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分,韓信命令漢軍上下全軍出動,趁著夜色,扛起裝滿沙土的袋子急行軍,趕到濰水上游,將沙袋投入河中,相當於在河面上構建了一座臨時堤壩。
濰水的水流開始變得平緩起來。
韓信下令,一半人守在上游,另一半人渡河發起對楚軍的攻擊。
龍且得知漢軍來襲,立刻命令出擊,兩軍交戰沒幾個回合,漢軍便佯裝戰敗,紛紛泅水向河對岸逃去。
黑夜之中,龍且沒發現水面的變化,以為漢軍不過如此,對周圍將士們說:「看,我說得沒錯吧,韓信就是個膽小如鼠之輩。」便下令全軍出動,務必全殲敵人。
在河對岸,韓信正關注著戰場上的形勢,估摸著漢軍差不多已逃上岸,楚軍正踏入濰水蹚水而來,於是下令上游將士扒開河面上的沙袋。失去堤壩攔截的河水瞬間向下遊咆哮而來。一時間濰水大漲,等楚軍反應過來後為時已晚,多數人命喪水中,淪為魚蝦的腹中餐。
韓信趁勢發起反擊,已上岸的楚軍在慌亂中非死即傷,餘者皆作鳥獸散,龍且也命喪沙場。
齊王田廣眼看形勢不妙,趕緊逃離戰場,跑往城陽,但很快被尾隨追來的漢軍俘虜。就在同時,灌嬰攻陷了博陽,活捉了齊國守相田光。
田橫聽說田廣已死,遂自立為王,發起對漢軍的反擊,但很快被灌嬰打敗,倉皇間只好外逃,一口氣跑到梁地,歸順了彭越。
就這樣,齊地很快被平定,韓信成了齊國事實上的王。
於是,就出現了前文他派人向劉邦請求封他為假齊王的一幕。
一念之間
韓信佔據齊國後,天下的格局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形成了楚、漢、齊三足鼎立的形勢。韓信的態度變得非常重要,無論他倒向哪一方,另一方的局勢就會吃緊。
雖說名義上,韓信還是劉邦的部屬,然而此一時彼一時,自陳勝起義以來,像武臣、韓廣那樣,一旦做大就脫離舊主自立為王的例子太多了。如今韓信佔據齊國全境七十餘城,手握重兵,他要是真的擁兵自立,誰也拿他沒招。
再說在趙國時,劉邦趁韓信不備,強行剝奪了他的兵權,要說韓信心中沒有一點怨言,說出來恐怕誰都不會信。
很快,韓信成了楚漢雙方重點爭取的物件。在漢自不必言,劉邦雖然心中很不爽,但經張良一提醒,馬上醒悟過來,立刻冊封他為齊王。而在楚國方面,也不敢懈怠,立刻派人出使齊國,求見韓信。
龍且一死,項羽已經明白過來,靠武力消滅韓信,已無可能。
楚漢在滎陽對峙,項羽自己抽不出身去征討韓信,派別人去,估計也是重蹈龍且的覆轍而已。思前想後,項羽覺得,如今最好的結果,就是設法將韓信拉攏到楚國這邊來。
於是,他派武涉出使齊國。
武涉,盱臺人,楚營中著名的策士,口才了得。一路走來,他自信憑藉自己三寸不爛之舌,定能說服韓信歸楚,退而求其次,至少讓他在楚漢之爭中保持中立。
然而,韓信讓武涉失望了。
一見面,武涉就對韓信展開了心理攻勢:「自秦末以來,天下之人飽嘗戰爭之苦。消滅秦朝後,百姓本可以安享太平了,誰承想漢王貪得無厭,項王已經按照功勞,給他封了土地,但他依然不知足,執意發動了戰爭,侵佔了三秦不說,又東出函谷關,攻打楚國。看這架勢,他是不吞併天下,誓不罷休。一個人貪婪到了如此地步,還能信得過嗎?反觀項王,為人胸襟寬廣,大仁大義,漢王好幾次落入項王手中,項王完全可以除掉他,但是項王不忍,放過了他,可他非但不感念,反而一轉身就撕毀盟約,翻臉不認人,這樣的人,有信譽可言嗎?」
武涉在滔滔不絕時,韓信沉默不語,絲毫看不出他內心有何變化。
抹黑劉邦,只是武涉心理戰的第一步,接下來,他開始為韓信分析未來:「以漢王的貪婪,他是絕對不會與人分享天下的,大王您遲早要被他除掉,之所以到現在他還沒有對您下手,那是因為項王還在。楚漢兩國最終的成敗,就在您的一念之間,您向楚,楚勝;您歸漢,漢贏。何去何從,還望您深思熟慮。不過,我需要提醒您的是,一旦今日楚亡,那明日完蛋之人就是您!」
