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楚漢爭雄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1頁,共2頁

逃命要緊

劉邦倉皇逃離彭城戰場,狼狽無比。數日前,麾下數十萬大軍,前簇後擁,是何等的威風。他萬萬沒料到,朝夕之間就被項羽擊潰,徹底打回原形,惶惶然猶如喪家之犬,為了保命,唯有拼命逃亡了。

在逃亡途中,劉邦想起家人還在沛縣老家。

自派王陵迎接老婆孩子受挫以來,劉邦全身心撲在開疆拓土上,一時間沒顧上去接家人。如今,他已與項羽徹底鬧翻,家人的處境必然萬分危險,事不宜遲,劉邦趕緊派人回家接人。

不料,楚軍已搶先一步,到沛縣緝拿劉邦家眷。

呂雉得知訊息,急忙帶上太公(劉媼此時已去世)和兩個孩子出逃,慌亂之中,孩子們走丟了。呂雉聽說了劉邦的訊息,扶著老人,踉踉蹌蹌沿著小路趕來,試圖與他會合,誰料卻遇到楚軍,被捉後,押解到彭城。

幸運的是,劉盈和魯元公主(劉邦女兒,姓名不詳),遇到了劉邦。起兵入關後,劉邦與一雙兒女已經三年多沒見面了,此時,四周都是楚兵,他根本沒空細說,趕緊拉孩子們上車,一起跑路。

然而沒多久,只見遠處塵土飛揚、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不用說,是楚軍攆了上來。車馬畢竟笨拙,沒有輕騎靈便,只聽得馬蹄聲越來越近,劉邦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知道,一旦落入楚軍手中,項羽一定會烹了他。

劉邦催促夏侯嬰加快速度,但車馬已是奔跑到了極限,任憑如何抽打,再也無法更快。在車內顛簸的劉邦,將眼光落到一雙兒女身上。突然之間的變故,讓兩個孩子還處在驚恐不安中,仍沒有回過神來。

他們許久沒有見到父親,已經有點怕生,一邊用怯怯的眼光打量眼前這位灰頭土臉的老男人,一邊努力搜尋記憶,讓他跟腦海中父親殘留的影子聯絡到一起。

誰承想到,這個老男人,突然一把將兩個孩子推下車,接著催促夏侯嬰加快速度往前趕。夏侯嬰一聽身後的響聲,回過頭看見兩個孩子已經跌入塵埃,甩出很遠了。

這做爹的心咋如此狠毒,夏侯嬰急忙停下車,趕緊將劉盈和魯元抱回來,放在車上,繼續往前趕車。

但劉邦仍然覺得這兩個孩子在車上,就是個累贅,沒跑出幾步,又將他們推下車,夏侯嬰再一次將孩子們抱了回來,如是三番五次。

劉邦一心只顧逃命,見夏侯嬰如此婆婆媽媽,不由得怒火沖天,拔出劍威脅說:「你要是再敢將他們拾回來放在車上,我就宰了你。」

夏侯嬰面不改色,梗著脖子說:「就算現在形勢緊急,也不能扔下孩子們不管!」

劉邦氣得要死,但又不敢真的殺了夏侯嬰,否則誰給他趕車?實在無奈,只好同意帶上孩子們一起跑。危難之際,為了自身安全,毫不猶豫地拋棄親生骨肉,劉邦的冷酷無情,給一雙兒女幼小的內心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心理創傷,使他們終生難以走出孤立無援的心理陰影。

好在夏侯嬰駕車技術嫻熟,最終還是擺脫了敵人的追擊。

值得慶幸的是,劉邦內兄呂澤當時駐兵下邑(今安徽碭山縣),相去不遠。劉邦沿偏僻小道趕去下邑,一路有驚無險,總算到了軍營。

戰敗後,流散各地計程車卒,聽到漢王人在下邑,也陸陸續續趕來,劉邦周圍逐漸聚攏了一些人馬。

不過下邑這種彈丸之地,不能久留,一旦項羽引兵前來,根本沒法與敵相持,劉邦隨即率領部下離開,先後輾轉碭縣、虞縣(今河南省虞城縣北)一帶。

早先歸順劉邦的諸侯們,他們降漢之時,本來就心有不甘,只不過迫於形勢而已。如今,得知漢王兵敗彭城的訊息,便紛紛倒戈,叛漢歸楚。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率先出走降楚,陳餘聽說張耳尚在人世,早先漢王送來的人頭,不過是拿他人的替代而已,覺得自己被愚弄了,便宣佈與漢斷絕關係。

