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功臣宿命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1頁,共2頁

皇帝也愁

七年前,已經四十七歲的漢高祖,依然在大秦帝國的最底層艱難掙扎。他做夢也沒想到,僅僅用了短短七個春秋,曾經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泗水亭劉季,竟然一統四海,成了大漢王朝的開國皇帝!

稱帝這一年,高祖已是五十四歲。

陳勝、吳廣、武臣、張耳、陳餘、項梁、項羽、范增,本來開創歷史的應該是他們,但上天就像跟這些曾經顯赫一時之人開了個玩笑,讓他們在歷史舞臺上客串一把後,卻將最終的勝利桂冠,丟給了看似最不可能的劉邦。

這是歷史的偶然還是必然?抑或上帝選擇天命之子時,拿錯了劇本?

巨大的問號擺在每個人面前,要如何回答它?

不過,高祖自己倒有清醒的認識。

稱帝后不久,高祖在洛陽南宮擺下酒宴,宴請群臣。酒酣耳熱之際,君臣追憶往日,感慨良多。

酒喝多了,人就鬆弛下來,氣氛變得很輕鬆,高祖趁勢向大家丟擲一個問題:「今日我就問大夥兒一個問題,朕為何最終奪得了天下,而項羽卻失掉了江山?各位儘管暢所欲言,不要拘束,可不要藏著掖著啊!」

群臣不知皇帝為何突然問起這個話題,用意又是什麼,一時間大殿上靜了下來,誰也不敢貿然接話茬。

王陵是個直性子,沒想太多,見眾人不言語,便回答說:「陛下厚待功臣,凡是在戰場上攻城略地、開疆拓土之人,從不吝嗇賞賜,按照功勞大小賜予土地錢財,願與大家共享好處,將士們也樂於為陛下效力賣命。反觀項羽,只要部下建功,就嫉妒萬分,為人剛愎自用,對有才能之人心懷猜疑,不肯重用,故而他的敗亡,在情理之中。」

王陵從利益角度切入,認為劉項成敗的原因在於,高祖樂於利益共享,項羽只顧吃獨食。

高祖一聽,哈哈一笑,說道:「你說得對,但不完全。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我比不上張良;至於鎮守國家,安撫百姓,做好後勤糧餉供應,保持運糧道路暢通無阻,我不及蕭何;要說統率百萬大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我不如韓信。對於這三位傑出之士,我都能做到用人不疑,這才是我能得天下的根本原因。再看看項羽,本來還有一個智謀高參范增,但他卻做不到完全信任,最終還是棄之不用,這才是我能戰勝項羽的主要原因。」

地位決定眼界高度。王陵與高祖的境界,高下立現。

人是決定一切政治軍事鬥爭勝負的最關鍵因素。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定位有清晰的認識,君王亦不例外。

作為君主,他的作用不是去做具體的事情。一切具體的工作,無論是制度設計、戰術制定,還是後勤保障,都是臣子的事,君主只要指明戰略規劃,做到人盡其才、明確賞罰就行了。

高祖的高明就在於,他明白自己的位置,從來不與臣下就具體事務爭長短、論高低,只管做好戰略方向的把控,並敢於在關鍵時刻以非凡的魄力下決斷,這才是他能取得勝利的根本原因。

反觀項羽,對自己的定位始終處於混亂狀態:他剛愎自用,處處要表現得比臣子高一等,一直將自己擺在一名統帥乃至一名戰將的位子上,每逢作戰,必然衝鋒在前,縱然神勇無敵,然對整個大局,並無大用;而在至關重要的戰略抉擇之時,比如在鴻門宴上,他卻瞻前顧後、猶豫不決,錯過了戰略機遇。

直到臨死時,項羽還沒明白自己為何失敗,仍要在部下面前一展神勇,將自己的失敗歸咎於天命,實在可悲。

因此,成敗有因,高祖的勝利絕非僅僅靠僥倖和偶然,而是歷史的必然選擇。

群臣聽完高祖的一番解釋後,豁然開朗,無不對皇帝心悅誠服。

此後的一段時間,高祖念及將士們勞苦功高,自然少不了時常擺下酒宴,犒勞大家。

劉邦與眾臣生死與共多年,在戰爭時期,根本顧不上繁文縟節,君臣之間無拘無束慣了,以至於他們還沒有意識到彼此身份的轉變。尤其是從沛縣一起出來的老弟兄們,酒後本性畢露,撩衣服、擼袖子有之,猜拳吆喝者有之,大呼小叫者有之,有些人甚至發酒瘋,拔出刀來砍大殿柱子。