武涉的這番話,顯然擊中了韓信的要害,但他努力保持著平靜。這微妙的變化,被武涉盡收眼底。於是,他收起咄咄逼人的語氣,放緩了語調:「其實說起來,大王與項王也是故人,何不與楚聯手,平分天下,各自為王呢?如此天下太平,皆大歡喜,何樂而不為?以您的聰慧睿智,我想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武涉所說的道理,韓信都懂,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太重感情。作為一名統帥,韓信在戰場上算無遺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殺伐決斷,雷厲風行,雖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然而,韓信同時有另外一面:他做不到冷酷無情,做不到忘恩負義。他不是不知道,在權力鬥爭中,容不得感情用事,但他依然做不到。
多少個夜晚,韓信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之際,心頭浮現的是當初淮陰鄉下那位洗衣大娘的一飯之恩。
一飯之恩尚且難忘,更何況在他人生落魄之時,劉邦擢拔他於行伍之間,拜為大將軍,委以重任,這才有了他後來馳騁沙場、施展才華的機會。
經過一番內心的掙扎後,韓信最終下定決心,平靜地對武涉說:「當年我在楚營時,不過是個執戟衛兵罷了,曾多次給項王提建議,但都被嗤之以鼻。後來,我改投奔漢王,漢王對我信任有加,恩重如山,授以高位,委以重任,才有了我今天的地位。如果我現在叛漢歸楚,有何面目立足於天地間?還望您代我向項王致謝,項王的情我領了,但至於其他,恕難從命。」
一番話說得義正詞嚴,擲地有聲。
武涉知道無力說服韓信,只好告辭。
韓信會見武涉時,蒯通也在場。對武涉的話,蒯通深有同感,但韓信已經明確拒絕了,他不好意思再提,只好換一種方式勸他。
「我懂相面之術,不知大王可否一聽?」蒯通故作神秘。
「說來聽聽!」韓信一聽,倒有點感興趣。
蒯通見韓信上鉤,便說:「我觀大王之面相,似乎最高也不過封侯,而且還有不測之虞。不過,看您的後背,卻是貴不可言哪!」
韓信有點糊塗了:「你詳細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蒯通遂不再藏著掖著,直接說出了對當前局勢的看法。
「楚漢相爭已有三年,天下紛紛擾擾,戰火不休,生靈塗炭,百姓困苦,白骨遍野。然而,如今楚人兵困京縣、索城一帶,受阻於成皋無力前行。同樣,漢王率十萬大軍,佈防於鞏縣、洛陽,空有山河之險,卻無尺寸之功,反而屢屢受挫,難以自保。就目前這種局勢,再僵持下去,只能無謂增加無辜百姓的傷亡,短期內難以打破僵局。
「而解開這場死局的關鍵,就掌握在您手中,無論您倒向哪一方,另一方必敗無疑。依我看,您誰也不用管,只管保持中立即可。如此,楚漢皆不得罪,還可以讓他們對您有所顧忌,做到三分天下,鼎足而立,這樣一來,誰也不敢先出手。如此,也為您贏得了寶貴時間,憑藉齊國的強大勢力,迫使趙、燕兩國歸順,牽制楚漢,調節他們之間的紛爭,在諸侯間樹立威望,加大力度爭取民心,必然大有作為。如今,上天把大好機遇擺在您面前,可不要錯過,否則將來悔之晚矣!大王還是好好思考一下吧!」
韓信聽後,還是有些猶豫不決,說:「漢王待我不薄,豈能貪圖富貴忘恩負義啊!」
見韓信依然聽不進去,蒯通有點著急了。
「世間最靠不住的便是情義,因為人心會變。遠的不說,就說張耳和陳餘,他們當初可是生死之交,但最後又如何呢?陳餘還不是死在張耳手中,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這可是您親眼見到之事。試想,當初他們情深意切之時,會想到最終結局是這樣嗎?到底是什麼原因,將這對刎頸之交一步步變成了勢不兩立的仇敵?是慾望!人世間最難以捉摸的便是慾望,在慾望面前,所謂的友誼,會變得一文不值!