此時的劉邦,正可謂破鼓萬人捶,牆倒眾人推。

待劉邦抵達滎陽時,魏王豹藉口回家探親,但一回到魏國境內,就派兵嚴守黃河渡口,與漢斷絕往來,宣稱魏國不再摻和楚漢之爭,只願固國自守。

一路上,劉邦開始思索,自己之所以被項羽一戰打得丟盔卸甲、潰不成軍,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還是缺乏得力干將。大將是軍魂,只要所託將領得當,兩軍交戰之際,將領不怯戰、不畏敵,佈防得當,彭城之戰,也不至於堂堂五十萬大軍被項羽區區數萬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與項羽相比,劉邦有個優點,就是敢於面對現實,勇於正視自我,檢討不足之處,這也是他能夠多次從低谷走出、贏得最終勝利的根本原因之一。

栽跟頭並不怕,只要人活著,一切可以從頭再來。面對前所未有的慘敗,劉邦並沒有氣餒,戰場勝敗乃尋常事,重要的是懂得在失敗後總結得失,從跌倒的塵埃中重新站起來。

數年前,自己不過是一名泗水亭長,走在市井之間,受人譏諷和嘲笑,如今縱然兵敗如山倒,但好歹還有大量屬於自己的地盤,身邊有千軍萬馬,又有什麼好沮喪的!

劉邦雖然讀書不多,但在洞察人心方面,堪稱大師。他知道,想要調動周圍人的積極性,單靠口頭說教,根本沒有用。何況他除了會罵人,也不會說什麼大道理,唯有用利益和好處,激發部下的慾望和野心,才是戰勝敵人的不二法寶。

「大家都說說吧,就目前我們的處境,接下來該咋辦?我打算將函谷關以東之地,封賞給那些與我共建大業之人,只是不知誰可堪當大任?」

劉邦的語氣很誠懇,他環視著手下的謀臣和將領們。

眾人都不說話。劉邦開出的條件看似很誘人,其實誰都知道,這是空口許諾,如今關東地區,多在項羽手中,拿別人的東西做人情,就看你有沒有本事將它變為現實了。

張良首先打破了沉默:「想要擊潰項羽、消滅楚國,有三人可堪大任。一人可爭取,一人可聯盟,一人可重用。」

劉邦一聽,立刻問道:「請子房為我細說。」

「九江王英布早年追隨項家叔侄,他自恃勇猛,滅秦之戰中又戰功赫赫,與項羽早已生齟齬,儘管兩人表面上尚未破裂,實已不合。項羽攻打齊國時,曾要求英布同行,但英布稱病推辭了,只派出區區數千人敷衍了事。大王您率諸侯軍破彭城之際,英布再次觀望,對楚軍沒有任何援助,使得項羽對他非常嫉恨,多次遣使責備英布,英布惶惶不安,兩人翻臉是早晚的事。

「項羽之所以到現在還沒對英布下手,是因為他已與齊、趙交惡,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力量,就剩下英布了。大王應趁英布搖擺不定之際,趕快派人爭取英布到我們這邊來,只要英布歸附,無疑斷了項王膀臂。

「另外,彭越在梁地配合齊王對付楚國,此人可以引為外援。至於漢軍內部,要說能夠獨當一面的將領,自然非韓信莫屬了。大王只要肯允諾將關東之地,分封給這三人,擊敗楚國、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只是,英布可不是隨便用三言兩語就能糊弄過去的,畢竟如今劉邦新敗,天下諸侯紛紛離散而去,要拿什麼打動他?

