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外患內憂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2頁,共2頁

然而,且不說訊息根本傳遞不出去,就是後方漢軍得了訊息,等他們徒步冒著風雪從馬邑等地趕來時,估計不需匈奴人動刀,高祖君臣十之八九已經命喪白登之上了。

每天都有人死去,許多漢軍士卒手指都凍殘掉地,成為殘廢。

更令人擔心的是,眼看糧草一點點消耗殆盡,絕望之下,難保士兵不出現譁變。軍隊一旦失去軍紀約束,後果不堪設想。面對嚴酷的形勢,高祖君臣一籌莫展、束手無策。

就這樣,漢匈雙方山上山下隔空相望,漫天風雪中散發的戰爭氣息令人近乎窒息。時間好像停滯一般,過得出奇地慢。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有一天,匈奴軍營外出現了一名漢軍使者,此人正是陳平。

不過,陳平並沒有急著求見冒頓,而是先去拜見冒頓閼氏。

一見面,陳平便向閼氏獻上了厚禮,多為金銀珠寶。毫無疑問,這些奢侈品對一個長居大漠的女人來說,有著不可抗拒的誘惑力,哪怕她是尊貴的匈奴閼氏。

趁著閼氏心情愉悅之際,陳平表示,他此行給大單于也帶了一份厚禮,還要勞煩閼氏代為轉交,說完獻上了一幅畫卷。

閼氏展開一看,只見畫面上是一位豔麗無比的中原女子。

陳平在臨行前,又再次重重拜託閼氏,一定要代替大漢天子,向大單于獻上禮物。

等陳平一離開,閼氏立刻臉色大變,心中暗想,漢使獻上的女子就如此漂亮,一旦匈奴打敗漢軍,不知會有多少美貌漢家女子被帶到單于周圍,到那個時候,自己必然會失寵。

閼氏越想越怕,最後打定主意,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不能讓單于擊敗漢軍,遂對冒頓大吹枕邊風,說:「匈奴就算是奪取漢地,單于也不能在此久居。況且大漢皇帝也有神靈保佑,不可以輕易欺侮,還望單于多加慎重考慮才是。」

冒頓聽了閼氏的一番話,心中開始動搖,於是下令解開包圍圈的一角。當時正趕上大霧朦朧,視野不清,高祖得知匈奴網開一面,數日的圍困早已使他焦灼不已,遂打算抓緊時間快馬加鞭逃離而去。

陳平馬上站出來反對,指出越是在這危急關頭,越要表現出淡定從容,切不能在強敵面前流露出絲毫的慌亂和怯意。否則,一旦被匈奴人看出破綻,趁勢合擊,發起突襲,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高祖一聽,恍然大悟,當即吩咐太僕夏侯嬰,在駛出匈奴包圍圈時,要按轡緩緩駕車而行,儘量顯得從容不迫。在行駛過程中,為了防止匈奴人突然襲擊,皇帝車駕四周護衛將士都手持勁弩,箭矢向外,做好隨時戰鬥的準備。

不過好在有驚無險,直到漢軍全部安然駛離,匈奴始終沒有發起攻擊。高祖逃離重圍之後,立刻下令全軍疾馳,直到與前來增援的大軍會合,一顆懸著的心才算落地。

算起來,從被圍到脫困,高祖君臣在白登山上,整整被包圍了七天。對漢軍來說,這七日帶來的煎熬,不亞於七年般漫長。

後來,大霧散盡,冒頓亦下令匈奴大軍撤退,只留下一片空曠原野。短短七日,高祖君臣經歷了一番驚心動魄的圍困之後,尚未回過神來,彷彿經歷了一場噩夢,如夢如幻,離奇而又不可思議。

漢匈戰爭史上的首次數十萬主力大軍的正面遭遇戰,就這樣在數日的對峙之後,意外地落下帷幕,給後世留下了一團迷霧。

冒頓率傾國之兵南下,又費盡心思設下圈套,好不容易引高祖入彀,卻由於輕信婦人之言,就放棄大好戰機,這種說法,不論從哪個角度都解釋不通。

冒頓從來就不是一個能讓婦人左右軍國大計的君主,他眼裡只有兩樣東西:權力和江山,除此之外,一切都不值一提。在此之前,為了實現個人野心,他毫不猶豫地犧牲了自己的兩個女人,甚至弒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試問這樣一個心如鐵石之人,豈會因為閼氏的三言兩語,就放走敵人?

