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六國諸侯宗室在楚漢戰爭中基本消亡殆盡,而又有另外一批人興起壯大,這幾個人中除了楚王韓信是崛起於楚漢之爭外,其餘基本都是在滅秦戰爭中興起。
這幾位異姓王,情況各自不同。長沙王吳芮實力弱小,態度恭敬,而且復位之後不久,便英年早逝,享年四十。其子吳臣襲位,國弱主幼,根本就不足為慮。另外,趙王張耳亦早死,其子張敖繼位,張敖年輕且膽小怕事,難成氣候。
韓王信作為原六國諸侯宗室中唯一僅存的碩果,能力平平,素無大志,無法與朝廷抗衡。
高祖最為擔心的倒是楚王韓信、梁王彭越和淮南王英布,這三人身經百戰,在楚漢戰爭中戰功赫赫,手下兵多將廣,加上擁有獨立的王國,實力不可小覷。
高祖稱帝前,充其量也只是諸侯中實力最為強大的一支而已,當時面臨共同的敵人項羽,諸侯們自然會與漢同舟共濟,合力向前。但如今項羽已滅,他們是否還甘願俯首稱臣,高祖心裡沒譜。
畢竟權力會滋長人的野心。退一步來說,就算他們安於現狀,難保手下的那幫臣子為了追求個人榮華富貴,不會慫恿上司造反。
但是,高祖萬萬沒想到,首先挑頭造反的竟然是燕王臧荼。
臧荼與其他幾位諸侯不同,他與高祖沒有任何交情;相反,和項羽倒是頗有淵源。
當年鉅鹿之戰時,臧荼率領燕軍助陣,隨後又追隨項羽入關滅秦,由此,項羽封他為燕王,徙原燕王韓廣為遼東王。由於韓廣不願意挪窩,後被臧荼吞併,他一人兼領燕、遼東兩國。
及韓信渡河北上滅趙、魏、代後,臧荼一看形勢不妙,迫於現實,只好降漢。
臧荼是反楚諸侯聯盟的後來者,是被動參與者,對楚漢戰爭貢獻甚微。高祖稱帝后,臧荼之所以能保住燕王王位、封地得以保持不變,一方面是因為燕國偏遠,且北靠匈奴,不宜輕動;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穩住大局。
總之,臧荼與高祖的關係比較微妙,臧荼也知道自己處境尷尬,平日過得戰戰兢兢,行事謹慎,生怕攤上事。
然而,高祖即位之初,接連通緝季布、誅殺丁公、追查昔日項羽的追隨者,這讓臧荼愈加坐臥不安。畢竟,他是諸侯中唯一多年追隨項羽之人,說不定,皇帝下一個下手的物件就是自己。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畢竟燕國地處北境,皇帝新即位不久,不如趁大局未穩之際,豁出去一搏,或許今日天下,究竟姓誰,尚未一定呢。
於是,臧荼扯旗造反了。
臧荼謀反的訊息傳來後,高祖勃然大怒,決定親自帶兵出征。多年的戰爭,已讓高祖身心疲憊,其實,他完全可以派一員大將出徵,自己坐鎮關中即可,但是他還是毅然決定親征,目的就是向天下人展示朝廷對反叛者的零容忍態度,要以雷霆萬鈞之力剿滅一切敢於挑戰皇帝權威之人。
高祖明白,蠢蠢欲動者絕非臧荼一人,他們都在暗中窺伺。因此,滅燕之戰必須乾淨利落,否則一旦戰事拖而不決,就會給其他人產生有機可乘的錯覺,如此則後果無法想象。
平叛戰爭進行得很順利,燕國叛軍很快被平定,燕王臧荼本人被俘,後來被處死。至於其他諸侯,還沒來得及行動,戰事就已經平息。
此戰可謂平淡無奇,沒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之處。只是,臧荼雖然被捉,他的兒子臧衍卻得以逃脫,逃往匈奴。
高祖與臧荼的恩怨至此告一段落,但劉氏和臧氏兩家的淵源並未就此結束。很多年以後,高祖和臧荼早已塵歸塵、土歸土,高祖的孫子卻與臧荼的重外孫女結婚,他們後來生下一子,那便是大漢帝國史上赫赫有名的漢武帝。
本是生死仇家,最終卻得血脈相連,歷史就是如此陰差陽錯,奇妙無比。當然,對於這些身後事,高祖是無法得知的。