英布與項羽不合,並不等於就會投入漢的懷抱。因此,前往九江的使者,不但要能言善辯,而且還要膽識過人,懂得隨機應變。英布的脾氣跟項羽一樣火暴,萬一一不小心惹惱了他,丟掉使者性命事小,劉邦恐怕再無法與項羽抗衡。

和張良談話後,劉邦便開始物色出使九江的使者人選。

當時,酈食其已被派往魏國去說服魏王豹,劉邦看了看身邊之人,有些犯愁,不由得發牢騷:「說說你們這些人,都有什麼用,關鍵時刻沒有一個人派得上用場!」

有個叫隨何的謁者(秦漢官職,負責賓禮司儀、宿衛宮廷,常充任皇帝使者)站出來說:「不知大王指的是什麼,說出來臣等也好為您分憂。」

劉邦沒好氣地說:「如今天下形勢,楚漢相爭,想要戰勝項羽,最好能爭取到九江王英布叛楚歸漢。只要英布拖住項羽,使他無暇分身,為我爭取幾個月時間,我就有機會爭奪天下了,只是你們有誰願意替我出使九江?」

周圍一片寂靜,無人搭話,於是,隨何接話道:「臣下願意替大王出使九江。」

劉邦只好派隨何前去,臨行前,給隨何安排了二十名隨從,跟著他同往。

隨何離開不久,酈食其就從魏國回來了。他告訴劉邦,魏王豹已鐵了心要與漢分道揚鑣,他特意捎話給劉邦:「漢王為人傲慢自大,一向目中無人,動輒罵人,訓斥諸侯大臣就像罵自家奴才一般,我實在受夠了,再也不願看到他。」

劉邦聽完,氣得破口大罵,但此時漢軍與楚軍零星衝突不斷,來來往往,打拉鋸戰,一時還顧不上其他事。

劉邦目前首要之事,就是設法穩定自己隊伍,教訓魏豹之事,只能暫且緩一緩了。

劉邦抵達滎陽後不久,一些其他諸侯的敗軍,也零零散散趕來,其中就有被迫加入楚軍的秦人李必、駱甲,他們不甘心在項羽手下受辱,趁著混亂也來投奔漢營。

李必、駱甲曾在楚軍中擔任騎兵將領,他們替劉邦拉來了一支可觀的騎兵隊伍,這對劉邦無疑是雪中送炭。欣喜之餘,劉邦打算由他們繼續帶領騎兵隊伍,與楚軍作戰。

不過,有了楚營受人擠對的經歷後,這兩人學聰明了,連連推辭,表示只願出任偏將,在漢軍老將領帳下效命。對於這樣的請求,劉邦自然求之不得,便讓他們擔任左右校尉,聽從中大夫令灌嬰統一指揮。

李必、駱甲在楚軍多年,自然對項羽的作戰方略非常熟悉,現在他們倒戈反擊,打了楚軍一個措手不及,很快遏制住了敵人的進攻,漢軍上下,自此開始扭轉被動挨打的局面,楚軍再也無法向前挺進一步。漢軍趁勢抓緊時間,修築通往黃河岸邊的運糧甬道,從敖倉搬來大批糧食,有效緩解了軍中糧荒。

就在這時,蕭何也從關中徵發兵丁,凡是能徵集之人,無論老幼,悉數被押送到滎陽。

如此一來,要人有人,要糧有糧,漢軍軍力大增,萎靡不振計程車氣又重新振作起來。但劉邦終究有點不放心關中後方。漢高帝二年(西元前205年)六月,劉邦返回櫟陽。

由於連年戰亂,關中經濟蕭條,到處鬧饑荒。谷價飛漲,遠比金銀珠玉金貴,不要說普通百姓,就是富貴大族,拿著真金白銀,也不見得能買到糧食,不少地方甚至出現了人相食的慘絕人寰的現象。

關中的穩定關係到漢的生死存亡,無論如何都不能亂。在接下來的兩個月內,劉邦連續採取了一系列穩定人心的措施,他宣佈六歲的兒子劉盈為太子,由丞相蕭何輔佐,坐鎮關中;同時,在櫟陽大興土木,營建宗廟、社稷、宮室。這等於在告訴關中父老,他是打算將關中作為自己的大後方來經營,絕不會放棄。我將太子都留在了關中,大家只管安心就是。

到了八月,劉邦決定重返滎陽前線。臨走前,他特意叮囑蕭何,太子和關中之事,全權拜託於他,遇到大事,可派人到滎陽請示,如果情況緊急,可相機行事。

將自己兒子和大後方全部交給蕭何,對劉邦來說是個艱難的選擇,但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