顯然,實在說不通。

其實,不只是後人,就是漢朝之際,白登之圍後,七日之內兩軍對峙之際,雙方高層之間究竟經歷了怎樣的外交攻防和博弈,已經不大清楚了。

高帝用平奇計,使單于閼氏解,圍以得開。高帝既出,其計秘,世莫得聞。

——《漢書·張陳王周傳》

可以想象,陳平出使匈奴期間,絕非僅僅行賄閼氏這麼簡單,必然經歷了一番折衝樽俎,甚至不排除可能採取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以至於事後被朝廷嚴令不得外洩內幕。至於真相究竟如何,我們永遠不得而知。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陳平很好地拿捏住了冒頓的軟肋,讓他不得不有所顧忌,經過反覆權衡之後,只好放棄了一場對漢軍的絕地擊殺。

至於說冒頓將包圍圈開啟一角,放高祖出逃,是因為冒頓聽信閼氏之言之類的說法,其實也就是一個給自己下臺階的說辭罷了,當不得真。

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冒頓最終放棄了圍攻白登的計劃?很有可能是因為,他此時尚未做好與漢全面攤牌的準備。

匈奴人在白登困住漢軍,完全是一場意外。在此之前,冒頓根本沒有全面入侵中原的計劃,韓王信的突然投降,讓他無意中捲入了漢朝中央與地方諸侯的鬥爭。

冒頓此次南下,本來就是抱著撈一把就撤的念頭,而不是決意全面入侵中原。因此,當他將漢朝天子圍困於白登山方寸之地時,反而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故而遲遲沒有發起攻擊。

此前,秦人鐵騎的戰鬥力給匈奴留下的戰爭陰影尚未完全消失,而晉陽一戰,漢軍的戰鬥力也讓冒頓印象深刻,想要一戰而殲滅駐紮在白登山上的漢軍,他沒有絕對把握。

況且,漢軍數十萬大軍正在趕往平城的途中,待漢軍援軍趕到,裡外夾擊,形勢對匈奴不利。

本來是一場意外遭遇戰,但一旦戰爭僵持不下,對於新興的大漢固然不利,但對匈奴又何嘗不是?嚴冬已降臨,草原上正是風暴肆虐、各種天災頻仍之際,也是各種矛盾激化的高峰期。冒頓懸師在外時久,難保不會有人趁勢鬧事。要知道,冒頓的權力整合此時尚未完全完成,東胡等新徵服部族,還需要消化和融合。在這個時候,又發起一場與南方強鄰的大規模持久戰,實在不是明智的選擇。

另外,冒頓曾與韓王信的部將王黃、趙利等約定,共同圍擊漢軍,但匈奴將漢軍圍在白登山後,卻遲遲不見他們的蹤影,使人不由得懷疑他們是否與漢軍暗中串通。

一場看似不可避免的大戰,最終也沒有爆發。

不管如何,對漢匈雙方來說,這樣的結局都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白登之圍對後世的影響極其深遠,匈奴人贏得了對漢的心理優勢,而漢軍此後對匈奴的畏懼心理直到數十年後,才得以扭轉。

再說高祖狼狽逃離白登之後,心中又是懊惱,又是氣憤,但苦於無處發洩,便將氣都撒在那些鼓動他與匈奴作戰之人的頭上,下令把他們拉出去統統斬了。

不過,高祖有個優點,就是敢於承認錯誤。他一回到廣武,就馬上將劉敬釋放,並親自向他致歉:「我沒聽你的話,以至於兵困平城,那些勸我進兵的傢伙,都已被我殺了。」

當下,封劉敬為建信侯,食兩千戶。

不過,自從見識了匈奴的強大兵力後,高祖就明白,匈奴以後註定是大漢的禍患,想通過戰爭武力解決問題,可能性微乎其微。那麼,以後該如何應付匈奴的滋擾?他想聽聽劉敬的意見。

畢竟白登之圍證明了劉敬眼光很毒,看事具有一定的預見性。

劉敬說:「臣認為,短期內想要解決匈奴之患,顯然不可能。對於冒頓這種弒父自立的草原狼,給他講什麼仁義道德,一切都是扯淡,如果想要讓他屈服,唯有比他更加強大。但是如今中原滿目瘡痍,將士們普遍厭戰,實在無力支撐一場持久的戰爭。