「請問您和漢王的情誼,比得過張耳和陳餘嗎?我估計沒法比。但你們涉及的利益,卻是他們二人沒法比的。因為張耳和陳餘,充其量不過是爭奪趙國一隅之地而已,但您和漢王面對的,將是整個天下!
「或許大王您認為,只要您對漢王忠貞不貳,他就絕對不會對您下手。如果您這樣想,那就有點天真幼稚了。昔日春秋之時,文種幫助越王勾踐復國,稱霸諸侯,這功勞夠大了吧?文種對越王始終忠誠如一,但最後還不是兔死狗烹,難以倖免!大王您捫心自問,您對漢王的忠誠比得過文種嗎?
「論情誼,您和漢王之間,沒法與張耳、陳餘比;論忠心,您比不上文種。面對古今血淋淋的先例,您真的還有信心能夠確保全身而退嗎?
「一個臣子建立的功勞,一旦大到讓君王坐立不安、無賞可賞時,他的處境就相當危險了。如今您無論歸漢,還是降楚,都必將無法容身,怎麼還不早下決斷呢!」
蒯通的一番話,說得韓信心亂如麻,無言以駁,最後實在聽不下去了,乾脆打斷了他:「先生不要再說了,容我再想想。」
時間過得很快,幾天後,蒯通再次找上門來。
「大王不要再患得患失,是時候下決斷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切不可再猶豫不決了。」
但是,韓信仍遲疑不決,拿不定主意。他對劉邦始終抱有一絲幻想,認為自己有大功於漢,料想劉邦總不至於無情無義吧,因此,最終還是沒有聽進去。
蒯通算是看明白了,便悄然離去。此後,他假裝瘋瘋癲癲,扮作巫師,裝神弄鬼,潛藏在民間。
韓信下定決心後,便發兵攻楚。
由於彭越在背後搗亂,楚軍後勤供給一直不暢,軍中普遍缺糧,如今又遭到了韓信的攻擊,項羽一時首尾難以兼顧,疲於應付。
就在此時,劉邦派使者侯公來到楚營,向項羽提出,希望歸還自己的家眷。
此前,劉邦就曾派辯士陸賈跑了一趟楚營,但被項羽拒絕了,但劉邦顯然不死心,再次派侯公前來。
扣押劉太公、呂雉後,項羽本指望能使劉邦投鼠忌器,誰料對劉邦根本沒有用,反而殺也不是,放也不是。
既然劉邦接二連三地派人來求放人,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同時他提出,楚漢之爭已有數年,兵戈不止,雙方皆難以再進一步,不如就此罷兵,以鴻溝(戰國時,魏惠王開鑿的運河,自今河南滎陽市北引黃河水向東,經中牟縣北、開封市東南,南流經通許縣東、太康縣西,至淮陽縣東南入潁水)為界,西歸漢,東歸楚,雙方自此相安無事,豈不更好?
