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杯肉羹
劉邦跑了,紀信死了,滎陽城內只剩下周苛、樅公、魏王豹三人守城。城內形勢空前緊張,周苛覺得在這生死攸關之際,身邊留下個魏王豹這樣反覆無常之人,實在不放心,便和樅公合計一番後,決定為了免除後患,乾脆將魏王豹處死了事。
縱觀魏豹一生,生逢亂世,既沒有其兄魏王咎的果斷擔當,也沒有出色才幹,生性優柔寡斷、搖擺不定,最後落了個身首異處的結局,也不令人意外。
魏豹註定是楚漢大爭之世的匆匆過客,但他的一位小妾薄姬註定要後世留名,她與劉邦短暫的清風玉露一相逢後,生下一子,便是後來的漢文帝劉恆,這且是後話了。
再說劉邦逃出滎陽,在成皋短暫停留後,經函谷關返回關中,重新集結整頓軍馬,打算重返滎陽,與楚軍再見高下。
正準備出發時,一名叫轅生(《史記》中稱作袁生)的儒生攔住劉邦,勸道:「漢軍與楚軍在滎陽相持已有數年,短期內很難取得突破。如果現在重返滎陽,難免重蹈覆轍,不如轉換一下作戰思路,尋找新的突破口,比如南下出武關,擺出攻打楚國的架勢,而且,做得越逼真,效果越好。項羽得知後,必然調集人馬前來圍堵,屆時大王只須深挖溝,高築壁壘,堅決不戰。如此一來,可以緩解滎陽、成皋一帶的壓力,當地駐軍也可以得到休整。遠在河北的韓信,可以趁機擴大在燕趙的影響力,安撫民心,消化吸收當地力量,將河北一帶逐漸變成漢的根據地。等時機成熟後,大王您再掉頭北上滎陽,與楚軍展開決戰。如此,既可以讓楚軍疲於奔命,不得不分兵防禦,而漢軍也可以進一步壯大,進而一舉打敗楚軍。」
一旦一條路走不通,就沒必要硬著頭皮走到黑,換個思路,另尋他路,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劉邦一聽,覺得轅生說得很在理,便收住腳步,下令出武關,駐軍宛城。項羽得知後,果然引兵前來。任楚軍如何叫戰,劉邦都下令堅守不出,不予理睬。
沒過多久,戰局果然出現了變化。
在兵敗彭城之後,彭越並沒有追隨劉邦一起西逃,而是選擇留在梁地一帶打游擊。可以說,彭越是中國歷史上游擊戰的老祖宗,從鉅野澤起兵起,他就一直很少與對手進行正面攻防戰,多數選擇在敵後打游擊。長期的游擊戰,使他有了一套豐富的不對稱作戰戰術,以及在夾縫中生存的超強本領。
彭城之戰,讓項羽在正面戰場上一舉擊潰了劉邦率領的五十六萬諸侯聯軍,然而楚軍始終無法徹底消滅彭越。
彭越猶如幽靈,一直與楚軍相伴相隨,形影不離。自楚漢雙方對峙滎陽以來,楚軍糧草輜重無數次被彭越洗劫一空,等楚軍大軍趕來救援時,彭越的人馬卻早已消遁無形。
彭越用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方式,愣是在強大的楚軍後方紮根壯大,成為了項羽的眼中釘、肉中刺。
正當項羽想著如何與劉邦進行決戰時,後方再次傳來了壞訊息:原本在梁地活動的彭越,竟悍然渡過睢水,攻擊下邳城,楚將項聲、薛公率軍迎戰,不料不是彭越的對手,被一戰擊潰,薛公也命喪沙場。
項羽得知後,勃然大怒,決定親自出徵,徹底除掉彭越這個肘腋之患,遂撇下劉邦,徑自去攻打彭越。
劉邦終於逮著了機會,迅速北上,在成皋擊敗了由楚將終公帶領的守軍,重新奪回了成皋。
彭越不傻,得知項羽率領大軍前來,才不願意跟他拼命,只是象徵性地抵抗了一下,便帶領部下撒開腳丫子逃離了戰場。項羽本想用雷霆萬鈞之力,一擊將彭越碾為齏粉,誰料鉚足了勁打出去,卻猶如打在空氣上,有勁使不上,只好憋著一口氣西返,重新包圍了滎陽。