滅臧荼之後,高祖任命自己的發小盧綰為燕王。盧綰與高祖是同鄉,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打小一起長大,感情特別好,燕國這樣的北部屏障,必須交給一個信得過的人才行。高祖思來想去,覺得唯有盧綰最合適。
要說功勞比盧綰大的人,群臣中大有人在;然而要論與皇帝的情誼,恐怕沒人比得上。因此,盧綰出任燕王,沒有人敢不滿。
此後,雖然又發生了項羽舊部舉兵謀反,但都是些零星叛亂,根本不成氣候,很快被高祖親自帶兵鎮壓了下去。
相對於臧荼等人,高祖最放心不下的其實另有其人,那便是楚王韓信。
高祖得天下,主要靠蕭何、張良、韓信,後世稱他們為漢初三傑。
三人分工明確,各司其職,蕭何負責後勤,張良贊襄軍機,韓信衝鋒陷陣。
高祖稱帝之初,群臣之中,不少人都認為自己功勞最大,為此常常爭得臉紅脖子粗,但最終的冊封結果公佈出來後,眾人都覺得有點意外,排在第一位的竟然是蕭何,封酇侯,食邑八千戶(即享受八千納稅戶的賦稅)。
眾人都感到憤憤不平:「數年來,我們身經百戰、九死一生,滿身傷痛,到最後卻要屈居蕭何之下!他蕭何有什麼功勞?整日安居後方,舞文弄墨,動動嘴皮子而已,我們可是冒著槍林箭雨,拎著腦袋往前衝,陛下如此封賞對我們不公,我們不服氣!」
高祖聽後並不生氣,心平氣和地說:「你們可都知道打獵是怎麼回事嗎?」
大夥兒一頭霧水:「這還用問,當然知道!」
高祖說:「那就好,打獵想要捕獲兔子,得靠獵狗。但獵狗的繩子卻操持在獵人的手裡,獵狗們捕獲獵物,主要還得靠獵人排程指揮。而你們的作用,就跟獵狗差不多,至於蕭何,他扮演的角色相當於獵人。現在你們該明白與蕭何之間的差距了吧?」
一時間,眾人啞口無言。
至於張良,高祖讓他在齊地任意挑選三萬戶作為自己的封地。
張良當場謝絕了,說:「當年我於下邳起兵,幸與陛下在留縣(治今江蘇省沛縣東南)相逢,這一切都是上天註定。後來,我的一些計策幸得陛下采納,有時成功,只是僥倖罷了,這一切有賴陛下天威,我只不過做了一些微薄的貢獻罷了,根本不值一提,更不敢貪功,食邑三萬戶更是萬萬不敢接受的,如果陛下執意施恩,假若能夠得到留縣,我已經感恩不盡!」
高祖不再勉強,便封張良為留侯。
不得不說,張良實在太聰慧了。他對人心,尤其是對帝王內心洞察之深,使其他人望塵莫及。
自古帝王,無不將天下視為個人私產,一旦奪得天下,唯恐別人覬覦,為了能讓自己安心,也為了將江山順利傳至子孫萬世,恨不得把所有潛在的威脅全部剷除殆盡。
而最容易對帝王構成威脅的,便是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昔日你我皆一樣,今日卻在朝夕之間,定下君臣名分,誰能保證他們心服口服?況且,這些人多是功勳卓著,有的甚至功勞大到無法封賞的地步,那怎麼辦?
對於帝王來說,一勞永逸的辦法就是斬草除根,因為只有死人才不會構成威脅!
與歷代開國曆史相生相伴的,便是數不盡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數千年史不絕書。
只是,權勢和富貴,讓大多數人喪失了理智,更容易一時誤判君臣的界限。
君臣相處的奧秘,就在於對自己能力的正確認識。
誠然,能夠成為開國功臣的,要麼是身經百戰、開疆拓土的猛將,要麼是滿腹經綸的治國幹才,哪一個不是人中龍鳳?
個人的本領在君王打天下之時,自然是晉升的資本。然而,一旦天下平定、四海無事之時,你的本領或許就是置你死地的利器,而且本領越大,死得越早。
能力出眾、德高望重、擁躉無數,其中的任何一項,都是殺死功臣的利刃!