連年的征戰,讓漢軍上下也已疲憊不堪。得知項羽罷兵言和的訊息,劉邦自然求之不得,馬上表示贊同。
漢高帝四年九月,項羽派人將太公和呂雉送了回來,然後,楚漢約和,項羽自行領兵東歸而去。
太公、呂雉至漢營,漢軍將士悉數列隊歡迎,齊聲高呼萬歲,聲徹雲霄。
一家人劫後重逢,夫妻團圓,父子相聚,按理說應該高興才是,但很明顯,劉邦一家子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本來是一家人,但現在變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他們彼此之間都已感覺到了這一點。家人之間經過數年的分別,已經開始生疏起來。
生活的艱辛,加上在楚營的人質生涯,使得呂雉變得憔悴不堪,身心備受創傷。然而,當她歷盡千辛萬苦才回到劉邦身邊時,卻發現他身邊早已多了許多女人,人老珠黃的自己置身她們中間,不由得自慚形穢。
為了彌補呂雉這些年吃的苦,劉邦很快宣佈立她為王后。
不過,這些外在的光鮮,還是難以彌補呂雉內心的痛楚。
以前,劉邦吊兒郎當,整日不務正業,雖說日子過得艱辛,但好歹一家人在一起,也算窮開心。但如今她發現,雖然人回到了丈夫身邊,但再也攏不住他的心了。
劉邦身邊有許多年輕漂亮的女人,尤其是有個定陶戚夫人生得花容月貌,勾引得劉邦魂不守舍,一門心思撲在她身上,對自己則很少正眼相看。
更令呂雉隱隱約約感到不安的是,劉邦對戚夫人生的兒子劉如意視若掌上明珠,總是帶在身邊,幾乎形影不離,而自己的兒子劉盈卻被扔在櫟陽,不聞不問。
將來怎麼辦?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籠罩在呂雉心頭。
以前日子雖然過得苦,但好歹有個盼頭,兒女就是自己最大的希望。為了回到丈夫和兒女身邊,就算忍受再多屈辱,咬咬牙也就挺過來了。
但現在,揮之不去的恐懼壓在呂雉心頭,她晝夜不安、不知所措。
不過,劉邦根本沒有覺察到呂雉的心思,或者說他根本無暇顧及。
和項羽談和後,劉邦覺得有了大半天下已知足,於是在項羽東歸以後,也打算返回關中。
但是,張良和陳平卻站出來表示反對。
他們認為,項羽如今與漢約和、罷兵東歸,是因為兵疲糧盡,不得已而為之,一旦讓楚國緩過神,必然會捲土重來。因此必須抓住機會,乘勢追擊,一舉滅楚,否則等於養虎為患,後患無窮。
劉邦一聽,覺得很有道理,遂改變主意,率兵東進,追擊項羽。
漢高帝五年(西元前202年)冬十月,劉邦率兵抵達陽夏南,命令大軍暫時停止步伐,派人去通知彭越和韓信,命他們火速率軍趕來,一起聚殲項羽。
過了一陣,劉邦率軍繼續前行,抵達固陵(今河南太康縣南),但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彭越和韓信前來。
援軍沒到,卻與楚軍遭遇,劉邦只好下令迎敵,結果一仗下來,就被楚軍擊潰。劉邦只好命令修築壁壘,堅守不出。
但是老躲著也不是辦法,就算是銅牆鐵壁,時間一長,也遲早會被項羽攻破。
日子一天天過去,依然不見彭越和韓信的影子,劉邦急得團團轉,大罵彭越和韓信言而無信、見死不救,催促張良趕緊幫忙拿個主意。
張良在一旁不露聲色地問道:「按照路程算,他們應該早到了,但遲遲不見人,大王可知其中緣由?」
劉邦急得火燒眉毛了,哪有心情琢磨這些:「子房倒是說說看,他們到底想幹嗎?」