此時滎陽防守極度虛弱,所以沒費多大勁,楚軍便破城而入。漢軍守將周苛、樅公被俘,在城中的韓王信也落入了楚軍手中。
項羽想要勸降周苛,對他開出了優厚的條件,稱只要願意歸降,就可以拜他為上將軍,封三萬戶,不料周苛是塊硬骨頭,只見他梗著脖子說:「我勸你還是考慮一下自己的出路吧,你遲早會成為漢軍的俘虜,還不如早點投降漢王,反正你也不是漢王對手。」
周苛的一番話,徹底激怒了項羽,他立刻下令廊下支起大鍋,將周苛投入大鍋,活活給煮死了,樅公也難逃毒手,被項羽處死。
倒是韓王信,看著魁梧高大,其實膽量很小,一看就嚇壞了,立刻向項羽投降。不過,他後來還是瞅了個機會,逃了出來,重新回到了漢營。
佔領滎陽後,項羽立刻出兵,包圍了成皋。
劉邦一見情形不妙,立刻讓夏侯嬰駕車,隻身逃了出來,一路狂奔,渡過黃河,夜宿在小修武(在今河南獲嘉縣東)驛站客舍中。
儘管河北已落入了韓信、張耳手中,但劉邦此刻非但心情難以平靜,反而依然處於高度緊張之中,一夜難眠。
雖說韓信、張耳名義上是自己的部下,然而如今孤身入趙,身邊無一兵一卒。權力鬥爭的奧妙就在於,哪怕你是上司,當你沒有任何可以援引的力量時,其實也是相當危險的。
如今的韓信、張耳,握有數十萬兵馬,坐擁燕趙,一旦得知劉邦兵敗隻身來投,他們是否還會聽自己的?人心難測啊!
萬一他們翻臉不認人,殺自己還不跟宰掉一隻雞差不多?
怎麼辦,怎麼辦?
那一夜,劉邦生平第一次覺得夜如此漫長。時間一刻一刻地慢慢過去,就猶如熬過了一年般漫長,等到天色朦朧發白時,劉邦終於拿定主意:豁出去賭一把!
劉邦坐在車中,命夏侯嬰以最快的速度飛馳,直接駛入韓信、張耳駐軍營地。
軍營守衛看見車上打著漢使的旗號,便沒有阻攔。
夏侯嬰駕車駛到中軍大帳才停下,劉邦直接闖入韓信、張耳的臥室,奪走了兵符印信,然後揮動軍旗,召集諸將升帳,快速調換了大家的職位。
韓信和張耳當時還在酣睡中,被突然出現的劉邦一下子搞蒙了,還沒等完全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劉邦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掌握了局勢,牢牢操控了軍權。
劉邦當眾宣佈解除兩人軍權,命韓信以趙國國相身份從趙國徵集兵員,前去攻打齊國。
僅用了一頓飯工夫,劉邦就從一個逃亡之人,重新擁有了數十萬大軍,一系列組合拳打得人眼花繚亂,觀者驚心動魄,這可謂劉邦生平最大的一次冒險,但他最終贏了。
在成皋的漢軍將領們,得知劉邦出逃後,再也無心守城,遂也陸續逃出城來。他們得知了劉邦的下落後,也先後趕來,成皋很快淪陷,落入項羽手中。
劉邦從韓信手中奪回了兵權後,開始信心倍增,駐紮於黃河邊,打算再次與項羽決戰。不過,郎中鄭忠勸他說:「如今楚軍接連取勝,士氣正旺,急於求戰,不見得是什麼好事,不如暫且築營壘、挖壕溝,韜光養晦,靜待時機成熟後,再戰不遲。」
劉邦想想也是,但就這樣坐等著,項羽不會自己滅亡,如今之計,是必須設法打擊楚軍士氣才行。楚軍遠離大後方,只有設法切斷它的後勤補給,才能擾亂項羽的作戰部署。
彭越的游擊戰搞得有聲有色,已經夠讓項羽頭疼了,劉邦決定乘勢再添一把火,命族人(亦有說法是遠方堂兄)劉賈和發小盧綰帶領數百騎兵和兩萬步兵,悄然渡過白馬津,深入敵後方,配合彭越,破壞楚軍的糧草補給。
劉賈、盧綰進入楚地後,立刻吸引了楚軍的注意力,楚軍前來圍攻,但劉賈只是堅守不出,與彭越遙相呼應,從而大大減輕了彭越的壓力。
彭越趁機大展手腳,一鼓作氣奪取了梁地的睢陽、外黃等十七座城池。