被屠戮的開國功臣之鮮血,浸透了史書,但仍然無法驚醒後來者。大多數人要麼對自己過於自信,要麼對權力的遊戲抱有僥倖心理,最終得以善終者,寥寥無幾。
不過,張良卻是個例外。早年的張良,也曾一時熱血衝動,搞過刺殺始皇帝這樣的冒險行動,但類似之事,他生平唯有這一次。
張良的身體一直不好,體弱多病,這使得他無法像韓信一樣到戰場上征戰殺伐,唯有躲在帷幕之後,出謀劃策。
張良可以稱得上政治精算師,高祖幾乎所有重大的決策,其背後都有他的影子。張良幾乎可以做到算無遺策,使得後世的那些謀略大師也難以望其項背,或許唯一能和他一比高下的,就是漢末的諸葛亮,但是諸葛亮的功業,根本沒法與張良相提並論。
或許,張良若有個好的體魄,他的人生將是另外一副模樣,但歷史不容假設。體弱多病長期困擾著張良,他一直在研習道家養生之術,估計老子藏拙守雌的思想深刻地影響了他。
陰柔未必弱,剛硬未必強,藏拙方能活得長。
張良的聰明之處,就在於他懂得君臣之間的微妙分寸,他之所以選擇留縣為封地,就是向皇帝表示,他始終沒有忘卻初心,以消除皇帝的戒心。
等高祖重返關中之後,張良乾脆閉門不出,專心在家修道,練習辟穀之術,希望能像傳說中的赤松子一樣脫塵出世、得道成仙,自此不聞世俗之事。
像張良這種頂級智商的人,說他會沉迷於神仙之類的虛無縹緲之事,不知當時有沒有人信,反正司馬光說,打死他都不信,他直接點出,張良這是在明哲保身。
張良是個聰明人,高祖也不笨,他自然懂得張良的用意,你既然對朕無異心,我也賞你終生平安,所以,張良最終得以善終。
除了張良,高祖的另外一位重要謀臣陳平,被封為了戶牖侯。陳平在封侯之際,沒忘引薦他人,他特意向皇帝提到了魏無知。高祖讚賞他不忘根本,遂又賞賜了魏無知。
對張良,高祖多少有些敬重。陳平性格卓犖不羈,高祖對他是賞識。至於蕭何,高祖就有點忌憚了。
相對高祖而言,蕭何的人生起點高,政務能力強,且為人謹慎,也沒有什麼不良嗜好,但越是這種無可挑剔的臣子,越是讓人放心不下。
雖然如此,但皇帝是離不開蕭何的。蕭何在朝堂上的地位,是無人可以替代的。
高祖聽從了劉敬的意見,決定定都關中,但是櫟陽地方狹小,又地處關中偏東,根本無法承擔起帝國京城的重任,昔日恢宏的秦都咸陽,又被項羽一把火燒成了白地。
看來,只有新建一座帝京了。
興建宮室的任務,又落到了蕭何肩上。
蕭何在咸陽附近的渭河南岸,選擇原秦興樂宮舊址上,建設一座宮室,取名長樂宮;再後來,他又主持修建了未央宮,後世又歷經數十年擴建,城市規模日漸壯大,形成了漢長安城。
長樂宮建成後,舉行了盛大的朝會。
當日,大典廊下佈滿了手執兵器和各式旗幟的儀仗隊,各地諸侯和群臣按照司儀的引導,魚貫而入,按照官職高低站在自己的位置,武將居西,文官居東。
朝會大典秩序井然,儀式莊嚴肅穆,昔日的那些強橫悍將,都被馴化得中規中矩,在司儀官員的引導下,向皇帝行禮如儀,山呼萬歲。
朝賀儀式結束後,在大殿舉行了宴會。諸侯和群臣們都斂聲屏氣,依次向皇帝敬酒祝賀。斟酒九巡後,謁者宣佈宴席結束。
整個儀式,全程都有監督官員,一旦發現有不符合禮儀要求、舉止失當之人,當場就帶走。宴會現場再也沒有了以前大呼小叫、亂鬨鬨的景象。
高祖高高地端坐在寶座之上,身邊簇擁著負責禮儀的官員,他俯瞰著匍匐在腳下的諸王和文武百官,感覺猶如置身雲端,一種莫名的快感,盪漾在心頭。
這是掌握了至高權力帶來的快感,讓他感到陶醉,有些目眩神迷。
朝會儀式後,高祖還停留在朝會帶來的美妙感覺裡面,久久難以回過神來,不由得感慨道:「時至今日,我才體會到做皇帝的尊貴啊!」