剛開始,高祖尚能容忍,但時間一久,他感到很掃興。但念及舊日情誼,他也不好發火,為此感到苦惱不已。

皇帝的煩心事,讓叔孫通看出來了。

叔孫通是從秦朝廟堂走上大漢朝廷之人,此前一直很低調,不輕易在群臣朝會時發言,這與他的生平經歷有關。

叔孫通,本是薛縣人,由於知識淵博,被徵召為待詔博士(即候任博士)。《漢書·百官公卿表》載:「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員多至數十人。」博士,戰國時泛指學者,秦統一六國後,設定博士,由學識淵博的學者出任,參與政議,以備皇帝顧問。

秦二世即位沒多久就出現了陳勝吳廣起義,起義軍先後攻佔了蘄縣和陳縣,訊息傳到了咸陽。秦二世召集了在朝的博士、儒生,徵詢他們的意見。

由於受趙高矇蔽,秦二世以為這只不過是一群蟊賊在搗亂罷了,根本沒當回事,之所以讓博士、儒生們發表意見,也是走走過場,虛應故事罷了。

然而,博士們出於維護大秦的安寧,當即建議皇帝立刻派重兵前往鎮壓,絕不能任其蔓延開來。

秦二世一聽,不由得勃然大怒:這幫書呆子給點顏色就想開染坊,為了沽名釣譽,不惜誇大其詞,揚賊寇的志氣,滅朝廷的威風!他一怒之下,氣得臉色都變了。

叔孫通站了出來,不慌不忙地說:「陛下大可不必為這些書生之見而動怒,他們尋章摘句還行,至於國家大事,能有什麼見解?現在海內一家,城垣已墮、池溝已填、兵戈已廢,向天下人昭示永不用劍戟,九州再無戰火。況且有聖主君臨天下,法令完備,凡天下官吏百姓,只須遵循法令而行,社會便能安然有序,哪有什麼犯上作亂之人?只不過是在邊遠地帶,發生了一樁盜竊事件罷了,根本不值一提。如今地方郡守官員們正在抓緊搜捕,將他們捉拿歸案也是早晚之事。這些博士、儒生困坐書齋久了,聽風便是雨。其實,這樣的事,哪需要勞煩陛下您過問?」

叔孫通的一番話,讓秦二世聽得非常暢快,心花怒放,連聲說好,回過頭,他又再次問博士、儒生們意見,有些人識時務,便改口說是盜賊偷盜活動,也有些人固執己見,堅稱陳勝一夥是造反。

朝會結束後,秦二世命人徹查,凡是說造反的全都下獄治罪,說盜賊的悉數罷免職位。倒是叔孫通,由於回答得體,正合秦二世的胃口,被賞賜了二十匹帛、一套服裝,並被任命為博士。

由於是待詔博士,叔孫通在咸陽沒有正式宅邸,暫居客舍。他從宮裡出來後,回到客舍,許多不明真相的儒生看見叔孫通一下子得了這麼多賞賜,圍上來詢問:「到底發表了什麼高論,博得皇帝如此歡心?」

誰料,叔孫通卻驚魂未定地說:「諸位哪裡知道,我是剛剛虎口逃生。」說完,他丟下一臉錯愕的眾人,簡單收拾一下,一溜煙逃出咸陽,回到故鄉薛縣。此時,薛縣已落入楚軍之手。

後來,叔孫通得知項梁至薛縣,便前去投奔。及項梁死於定陶之戰,叔孫通轉而侍從楚懷王。等到秦朝覆滅,懷王被項羽攆出彭城,遷往長沙,叔孫通沒有跟隨,而是選擇留在項羽身邊。

漢高帝二年(西元前205年),劉邦攻佔彭城,叔孫通降漢。但沒過多久,項羽就從齊地殺了回來,漢軍戰敗,倉皇西撤。

多年來,叔孫通屢次改換門庭,沒有一個君主被他侍奉到底,周圍許多人對他嗤之以鼻,認為此人朝秦暮楚,毫無原則,是那種有奶便是孃的主兒。

但是在秦宮的那次經歷,使叔孫通明白了一個道理:講真話是要付出代價的,對完全不需要部下講真話的君主,沒必要為博個直臣的虛名,做無謂的犧牲,秦二世如是,項梁、項羽叔侄亦如是。

因此,當高祖彭城兵敗西歸時,叔孫通沒有留下來,而是選擇跟漢軍一起西去。世人都頗為詫異,這次叔孫通為何沒有見風使舵?