「原因很簡單,他們這是在待價而沽。誰都看出來了,楚國滅亡在即,所以他們想趁機和大王討價還價,為自己謀取最大利益。先說韓信,當初您封他為齊王,是有些不情願的,只是迫於現實,不得已點頭應允,這一點他是知道的,所以有點不放心。韓信本是楚人,他的心思很明白,就是想回到家鄉為王,大王何不許諾,只要打敗項羽就將楚地給他,封他做楚王?至於彭越,梁地本來就是他打下來的,只是大王那時候礙於魏王豹的面子,封他做了國相,如今魏王豹已死,何不順勢封他做梁王?只要大王滿足了他們的要求,我斷定他們會立刻引兵前來。」
劉邦聽完張良的一番話後,又是大罵了一陣彭越、韓信,但還是立即派人傳詔給二人,許諾打敗項羽後,從陳縣以東到海邊之地,悉歸齊王韓信,睢陽以北至榖城,封給魏國相彭越。
果不其然,韓信和彭越接到詔書後,很快就率兵前來。
不過,此事進一步加深了劉邦對韓信、彭越這些諸侯的忌憚和嫉恨,也為以後剪除他們埋下了伏筆。
決戰垓下
漢高帝五年(西元前202年)十一月,劉邦堂兄劉賈奉命渡過淮河,至壽春(在今安徽省壽縣西南),派人策反了項羽部下——楚國大司馬周殷。
周殷歸降後,立刻調動舒縣(今安徽省廬江縣西南)的兵力,屠戮六縣,發動九江士兵一起叛楚。九江本是英布的地盤,所以他們立刻去迎接英布,而後趕來跟劉賈會合。
各路人馬彙集後,漢軍聲勢大漲,至於楚軍,由於不斷減員,加上軍糧供應不上,士氣逐漸低落。雖然項羽此後發起了數次反擊戰,但都沒有取得勝利。漢軍將包圍圈逐漸縮小,終於將項羽圍困於垓下(今安徽靈璧南沱河北岸)。
時值十二月,天氣逐漸嚴寒,楚軍躲在壁壘內,始終沒有突圍。
經過多次戰役後,項羽麾下尚有十餘萬將士。漢軍彙集了齊、梁、九江等諸侯軍後,兵力倍增,僅齊王韓信的兵力就有三十萬之眾。
或許是吸取了上次在廣武澗被項羽射傷的教訓,這一次,劉邦將自己置身於重重護衛之下。韓信做前衛,孔將軍(姓名不詳)布兵在左,費將軍(姓名不詳)布兵在右,周勃、柴將軍(姓名不詳)殿後,層層防衛之下,恐怕連只蒼蠅都靠近不了。
不過,就算漢軍人數比楚軍多數倍,但面對項羽這樣的戰神,想要一舉擊潰,也是很難的。韓信率先對楚軍發起了試探性進攻,結果被項羽擊退,不得已,韓信只好暫時引兵後退。
孔將軍、費將軍見狀,從兩翼對楚軍發起攻擊,楚軍受挫。韓信趁機從正面發起反擊,面對三路進攻,楚軍大敗,退入壁壘不出。
陷入重重包圍之中,楚軍糧盡人乏,項羽本人也情緒低落。夜幕降臨,楚營內不時傳來幽怨哀嘆之聲,項羽坐於中軍大帳內,飲酒消愁。
項羽有一名愛妾,名叫虞姬,時常陪伴在他左右,從不曾分開,兩人情感篤深。此時虞姬在旁陪侍,項羽面上籠罩著愁雲慘霧,他思緒萬千,心潮澎湃,久久難以平靜。
美酒入口卻只剩下苦澀,佳人相伴恐難長久,大丈夫何至於淪落如斯?正當項羽低頭喝悶酒之時,遠處忽然傳來楚地之歌,起初歌聲細弱,忽高忽低,不絕如縷。漸漸地,歌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鄉音切切,擊中項羽的內心,他大驚之下,立刻出帳,原本以為是自己屬下在唱歌,但發現四下一片悄然。
很明顯,歌聲是從遠處漢營傳來。
歌聲低迴幽咽,聲聲如怨如訴,訴不盡遊子思鄉之意,道不完徵人厭兵之情。
楚營計程車卒們,很明顯受到了歌聲感染,起初大家還在駐足而聽,後來四下傳出了一片抽泣之聲。
項羽開始狐疑,漢營怎麼冒出這麼多操著楚音之人?難道是楚地已經被漢軍悉數佔領?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和無助湧上心頭。
屈辱和不甘心交織在一起,虐噬著心口,一種莫名之痛,令他難以言表。
罷,罷,罷!天下事且付秋風,今夕但飲杯中酒,且盡半晌之歡!