高祖當下任命叔孫通為太常(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之首,主管祭祀社稷、宗廟和朝會、喪葬禮儀,兼管文化教育),賞賜五百金。
叔孫通趁機推薦了追隨他的儒生弟子們,高祖讓他們都擔任郎官。叔孫通把皇帝賞賜的五百金,分文不取,全都分給了手下的儒生們。
本來對叔孫通滿腹牢騷的儒生們,現在既得官,又得錢,自然非常開心,馬上變換了口吻,稱讚叔孫通是當下的聖人。
自孔孟開創儒學以來,儒家的成長髮展,都是與權力相伴相生的,儒生是寄體,權力是母體,而叔孫通開創了儒生與大漢王朝合作的先河,也開啟了儒生們正式寄附於權力的生涯。
智擒韓信
高祖的滋潤日子沒過幾天,新的煩憂又來了,他接到舉報,楚王韓信暗中計劃謀反。
舉報者是真為了大漢的安寧著想,抑或是出於打擊報復心理的投機行為,我們不得而知。
高祖對韓信的忌憚由來已久,只是苦於不得時機,無法下手而已。要論作戰,漢朝朝堂上,曹參、樊噲、灌嬰等人,無論哪一位,都不是韓信的對手,要是派兵前往、正面交鋒,恐怕他們心裡都發怵,畢竟韓信可不是燕王臧荼那麼容易對付的。
但是,是人都有弱點。韓信的弱點,在於太看重人情。
經過多年的努力拼搏,韓信已從一名落魄子弟,變成了堂堂楚王,但故鄉情結一直系在他的心頭,難以割棄。
當年離開淮陰時,他隻身一人,去國遠行,書劍飄零,而今歸來,已是王袍加身,身後千騎相從。
一回到故鄉淮陰,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報恩。
他找到當年對他有一飯之恩的那位洗衣服老太太,厚贈千金;同時,又找到曾經蹭過飯的南昌亭亭長,賞賜百錢,並不忘揶揄一番:「您當年對我曾經有過幫助,可惜有始無終,不配做一名長者。」
接下來,韓信召見了讓他蒙受胯下之辱的屠夫少年。此人一聽新來的楚王,就是自己當年逼著鑽褲襠的韓信時,早就嚇得屁滾尿流,心中做好了接受一萬種死法的準備。
但沒想到,韓信接見他時心平氣和,非但沒有折辱他,反而任命他為中尉,並笑著對周圍的屬下們說:「這位壯士當年當眾羞辱我,那時候,我真的沒有勇氣殺掉他嗎?不是,只是那樣做毫無意義,我之所以忍受當日的羞辱,就是為了成就今天的功業!所以說,是他成就了我。」
其實這些年來,韓信心裡估計一直盤算著,如何報復這位令他蒙羞之人。但是,如今當他再次看見仇人時,兩人地位已是天壤之別,現在殺死他,與碾死一隻螞蟻沒有區別,談不上覆仇的快感,只會增添莫名的悵然而已。
征服一個人,並不一定要從肉體上讓他消失,而是從精神上徹底碾壓,當韓信看到當年的屠夫少年畏懼怯懦的眼神時,已得到莫大的復仇快慰。
殺死他,顯得睚眥必報,心胸狹窄;留他在世上,反而彰顯出了王者風範。同時,每天看著他,對自己也是一個警惕,不要貪圖一時的安逸,而忘了居安思危。
恩已報,怨已了,此刻的韓信心中非常坦然,多年以來壓在心頭的巨石,瞬間消除了。
不過,韓信入楚沒多久,就有一位故人找上門來了,此人便是鍾離昧。
鍾離昧曾在項羽帳下備受重用,項羽疑心頗重,就連范增都難以避免,唯獨對鍾離昧一直信任有加。項羽覆滅後,鍾離昧東躲西藏,藏匿於民間,後來得知韓信被封為楚王,便找上門來。
當年韓信在楚營時,與鍾離昧的關係一直不錯。如今走投無路之下,鍾離昧也只有投奔韓信這一條路可走了。
然而,鍾離昧當年威名顯赫,天下無人不知,所以,他前腳剛到韓信住處,後腳就走漏了風聲,馬上捅到了皇帝那裡。
時在高帝六年(西元前201年)冬十月。
朝堂上眾將領一聽,立刻炸了鍋。眾人紛紛說,請求朝廷立刻發兵征討,活捉韓信這小子,就地活埋了他!