「更何況,對於匈奴這樣的游牧民族,想要徹底打敗他們,短期內基本沒有任何可能。那麼接下來,只剩下一條路可走,就是寄希望於冒頓的子孫,但是恐怕陛下做不到。」

高祖說:「你儘管說,只要為了江山社稷,一切切實可行的方案,都可以討論。」

於是劉敬給出了他的答案,就是和匈奴政治聯姻,對外美其名曰——和親。具體做法就是,將皇帝和皇后所生的嫡公主嫁給冒頓,等過了若干年後,公主生下王子,即位為單于,外孫肯定不會與外公作對。如此一來,漢匈兩國就可以化干戈為玉帛,和平共處,相安無事了。

高祖聽完劉敬的一番分析後,當下表示同意。只是,高祖和呂后只有一子一女,男為太子劉盈,女為魯元公主,呂后視魯元為心頭肉,聽說皇帝要將女兒遠嫁匈奴,急得團團轉,圍著高祖日夜不停地哭鬧,埋怨數落他:「我只有這一個女兒,孩子這些年吃的苦還少嗎?陛下怎麼忍心將她遠嫁到蠻夷!」

經不住呂后連哭帶鬧,高祖心頭一軟,只好放棄讓長公主和親匈奴計劃,隨便找了個宮女,以公主的身份頂替出嫁。和親之事,是劉敬提出的,改由他人陪假公主出使,高祖不放心。所以,出使匈奴、與冒頓簽訂聯姻盟約的差使,還是交付劉敬,比較穩妥。

當然,劉敬此行,絕非僅僅給匈奴人送錢送糧送女人,到草原上吃一頓手把羊肉、喝一通奶酒這麼簡單。他其實還肩負著一項秘密使命,就是到匈奴腹地,偵察敵情。

高祖和劉敬都明白,將兩國的和平安全完全寄託在一個弱女子身上,無疑是痴人說夢。沒有強大的國力支撐,盟約這東西從來靠不住。通過玉帛女子換來的盟約,更是難以長久得了。

冒頓之所以同意與漢朝方面和親盟約,是因為他同樣需要一個緩衝期,但並不意味著他會就此遵守盟約,與漢和平共處。狼性是嗜血和貪婪的,指望草原狼能夠良心發現,與羊共舞,根本不可能。

對於這一點,漢朝君臣都有著清醒的認識。漢匈和親,是通過女子財帛,暫時換取時間差,將大規模熱戰往後推延而已。但這種冷和平能維持多久,誰也說不準,只能看雙方實力的此消彼長。

接下來怎麼辦,就是抓緊時間蓄積力量,為不遠的將來、兩國的決戰做好準備。

出使匈奴期間,劉敬一刻也沒閒著,他仔細觀察沿途山川地貌,一草一木皆瞭然於心。

劉敬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醞釀應對方略,等一返回長安,馬上拜見皇帝,彙報他此行的見聞。

「匈奴已佔據河南地的白羊、樓煩兩部,從河南地至長安,無險可守,一旦形勢有變,匈奴輕騎一天一夜便可達關中,兵臨長安。如今,關中凋敝,人煙稀少,一旦大敵當前,根本無力抵抗。另外,關東地區諸如齊之田氏,楚之昭、屈、景三族等等,六國舊宗族勢力依然不可低估,假若一朝匈奴南侵,難保這些人不會趁機作亂。如此,陛下兩面迎敵,事則危矣。當今之計,是必須設法將這些六國宗族和名門豪強全部遷徙到關中,一則可以充實京畿地區人口,二則使六國宗族遠離故土,失去根基,再無法對抗朝廷!這也是強化中央、削弱地方的最佳方略。」

高祖聽完後,馬上批准執行,將關東十餘萬人遷徙至關中。

當然,高祖沒有忘記,白登之圍時,正是陳平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自己才得以脫身,轉危為安。在他返回長安的途中,路過曲逆縣(在今河北順平縣東南),發現經過秦末之亂後,當地依然房舍儼然,仍有五千餘戶人口(秦朝時有三萬餘戶),實屬不易,便將陳平改封為曲逆侯。

漢初群臣中,除了張良,就數陳平多次在危難時刻,幫助高祖扭轉乾坤、化險為夷。因此,高祖對陳平也始終高看一眼,封賞不絕,先後六次給他加封土地食邑,這種恩寵,實屬罕見。

禍起蕭牆

高祖從匈奴人的圍困中逃離出來,歷經輾轉,終於回到長安。

漢匈在北疆劍拔弩張之際,在帝都長安,丞相蕭何主持的以未央宮為首的各項建設工程,仍然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