長期以來的共處時光,讓直覺告訴劉邦,蕭何為人謹慎穩重有餘,野心和魄力不足,相對於他人,還是交給他比較放心。

劉邦一回到滎陽,周勃、灌嬰等人就來打小報告,狀告之人是陳平。原來,陳平歸漢以來,處處受到劉邦器重,已經讓一些跟隨劉邦從沛縣出來的老部下妒火攻心。

周勃、灌嬰本就看他不順眼。後來,劉邦又讓陳平負責監察臣僚,他們更加難以接受,心想,這小子憑著一張漂亮臉蛋,就想對我們這些老臣指手畫腳,簡直白日做夢,當年哥幾個追隨漢王抗擊暴秦之時,你還不知在哪裡呢!

但讓陳平負責督查眾將,是劉邦下的令,總不能反對漢王的命令,只能設法搞臭陳平,讓他徹底在漢營將士面前抬不起頭。如此一來,他就算不滾蛋,也無顏監察眾人。

你不是長得帥氣灑脫嗎,咱就先拿你的外貌說事,讓你惹一身騷!

周勃、灌嬰煽動了一幫子人,找到劉邦,故作神秘地說:「我們實在為大王感到不值啊,陳平此人別看長得人模狗樣,其實就是一個繡花枕頭,肚子里根本沒有什麼才學。別看他在人前一本正經,其實為人齷齪不堪,聽說他在老家跟自家嫂子勾搭成奸、不清不楚,事發後,待不下去了,只好逃了出來。」

劉邦不動聲色,周勃、灌嬰明白,單憑潑點髒水,很難一下子將陳平扳倒,不過他們本來也沒指望僅靠三兩句市井緋聞就達到目的,只是在爆大料前給劉邦添堵罷了。

周勃、灌嬰對劉邦太瞭解了,像所有君王一樣,他最恨臣下對自己不忠,表裡不一,揹著自己做兩面人。

「大王您想想,當初陳平去投奔魏王咎,但沒多久,就改換門庭,投奔楚國,在楚國依然無法得到項羽的信任,只好來我們漢營。箇中緣由,到底是魏王和項王不能容人,還是他陳平本身就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我們聽說,陳平利用大王授予他的督查權,大肆受賄,收納眾將領的財物,對大家的評查,完全看誰給他錢多,給錢多的就給好評,給錢少的就給差評。

「像陳平這樣在家傷風敗俗、在朝事君不忠、在官貪贓枉法之輩,實在是十足的亂臣賊子,願大王明察,不要再被他矇蔽了!」

周勃、灌嬰一番話說得有鼻子有眼,使得劉邦不由得起了疑心,便立刻找來魏無知問個究竟。要知道陳平可是他魏某人舉薦的,如果周勃、灌嬰檢舉之事屬實,定要治他薦人不察之罪。

面對劉邦的責難,魏無知的腦子在飛快運轉,思考該如何應答。魏無知名為無知,但他本人絕非是個無知之徒,恰恰相反,他是個富有智慧之人。

如果換作一般人,對於旁人的檢舉,首先要做的,就是設法舉證,將對方的證據一一駁倒,為自己洗刷嫌疑。

但魏無知註定不是常人,他沒有急著為陳平開脫。

因為如果試圖這樣做,就等於跌入周勃、灌嬰等人設下的圈套,被他們牽著鼻子走,處處被動。

有些事,註定說不清,比如陳平和嫂子曖昧之事,總不能將陳平嫂子從老家傳喚來當堂對質吧,但除此以外,又別無他法。另外陳平受賄之事,無論有無,定要對眾將一一審查,如此一來,漢營上下必然人人自危,軍心不穩。目前楚漢對峙,軍心要是出現絲毫的動搖,就會引發一些難以預測之事,給楚軍可乘之機。

退一步來說,就算最終查清陳平是無辜的,也會被惹得一身騷,君臣之間再也無法回到以前的親密無間,他會淪為眾人的笑柄。

魏無知於是很平靜地回答道:「我推薦陳平之時,只看重他的才能是否對國家有用,至於他個人私德,根本沒有考慮。換而言之,假若陳平像尾生(古代守信的典範人物)那樣,在道德上無可挑剔,但對國家的未來前途毫無裨益,大王要他又有何用?眼下楚漢對峙,我以為大王用人首先應該考慮的是,他能否給您出謀劃策、幫助擊退敵人,至於他是否私通嫂子、收受賄賂這些,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高!實在是高!