唯有高祖默不作聲。
陳平在一旁看出來了,皇帝這是處於兩難之中。
別看這些將軍表面上義憤填膺,嘴上義正詞嚴,但如果真讓他們去攻打韓信,估計十有八九腿肚發抖,沒人願意前往。
高祖對此心知肚明,所以沒有輕易表態,陳平自然也懂得皇帝的心思:一旦開戰,就必須得贏,否則朝廷一旦戰敗,新興的大漢王朝會立馬土崩瓦解。
陳平試探性地詢問皇帝:「有人向朝廷揭發韓信謀反之事,韓信自己知道嗎?」
高祖搖頭說:「他目前肯定還不知道。」
陳平說:「如此說來,事情還有轉機。」
高祖問道:「此話怎麼說?」
陳平沒有正面回答,卻反問道:「陛下自認為朝廷軍隊和楚軍一比,誰更強呢?」
高祖回答道:「那還用問,自然沒法跟楚軍比。」
韓信自出漢中以來,一路滅三秦,轉戰河北,滅魏、代、趙三國,迫降燕國,後東進消滅齊國,進而在垓下一戰,殲滅了項羽最後的主力部隊,可以說,三分之二的大漢江山,都是韓信打下的。
韓信手下的將士們,幾乎跟他轉戰了大半個中國,都是身經百戰的精銳之師,朝廷的漢軍根本沒法跟他比。
一旦輕啟戰火,意味著爆發第二次楚漢戰爭,這一次開戰,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這些人不見得會再次與漢合作,戰爭勝負實在難料。
說心裡話,高祖對韓信有點懼怕。
陳平見皇帝一臉為難,便再次問道:「陛下覺得朝堂上眾將,論行兵佈陣,可有人是韓信的對手?」
高祖再次搖頭:「他們哪裡是韓信的對手?」
陳平莊重說道:「如今,無論是作戰士兵,還是指揮將領,都遠不是韓信的對手,朝堂上卻是一片喊打喊殺之聲,嚷嚷著要與楚國開戰,這實在很危險啊!韓信本來還在躊躇不定,一旦訊息傳開,等於是逼他造反哪!」
高祖一臉無奈,問道:「事已至此,又該如何呢?」
陳平很自信地說:「其實,這件事根本不須勞師動眾,對韓信只可智取,不能力敵。陛下可對外宣稱,要仿照古代天子巡遊雲夢澤,傳召諸侯們,到楚地邊境的陳縣會合,韓信見陛下出巡,必然會放鬆警惕,隻身前來,屆時只要一名大力士即可擒拿他。」
高祖本來滿面愁雲密佈,誰料陳平風輕雲淡的三言兩語,就解除了他的煩憂。高祖覺得此辦法可行,便依計而行,傳令諸侯們會集陳縣。
得知高祖前來,出於一個軍事家的本能,韓信隱約覺得皇帝此次的巡遊恐怕沒那麼簡單,十有八九是衝著自己來的,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但轉念一想,自己又沒有什麼把柄落到皇帝手中,諒皇帝不能不有所顧忌,不至於輕易下手。
正在韓信患得患失之時,有個人給他出主意說:「為了打消皇帝的疑心,不妨殺了鍾離眛,皇帝見狀,龍心大悅之下,必然不再追究您。」
韓信聽後,覺得可以一試,遂去鍾離眛住處。
鍾離眛見韓信找上門來,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韓信這是為了保全自己,要出賣自己。他便指著韓信罵道:「你以為只要殺了我,拿我的頭顱獻給劉邦,就能得到平安符?錯!你可仔細想想,劉邦為何遲遲不敢發兵攻楚?那是因為我在你這裡,你我合力,使他不得不有所忌憚,誰想你卻先要打起我的主意了,也罷,你只管拎著我的腦袋前去領賞,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只要我死了,那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說完,鍾離眛就拔劍自刎了。
鍾離眛說得很對,只要他在,就算韓信隻身去了漢營,因為怕鍾離眛率領楚兵反漢,高祖也不敢輕易下手。
韓信此刻內心多少有些悔意,但為時已晚,只好抱著僥倖心理,帶上鍾離眛的首級,前往陳縣朝覲高祖。
高祖抵達陳縣時,內心依然七上八下。當看到韓信遵命前來,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待到韓信一進漢營,高祖立刻下令武士將其拿下,給他戴上了刑具,投入隨行車輛。
那一刻,韓信才恍然大悟,懊惱後悔不已,覺得自己實在太冤屈,便賭氣道:「古人說‘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敵亡臣死’,果然沒錯,現在天下已經平定,已經用不到我了,我是時候該死了!」
