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楚漢爭雄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2頁,共2頁

至於陳餘,也在泜水(在今河北元氏縣西南)河邊被漢軍殺死。

回首當年,張耳和陳餘這對情同父子、義類管鮑的生死好友,誓同生死,一起逃亡,相互提攜。然而,再堅貞的友誼也經不起歲月的沖刷。貧賤時,就算為對方付出生命,也甘之如飴。待兩人復興趙國後,都位至將相高位,不知何時,裂隙的種子已悄然種下,猜忌和懷疑取代了信任與真誠。

至鉅鹿之戰後,共同的生死考驗,非但沒有讓兩人冰釋前嫌,反而讓他們最終選擇了分道揚鑣。

是什麼原因,讓這對刎頸之交一步步變成不共戴天的仇敵?是土地,是權力……在這些世間利益面前,往日的友誼和誓言,變得一文不值。

先有張耳奪取陳餘的軍權,陳餘蒙垢含羞,遠遁江湖;後有陳餘攻取張耳領地,逼得張耳無容身之地,唯有遠走關中,投靠劉邦。

事情到了這一步,兩人的相愛相殺也沒有停止。驅逐張耳後,陳餘並沒有就此消減對他的怨恨,反而當劉邦要求陳餘出兵相助時,陳餘直接提出要張耳的人頭!

陳餘估計沒料到,當他向劉邦送出對張耳的追命信時,也就給自己脖子套上了索命套,而親手給他套上繩索的正是張耳。

只是不知,當張耳再次看到血肉模糊的陳餘時,是否想起了當年陳縣的那個午後,他拽著渾身鞭傷的陳餘一口氣跑到里門外桑樹下,諄諄教導他要懂得忍耐。

一切都回不去了。自此,當年名揚大梁的名士張耳、陳餘,唯有一人存活於世。

何去何從

韓信知道李左車是個人才,所以提前傳話全軍,務必活捉他,切不可傷其性命,若捉住他,賞千金。在清點俘虜時,有人發現了李左車,於是捆綁押送到韓信面前。

李左車忐忑不安,不知韓信會如何處置他。沒想到韓信親自給他鬆綁,並將其按到首位坐下,禮遇備至,猶如執弟子禮。李左車感念韓信知遇之恩,便留在了他身邊。

韓信對將士們兌現了慶功宴的承諾,眾人滿懷敬仰地輪流給韓信敬酒。不過,大夥兒心頭的疑問並沒有就此完全消失,對韓信明顯違背兵法作戰卻能贏得勝利感到很好奇。

比如與趙軍背水交戰,這種將自己完全置於絕境的作戰方式,是近乎於自殺式的賭徒行為。現在回想起來,大夥兒都有點後怕,萬一戰鬥失利,等待己方的命運就是全軍覆滅。

這難道就是一名熟讀兵法的主將的戰法嗎?

面對眾人的疑問,韓信哈哈大笑:「諸君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兩軍作戰乃是生死相搏,應以實際情況隨機應變,豈能為兵法教條束縛?況且兵法上不還說‘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嗎?我軍若不處在毫無生路的境地,能激發出拼命廝殺的鬥志嗎?因此,此戰決不能給將士們留下一絲退路,唯有如此,才能贏得最後的勝利!」

韓信的一番話,讓將士們既聽得熱血沸騰,又是一陣後怕。又喜又怕之下,對韓信的驚羨之情油然而生。

正當眾人觥籌交錯之際,韓信卻已經將目光盯上了北方的燕國。如何滅燕,韓信想聽聽李左車的意見。

李左車有點吃驚,畢竟,他不過是一名剛被俘虜的敗軍之將罷了,一個失敗者給勝利者指點作戰方略,聽起來有點諷刺和滑稽。他一時摸不準韓信背後的用意,便自謙地說:「我不過是一介敗軍降俘罷了,怎敢在將軍您面前妄談軍機大事?實在不敢當。」