魏無知巧妙地迴避了周勃、灌嬰檢舉的證據,列出了當下孰輕孰重的選擇題,猶如四兩撥千斤,化解了陳平的尷尬處境,同時,也儘量避免了詰難周勃、灌嬰。

現在不是論對錯、辨是非的時機,而是分輕重、明緩急之時,究竟要怎麼辦,大王您看著辦。

劉邦本想狠狠教訓一下魏無知,沒想到,他三言兩語就將問題又拋回給自己,卻又無法反駁。劉邦憋著一肚子氣,決定招來陳平,親自問個究竟。

橫掃河北

劉邦從魏無知那裡吸取了教訓,和陳平見面時既沒有提盜嫂之事,也沒拿個人道德說事,待到兩人一見面,他就直接質問陳平的職業道德和政治操守。

「當初,你侍奉魏王,卻在他敗亡之際,棄他而去轉投楚國;及諸侯與楚離心,又離開項王,來投奔於我,一個講信義之人會做出這樣朝三暮四之事嗎?在我手下還沒幹幾天,就開始收受賄賂,這是正直之士該做的嗎?」

如果說,當初陳平初降之時,劉邦拿這番話責問,是情理之中;然而,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劉邦才拿頻繁改換門庭之事說事,陳平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劉邦想知道的不是陳平頻繁跳槽的原因,而是他下一步會不會像背棄其他人那樣,背棄自己。

從劉邦表面的氣勢洶洶背後,陳平看出了他對未來的焦慮不安。在如今的亂世,陳平可以自由選擇,但他劉邦不能。魏咎敗亡,陳平可以投奔項羽;項羽衰落,陳平可以投劉邦。但劉邦一旦失敗,必徹底完蛋,無路可走。

尤其是目前遭遇新敗,諸侯紛紛背叛,劉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精明如陳平,又何嘗不知漢營目前的境況。當前首要的任務是穩定軍心,而不是苛求道德操守。

自受命監察諸將以來,陳平就開始大肆受賄撈錢,那些人送了錢後,自然心安理得了,不再擔心自己由於小過失被追究了。於是,出現了戲劇性的情景:陳平的受賄,反而促進了漢軍上下穩定團結。

試想,如果陳平在這個時候嚴苛待人,難免人心浮動,甚至不排除有人趁機出走,改投項羽。

從陳平自身角度來說,他在漢營資歷淺,朋友少,想要站穩腳跟,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漢王的信任和支援。但如何贏得劉邦的信任,從而讓他對自己放鬆戒備,單純靠道德和才能遠遠不夠。

追求道德操守,是太平盛世的事兒,適逢亂世,道德早被丟到塵埃裡,碾成碎末了。如今,想要人君對你放心,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手中有自己的把柄,這遠比你清廉如水管用。

面對劉邦的指控,陳平沒有反駁也沒有否認,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離開魏王咎,那是因為他根本聽不進別人的話,他敗亡那是活該。我不想為他殉葬,沒有任何價值地白白犧牲不值得,所以我走了,去投奔項羽。

「可我到了項羽那裡一看,他身邊重用之人,不是他的宗親,就是他的姻親,作為一介外人,待在他那裡,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根本沒有施展機會。我不想虛度光陰,所以才前來投奔大王您。

「之所以頻繁跳槽,並非我陳平見異思遷,此山還望那山高,而是因為魏咎和項羽有眼無珠!

「我獨自來到大王帳下效力,舉目無親,但要吃飯穿衣,生活開銷樣樣少不了,哪一樣不花錢?不接受眾人金錢,個人日子怎麼過?