未央宮是在秦章臺宮廢墟基礎上改建而來,位於長安西北部的龍首原上,居高臨下,氣勢雄偉,亭臺樓閣,綿延數里。據《三輔黃圖》記載:「未央宮週迴二十八里,前殿東西五十丈,深十五丈,高三十五丈。」其壯麗可見一斑。

高帝一看,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老子差點將這條老命扔在白登山上,你蕭何卻在後方大興土木,要是我喪命在外,如此宏偉的宮殿還不知留給誰享受呢!當下召來蕭何,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

蕭何靜靜地等高祖罵完後,才慢條斯理地回答道:「正由於現在天下還未平定,所以才要修宮殿以安人心。宮殿巍峨壯麗,是為了向世人展示天子的威嚴;同時,也是一步到位,避免被後世子孫的宮室超過!」

這分明是一派混賬邏輯!

其實,對高祖的心思,蕭何還是非常瞭解的,現在根本不是講道理的時候,也不需要講大道理。

果不其然,罵歸罵,沒過幾天,高祖還是高高興興地搬進了未央宮。

但舒心日子沒過上幾天,新的煩惱就又來了。

與匈奴外患相比,現在困擾高祖的問題,多是來自自己的家人。

首先是自己不爭氣的二哥劉喜,就在高祖回師南下之際,匈奴人又來攻打代國,代王劉喜嚇得倉皇棄國逃跑,一口氣跑到了洛陽。好在高祖臨行前,命樊噲留在代地,總算沒出大亂子,很快平定了亂局。

高祖心中一直有一個心結解不開,那就是他自小就被老父親拿來和二哥做比較,總覺得他不如二哥能幹持家,久而久之,心中難免有怨氣。

高祖即位之後,分封家人,也沒落下這位二哥。

但值得玩味的是,庶長子劉肥被封到齊國,異母弟劉交被封到楚國,都是富庶之地,二哥劉喜卻被封到了代國。誰不知道代國苦寒貧瘠,又臨近匈奴,讓劉喜這位莊稼漢去做代王,不明顯是難為他嗎?

代王其實應該有個更合適的人選,那就是劉賈。他是高祖的堂兄,屬於宗親,又是一位戰將,讓他去鎮守北境,顯然遠比劉喜強。但是,高祖卻從原楚國分出了一部分土地,新建立荊國,讓劉賈出任荊王。

參考高祖遷徙韓王信去守邊一事,就可以看出,高祖讓劉喜去做代王,明顯不懷好意,雖不能就此斷定,他是想讓自己的同胞二哥去送命,但至少是想整他一下。

如今,劉喜被匈奴人嚇得屁滾尿流,撿了一條命跑了回來,高祖也算出了一口惡氣,畢竟是同胞兄弟,況且對自己也沒有什麼威脅,遂廢為合陽侯了事。

整了二哥劉喜之後,高祖也沒忘戲弄一下老父親劉太公。

要不是出了個高祖這樣的皇帝兒子,太公作為一名老農民,在秦末亂世中,要是運氣好一些,就終老豐邑中陽裡;要是命運不濟,說不定和一家老小早已命喪兵燹之禍。

在他以前的數十年中,大半輩子都在豐邑中陽裡巴掌大的地方度過,中陽裡就是他的全部世界。故而,以太公的眼界,覺得老二劉喜勤儉持家、踏實肯幹,遠比早年遊手好閒、好吃懶做的高祖強,這本身並沒錯。

為人父母,哪個不希望自己兒子有出息?

只是,在歷史的大潮面前,命運給予了不同的人以不同的人生舞臺,勤儉持家的劉喜的舞臺就是自家一畝三分田,而高祖卻被推上了歷史浪尖,置於天下的中央。

如今的高祖已非當年豐邑的劉季,但今朝的劉喜依然是昔日的劉仲。按理說,高祖已貴為天子、當胸懷四海時,早年的家長裡短、陳芝麻爛穀子,早該視若雲煙,隨風而去了。

但他心中的坎兒還是過不去。

實際上,劉太公因為他這個皇帝兒子,吃盡了苦頭,一把老骨頭能夠撐到現在,已經算是奇蹟了。多年前,高祖與項羽爭奪天下之時,太公與呂后被俘虜到楚營,差一點被扔到大鍋裡煮了。

試問,當一個父親在兩軍陣前、眾目睽睽之下,在生死關頭,被自己兒子棄之不理,兒子還恬不知恥地說要喝他的肉湯,內心是何等悲哀、淒涼與無奈。

但是歷史的聚焦點終究集中在他那無賴兒子身上,因為他後來成了皇帝,沒有人在意他這個糟老頭子的感受,他的死活,與歷史大勢無關緊要,哪怕他是那個改變歷史的皇帝兒子的父親。