眼看彭越的聲勢越搞越大,項羽有點著急了:按照目前這種形勢發展下去,難保有一天不會被彭越徹底斷了後路。到了當年九月,項羽再也坐不住了,他讓大司馬曹咎留守成皋,決定親自去征討彭越。
臨行前,項羽特意交代曹咎:「我走後,要是漢軍來攻城,切不可交戰。你只須保住城池不失,阻止漢軍東進即可。只要為我爭取到十五天的時間,我便可以消滅彭越,重新返回。」
項羽率領大軍風馳電掣,一路所向披靡,很快重新奪回了陳留、外黃、睢陽等地。
楚漢相爭數年,雙方你來我往,滎陽、成皋數易其手,劉邦開始有點洩氣了,打算乾脆放棄成皋以東之地,佔有西部半壁江山稱王,已是心滿意足了。
於是,劉邦計劃駐兵鞏縣、洛陽一帶,只要能遏制住楚軍西進的步伐,就謝天謝地了。
酈食其自上次分封建議後,受到了冷落和斥責,但他覺得作為謀臣,決不能眼看著君主犯錯誤而自己保持沉默,於是站了出來,指出楚漢兩強並立,很難長期和平共處下去,遲早要分個勝負。
滎陽不僅僅是一處戰略要地,而且還有聞名天下的糧食儲備庫——敖倉。敖倉自秦朝時起,就是著名的糧食集散中心,從各地徵集而來的糧食,源源不斷地運到這裡儲備起來。作為軍用糧食和國家儲備糧中心,敖倉具有不可替代的戰略地位。
項羽佔領滎陽後,犯了一個明顯的戰術錯誤:他對敖倉的戰略價值沒有給予相應的重視,僅僅派了一些老弱士兵去把守。
酈食其說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如今上天將如此大好機會送給您,絕對不能放過它。
「現在項羽率楚軍主力東去,對漢而言,正是大好時機,趁著滎陽防守薄弱之際,趕緊出兵奪回滎陽,佔據敖倉,切斷太行山通道,扼守白馬津,向諸侯展示您與項羽爭奪天下的決心和意志,如此,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人們,對漢也會更有歸屬感。此事宜早不宜遲,希望大王趕緊行動。」
劉邦一聽,覺得酈食其言之有理,便立刻派人攻打成皋。
成皋楚軍守將大司馬曹咎,被項羽命令,不得擅自與漢軍交戰,因此,儘管漢軍在城下百般叫罵,他愣是裝聾作啞,不肯出戰。
漢軍見楚軍不肯出來,更加抬高嗓門,變著法子辱罵曹咎,言辭越來越難聽,不堪入耳,數日下來,楚軍上下被激得怒火沖天。終於有一天,曹咎實在無法忍受,暴怒之下,也顧不了項羽的將令,直接率兵殺了出來。
楚軍打算渡過汜水,來追擊河對岸的漢軍,誰承想,大軍剛渡過一半,走至河中央時,漢軍突然殺出,半渡而擊,將楚軍打了個措手不及,死傷無數。
曹咎眼看大勢已去,開始後悔不該違反軍令,擅自出戰,但為時已晚。他知道要是項羽回來,自己將難逃軍法處置,遂在汜水之畔自殺身亡。
塞王司馬欣降楚後,一直在成皋軍中。他此前曾降漢,後又叛漢歸楚,如今楚軍戰敗,要是被漢軍俘虜,恐怕再無活路,他不想再受羞辱,便與曹咎一起自殺了。
劉邦隨即渡過黃河,攻佔成皋,收復敖倉。有了敖倉,漢軍便不再為軍糧發愁,因而士氣更加高昂。
項羽正在梁地作戰,聽說成皋丟失了,氣急敗壞,急忙率軍回撤,正趕上漢軍在滎陽東圍攻楚將鍾離昧。得知項王西來,漢軍急忙撤圍,駐紮於險要之地。
項羽遂駐軍廣武,與漢軍形成對峙。
漢軍上下,經彭城一戰,對項羽已產生了畏懼心理,唯有緊閉營壘,不敢出戰。這一晃,數月時間就過去了。