「錢都在這裡,一分都不少,如果大王覺得我還可以留在帳下,替你出謀劃策,那麼我沒二話;反之,如果大王覺得我沒有任何用途,錢一個子兒都沒少,全在這裡,我自己走人。」

陳平說得很坦然,沒有任何掩飾和託辭,直接把話挑明瞭。

如此一來,劉邦反而覺得有些不自在了,連忙向陳平致歉,並當場宣佈由陳平出任護軍中尉,負責漢軍上下所有將領的督查工作。

周勃、灌嬰等人一看,揭發行動非但沒有扳倒陳平,反而進一步穩固了他在劉邦心中的地位,自感無趣,就再也不吱聲了。

穩住內部隊伍後,劉邦決定是時候教訓一下魏王豹了。

自彭城一戰後,諸侯們都領教了項羽的厲害,普遍看衰劉邦,紛紛脫離漢陣營,如果不扭轉目前這種局面,將來勢必難以與項羽抗衡。劉邦招來酈食其,向他詢問魏國的底細,想知道魏王豹手下將領有哪些。

酈食其出使魏國時,除了勸說魏王歸降外,還肩負著刺探軍情的任務,所以他特意蒐集了一份魏國主要將領的名單:大將為柏直、騎兵統領將軍為馮敬、步卒統領將軍為項它。

韓信此前受命平定關中,此時關中戰事基本平定,現在也趕到滎陽與劉邦會合,他在旁聽了酈食其彙報後,為了謹慎起見,再次向酈食其確認了一下:「你確定魏軍主將不是周叔(估計是魏軍中比較有聲望的將領)?」

酈食其肯定道:「絕對沒錯,是柏直!」

韓信一聽,便放心了:「柏直不過是一介豎子罷了,不足為慮。」

劉邦也笑道:「魏王必敗無疑,柏直不過是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馮敬雖然出身名門,是秦朝名將馮無擇的兒子,也有些本事,但料他不是灌嬰的對手。至於項它,也不過是平庸之人,必定難敵曹參。」

於是,劉邦以韓信為左丞相,與灌嬰、曹參一起去攻打魏國。

魏王豹自打定主意脫離劉邦後,算定漢軍要是攻打魏國,必然從臨晉(今陝西大荔朝邑鎮)黃河渡口擺渡,就在黃河對岸蒲坂津(今山西永濟市西南蒲州鎮)部署重兵,嚴防漢軍渡河。

韓信見狀,順勢下令漢軍士兵在河面陳列船隻,擺出一副隨時渡河攻擊的架勢,害得魏軍上下緊張兮兮,時刻緊盯著河對岸的漢軍的一舉一動。

就在此時,在夏陽(今陝西韓城市南)黃河河面上,悄然漂浮起許多特大號木甕,隨著波濤悄然漂向河對岸。

在這些木甕中潛藏著漢軍戰士們,一靠近河岸,他們立刻整軍集結,殺向魏國都城安邑。

原來韓信採取了聲東擊西的策略,他在臨晉渡大張旗鼓,就是為了牽制魏軍注意力,好在夏陽渡河。

等魏王豹反應過來時,為時已晚,漢軍大軍已經兵臨城下,沒多久,便攻破安邑,魏王豹成了俘虜。漢軍趁勢發動攻勢,等到九月時,已收復了魏國全境,將其劃分為河東、上黨、太原等郡。魏王豹被韓信押解回滎陽。

劉邦雖然痛恨魏王豹的反覆無常,但如果貿然下令處死魏王豹,固然發洩了心頭的怒火,一時痛快了,卻必然會徹底激怒趙、齊等諸侯,他們在絕望之下,必然更加死心塌地地追隨項羽。所以為了穩妥起見,劉邦並沒有殺死魏王豹,反而釋放了他,為了顯示大度,還讓他留在滎陽,和御史大夫周苛、樅公一起負責城防。

韓信攻下魏國後,主動提出一鼓作氣攻下趙國和代國。張耳曾任趙國國相,對趙國的情況比較瞭解。自歸漢以來,張耳基本處於閒置狀態,沒做出多大貢獻。於是,劉邦提出,讓張耳跟隨韓信一起北上。

代國弱小,趙國強大。趙國居南,代國處北。

按照一般的用兵原則,漢軍的作戰方略應該是由南向北攻打,先滅強趙,後滅弱代。但是韓信用兵從來就不按常理出牌,世人眼中所謂的規則,從來難以束縛韓信。

韓信決定先消滅代國,再攻取趙國。

陳餘雖然被封為代王,但他一直在趙國輔佐趙王歇,代國實際上由國相夏說主持國政。滅代之戰可以說非常輕鬆,國相夏說在閼與(在今山西省和順縣西北,亦有說法在今河北武安縣西南)被漢軍生擒。