杯中酒,夢中人,今夜過後一切將成空。
一切的愁緒、悲涼、屈辱、無奈與不甘,皆融入酒盞,滑入喉嚨。忽然一曲蒼涼楚曲,從他胸腔澎湧而出——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騅者,項羽愛馬,乘騎多年,伴著他衝鋒陷陣,建功立業;虞姬,生平所愛,終生未曾辜負。如今大勢已去、英雄末路之際,唯有駿馬和美人難以割捨。
項羽慷慨悲歌,周圍侍從之人都被感染,無不情難自禁,淚流滿面,莫敢仰視。
最後訣別的時刻來臨了,項羽集結了屬下八百精裝隨從騎兵,跨上烏騅馬,趁著夜色衝出壁壘,從漢營中殺出一條血路,從南面突圍而出。
天色大亮之時,漢軍才覺察到項羽已經從包圍圈突圍出去。劉邦命令灌嬰率五千騎兵追趕項羽。
項羽一路向南,胯下烏騅馬風馳電掣。然而他手下的許多騎士根本追不上他,漸漸走散。等他渡過淮河時,身邊只剩下了百十來人。
等到達陰陵縣(今安徽省定遠縣西北)時,因只顧倉皇逃跑,項羽一時間難辨東西,迷了路。
他遇到一個農夫,向其問路,農夫認出了項羽,故意騙他,往錯的方向指路,讓他沿著左邊道路跑。
項羽難知底細,催馬繼續飛馳,誰承想前方是一片大沼澤地。他來不及勒馬,一頭紮了進去,在沼澤淤泥中掙扎了好久,才終於爬上岸。如此一來,耽誤了不少時間,被漢軍追攆了上來。
眼看漢軍就要咬上來,項羽只好領著身邊為數不多的二十八名騎士,一路向東狂奔,抵達東城。此時漢軍的追兵越來越近,人數有好幾千人,項羽看出來了,想擺脫漢軍追兵,恐怕很難了。
一路逃亡,已是人困馬乏。項羽不想再跑了,索性豁出去了,便回過頭對身邊騎士們笑道:「我自起兵至今,征戰已有八年,身經大小戰鬥不下七十餘次,從未打過敗仗,故而才霸有天下。誰承想,今日被困於此,看來是上天有意亡我,而非我用兵出了什麼差錯。既然如此,何不痛快決一死戰,我願率諸公斬敵將之首級,砍倒漢軍軍旗,連勝三次,也好讓你們明白,淪落到今天這般田地,並非我項籍不會打仗,而是上天要滅我!」
項羽率領二十八人,居於一高崗之上,漢軍從四面八方將他們包圍在中央。項羽命手下騎士們分成四個小隊,面朝四方,分頭飛馳殺出,約定在山的東邊分三處會合。
項羽對部下騎士們笑道:「諸公且看,項籍為君等斬殺漢軍一員大將!」說完催馬執戟,呼嘯而下,所到之處,漢軍非死即傷,無不聞聲倒地,餘者聞風喪膽,紛紛避讓,無人敢向前。
漢郎中騎楊喜試著靠近項羽,項羽回過頭來,怒目圓睜,目光猶如利劍。他暴喝一聲,震得楊喜的耳朵嗡嗡作響,人馬俱受驚,嚇得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好幾裡地。
漢軍見楚軍分頭行動,但不知項羽在哪一路,便兵分三路,重新將楚軍包圍起來。項羽遂縱馬回馳,左衝右撞,不多時,約百十號漢軍士卒皆死於項羽戟下,一名漢軍都尉也被斬殺。
等楚軍騎士們重新聚攏時,項羽清點人數,發現二十八人僅僅折損了兩人而已。雖然剛剛結束戰鬥,項羽依然毫無倦色,神采奕奕,他傲然向眾人說:「諸公剛才看見了,覺得怎麼樣呀,我所言非虛吧!」
大家無不對項羽的神勇折服驚羨,都在馬上躬身致敬道:「大王真乃神人也,一切正如大王所言!」
項羽遂率最後二十六騎,一路南馳,想東渡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四十里烏江鎮附近)。及烏江浦時,烏江亭長早在那裡將船停泊在渡口等他。
看見項羽,亭長催促他趕緊上船,說:「江東雖然土地狹窄,但好歹有方圓千里,民眾雖寡,但亦有數十萬,足以稱王一方了。請大王火速上船,我將您擺渡過江,縱然漢軍追來,他們沒有船,一時半會兒也難以渡江。」
自垓下兵敗以來,項羽一路賓士廝殺,很少有閒暇思考,此時,烏江亭長的一席話,倒是提醒了他,使他冷靜下來,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自當年渡江以來,短短數年間,他率領江東子弟縱橫天下,救趙、滅秦、分封諸侯,哪一樁事不是震鑠古今?然而他如今卻孑然一身,從者不過二十餘人,縱然安然渡江,南面稱王,然而以後呢?