不過,估計在劉太公內心中,自始至終,還是劉喜合他胃口。爺倆湊在一起,比較說得來。

兒子做了皇帝,按理說應該是天大的喜事,但劉太公始終開心不起來。如果有可能,太公寧願回老家侍弄自家的菜園,過悠閒自在的田園生活,也比待在深宮內院舒心。

然而,一切都回不去了。

兒子稱帝后,劉太公除了物質條件好了一些外,父子間的關係基本沒啥變化,在一起的時候,還是跟昔日豐邑中陽里老家一般,隨隨便便,該幹嗎就幹嗎。

做了皇帝又咋的,我還是你老子!

但是,很快有個家令告訴太公,這樣下去可不行,您雖然是皇帝的爹,但皇帝畢竟是君,您還是他的臣子,君臣大義要高於父子禮數,不能因為您是皇帝長輩,就亂了國家法度。

那怎麼辦?總不能見了兒子下跪吧。

幾天後,高祖像往常一樣,來看望太公,卻發現老爹有點不對勁。只見他遠遠地抱著一把掃帚,倒退著往裡走,恭恭敬敬地迎接自己入內。

高祖一看,大吃一驚:老父親這麼大歲數了,怎麼還這樣折騰自個兒?他心裡過意不去,趕緊下車扶住了他。

對於老父親的為人和性子,高祖再瞭解不過,他肯定想不出這樣的花招,必定是有人在一旁支招兒。一問,果不其然。高祖便封賞了那位家令,然後尊太公為太上皇,如此,父子之間便不再是君臣了。

不過,劉太公不太明白,給自己封個太上皇有啥用,心情還是很鬱悶,整日悶悶不樂。

日子一長,高祖看出來了:老爹這是想家了,但現在總不能將他送回老家去。後來,高祖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將老家的街坊鄰居們整體搬遷到關中來。

高帝七年(西元前200年),高祖下令,在驪邑縣(今陝西臨潼縣東北十四里陰盤城),按照豐邑老家的狀貌,複製修建了一座一模一樣的新城,取名為新豐,然後將老家的街坊鄰居們全都搬遷過來入住。

據說,由於修建得過於逼真,各家的雞犬放開後,都能找到自家家門,而不用擔心走錯。

新豐建成後,劉太公時常去串門,彷彿又回到了從前跟街坊們在一起拉家常敘舊的日子,心情舒暢了許多。

就算對老父親在生活上體貼照顧,但高祖心中對他當年偏袒二哥之事,依然耿耿於懷,不能釋然。

兩年後,高帝九年(西元前198年)冬十月,時值歲首,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趙王張敖、楚王劉交等諸侯王,至長安朝賀天子。

高祖在未央宮設宴款待諸侯及滿朝文武大臣,殿廊之下皆坐滿王侯公卿,群臣頻頻舉杯敬酒,高祖備感春風得意,酒喝多了,就開始有點把持不住了。

他回頭看見坐在殿上的太上皇劉太公,往事歷歷在目,心想老爹之所以能夠享有今日的尊榮,還不是由於我的緣故,虧你當初還低看我一眼,試問,今日二哥還能和我比嗎?

高祖趁著酒意,舉起手中玉杯,衝著太公,揶揄道:「當年我年輕時候,父親總嫌棄兒子沒出息,不能置辦家業,不如二哥勤勞能吃苦。今天,請您看看,兒子我創下的家業,跟二哥比,到底誰的多?」

高祖說完,惹得大殿之上諸侯及群臣鬨堂大笑,齊聲山呼萬歲,聲震殿宇,縈繞不絕。

太公當時的態度如何,或是赧然愧恨,或是愕然氣憤,史書上沒留下任何描述。儘管被尊為太上皇,但坐在大殿之上,太公充其量不過是個儀式道具罷了,沒有人在乎他的感受。史書留下的只是權力的威赫,而劉太公沒有任何話語權。

就算裹上錦衣,他還是那個鄉下老農。

這次當眾羞辱,不知是否給年邁的劉太公留下了心理創傷,九個月後,他就去世了。

高帝十年(西元前197年),秋七月十四日,劉太公走完了他最後的人生歷程。

人死為大,高祖與太公的父子恩怨,也到此為止,他為老父親舉行了盛大的葬禮,葬於萬年邑。

皇帝的父親去世,如同國喪,按禮,各地諸侯都要來京城弔唁。楚王劉交、梁王彭越等諸侯都來送葬,不過送葬的人群中始終沒出現代國國相陳豨的身影,這引起了高祖的不滿。

當時代國王位空缺,代國國相相當於在署理國政。如此重大的時刻,朕的父親去世,陳豨不來京城出席葬禮,就是在蔑視朕這個皇帝!