韓信明白他的心思,便寬慰說:「趙軍覆滅,非足下之過也,恰恰是陳餘不聽你的意見,才有了今日結局。當年百里奚在虞國,虞國國君成了別人的俘虜;在秦國時,秦穆公卻能稱霸西戎。同樣是一個人,難不成他的智商會因為在不同國家就有所不同嗎?當然不是,只是國君對待臣下的態度不同罷了,任你再好的計謀,攤上個蠢貨上司,也沒轍!假若陳餘當初採納了你的建議,恐怕今日就要主客移位,淪為階下囚的是我,而不是足下了。」

李左車依然想推辭,但禁不住韓信一再請求。他看出來了,韓信是真誠地向他徵求意見。才華橫溢之人,猶如錐處囊中,無人甘於平庸,不想渾身本領埋沒於草莽,李左車於是不再謙讓。

如何評價曾經的上司,能體現出一個人的品質高低。

若對現任上司極盡讚譽,無非是為了個人職位的阿諛奉承之詞;然而,對自己的前任上司,尤其是聽不進正確意見、害得自己淪為俘虜的前任上司,能做到客觀評價,就很不易了。

不過,李左車做到了。

他沒有因為陳餘兵敗身亡,就對陳餘攻擊抹黑,反而在提起陳餘時,顯得平和、冷靜和客觀。

「成安君陳餘在泜水兵敗身亡並非無能,相反,他是一個富有韜略、能夠做到百戰百勝之士。而我,之所以提出現在看來正確的策略,並不是我多麼聰慧,只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罷了。」

李左車的一席話,聽得韓信連連點頭,對他的讚賞不由得又增長了幾分。

李左車繼續說:「將軍您自渡河北來後,俘虜魏王、生擒夏說,井陘之戰,一早上就消滅了二十萬趙軍,誅殺了陳餘。縱觀古今名將,能與將軍並肩的也不多,可謂名震四海,天下矚目。如今,河北百姓無不膽戰心驚,根本沒有心思生產,生恐哪一天淪為刀下鬼。現在多數人吃好喝好,一門心思在等死。不過,漢軍由於長期作戰,早已疲憊不堪,若現在執意驅趕疲憊之師到燕國,一時間很難攻克燕國的堅固城池不說,反而將真實軍情暴露無遺。一旦陷入長期拉鋸戰,糧食供給殆盡,我們必將進退兩難。齊國看到我們連弱小的燕國都搞不定,自然會更加頑固抵抗到底,如此一來,勢必會影響到楚漢爭奪天下的大局!」

韓信一聽,不得不承認李左車分析得有道理,便問道:「那麼依你之見,當如何應對目前的局面呢?」

看出問題是關鍵,但如何解決問題,才是根本所在。

李左車很快表現出了一個高明戰術家的素養,他沒有提出就此見好就收,或者向漢王請求增援之類的俗人之見,而是提出一個幾乎不用付出多大代價就迫使燕國投降的策略。簡單說就是保持威懾,引而不發,讓敵人在強大的震懾之下不戰而降。

《孫子兵法》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戰爭中流血千里、伏屍百萬是最差也是最壞的結果,最好的結局是以儘量少的傷亡,或者在零傷亡的代價下,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李左車的具體意見是這樣的:趁著戰事告一段落的間隙,抓緊收復民心,治癒戰爭創傷,撫卹陣亡將士遺孤,儘快讓趙國恢復正常社會秩序,讓民眾休養生息,犒勞將士,讓部隊得到休整。與此同時,要擺出一副時刻攻打燕國的架勢。

戰爭給敵人帶來最大恐懼的時刻,不是在戰場上拼死廝殺之際,而是刀出鞘、箭上弦,引而不發之時。戰爭恐懼除了戰爭本身,而無他。

漢軍滅魏、亡代,又很快打殘了強趙,對積貧積弱的燕國帶來的震撼可想而知。燕國人用腳指頭都能想得出來,漢軍的下一個下手目標就是自己。

趁著燕國舉國惶惶之際,密集性地向燕國派出使節,威逼利誘,雙管齊下,燕國必然扛不住,會選擇投降。只要燕國投降,只剩下孤立無援的齊國,那就不難對付了。

韓信聽後連連叫好,立刻依計而行。

事情的發展果如李左車所料,在漢軍的虛張聲勢之下,燕國選擇了投降。

韓信在趙國北線作戰時,劉邦也曾帶領靳歙等將領在趙國南部開闢戰線,先後攻破朝歌、邯鄲等城池,邯鄲周圍的六縣望風而降。靳歙一路窮追不捨,追及平陽,斬殺了趙國的代理國相。