但具體內情,唯有叔孫通自知,他經過觀察,覺得高祖為人豁然大度,嬉笑怒罵,皆出自本性,看似頗有無賴狀,實則胸懷大志,將來必成大事。

叔孫通初見高祖時,峨冠博帶,一身儒生裝束。高祖生平最討厭裝腔作勢、咬文嚼字的儒生,看到叔孫通這身行頭,就心生厭惡,沒給他好臉色看。

叔孫通從來都不是執著於表面形式之人,他處事善於圓融變通。他在摸透高祖性子後,再次求見時,便換上了楚人的短襖,高祖一看,頗為高興,便讓他留在身邊。

叔孫通投奔漢營時,身後追隨著百餘名儒學弟子。大家的目的很簡單,無非是希望奔個好前程。可是,時間一久,眾人都覺得有點不對勁,發現叔孫通利用他能在高祖身邊說上話的機會,推薦了一些人,但都跟他們無關。更令人惱火的是,這些人多為盜賊出身,都是些胸無點墨、只懂逞強鬥狠的傢伙。

儒生們感到憤憤不平,少不了私下聚在一起發牢騷:「我們跟隨叔孫通都有些年月了吧,自投奔漢王以來,他倒是日子過得滋潤了,卻把咱們給忘了。大夥兒瞅瞅,他向漢王推薦的都是些什麼貨色!不過是一幫子莽夫罷了,這是哪門子道理!」

一來二去,這些話傳到了叔孫通耳中,他倒不以為忤,反而開導弟子們:「你們有些情緒,我能理解,但是你們不想想,如今漢王正在與項羽爭奪天下,需要的是能夠衝鋒陷陣之人,請問你們有誰能上陣殺敵?所以只能推薦那些能夠馳騁沙場之輩,對於你們,我心中自有數,權且耐心等候吧!」

高祖稱帝時,登基大典儀式由叔孫通負責。高祖討厭繁文縟節,所以秦朝時那些煩瑣的禮節都被統統拋棄,即位大典相當簡單明瞭,舉行了一些簡單的禮儀就結束了。

事後,叔孫通被任命為博士,封稷嗣君。

如今,看到皇帝被手下這幫無法約束的臣子搞得頭疼不已,叔孫通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便向高祖提出為朝廷制定禮儀規範,無論朝會,還是燕飲,朝臣們都須按照禮儀來。

高祖一聽,還是很有些顧慮,因為他本人對儒家那一套煩瑣禮儀,從內心有一種本能的牴觸:「你該不會又搬出秦朝時那一套囉唆的儀式吧?」

叔孫通胸有成竹地說:「每個時代,都有符合當下的禮儀,從五帝三皇起,經夏、殷、週三代,都是根據當時的具體情況,做出相應的調整和增減。世上從來就沒有一成不變的禮樂規章,後世也無須完全照搬和重複前代的東西,我會在總結古代禮儀、參考秦朝典範後,制定出大漢的全新禮儀來!」

高祖一聽,那行,你姑且先試著辦吧,但前提是一定要簡單易懂,讓我一看就懂那種。

制定新興王朝的典章禮儀,這是一項大工程,單靠叔孫通一人之力絕對不行。它既要對以往傳統禮儀制度進行梳理,刪繁就簡,又要做一些開創性的工作。如此大事,絲毫不能馬虎。

魯地,是孔孟之鄉,是儒學的發祥地,雖然歷經五百年春秋戰國的戰火,但禮樂文化薪火相傳,儲存比較完備,有不少精通禮儀的儒生。因此,叔孫通決定走一趟魯地,招攬人才。他先後召集了三十餘人。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對叔孫通大張旗鼓地幫朝廷制定禮儀典章制度的行為表示贊同,魯地有兩位儒生就提出了不同意見。