漢軍糧源充足,就算拖個一年半載也不著急。項羽則不同,糧食補給線常被彭越切斷,後勤供應嚴重不足,拖得愈久,就越是不利,他只想速戰速決。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項羽的耐心逐漸消磨殆盡,直到有一天,在忍無可忍之下,他命令在漢軍壁壘前支起肉案,架起大鍋,將劉邦的老父親太公置於案板之上,命令楚軍衝著漢營喊話,讓劉邦趕緊出來投降,要不然就把太公扔到鍋裡煮了。
劉邦站在軍營壁壘之上,遠遠地看見被按在肉案上瑟瑟發抖的老父親,不遠處一口大鍋之下烈焰滾滾,鍋內熱浪沸騰。
漢營上下誰都不敢說話,誰也沒想到項羽會來這麼一手,唯有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誰承想,劉邦非但沒有驚慌失措,更沒有捶胸頓足痛哭流涕,反而笑嘻嘻地衝項羽喊道:「當年你我二人同為懷王之臣,結盟約為兄弟,我的父親就好比你的父親。今天你既然想要煮殺你的老父,那麼吃肉的時候,別忘了給我也留下一杯肉羹啊!」
世間無恥之人多矣,但像劉邦這樣流氓無賴之人,項羽還是頭一次領教。好!既然你如此冷酷無情,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項羽正準備下令將劉太公撂入沸水之中,項伯站出來阻止了他。
項伯說:「凡是想要爭奪天下之人,多是心如鐵石之人,劉邦也不例外,指望拿家人安危要挾他,估計用處不大,就算殺了太公,也於事無補,只不過給天下人徒留殘暴不仁的話柄罷了。」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他完全是為自己著想。鴻門宴以後,他就與劉邦暗通款曲,收了不少好處。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眼看劉太公要被下鍋,自然要站出來說幾句。另外,項伯是個人精,他明白,別看如今楚軍處於上風,但究竟到最後鹿死誰手,還不好說。
替太公求情,項伯也是在給自己留條後路。待到劉邦一統天下後,由於項伯多次暗中傳遞訊息,併成功保住了劉邦的家眷,他非但沒有受到株連,反而賜姓劉,官拜列侯。
項羽後來實在不想再耗下去,便給劉邦捎話:「你我相爭已有數年,至今仍難分高下,害得天下百姓流離失所、居無定所,何必因為你我二人,攪得天下不得安寧?現在我正式向你挑戰,你要是個英雄好漢,就不要老像個烏龜似的躲在壁壘後面不敢出來,而是應該勇敢地站出來,接受我的挑戰,與我一決雌雄。敗者一方向勝利者投降,也好讓天下百姓不要因為我們二人再遭苦難!」
項羽是個英雄,喜歡用個人英雄主義的方式來考慮問題,然而,他壓根兒看錯了人,實在太高看劉邦了。劉邦本來就是個流氓無賴,才不會上當。
別說單打獨鬥,就是百十個劉邦加在一起,也不是項羽的對手。聽完項羽的建議後,劉邦覺得項羽幼稚得有點天真可愛,他笑著回話道:「真正的英雄是鬥智力,而非拼蠻力,我寧肯鬥智,也不願鬥狠。」
項羽非常惱火,便接二連三地命楚軍將士到漢營前叫陣,但楚軍一旦靠近,就被射殺。項羽後來得知,這些人都是被劉邦手下一名叫樓煩的神射手所射殺,勃然大怒,穿戴好盔甲,執戟上馬,親自到陣前挑戰。
樓煩看見項羽親來,想將他也射下馬來。
據說項羽天生重瞳,雙目怒睜,逼視樓煩,一聲怒吼,彷彿炸雷從天際傳來,憤怒的目光猶如閃電。樓煩覺得雙眼幾乎被灼傷,一時間肝膽俱裂,站立不穩,竟忘了張弓搭箭,驚慌失措之下,踉踉蹌蹌下了壁壘,躲了起來,再也不肯出來。
劉邦得知訊息後,吃驚非小,暗中打聽前來挑戰之人是誰,後來得知竟是項羽親自上門來,頓時感到有些惶恐,但兩軍對壘,如果任項羽就這樣從氣勢上壓住自己,他還是心有不甘。
你在兩軍陣前不斷羞辱於我,我亦當反擊!