就在韓信準備發起滅趙之戰時,劉邦派人傳來命令,稱滎陽方面戰事吃緊,面臨楚軍的嚴峻挑戰,需要重兵防禦,便從韓信軍中抽調了主力精銳之師。

不過,漢軍依然按計劃進行攻趙。想要進入趙國,必須突破井陘口(今河北井陘縣北井陘山上)。

井陘口是太行山著名的八大隘口之一,它設在一條穿越太行山的狹窄驛道上,可謂易守難攻,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對於如此重要的關隘,趙軍自然高度重視,早早派重兵把守。趙軍居高臨下,佔據了有利地形,且是主場作戰,後勤保障充足,兵力號稱有二十萬,就算刨除水分,仍然比漢軍有優勢。

反觀漢軍方面,韓信和張耳手下兵力不過數萬,部隊精銳已被劉邦調走,況且自渡河作戰以來,長途作戰讓士卒疲憊不堪。此外,漢軍遠離大後方作戰,軍需輜重後勤供應很困難。

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此戰皆對漢軍不利。對於雙方的優劣處境,漢趙兩軍的指揮層都有清醒的認識。

漢軍一路勢如破竹,先後在短短不到兩月的時間裡,滅掉了魏、代兩國。趙國上下都非常震驚,自趙王歇以下,全都高度關注著井陘口的戰事。成安君陳餘親自率軍趕來,想將漢軍狙擊於井陘口。

陳餘屬下廣武君李左車是趙國名將李牧之孫,深諳兵法,面對當前的戰局,他建議說:「韓信自渡河以來,滅魏亡代,俘虜魏豹,生擒夏說,漢軍氣勢如虹,加上有對趙國瞭如指掌的張耳在傍贊襄、為韓信出謀劃策,實在不可小覷。不過漢軍的短處就在他們是客場作戰,需要千里運糧,如今漢軍進入井陘道,峽谷內道路崎嶇狹窄,難容兩輛軍車並行,這樣一來,漢軍運糧勢必更加艱難。因此,請求將軍給我調撥三萬人馬,我先沿偏僻小道奔襲,一舉切斷漢軍糧食供應。而您目前只要深挖壕溝,築高壁壘,堅持不出兵與敵人交戰,如此一來,漢軍必然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不出十日,我必將韓信、張耳人頭獻於將軍帳下!」

然而,陳餘很自負,根本聽不進去。

陳餘是儒生出身,博覽群書,滿腹韜略,先後輔佐武臣、趙歇兩代趙王,一心想在秦末亂世中再造趙國,根本不將李左車放在眼裡。一聽李左車在他面前大談作戰戰術,心中很不舒服,便開始用教訓的語氣給李左車上課:「閣下難道沒聽過《孫子兵法》雲:‘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我軍數倍於漢軍,且面對的是經過大戰之後的疲憊之師,尚不敢與之來一場堂堂正正的正面交鋒,傳出去豈不令天下人恥笑,以為我趙人皆膽小怯懦之輩?再說,若現在不趁著漢軍疲弱之際與之交鋒,萬一等漢王派來大批援軍再交戰,恐怕對我不利!」

讀書多固然是好事,但讀書不會變通,也會壞事。陳餘雖是政壇老手,但總保留著一絲儒生的天真爛漫,近乎迂腐。他覺得自己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完全可以與漢軍正面交戰,沒必要搞這些詭詐之術。

然而,陳餘或許忘了,孫子還有句名言:「兵者,詭道也。」

做人堂堂正正,為官光明磊落,是值得尊敬的;然而在戰場上,刀劍無眼,要的是你死我活,作為一軍主將,一念之差,關係到數以萬計士卒的生死存亡,豈能以世俗仁義道德來做決策依據?