在他們看來,叔孫通人品有問題,他先後侍奉過十餘位君主,很少從一而終,從沒見他幹過什麼正事,不過是個阿諛奉承之人而已。如今又別出心裁,搞什麼禮儀典章,不過是討得君王歡心的手段罷了。

這兩位儒生認為,目前國家剛剛擺脫戰亂,整個社會面貌千瘡百孔,首要任務是穩定民生,而不是搞面子工程。這些虛頭巴腦之事,還是等百年之後,國家興盛、人民安樂之時,再搞也不遲。

想做你就自己去幹,別拉我們下水!

不能說這兩位的觀點不對,但他們和叔孫通所考慮的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叔孫通聽完後,也懶得跟他們解釋,只是笑道:「你們實在目光短淺,只知固守陳見,也不看看現在世道已經變了,怎麼就不懂得變通呢?」

由於時間太緊張,叔孫通沒空在魯地做太久停留。他帶領三十名魯地儒生,急匆匆地返回洛陽,立刻著手禮儀培訓工作。他決定,先從皇帝身邊的侍從抓起。

叔孫通先在郊外曠野處選擇了一塊空地,拉起繩子,按照職位尊卑立上茅草,模擬宮廷建立了一處習禮場地,帶領大家演習禮儀。

經過一個月堅持不懈的練習,大家已經基本都能做到行禮如儀。

叔孫通邀請皇帝來現場觀摩。高祖視察之後,覺得很不錯,便下令群臣們都前來跟著叔孫通學習禮儀。

相對於朝廷禮儀這些務虛之事,高祖心頭還有一樁隱憂,讓他感覺坐臥不安,那就是齊王田橫。

俠者仁心

韓信滅齊之後,田橫曾暫時棲居彭越處,待高祖滅項羽後,天下盡皆歸漢,田橫覺得再待在梁地也不安全,索性帶了身邊約五百名堅定的追隨者,一起逃竄到了齊地外海的一座海島上。

此時的田橫,知道天下大勢已定,再也無法復興齊國了,便只想做個逍遙自在之人,在荒島上度盡餘生。

但在高祖看來,田氏在齊國朝野聲望極高,像田橫這樣具有強大號召力之人,讓他活躍在碧濤荒島間,終究是個隱患。就算他自己沒有野心,誰能保證他身旁之人不會裹挾著他起來鬧事?

思前想後,高祖決定派人出海召見田橫。使者見到田橫,傳達了皇帝的旨意,稱只要田橫願意赴洛陽,以前所有恩怨都可以一筆勾銷。

田橫曾是一國之君,知道政治鬥爭的殘酷性,一旦到了人家的地盤之後,生死還不是掌握在人家手裡?算了,還是把話挑明瞭說吧!

「我曾經烹殺了酈食其(實則為田廣,但田橫當時為國相,當然也難逃干係),聽說他的弟弟酈商在朝廷為將,所以我很憂慮,不敢前往京城。還請貴使回稟皇帝陛下,如今他已經擁有四海,就讓我在海島上做一個平民吧。」

使者無奈,只好返回洛陽,將田橫的原話轉告給高祖。

對於酈食其的死,不要說酈商,就是高祖本人,也難以釋懷。縱觀滿朝文武,和他脾氣相投之人,也唯酈食其一人而已,但在江山社稷面前,一切個人恩怨,都只能放置在一旁。

很快,高祖下旨警告酈商,如果齊王田橫來京,要是有人敢動他身邊之人的一根毫毛,馬上滿門抄斬!

隨後,高祖再次派使者帶上皇帝符節赴海島,將給酈商下詔之事傳達給田橫,並捎話給他:「田橫如果主動來京城,往大了說,可以封王;再不濟,至少可以封侯。但如果依然推諉不來,那麼,剩下的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等著朝廷派大軍前來圍剿!」

田橫陷入了兩難之地:當初擁有全齊之地,都被漢軍殲滅;如今困守海島,單憑身邊區區五百人負隅頑抗,無疑是以卵擊石。自己死則死耳,只是這些人多年來生死相隨,始終不離不棄,豈能只顧逞一時血氣之勇,置他們的死活不顧?!