劉邦提出,兩人隔著廣武澗(位於今河南滎陽市黃河南岸廣武山上一條巨大溝壑)進行對話,項羽表示同意。
楚漢雙方的最高王者,站在山壑兩端,看似近在咫尺,聲猶可聞,但實則猶如遠隔天涯。當年,兩人曾並肩反抗暴秦,誰承想,短短數年,兩人已是水火不容、勢不兩立。
項羽再次提出,為了生民免遭荼毒,願與劉邦一對一單挑,不消一盞茶工夫,兩人就可以分個勝負,然後消弭爭戰,令天下共享太平。
此次,劉邦顯然是有備而來,面對項羽的蔑視和挑釁,他洋洋灑灑地宣佈了項羽的十大罪狀(估計事前,身邊謀臣們早就草擬好的):
一、違背懷王先入關中者為王的約定,將自己封到蜀、漢為王;
二、假託懷王之命,殺害卿子冠軍宋義;
三、鉅鹿之戰救趙之後,沒有請示懷王,就擅自裹挾諸侯軍入關;
四、焚燒秦都咸陽宮室,盜取秦始皇陵墓,取其財物據為己有;
五、誅殺本已歸降的秦王子嬰;
六、在新安坑殺二十萬秦降卒;
七、驅逐原諸侯王,將最好的土地分封給自己的親信將領;
八、將義帝驅逐出彭城,變彭城為自家封國都城,奪取韓王封地,極力擴充自己地盤;
九、派人到江南弒殺義帝;
十、執政不公,主盟不義,為天下所不容,實屬大逆不道。
劉邦一口氣羅列了項羽的十大罪狀後,慷慨道:「你口口聲聲要與我單挑,只是與你這等不仁不義的逆臣賊子決鬥,對我來說是一種恥辱,我才不屑為之。我身後是數十萬的正義之師,只消隨便派些刑犯囚徒即可與你見個高低,何須我親自下場與你決鬥!」
項羽被劉邦一陣搶白,氣得說不出話來,他不想再和這個老流氓耍嘴皮子,暗中張弓搭箭,衝著劉邦一支暗箭射了過來。
一切來得太突然,劉邦根本沒來得及躲閃,這支箭不偏不倚,正中劉邦胸口。為了避免動搖軍心,劉邦情急之下,急中生智,俯下身子,握住腳說:「這傢伙射到我腳了。」
負傷之後,劉邦急需臥床休息,但如此一來,難免引起漢營上下對漢王健康的猜疑,為了穩定軍心,張良提出:「就算是受了傷,為打消眾人的疑慮,大王也要堅持到將士們中間去勞軍,免得謠言四起,讓楚軍有可乘之機。」
劉邦聽後,便強忍著疼,抱病到各營安撫將士。由於傷情嚴重,沒堅持多久,他便被送到了成皋療傷。
待到箭傷稍愈後,劉邦決定西入函谷關,返回關中,走一趟櫟陽。他在城中短短逗留了四天後,又匆忙重返廣武前線。
此時,楚漢雙方戰事萬分緊迫,劉邦竟然還有閒情逸致跑了一回櫟陽,實在令人捉摸不透。
此舉是心血來潮之下的偶然為之,還是別有用心?
辯士之死
在櫟陽的短短四天內,劉邦鄭重其事地做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他把早已自殺身亡的塞王司馬欣的屍首,拖到街頭再斬首一遍,而後將其頭顱高懸於市口示眾。
司馬欣先降後叛固然可恨,但此類之人可謂眾矣,比如魏王豹、韓王信等,都曾經有過投降後又背叛的經歷,也沒見劉邦如此痛恨,為何唯獨對司馬欣恨得如此咬牙切齒?
就算為了昭示叛徒的下場,大不了派人傳首櫟陽即可,何必親自跑一趟?
當然,其中的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比如司馬欣本是櫟陽人,櫟陽又曾是他的封國國都,在當地肯定有不少同情者和支援者,聽聞司馬欣自殺身亡,難保這些人不會蠢蠢欲動,甚至不惜鋌而走險。劉邦在關東與楚軍作戰,要防止有人在後方鬧事,保證關中的穩定。
另外,還有一層用意:劉邦擔心自己負傷的訊息傳到櫟陽後,有人趁機興風作浪,此次親自現身櫟陽,就是告訴那些潛在圖謀不軌之人,休要痴心妄想,自己活得好好的,要是有人膽敢在後方搗亂,司馬欣的下場就是很好的例子。
其實,除了告誡敵對陣營之人外,估計也有震懾自己人的用意,比如蕭何。自出關作戰以後,劉邦將關中大後方和太子劉盈全部託付給蕭何,蕭何倒也兢兢業業,為劉邦營造了一個穩定的大後方,將源源不斷的兵源和糧草送到前線,使得劉邦能夠心無旁騖地與項羽作戰。
但是,人心難測,時間會改變一個人,誰能保證時間長了,蕭何就不會有點想法?尤其是在自己身負重傷、生死不明的情況下,一旦蕭何有了野心,封閉函谷關,如此,前有項羽大軍壓境,後無可退之路,自己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王者,乃人間最危險的職業,一旦戴上王冠,不管你以前的本性如何,想要活得更久,必須心狠手辣,講不得任何情義,更不能信任任何人!