在餘生中,自己心懷愧疚,想我項籍,大半生都傲然立於天地間,何曾窩囊過半日!大丈夫在世,與其含垢忍恥苟活,還不如光明磊落地死去。
想通了,釋懷了,坦然了!
項羽對亭長笑語道:「既然上天要亡我,我又何必渡江?想當年,我率江東子弟八千餘人渡江西來,而今物是人非。縱然父老憐憫我,仍然擁我為王,但我又有什麼臉面去見他們啊?就算他們不會對我說什麼,但我自己良心上能過得去嗎,難道就不會慚愧嗎?」
項羽目視烏江,看似在對亭長說話,實則在拷問自己。半晌,他嘆了口氣說:「還是算了吧。看得出來,您是個忠厚長者,是個值得託付之人,我這匹馬已經伴我五年,戰場上所向無敵,曾經日馳千里,我實在不忍心殺了它,還是將它送給你吧。」
烏江亭長見項羽態度堅定,無奈之下,只好載馬渡江而去。
此時,漢軍追兵已近在眼前,項羽招呼眾人一起下馬,操起利劍撲向漢軍。不多時,數百漢軍士兵接連死於他的劍下,而項羽本身,在混戰中也深受重創,傷口不下十餘處。
面對渾身是血的項羽,漢軍雖已將他層層包圍,但一時無人敢上前。項羽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騎司馬呂馬童,便笑道:「你是我的故人吧!」
呂馬童以前認識項羽,他不敢正眼相看,只好回過頭,對郎中騎王翳說:「這就是項王。」
項王慨然對呂馬童說:「聽聞漢用千金、萬戶封邑,購我人頭,今天我就給你送份人情吧!」言畢,拔劍自刎而死。
看著項羽高大的身軀轟然倒下,眾人有點不相信,這位戰神就這樣輕易結束了自己的性命。一時間,天地間一片寂靜,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半晌,人們才反應過來,發了瘋一般撲了上去,像一群豺狼撲向鮮肉一般,你撕我扯,瞬間肢解了項羽的屍體。
為了爭奪,漢軍騎兵相互踩踏,發生火併,數十人因此喪命。
最後,王翳割了項羽的腦袋,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搶得一節殘肢。
五人扛著項羽的肢體去向劉邦請功,劉邦尚有點不信項羽就這樣死了,五人便將屍體拼湊起來,發現確實是項羽本人無疑。
劉邦大喜之下,封呂馬童為中水侯,封王翳為杜衍侯,封楊喜為赤泉侯,封楊武為吳防侯,封呂勝為涅陽侯。
項羽死後,楚地很快被悉數平定,唯有魯縣(今山東曲阜市東北二里古城村)拒絕投降。
項羽生前,曾被楚懷王封為魯公。魯地儒風濃厚,得知項羽兵敗,魯地父老決定守節,拒不投降。其實,魯縣百姓並非得到過項羽什麼恩典或者特殊照顧,而是在堅持一種信仰和理念:絕不向暴力和淫威妥協。
劉邦被魯縣父老的態度激怒了:我已征服整個天下,小小一隅之城竟敢與我作對!當下點齊人馬趕赴魯縣,打算在破城後,立刻屠城,狠狠教訓一下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同時也告誡那些潛伏在暗處不甘心失敗之人。
漢軍抵達魯縣時,眼前情景讓劉邦有點疑惑。
魯縣上下,絲毫看不出大戰在即的緊張氣息。相反,從城內不時地傳來絃樂和誦讀詩書之聲。
自春秋以降,數百年來,魯縣深受詩書浸融,禮樂之風盛行。劉邦素來瞧不起儒生,動輒謾罵、搶過帽子在裡面撒尿這樣的事沒少幹,但如今面對這樣一座城市,或許是受到了文明力量的感染,本來氣勢洶洶的劉邦竟有些遲疑了。
魯縣父老忠於自己的君主,有什麼錯?況且自己馬上將要成為整個天下的王,也需要海內百姓忠誠和順從。因此,對魯縣人不但不能殺戮,反而要大力表揚,要將他們在天下人面前樹立成忠君愛國的典型。
以前,自己是弱者,必須狡詐和狠毒,心腸不狠,地位不穩;但如今不同,自己已經成了天下最強大之人,是時候表現出寬容大度了,這是一種王者應有的風範,也是絕對自信的體現。
於是,劉邦取消了攻城的命令,派人向魯縣父老展示項羽的頭顱,至此,魯地人確認項羽已死,再為他守節,就顯得沒有任何意義了,便開城投降。
隨後,劉邦按照魯公的待遇,為項羽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下葬之時,劉邦親自到靈前致祭。葬禮儀式上,劉邦不禁悲從中來,哀傷不已,追念往事,淚流不止。
不可否認的是,劉邦的淚水,有政治作秀、收買人心的成分,但也不全是如此。估計在那一刻,他的內心五味雜陳。
項羽儘管殘暴,但他耿直、率性,縱橫天下,所向無敵。縱覽三代以來,像他這樣,僅僅用三年時光就消滅了曾經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國之人,絕無其二。哪怕他是自己的敵人,劉邦也得承認,項羽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舉世無雙的大英雄!
