此,至於普通大臣,上朝更是隻能乘坐牛車。

因此,漢軍以步兵為主,既是現實戰爭的需要,也是被迫無奈的選擇。

山下匈奴人歡馬嘶,山上漢軍看著戰戰兢兢。高祖此時終於看清了匈奴真實的實力,開始有點懊悔不該輕率冒進,但為時晚矣。

不過,冒頓似乎並沒有急著發動衝鋒,而是採取了圍而不攻的策略,他這樣做有自己的目的。

自得知漢軍北來的訊息後,冒頓引而不發,一直設法藏匿自己的實力,直到高祖被引誘上鉤、駐軍白登山後,他才果斷出擊,出其不意地率三十萬大軍(《資治通鑑》稱四十萬)殺來,靠著匈奴戰馬極強的機動性,在漢軍根本沒反應過來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圍了白登山。

冒頓之所以不急著開戰,原因是多方面的。雖然目前匈奴在兵力上佔據優勢,但漢軍佔據著有利的地形,如果輕率地發起仰攻,顯然對匈奴不利。而且山地戰,匈奴騎兵的優勢發揮不出來。況且,冒頓在發兵之時,曾派人通知王黃及趙利,要求他們引軍前來,一起圍殲漢軍。

因此,冒頓便打算先耗著,等到盟友到來後,再作打算。

就漢匈雙方而言,匈奴人耗得起,但漢軍耗不起。匈奴人穿皮裘,隨身攜帶肉乾乳酪,衣食無憂。但漢軍遠離後方,軍需有限,根本沒法長期對峙下去。

冒頓相信,這樣下去,時間一長,不需他動手,漫天風雪和北國酷寒就會消磨掉漢軍最後的勇氣,讓他們陷入無邊的絕望之下,精神會徹底崩潰。

漢軍與外界的聯絡已經被徹底切斷。經不住飢餓和嚴寒,不少士卒斃命於風雪之中。

高祖自起兵以來,不知經歷了多少大小戰役,九死一生、虎口逃命也有過好幾遭,但像目前這種境況還是頭一次。

君臣上下苦苦煎熬,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盼望援軍早日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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