劉邦是連自己兒女和父親死活都可以置之不理之人,指望他絕對信任蕭何是根本不可能的。
因此,劉邦二次斬殺司馬欣,震懾蕭何的用意絕對不能排除。當然目前他是離不開蕭何的,馭人之道,無非是一打一拉,後來他重返關東前線後,自己親冒矢石,卻屢屢派人到後方慰勞蕭何。
蕭何為人謹慎,是屬於那種只顧忙著低頭拉車,卻忘了看前方之路的人。不過,有位鮑姓書生咀嚼出劉邦的用意了,他特意找到蕭何,問他:「漢王在前線戰場上風餐露宿,浴血奮戰,卻時常派人來慰勞您,您不覺得這事有點蹊蹺嗎?」
蕭何一聽,頓時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便問他:「這是怎麼回事啊?」
鮑生說:「這還用問?很明顯,漢王是對您有點不放心,只是暫時離不開您,於是先設法穩住您,但如果一如既往下去,恐怕您就危險了。」
蕭何頓時有點慌了,自己只顧埋頭幹活,沒想到危險已降臨,便忙向鮑生請教:「接下來該如何做,才能讓漢王徹底放心?」
鮑生說:「很簡單,趕緊將家裡子弟送到前線去,到漢王軍營效力,如此一來,君臣互安,皆大歡喜。」
蕭何覺得在理,便立刻將家中子侄等人悉數送到滎陽漢營,聽候差遣。果不其然,此後劉邦再也沒派人來慰問蕭何。
不過,此時的劉邦已經遇到了新的麻煩,暫時無暇顧及其他了。
廣武澗楚漢兩軍對峙已久,雙方誰也奈何不了誰,都在耗著,在拼意志、拼消耗,劉邦精神高度緊張,常常難以入眠,就在這時,他接到了韓信從齊地送來的書信。
拆開一看,大意是齊地基本已平定,但是齊人民風頑劣,為了防止他們尋釁滋事,請漢王暫且任命我為假齊王(即代理齊王)。
劉邦一看,不由得火大了,便破口大罵:「我在這裡焦頭爛額,你不來替我分憂,反而想著自己稱王!」
在場的張良和陳平一聽,連忙暗中踩了一下劉邦的腳,低聲在他耳邊提醒道:「現在可不是得罪韓信的時候,萬一惹惱了他,豈不是將他推到項羽一邊?」
劉邦立刻反應過來,將計就計,順勢繼續罵道:「韓信這小子是不是太沒出息了?既然已經平定了齊國,大丈夫要稱王,就要做堂堂正正的正式之王,何必扭扭捏捏做什麼假王!」
劉邦當下命令張良帶上印信,前往齊地冊封韓信為齊王。
其實,為了平定齊地,劉邦本來有兩套方案:一是由韓信率軍從趙入齊,二是派酈食其出使齊國,遊說齊王田廣,爭取用和平手段爭得齊國歸降。
在酈食其看來,在關東六國中,齊國比較特殊:它的舊王室宗室田氏,勢力非常強大,在民間影響力極其深遠。況且,齊國依山傍海,地域遼闊,單靠韓信數萬大軍一城一池地攻佔,耗時耗力不說,就算真的佔領了它,收復民心也是件難事,假若能說服齊王田廣歸降,毫無疑問是用最小代價取得最好的結果。
劉邦現在最主要的對手是項羽,只要設法穩住齊國,讓它別站在項羽陣營一邊,當然是求之不得了。
酈食其從成皋出發,一路車馬疾馳,搶在韓信前面抵達了齊國都城臨淄。
齊國在短短數年間,先後更換數王,又被項羽荼毒了一遍,可謂遍地瘡痍,實在不願再遭戰火。楚漢滎陽對峙之際,齊國接受了項羽齊楚約和的建議。
齊王田廣接到訊息,得知韓信率兵東來、將要侵犯齊境,便派華無傷、田解帶重兵駐於歷下(今山東濟南市西,南對歷山,城在山下,故名),做好了抵禦漢軍的準備。
得知酈食其奉劉邦之命前來,田廣倒想聽聽漢王究竟是何目的。
兩人一見面,酈食其並沒有著急勸降,反而問田廣:「你可否瞭解如今天下大勢,人心所屬?」
田廣說:「願聽先生高論。「
酈食其回答:「這還用問?如今天下人心,皆已向漢王。」
田廣說:「此話怎講?」
酈食其趁勢展開遊說:「齊王只要回顧一下近幾年往事,就會明白,漢王為何深得人心,而項王卻被天下人唾棄。一切還要從當初諸侯入關說起。項羽帶頭違反義帝定下先入關者為關中王的約定,將漢王遷到漢中,後為了給自己清除障礙,又殺死了義帝,這說明項羽自打一開始,就是個毫無信義之人。
「漢王為了替義帝復仇,發兵出函谷關,聯合諸侯,討伐項羽,此後大小戰役,凡是有功之人,他都悉數封賞,毫不吝嗇財物、爵位和土地,願與天下人共享好處。所以,海內英雄都爭先恐後投靠漢王,願意供他驅馳。
「反觀項羽,有功不賞,嫉賢妒能,只相信自己的家人親信,以至於眾叛親離,屬下與他離心離德,他的最終失敗是早晚的事。
「如今的漢王已經平定三秦,擊敗魏、趙,河北之地業已屬漢,並奪得敖倉,手下兵強馬壯,糧食充足,吃喝不愁,成皋、白馬津等戰略要地皆已被漢軍佔據。天下終究歸誰,這不是明擺著嗎?