說起來,陳豨也是高祖的老部下了,但高祖萬萬沒想到,剛將父親下葬、喪禮尚未結束,當年九月,陳豨就造反了。

陳豨,宛朐(今山東曹縣西北)人,早年隨高祖入關,被任命為游擊將軍,後來曾參與平定燕王臧荼之亂,封陽夏侯。

陳豨被委任為代國國相,一方面,是因高祖念他多年追隨左右,沒功勞也有苦勞,對他比較信任,另一方面也是形勢使然。

當時,大漢北部邊境的形勢空前嚴峻,匈奴對漢虎視眈眈,韓王信及其部下王黃與趙利,勾結匈奴,不時滋擾代、燕諸國,邊防非常吃緊。

代國身後就是趙國,代、趙兩國唇齒相依,而此時的趙國剛剛經歷一場大變故,國政尚未平穩。

趙國本封給張耳,張耳死後,其子張敖繼位。高祖念及與張耳的交情,同時為了籠絡住新趙王,便將女兒魯元公主嫁給張敖。

高祖為人豁達,但也有不少毛病,比如愛罵人。這個毛病讓他壞了不少事,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始終改不了罵人的習慣。結果他沒想到,罵了一頓自家女婿,卻給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

事情經過大致是這樣。

白登之圍後,高祖曾路過趙國。趙王張敖早晚伺候在床邊,言辭恭敬,極盡禮數。估計高祖對女婿有點看不順眼,加上當時心情極差,對張敖叉開雙腿,動輒叱喝謾罵,吆來呼去,完全沒拿他當一方諸侯,使喚他的語氣猶如吆喝自家奴才一般。

張敖為人膽小謹慎,對皇帝丈人的壞脾氣,倒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但一旁趙國國相貫高看到君上受辱,異常氣憤,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貫高跟張敖父親張耳一起起事,是看著張敖長大的,兩人之間名為君臣,實則多少有點長輩和晚輩的親情。

高祖的蠻橫,激發了他的護犢心切之情。

貫高心想,張耳也是一代英雄豪傑,怎麼生下如此窩囊的一個兒子,一氣之下,便聯絡趙午等人,共勸張敖乾脆趁機除掉皇帝。

張敖一聽,嚇得咬破了手指,血順著指縫間流下來,一時都沒覺察到,戰戰兢兢說道:「我父親當初亡國後,幸虧皇帝幫忙才得以復國,王位得以傳承子孫後世,如此恩情,怎麼敢忘記?希望你們不要再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了。」

見張敖如此不成器,貫高、趙午恨鐵不成鋼,退出來後,私下商議道:「大王下不了手,但我們做臣子的,眼睜睜地看著君王受辱,能無動於衷嗎?絕對不行!不如這樣,咱們繞過大王,獨自行動,事成則功歸我王,事敗則由我們承擔罪責。」

為了避免牽連張敖,貫高沒有選擇在邯鄲下手,但私底下一直在謀劃刺殺皇帝。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一年過去了。

次年冬(高帝八年),高祖率軍赴東垣縣(屬恆山郡,今河北石家莊市東北,後改為真定縣)攻打韓王信的餘黨,經過趙國的柏人縣(今河北隆堯縣西北)。

貫高覺得機會來臨了,遂暗中派人藏在廁所的夾牆中,只等皇帝如廁之時就下手。

高祖本來準備留宿,但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一打聽,得知此處名叫「柏人」,便喃喃自語道:「柏人,就是受迫於人呀!」思前想後,覺得此地不能久留,便很快離去。

就這樣,貫高精心策劃的刺殺行動流產了。

紙裡包不住火,貫高未遂的刺殺行動,後來被他的仇家得知。仇家自然不會放過私仇公報的機會,馬上向朝廷揭發了他。

高祖在震驚之餘,立刻下令捉拿趙王張敖及貫高等趙國君臣。

事情傳開後,趙午等人打算自殺,以死效忠趙王,但被貫高攔住,指著他們大罵:「這次行動趙王根本不知情,你們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但誰來證明趙王的清白?」

大夥兒想想也是,我們所做的一切,歸根結底都是為了趙王,但如果反而因此害了他,那麼,我們的犧牲還有什麼意義?