經過一番心理較量後,田橫答應漢使,願意隨他一起趕赴洛陽。

望著漸漸消失在大海深處的小島,田橫的內心五味雜陳。為了復興齊國,他努力過、拼搏過,誰料到了最後,不但全齊七十餘城難保,就是苟安荒島這樣的最低願望,看來也難以做到了。

渡海之時,陪伴田橫的只有兩位門客。

登陸後,田橫乘坐著驛站備好的車馬,一路向西,往洛陽方向趕去。

一路上,車馬顛簸,田橫思緒萬千。秦末以來,諸侯紛爭不休,齊國趁勢復辟,自先王田儋為救魏國、死於章邯之手後,齊國只求保全自己,不再摻和天下紛爭。

然而,大秦雖亡,楚漢之爭又起,最終還是殃及齊國,乃至覆滅。

當年,漢齊並立,各自稱尊一方,如今劉邦富有四海,號令天下,而自己卻亡國敗家,已無立錐之地。此去洛陽朝拜皇帝,縱然暫時不被問罪,但覥顏相見,豈不令人愧煞?

想我田氏,立國東海之濱,已有數百載,雖已亡國,但王者尊嚴不能丟!豈能受劉邦這等流氓無賴的折辱!

等車輛行至距離洛陽三十里外的屍鄉(在今河南偃師市西),田橫一行被安頓到一家小驛站。他打定主意,不再西行,便對使者說:「人臣朝覲天子這樣莊重的大事,禮節上不能有絲毫的怠慢,請容許我先沐浴一番,然後再上路。」

這種理由,讓使者沒法拒絕。

田橫利用這個機會,將兩位門客召集到身邊,對他們傾訴心聲:「想我田橫和漢王曾並肩稱王,如今他做了天子,而我卻淪為亡國之臣,卑微地匍匐在他腳下稱臣,大丈夫豈能忍受這種奇恥大辱?更何況,我曾烹殺酈食其,如今卻要與他的弟弟酈商同殿共事,就算酈商懾於皇帝的命令,一時間不敢對我下手,但日子一長呢?這種尷尬和彆扭的日子,能忍多久?算了,皇帝召我進京,不過是因我在人世,令他感到不安,所以一心想見到我,我只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心。如今此地去洛陽已不遠,你們現在拿著我的頭顱速速去見皇帝,料想快馬加鞭之下,區區三十里地,我的模樣還不至於走樣,讓皇帝看到我的頭顱,他也就安心了。同時,這樣一來,你們大家也就安全了!」

說完,田橫就拔劍自刎了。

兩位門客遵照遺命,捧著田橫的頭顱,跟隨使者縱馬疾馳入洛陽,獻給高祖。

高祖萬萬沒想到,田橫竟然如此剛毅,心頭既有些失落和惋惜,又對田橫添了幾分敬意,不由得流下淚來,當下命人按照諸侯的禮遇規格安葬了他,並下詔任命田橫兩位門客為都尉。

誰料,在田橫的葬禮結束後,兩位門客就在田橫墓地之旁挖了一個洞,然後自刎倒在裡面,雙雙追隨田橫而去。

高祖聽說後,非常吃驚,沒想到田橫竟然如此深得人心,又得知田橫還有五百部屬在海島上,心想這些人的存在,終究是個不穩定因素,便下令緊急召他們入京。

這些人不明就裡,待到抵達洛陽時,方知田橫已死,都不想再苟活於世,集體在田橫墓地祭奠一番後,悉數慷慨自殺(另有說法,田橫五百士,得知田橫死訊後,蹈海自殺)。

寧願為了自由和尊嚴去死,也不願向強權低頭。田橫五百士精神,千百年來一直激勵和感動著後人,為了心中的理想,絕不妥協和退讓,哪怕為之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每每王朝鼎革之際,總有一些人,出於各種原因,對新興王朝採取不合作主義,比如商周之交的伯夷叔齊,以不食周粟的姿態,表示不向周王朝妥協。