「您可要認清形勢,好好把握關鍵機遇,要是現在搶先歸漢,齊國可以保全,大王富貴自然無憂;但若是仍然遲疑不決,一旦楚漢之爭結束,齊國宗廟社稷恐怕就難保了。何去何從,還望早點決斷為好!」
外交場合的博弈,其背後離不開實力的支撐。否則,不管是高唱道德論調,還是危言恐嚇,都是廢話,沒有任何實際效果。齊王之所以在廟堂上耐心聽完酈食其的長篇大論,那是因為韓信率領的漢軍已經不遠了。
韓信奇襲關中、平三秦、暗渡大河、擒魏豹、誅陳餘、滅魏、亡趙、降燕,戰功赫赫,用兵如神,早已名滿天下。如今他親自引兵前來,田廣知道但憑齊國目前兵力,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楚漢相爭,偏安東海之濱的齊國,唯有依託其中一強方能存活,想要中立獨處,已幾無可能。
如果在楚漢之間,非要選擇一方,田廣寧願降漢。劉邦為人到底怎麼樣,他不清楚,但楚國在齊國土地上犯下的暴行,依然歷歷在目。
思前想後,田廣決定與漢媾和。為了表示誠意,他還特地下令解除了歷下城的戰備防守。
如此一來,雙方皆大歡喜。對酈食其來說,他沒有費一兵一卒,就讓一國諸侯降漢,無疑是建立了一樁曠世奇功;對田廣而言,宗室得以保全,齊國免遭一場刀兵之災,他也感到很欣慰。
國家大事已了,心裡沒了負擔,那就為漢齊兩家的和好乾杯慶祝吧,田廣請酈食其留下來和自己痛快喝幾杯。
為了讓齊王安心,酈食其沒有理由拒絕,便留了下來。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人天天在一起開懷暢飲,喝得酩酊大醉。
然而,酈食其高興得實在有點早了。他忽略了另外一個人的感受,此人正是韓信。
按理,酈食其僅靠一張嘴皮,勸降了齊國,免除了一場戰爭,於國於民都是一件好事。不過,同樣一件事,站在不同角度看,立場不同,感受自然不同。
從以縱橫之術安身立命的酈食其的角度來看,此次的齊國之行取得了莫大的成功,他爬到了人生事業的巔峰;但從韓信的角度來看,作為一名將軍,他的功名要從戰場上取得,如今仗還沒打,就已經結束了,使得此次東征齊國之行變得毫無意義,他完全成了為酈食其外交行動的陪襯,充當了搖旗吶喊、敲邊鼓的角色。
心中雖然不痛快,但韓信也只能承認現實。
當時,韓信帶領的漢軍正準備從平原渡渡河,得知齊國已歸降,便打算取消此次軍事行動,不過,有人表示反對。
持反對意見之人為蒯通。
蒯通此人不簡單,雖然在歷史上留下的事蹟並不多,但他每次露面都改變了不少人的命運。自勸范陽令徐公歸降趙王武臣以後,蒯通就好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罕見其蹤影。
他是如何突然出現在韓信面前的?是潛伏在漢營已久,還是遠道趕來?沒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韓信後半生的命運與蒯通的出現有莫大關係。
蒯通與酈食其頗為神似,都是楚漢之爭時期著名的辯士,口才了得。只是蘇秦張儀可以並立,他們卻難以共存,蒯通一亮相,就直接害死了酈食其。
韓信是個富有野心之人,勞師動眾而來,卻要無功而返,內心是很不甘心的。這一點,蒯通早就看出來了。
當一個人坐到一定高位,他就不再僅僅代表自己的權勢和利益,他身上寄附了太多人的利益。如今,就算韓信打算就此止步於齊國邊境,他身邊那些人也不見得同意。原因很簡單,唯有韓信站得更高,他們才有奔頭。
蒯通說出了大家的心聲:「將軍受漢王之命攻打齊國,如今就算酈食其勸降了齊王,但將軍您接到漢王取消進攻的命令了嗎?沒有!那為何要停下來,不繼續向前呢?