劉邦自己是個流氓無賴,但這並不妨礙他對英雄的敬重。正如當年他不惜千里迢迢,去追隨名士張耳一樣。
英雄的凋零,總是難免引起人的傷感。以前,劉邦總是被項羽巨大的陰影籠罩,感到壓抑、憤懣,時刻欲除之而後快,如今斯人驟然遠去,內心卻又莫名悵然、失落和孤獨。
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耳!
沒有了英雄的時代,註定將是流氓無賴橫行的世界。
隨著項羽的死去,一個屬於貴族的時代黯然落幕,一個新的時代來臨了。
對於項羽尚在世的族人,劉邦沒有株連。項伯由於一直暗中跟漢營勾勾搭搭、通風報信,所以劉邦將項伯等四人封為列侯,賜姓為劉。
當然,這樣做肯定有安撫人心的考量。
項羽死了,沒有了這個最大的死敵後,昔日並肩作戰的那些諸侯王,開始成為隱患。
劉邦故伎重施,待大軍抵達定陶縣時,他突然衝入齊王韓信的軍營壁壘,接管了韓信的軍隊。
如今,當初項羽分封的十八位諸侯,只剩下臨江國仍然拒不投降。此時,臨江王共敖已死,其子共尉襲位。
臨江國國小民弱,很快被劉邦派去的盧綰、劉賈所滅,臨江王共尉被俘。
從秦二世元年七月,陳勝、吳廣掀起反秦風暴以來,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個年頭,至此中原大地的戰火終於熄滅,天下再次統一。
在楚漢戰爭中,韓信和彭越出力最多。一個在正面戰場,一個在敵後戰場,戰功赫赫,如今天下歸一,當然必須對他們做出封賞。
漢高帝五年(西元前202年)春正月,劉邦下詔,將原齊王韓信改封為楚王,建都下邳,下轄淮河以北之地;原魏國國相建城侯彭越被封為梁王,建都定陶,下轄原魏國故地。
為了昭示天下歸一,劉邦下詔,宣佈天下戰事已終止,赦免天下判斬刑以下的所有罪犯。
隨後,楚王韓信、韓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原衡山王吳芮(吳芮的王位在被冊封后不久,便被項羽剝奪)、趙王張敖(此時張耳已死,其子張敖襲位)、燕王臧荼聯名上書勸進,給劉邦上皇帝尊號。
在裝模作樣地謙讓了一番後,劉邦接受了請求。
皇帝即位,是舉國的盛典,當然要辦得隆重無比。大典的日子也不能絲毫馬虎,必須選個吉祥尊貴之日才行。
大典擇日的重任落到了叔孫通肩上。叔孫通本為始皇帝之時的博士,通曉古今禮儀,他在經過各種推算後,與群臣商議,將皇帝即位大典之日定於二月初三。
漢高帝五年(西元前202年)春二月初三,劉邦在群臣、諸侯王擁立下,即位於汜水以北的濟陰,是為漢高祖。
高祖即位同日,追封已去世的母親劉媼為昭靈夫人,立王后呂雉為皇后,王太子劉盈為皇太子。
一個嶄新的王朝——大漢王朝就此誕生,中國的歷史進入了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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