於是,眾人決定,陪張敖一起赴長安。

車馬轔轔,在囚車中的貫高目光堅定而又從容。

至長安後,在獄中,貫高忍受了千般酷刑折磨,任獄吏鞭笞、刀刺,他只有一句話:「這件事,自始至終,都是我們自己乾的,與趙王毫無干係。」除此之外,不發一言。

沒過多久,在牢中的貫高已被折磨得體無完膚,只剩下一口氣,但依然撬不開他的嘴。

張敖下獄的訊息傳到了呂后耳中,為孃的心疼女兒,一旦張敖被處死,豈不是讓魯元公主守寡?所以,她不停地勸高祖說:「張敖都娶了公主,屬於一家人,應該不會參與謀反之事。」

高祖不由得怒火沖天,恨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氣得破口大罵:「你眼裡只有女兒,要知道一旦張敖奪了天下,他還會缺少女人嗎?還會少你一個女兒!」

罵完,氣咻咻地,不再理睬呂后。

日子一天天過去,主持審問貫高的官員仍舊一無所獲,只好回去,向皇帝如實彙報。

得知貫高是個硬骨頭,高祖反倒對他多了幾分敬意,覺得此人敢作敢當,是條漢子。他明白,對付這種人,來硬的絕對沒有用,看來只能改變審訊方式,打情感牌,或許還有用。

中大夫洩公是貫高的老鄉,高祖便讓他去獄中套話。

獄中見老鄉,別有一番感慨,一番敘舊之後,洩公小心翼翼地問道:「鄉黨,說句實話,趙王張敖到底有沒有參與謀反計劃?」

自打洩公一進牢門,貫高就猜出了他的真實目的。其實,他也在等待著這樣一個機會,他知道,在酷刑之下,一切的供詞和辯解,都難以讓皇帝相信。

如今可以心平氣和地說了,或許這樣的環境下的供詞,反而能讓皇帝相信。

貫高很平靜地回答道:「縱然趙王對我有恩,但君臣情義,總沒法與父母妻兒相比吧。現如今,我家人和三族之人都已被定為死罪,請問我有什麼理由,為了包庇趙王而搭上自己的親人呢?事情的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趙王確實不曾謀反,事情自始至終都是我們自己乾的。」

洩公聽後陷入長久的沉默,然後長嘆一聲,轉身回去。

張敖最終被宣佈無罪,釋放了出來。

這些日子以來,貫高在獄中堅貞不屈的精神頭打動了高祖,他有意放他一條生路,遂讓洩公第一時間趕赴監獄,將張敖已被赦免的訊息遞給他。

乍聽到訊息後,貫高還有點不敢相信,略帶遲疑地問道:「我王真的被放出去了?」

洩公重重點頭,確認無疑後,貫高開心得像個孩子。

洩公趁機轉達了皇帝有意赦免他的意思,讓洩公感到意外的是,貫高並沒有激動萬分,反而表現得很平靜,從容地說:「入獄以來,就算被打得遍體鱗傷、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也不肯死,這絕不是因為我貪圖苟活,而是為了證明趙王之清白。現在趙王既然已被無罪釋放,我的責任已經盡到了,可以死而無憾了。至於我,謀害皇帝是事實,即使皇帝不願殺我,我就不心中有愧嗎!」

說完,就掐斷自己的頸脈,自殺身亡了。

至於張敖,在經歷了一場牢獄之災後,命是保住了,但王位再沒法保住了,被降為宣平侯。

女婿畢竟是外人,終究靠不住。掌握江山,還是要依靠兒子。

劉喜從代國逃回後,代國的王位出現了空缺,高祖立刻封戚夫人生的兒子劉如意為代王。

如今,趙王的位置空出來了,高祖馬上讓這位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出任趙王。

趙國畢竟是個大國,無論哪方面都比代國強。

相比忠厚文弱的太子劉盈,高祖覺得這位小兒子性格更像自己,對他的疼愛也遠超其他諸子。劉如意當時年方十歲,高祖當然捨不得讓他小小年紀就北上赴趙就國。

因此,劉如意雖然被封為趙王,但人還是留在長安,陪在高祖身邊,不離左右。

多年來,呂后與皇帝的感情早已生分,高祖只是念及她是自己微賤時的原配夫妻,不忍離棄罷了。

高祖覺得,皇后的尊榮和地位,足以彌補呂后早年的吃苦受累,現在已經不欠她什麼了。

至於他的感情,早就全傾注在戚夫人身上,沉醉在老夫少妻的歡愉中。

戚夫人知道,皇帝年事漸高,陪她們母子的時間不多了,一旦皇帝不在了,她和兒子的性命還不是攥在呂后手中,她想一想都害怕。

好在高祖每次出巡,都將自己帶在身邊。戚夫人趁著機會,向皇帝撒嬌、哭鬧,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趕緊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只有兒子將來掌握了最高權力,母子二人才能確保安全無虞。