「況且酈食其不過是一介說客罷了,他單車入齊,搖唇鼓舌,靠著三寸不爛之舌,就讓齊國七十餘城歸降,與他一比,將軍您率領數萬大軍,歷時一年才攻佔趙國五十餘城,這難免會讓世人產生一種錯覺,那就是將軍您反而不如一個腐儒。我私下認為,這對您不公平!」
韓信本就不甘心,經蒯通這麼一慫恿鼓動,當下決定,不理會酈食其與齊王業已達成的和平協議,下令大軍開拔,繼續攻打齊國。
此時齊國上下皆以為齊漢之間已經和解,早就放鬆了戒備,沒料到韓信率領漢軍趁著夜色渡過平原渡,突然發起攻擊,齊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根本沒來得及組織抗擊,歷下城便被攻破,漢軍一路長驅直入,攻到臨淄城下。
齊王田廣第一反應是被酈食其耍弄了,認為漢王這是玩陰陽兩手,一方面讓酈食其用花言巧語矇騙自己,另一方面卻讓韓信發動偷襲,吞併齊國。
氣急敗壞之下,田廣找來酈食其,憤憤地說:「你現在如果想活命的話,就趕緊讓漢軍停止進攻,否則我就煮了你!」
酈食其也沒料到韓信會來這一手,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明白,現在就算說破天,齊王也不會信了。
既然韓信擁兵而來,不論是他自作主張,還是暗中受命於漢王,現在想要阻止他、停下戰爭,已無可能。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刀已出鞘,不可無功而返。
罷罷罷,事已至此,再多的解釋也是枉然,索性就不必再費唇舌了,酈食其便對齊王說:「成大事不拘小節,有大德無懼口舌,老子我也懶得替你往韓信那裡跑一趟,你自己看著辦吧!」
田廣以為,酈食其的騙人伎倆被揭穿,詞窮之下開始耍無賴了。他一時間悔恨交加,怒火沖天,當即下令在殿廊之下支起大鼎,燒沸開水,將酈食其扔進去,活活煮了。
發洩完心頭的怒氣後,田廣收拾了一下,帶領部下匆忙逃離了臨淄,向東逃往高密一帶去了。慌亂之間,君臣各奔一方,田橫奔博陽,守相田光赴城陽,將軍田既駐於膠東。
在逃亡途中,田廣派人向項羽求救。
得知漢軍入齊,項羽派將軍龍且引兵趕來救援,對外號稱二十萬大軍,在高密與齊王田廣會師。
自項梁起兵以來,龍且便追隨左右,曾在齊地東阿大敗秦軍,項梁死後,項羽依然對他信任有加。在戰場上,龍且猶如一頭猛虎,鮮有敗績。
英布叛楚歸漢後,前往討伐的正是龍且,連英布這樣的猛將都不是他的對手,更何況其他人。驕人的赫赫戰功,使得龍且養成了目空一切、驕傲自大的性子。
雖說韓信也已是名滿天下的戰神,但龍且並不把他放在眼裡。
此次奉命出征齊國,龍且志在必得。戰爭尚未開始,他已經開始盤算,勝利後將一半齊國國土據為己有。
有人給龍且支招兒,建議說:「漢軍遠道而來,必然急於求戰。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高築壁壘、深挖壕溝,避其鋒芒,設法消耗漢軍糧草。同時,派人去鼓動那些已歸降漢軍城池的軍民,將齊王尚在、楚軍已趕來支援齊國的訊息散播出去,爭取讓他們起來反抗。漢軍遠離本土千里之遙,一旦沒有本地人的支援,將會出現供給不足。如此,士氣自然會消沉,久而久之,在走投無路之下,漢軍便只有投降這一條路可走。」
不過,自信滿滿的龍且根本聽不進去,他對韓信不屑一顧,用輕蔑的語氣回答道:「對付漢軍根本用不著這樣費勁,對韓信此人,我太瞭解了。他早年連自己都養不活,靠在洗衣服老太太那裡蹭飯才活了下來,生性怯懦膽小,連鑽褲襠這種羞辱都能忍得下去,根本毫無勇氣,與他作戰,無須過多憂慮。我們率軍前來救援齊國,如果連仗都沒打,就接受漢軍投降,那多沒勁!還有什麼功勞可言?如果在戰場上擊敗他,那情況就不一樣了,大半齊國就歸我所有了。」
古人云:驕兵必敗。龍且註定要為他的驕傲自滿付出沉重的代價。
漢高帝四年(西元前203年)十一月,龍且率領的齊楚聯軍與漢軍在濰水(今山東境內濰河)隔河相望,決戰的時刻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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