高祖戰勝項羽後,並不意味著自此四海昇平。相反,在民間,像田橫這樣對大漢王朝持牴觸態度的人,還大有人在。

其中就有一個人,讓高祖恨得咬牙切齒,下令務必將他捉拿歸案。

此人便是季布。

季布原本是項羽手下大將,楚漢之爭時期,曾多次圍困高祖,讓他難堪不已,這份羞辱讓高祖耿耿於懷,難以釋然。

高祖千金懸賞,務必捉住季布,他發誓要將當年蒙受的羞辱,加倍還給季布,同時嚴令,誰敢窩藏包庇季布,株連三族。

為了活命,季布東躲西藏,先躲到濮陽一戶周姓人家。風聲越來越緊,濮陽與洛陽近在咫尺,時間一久,難免走漏風聲,周某非常著急,對季布說:「朝廷追捕你的人,估計很快就要上我這裡搜查,情況非常緊急,我有個主意,說出來恐怕會引起你的誤解,這樣吧,如果你覺得我錯了,我立馬在你面前自刎謝罪!」

季布說:「現在都到什麼時候了,還講究這些,快說說看,只要能保命,什麼方式方法都無所謂了。」

周某一聽,這就好辦了,便給季布剃了頭髮(古稱髡刑,表示因罪被罰為奴),脖子上套上鐵箍,換上粗布衣服,然後安插到數十名奴僕中,裝入大車,跋山涉水,運到魯地,賣給了大俠朱家。

春秋戰國以來,遊俠之風盛行,這些人並非那種仗劍遊走江湖的劍客,他們或許手無縛雞之力,只因為人仗義、俠肝義膽,重信諾、輕生死,在民間具有極大的號召力和聲望,就連列國諸侯都不敢小覷。正因為如此,韓非曾明確提出「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要求君王將遊俠作為重點防範打壓的物件。

只是,秦朝統一天下不過十五年而已,根本不可能將具有數百年影響的遊俠剷除,因此,漢初在山東一帶,遊俠之風依然盛行。

魯地本是詩書禮樂之鄉,但朱家卻不同,他不習儒學,以俠義聞名於世,生平最樂於扶危助困,被他救濟幫扶的著名豪傑人士不下數百人,至於普通無名之輩,更是不計其數了。

與戰國四公子孟嘗君、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等人仗義疏財不同,朱家不過是一介平民,沒有那麼大財力,他幫助人只能分輕重緩急,先從最窮困、最迫切需要幫助之人做起。

因幫助別人,朱家常把自己搞得一貧如洗——家無餘財、罐無儲粟,身上穿的也是破衣爛衫。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從來施恩不圖報,凡是幫助過的人,不但不求回報,反而設法迴避他們,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為了幫助他人,朱家的行為有時候難免遊走於法律邊緣,甚至觸犯了法律,但他覺得只要所作所為合乎道義,一切就都無所謂了。

朱家的聲望越積越高,猶如一位無冕之王,無論在江湖,還是在市井,追慕者無處不在,他們以結識朱家為榮;函谷關以東的山東豪傑,也無不渴望與朱家做朋友。

朱家心中從來沒有個人私事,時刻考慮的都是如何去幫助別人,可以說,他是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擺脫了低階趣味的人;但同時,朱家也是一個危險的人,他的巨大聲望和耀眼光芒,足以震懾任何一個人,就算是朝廷袞袞諸公,也對他忌憚幾分。

朱家生平閱人無數,季布賣身為奴,進他家家門沒多久,就被認了出來。一個真正的英雄,縱然淪為卑賤的奴隸,但仍難以掩蓋渾身散發出來的英雄氣質。季布為人仗義,重諾言,言必信,行必果,以至於楚國民間流傳「得黃金千兩,不如得季布一諾」,這樣的人自然對朱家胃口。

但表面上,朱家做得不露痕跡,他安排季布到田間勞作,只是私下告誡兒子:「往後田間耕種之事,一切聽從這個用人的安排,你要做到和他同吃同住。」

安排完畢後,朱家簡單收拾一下,動身趕赴洛陽,他要去見一個人——夏侯嬰。

皇帝身邊文武群臣無數,但要說能說上話的人並不多,夏侯嬰是其中之一。雖然蕭何、張良、曹參、陳平都備受高祖重視,但要說私交,無人能出夏侯嬰之右者,原因很簡單:作為高祖多年的車駕馭手,對皇帝的生活習性和脾氣愛好,誰能比他摸得透?