看著心愛的女人整日哭得猶如梨花帶雨,高祖心疼不已。然而,朝堂上的權力博弈很微妙,就算他是至高無上的天子,也不是所有事都是他一人說了算的。

像立太子這樣的大事,必須贏得群臣擁護才行。

每當高祖流露出廢黜劉盈、改立劉如意的意思,就會馬上招來群臣反對。有一次,高祖的態度有些強硬,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堂上,梗著脖子與皇帝較起勁來。

高祖一怒之下,讓周昌必須給他說出個理由來。

周昌,沛縣人,與高祖是同鄉,其堂兄就是死守滎陽的周苛。

周昌為人耿直,性子急,但又患有嚴重口吃,所以一激動,說話就磕磕巴巴,憋得老臉通紅。

他知道,高祖讓他當眾講理由,其實是在故意刁難他,有意讓他出醜,情急之下,便結結巴巴地說道:「臣口不能言,但臣期期知道不能這樣做,陛下要廢太子,臣期期不奉命!」

高祖被他的窘迫樣逗得哈哈大笑,但立劉如意為太子的事,也只好作罷。

周昌在朝堂上據理力爭之時,呂后正在東廂房側耳聆聽,朝堂上的一言一行,她全都聽在耳中。朝會結束後,她特意召見了周昌,一見面,就馬上跪下,向周昌致謝,說:「今天要不是您,太子的位置差點保不住了。」

經過此事之後,高祖便想設法將周昌從朝堂上支開,讓他出任趙國國相,趕緊去邯鄲上任。

高祖本想讓周昌這頭犟驢遠離自己的視線,讓耳朵清閒一陣,但沒想到歪打正著,正是周昌揭發了陳豨。

陳豨雖是代國國相,但為了抵抗匈奴,整合代、趙兩國軍力,朝廷命他統領代、趙邊防部隊。

他到代國後,為了壯大自己的實力,大肆招攬門客,籠絡人才,門前車轍交錯,四方士人云集,大有戰國孟嘗君的派頭。如此張揚,自然會引來萬眾矚目,但他依然我行我素,不懂得收斂。

有一次,陳豨帶領門客去趙國邯鄲,一路上招搖過市,隨行的車輛多達一千多輛,手下門客之多,竟然住滿了邯鄲官舍。

正是陳豨的此次邯鄲之行,引起了周昌的注意。他覺得情況不妙,立刻上書朝廷,反映情況。

接到周昌密報後,高祖覺得茲事體大,立刻下令調查。經查,果然發現,陳豨門客中有多人違法亂紀,不少事還扯到了陳豨頭上。

陳豨得知後慌了,此時燕王臧荼已滅,趙王張敖、楚王韓信被貶為列侯,他擔心有一天會清算到自己頭上,便私下聯絡韓王信舊屬王黃、曼丘臣密謀造反。

高祖十年九月,陳豨公開造反,自稱代王,發動叛亂,劫掠趙、代兩地,親自統率十萬軍隊,以程縱為副帥,侯敞、宋最、陳武為將,打算自東垣縣南下。

陳豨命曼丘臣率另外一路大軍攻戰馬邑,然後兩軍合一,南下迎戰漢軍。

得知陳豨公開謀反,高祖統領大將樊噲、灌嬰、夏侯嬰、酈商、靳歙等,親率三十萬大軍經邯鄲北上東垣迎敵。另外,命周勃率一路大軍經晉陽,趕赴馬邑與曼丘臣的叛軍作戰。

此時張良正在生病,得知陳豨叛亂,也抱病隨周勃北上。

在揮師北上的同時,高祖下詔各諸侯調軍隊一起討賊,但他很快發現,各異姓諸侯王接詔後大多虛與委蛇,坐觀成敗。

韓信以生病為由,拒絕同往,梁王彭越也託病不來,只是派部下前來應付一下差事。

高祖明白,現在只能依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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