戰爭性質雖有正義和非正義之分,但戰場之上唯有輸贏,沒有正邪,為了取得勝利,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陳餘最終沒有聽李左車的意見,由於他的迂闊,趙國輸掉了戰爭,也因此改變了楚漢之爭的歷史結局。

兩軍交戰,情報工作至關重要。趙軍高層的戰略決策,很快被漢軍細作偵探得知,迅速傳到韓信耳中。

其實,作為一代不世出的軍事天才,李左車能想到的,韓信也早已考慮到了,所以在發動井陘口之戰前頗有顧慮,沒有貿然派兵深入井陘狹道,而是一邊觀望,一邊思考如何破解趙軍。

萬萬沒想到,陳餘竟然拒絕李左車如此良策,實在是天賜良機!韓信得知後大喜過望,悄然率軍進入井陘狹道,在距離井陘口還有三十里處停下腳步。

戰爭是雙方軍事力量的較量,更是兩軍主將的智慧博弈。縱然得到了趙軍戰略意圖的情報,但韓信依然不敢大意。他派人從井陘狹道兩邊山崖尋找隱蔽山道,攀緣至最高處,藉著樹木隱蔽偵察敵情。

確定趙軍無異樣後,韓信便精心抽調了兩千名輕騎兵,要求每人手執一面漢軍紅色軍旗,在夜半時候集結。

夜色正濃,井陘狹道深處,四下一片悄然,唯有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韓信對兩千執旗手做著臨行前的部署:「你們今夜即刻從小道上山,做好隱蔽,靜觀趙軍一舉一動,待到明天天明,我軍將發起對敵衝擊戰。待我軍佯敗後,趙軍必然會傾巢而出,前來追擊,屆時你們務必一鼓作氣,衝入趙軍壁壘,拔掉趙軍軍旗,插上我大漢軍旗!」

隨後,兩千將士悄然進入兩邊大山,很快消失在朦朧夜色之中。

緊接著,韓信又召集眾將領,傳達軍令,稱天明擊潰趙軍後,漢軍上下將舉行慶功宴。將士們都有點半信半疑,但嘴上都滿口答應。

韓信也看出來了,眾人心懷狐疑,以為他在誇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就目前的形勢,趙軍處於有利地勢,完全可以以逸待勞,根本無須著急出來與漢軍交戰。而漢軍主動求戰,人家不見得會上當,更別說短時間之內消滅趙軍主力了。

韓信便解釋道:「趙軍目前佔據了有利地形,自然不會輕易出戰,但只要我們處於沒有退路的地帶,亮出主將旗幟,趙軍必然按捺不住。求功心切之下,定會出來作戰。」

次日,待到天色剛矇矇亮,韓信派萬餘漢軍走出井陘口,沿河擺開陣勢,讓儀仗兵吹吹打打,高高亮出主將旗幟。

背水作戰是兵家大忌,趙軍從關隘高處,看到漢軍竟然選擇如此列陣,大笑不止,嘲笑漢軍主將不懂兵法,這分明是自尋死路,遂開啟營壘,主動發起了攻擊。

漢軍上下拼命反擊,與趙軍陷入激烈廝殺。

越是要使詐,就越要做得真實,決不能讓敵人看出破綻。

兩軍激戰時久,韓信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佯裝不敵,漢軍將士丟盔棄甲,掉轉身就往河邊跑,軍旗和戰鼓被隨意地丟在地上。

趙軍豈能放過,在後面緊追不放,直追到漢軍設在河邊的營寨外。關隘內的趙軍,看到漢軍大敗,便傾巢而出,一面搶奪漢軍丟在地上的戰利品,一面向漢營撲來。

於是,兩軍又再次廝殺,漢軍殊死相搏,死死咬住趙軍,一時間戰事進入膠著狀態。此時,被韓信安排的兩千執旗騎兵,趁著趙軍後方空虛之際,快速衝入趙軍營壘,拔掉趙軍的旗幟,將漢軍的紅旗豎了起來。

趙軍覺察時,為時已晚,但見自家關隘城頭飄揚著無數漢軍旗幟,早已變成紅色海洋。趙軍不知底細,不知到底來了多少漢軍人馬,以為漢軍已經徹底佔領了自家營地。如今,前方有韓信、張耳死纏濫打,根本難以脫身,後方又丟了老巢,趙軍陷入進退兩難之境,頓時軍心大亂,再也無心戀戰,士卒們開始四處流竄,只顧逃命。

趙軍將軍依然不甘心失敗,想方設法地阻止屬下,拔劍砍殺了不少逃兵,但依然難以攔截住潰敗之勢,最後自己也在人流的裹挾下,往後逃亡。

不到半日工夫,戰場上就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幕:剛才還在追攆漢軍的趙軍,現在被漢軍追殺得狼狽逃竄,最後不是被殺,就是成了漢軍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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