一見到夏侯嬰,朱家沒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說道:「當初楚漢相爭,各為其主,季布為自己的君主效力,難道有過錯嗎?如今皇帝剛即位,為了洩私憤,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懸賞通緝季布,這讓天下人怎麼看?難道擁有四海的天子,心胸竟如此狹窄,如此難以容人?況且曾經效力項羽的人,何止千千萬萬,難不成全都抓起來殺掉?如今見朝廷急切地捉拿季布,他們必然會惶惶不安,這難道就是皇帝所樂見的?皇帝就不怕逼急了季布,他或北上投靠匈奴,或南下投奔百越,以季布的能力,一旦鼓動敵國鬧騰,恐怕非大漢之福啊!伍子胥掘墓鞭屍的先例不遠,還望您勸勸皇帝,好好考慮一下!」

夏侯嬰一聽,覺得朱家說得在理,便抽了個機會,將朱家的意思轉達給了高祖。高祖聽後恍然大悟,立刻下令取消季布的通緝令,然後親自召見他,當場赦他無罪,並授季布郎中之職。

季布後來成為了一代名將,但終其一生,朱家拒絕再與他見面。

因為朱家的緣故,季布轉危為安,因禍得福;但他的舅舅丁公,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說起來,丁公還對高祖有恩。

當初,漢軍兵敗彭城後,高祖狼狽西撤,丁公率領楚軍緊追不捨,逼得高祖無路可逃。走投無路之下,高祖只好停下來裝可憐,用近乎乞求的語氣說:「咱們兩個都是好漢,好漢之間何必如此苦苦相逼,非要分出個死活來?」

或許是高祖的可憐樣打動了丁公,他一時心中不忍,便停下來,放了他一馬,徑自掉轉馬頭,撤兵返回了,高祖這才趁機逃出生天。

可以說,高祖欠丁公一個人情。

等項羽覆滅後,丁公自信滿滿地來找高祖,覺得皇帝封他個一官半職應該沒問題,誰料到一見面,高祖二話不說,下令將丁公拉出去斬了。

眾人都很詫異,高祖解釋說:「丁公作為項王之臣,卻心懷二心,為臣不忠,正是有了丁公這號人的存在,才害得項王失了天下,今天殺他,就是要讓那些敢對君王不忠的臣子引以為戒!」

高祖殺丁公這件事,看上去很蹊蹺,因為楚漢之爭時期,雙方陣營之人,投奔對方的多了去了,且不說韓信、陳平都是來自楚營,就是項羽叔叔項伯,也暗中和漢營勾勾搭搭,也沒見高祖治他們的罪,但為何單獨殺了丁公?

其實,其中緣由很簡單,一句話:形勢不同了。

在楚漢之爭之際,高祖自然敞開大門歡迎楚營之人,怪就怪丁公選錯了時機。如今,高祖一統天下,自然希望別人對自己絕對忠心。當眾殺丁公,實際是用來殺雞駭猴,以震懾部下們,不要揹著自己搞小動作。

對季布和丁公,一赦一殺,恩威並施,顯示了高祖高明的政治手腕。

不過,目前高祖面臨另外一樁頭等大事,就是新興大漢王朝的定都選址問題。

各有不同

秦朝滅亡後,高祖曾一度想定都關中,但由於項羽一把火將昔日帝都咸陽化為白地,所以楚漢之爭結束後,他改變了主意。

定都咸陽的大秦帝國二世滅亡;而洛陽自周公營建以後,作為周朝都城,享國數百年。因此,他更傾向於定都洛陽。朝堂上,群臣們也是各持己見,眾說紛紜。

此時,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的出現,終結了關於定都何地的爭論。此人名叫婁敬,齊國人,本是一名戍卒。他要前往隴西換防,經過洛陽時,特意去找了一位姓虞的老鄉,希望幫忙引薦一下,稱有要事對皇帝講。

虞某是一位將軍,具體職位不詳,大概比較容易接觸到皇帝。

按照一般邏輯,像婁敬這樣底層的戍卒,在大漢帝國境內何止千千萬萬,想見皇帝簡直比登天還難,但婁敬不知使用了什麼手段,總之,成功說服了虞將軍,帶他參見皇帝。

只不過,虞將軍看見婁敬身上裹著一件羊皮襖,覺得實在寒酸:你要見皇帝,起碼也要將自己收拾得體面一些,裝扮得精精神神才行。於是他想給婁敬找一身像樣的衣服,讓他換上之後再去拜見皇帝。但婁敬婉言謝絕了,表示現在穿的衣服就很好,不必刻意收拾。