高祖懶得跟他解釋,只是面無表情地扔給他一句話:「有人揭發你要謀反。」
一場驚心動魄的權力鬥爭,在有驚無險中,安然落下帷幕。高祖將韓信帶回了洛陽。
關於接下來要如何處置韓信,高祖費了一番心思。如果就這樣下令處死他,實在是難以跟天下人交代,畢竟到目前為止,並沒有韓信謀反的確鑿證據。
在無憑無據的情況下,濫殺像韓信這樣有大功之人,必然會招來天下人的非議。說不定,在兔死狐悲之下,其他諸侯王也被逼造反,如此則得不償失。
高祖思前想後,決定還是採取比較穩妥的折中辦法,廢黜韓信楚王的封號,改降為淮陰侯,讓他留在京城,不許再返回封地。
韓信這一頭猛虎,一旦遠離封地和部下,就等於被拔掉了爪牙,料他再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經此變故,韓信身心備受打擊,雖然命是保住了,但自此昔日容光煥發顧盼自如的韓信不見了,只剩下一具心灰意冷的軀殼。他對外稱病,整日把自己關在家中,不與朝臣交往。
表面上,韓信收斂了鋒芒;實際上,他的內心充滿了屈辱和不甘。
韓信當年馳騁天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驕人戰績使他養成了目空一切的毛病。縱然他如今已失勢,近乎淪為了階下囚,但依然改不了臭毛病。
一次閒談中,高祖和韓信聊到帶兵打仗的本領。高祖有意無意地問道:「你看看,我能指揮多少兵馬?」
若是聰明人,肯定要投其所好,將皇帝狠狠地吹捧歌頌一番才對,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皇帝也是人,也希望能夠得到屬下的認可,尤其是在韓信這樣本領舉世無雙的大將面前找回面子,虛榮心會得到極大滿足。
可惜的是,韓信雖然是個軍事天才,但政治情商極低,他當下回答道:「陛下帶兵不過十萬。」
高祖多少有些意外,但臉上依然不露聲色地問道:「那麼,你能帶多少人馬?」
韓信傲然回道:「至於臣下嗎,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高祖一聽,便語含譏諷地笑道:「你既然領兵越多越好,那為何被我捉住了?」
韓信雖然政治靈敏度不高,但人不傻,立刻明白過來,馬上改口說:「陛下雖說不擅長帶兵,但卻善於駕馭眾將,況且陛下有上天賦予的才華,這哪是一般凡夫俗子所能相提並論的?」
雖說韓信最終服軟了,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高祖表面上哈哈一笑,但內心已生殺機。
然而,韓信依然沒有吸取教訓。
已經被罷黜王爵,栽了大跟頭,但韓信仍然不自醒。他長期稱病在家,根本不去參加朝會,擺明了是鬧情緒,在軟性示威。
都到了這個地步,應該抓緊時機,和朝中同僚們搞好關係才是。想要在權力旋渦中活得久,就必須多交朋友、少樹敵人才對。
但韓信依然放不下諸侯王的架子,根本不屑於與周勃、灌嬰等人為伍。如此一來,等於進一步孤立了自己。
有一次,韓信估計實在悶得慌,就前往樊噲府上串門。
樊噲為人比較憨直,加上他素日比較欽佩韓信的軍事才華,韓信的突然造訪,讓他多少有點意外,趕緊親自到門口迎接,一見面就下跪,行君臣之禮,謙虛地說:「沒想到大王能屈駕光臨寒舍,實在榮幸之至。」
樊噲是什麼人?他可是當今皇帝的連襟,又是與高祖一起從沛縣出來的老弟兄,多年患難與共的情誼,是一般朝臣難以比擬的,更別提像韓信這樣的戴罪之人了。
韓信本該趁著這難得的機會,抓緊時機和樊噲套近乎才對。誰承想,他驢死不倒架,竟然坦然接受樊噲的跪拜大禮,臨了,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門口跪送的樊噲,自嘲說:「沒想到啊,我韓信竟然淪落到與樊噲這號人為伍了。」
說完,他將樊噲撂在塵埃中,頭也不回,徑自揚長而去。
樊噲作為一代猛將,自沛縣起兵以來,在戰場上勇猛無比,多次第一個衝上敵人城頭,也是戰功赫赫之人。可是他的一片盛情,卻遭到韓信的奚落,試問,當時他作何感想?
可以說,韓信在作死的道路上已經越走越遠了。
作者「李金海」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