虞將軍拗不過他,只好同意了,進去向皇帝報告。

估計恰好趕上心情不錯,高祖當時就答應接見婁敬。

一見面,婁敬就問道:「聽說陛下要定都洛陽,這是打算要模仿走周朝的路,想和周朝一樣興隆嗎?」

為定都的問題,高祖正在頭疼,群臣各執一詞,讓他難下結論。如今,見婁敬這樣一個戍卒也問出這個問題,頓時來了興趣,想聽聽他有啥說法,便回答說:「是啊,你有何高見啊?」

婁敬遂接過話題,說:「臣以為定都洛陽不可取!」

「為何?」

「周從始祖后稷被堯帝分封至邰地(今陝西省武功縣西南)算起,行德政歷十世,積累了空前的民望和勢力,至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時期,諸侯逐漸歸附,才得以滅商,建立周朝,做了天子。

「及周成王踐祚,奉行以德治國,周公之所以營建洛邑,作為周朝的都城,主要考慮到洛陽居天下之中,便於四方諸侯進貢。周強盛之時,天下和睦,諸侯、四方夷狄無不賓服。待到周朝衰弱時,無人前來朝貢,致使天子無法約束諸侯。出現這種情況,不僅僅因為周朝衰弱、力不從心,也是受京城地勢所限之故。

「陛下取天下,與周朝截然不同。陛下自豐、沛起兵,誅滅暴秦,席捲蜀郡、漢中郡,平定三秦,而後與項羽在滎陽、成皋之間對峙作戰。數年間,大規模戰爭不下七十場,小規模戰役超過四十次,天下百姓被捲入戰火,死傷無數,多少家庭妻離子散,暴骨荒野,戰爭帶來的傷痛至今尚未治癒,陛下自認為能做到德隆成康嗎?我私下認為沒法比。」

高祖默不作聲。婁敬說的是事實,無法反駁。

婁敬話鋒一轉,說道:「秦地有山河之險,依山憑河,易守難攻;且關中沃野千里,乃是天府之國。陛下若定都關中,就算萬一關東地區發生叛亂,只要牢牢掌握住函谷關,秦地依然完好無損,陛下可以進退自如,猶如將天下脖子捏在手中,從後背就可以進攻了。如此一來,陛下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高祖聽完,覺得言之有理,當下詢問群臣的意見。

大臣們多是關東之人,多數人還是堅持定都洛陽,高祖便將目光投向了張良,想聽聽他的意見。

張良回答說:「洛陽東有成皋,西有崤山、澠池,背靠黃河,面向伊、洛二河,雖地勢也不錯,但方圓不過幾百里,況且土地貧瘠,容易四面受敵,這也是自周平王東遷以後,再難以振興的原因。關中則不然,東有崤山、函谷關,西有隴山、蜀地的岷山,關隘險阻,防守不成問題,況且土地肥沃,南有巴、蜀,資源富饒,北有胡地,畜牧便利。關東諸侯無事,可借黃河、渭河轉運天下之糧,以供給京城,一旦諸侯有變,亦可順流向東,第一時間將戰略物資運輸到前線。婁敬說得很到位,願陛下采納。」

聽到張良也贊同定都關中,高祖當下力排眾議,當即決定動身西進,定都長安。

婁敬建議有功,高祖命他不用再遠赴隴西戍邊,任命他為郎中,封為奉春君,並賜姓劉。於是,婁敬就變成了劉敬。

高祖至關中後沒多久,當年七月(《史記》稱十月),燕王臧荼反了,成為大漢建立後首個造反的異姓王。

大漢建立之初,為了安撫異姓功臣,裂土封王者共有七人,分別是趙王張耳、長沙王吳芮、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英布起先被項羽封為九江王,後高祖封其為淮南王)、燕王臧荼、韓王信、楚王韓信(先封齊,後徙楚)。


作者「李金海」的其他小說

大漢興亡四百年(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