沒過多久,逃到信都的趙王歇也被韓信誅殺。至此,趙國在經歷了秦末的短暫復辟後,再次覆滅。韓信趁機向劉邦推薦張耳為趙王,劉邦因楚軍圍攻滎陽,無暇顧及其他,便同意了。

漢軍雖然在韓信、張耳的帶領下,在河北一路過關斬將,滅魏、代、趙,迫降燕國,但處於楚漢之爭的風暴眼的滎陽,戰事依然空前緊張,楚軍的攻勢有增無減。劉邦現在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隨何的身上,希望他能夠說服九江王英布,從後方掣肘項羽,讓自己鬆口氣。

然而,隨何的九江國之行並不順利。

隨何抵達九江國都城六縣後,在驛館一待就是三天。除了九江太宰(負責君主飲食起居的官員)出來敷衍一下外,根本連英布的影子都沒見著。

隨何急得團團轉,他可不是跑到九江來遊山玩水的,不能再這樣在驛館耗下去。他向太宰打聽,英布就這樣把他扔在驛館不聞不理,到底是做何打算?

太宰不停地打哈哈:「使者一路遠來,風塵僕僕,喝酒喝酒。」

隨何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說:「希望足下莫要再跟我打馬虎眼,我對九江王的心思一清二楚。他知道楚強漢弱,怕得罪項羽,但又吃不準兩者之間到底誰能最後勝出,所以現在還在觀望。還望勞駕轉告一下九江王,我願陳情楚漢當下局勢,如果說得不在理,在下及二十名隨從都甘願任大王處置,就算將我等當街斬首,也絕無二話!如此一來,他也可以在項羽那邊有個交代,好擺脫嫌疑。」

太宰回去後,將隨何的話一五一十地轉達給了英布。

其實,就在隨何抵達六縣之時,項羽的使者也趕來了。

夾在楚漢兩強之間,英布左右為難,一時很難下決斷。英布對項羽有諸多不滿,但對劉邦也談不上有啥好感,在局面還未明朗之時,英布打算誰也不幫,楚漢兩國掐得越歡,對九江國就越有利。

但是,想要置身其外,實在很困難,騎牆派一般都是兩頭不討好,裡外不是人。英布聽完隨何捎來的話後,決定見見隨何,想聽聽他到底能說出個什麼道理來。

一見面,隨何代表漢王向英布致以禮節性問候,然後卻並沒有著急遊說他站到劉邦一邊,而是問道:「我有點納悶,大王和項王究竟是什麼關係?」

英布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便隨口說:「這還用說嗎?項王是君,我是臣。」

隨何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我看不太像。」

英布有些不悅:「你這話怎麼說?」

隨何見狀,知道英布已上鉤,便說:「我之所以如此認為,是因為大王您和項王都是諸侯,本來就是平等的,何來君臣之說?就算北面向他稱臣,也是懾於楚國的強大罷了,但您內心又有不甘。」

英布一聽,馬上制止道:「此言差矣!寡人當年追隨項王渡河北上,破釜沉舟,鏖戰鉅鹿,滅章邯二十萬秦軍。後又從項王西進入關,一路親冒矢石,衝鋒在前,君臣共生死,誅滅暴秦。先生出此言,實在大謬!」

英布的這番說辭,完全在隨何意料之中。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說道:「此一時彼一時也,自戲下罷兵以來,諸侯紛爭不止,項王四處征戰。當楚國以傾國之兵北上伐齊時,大王您對項王之命置之不理,僅僅出兵四千,虛應故事。後來,漢王率領諸侯大軍攻入彭城,項王遠在千里之外,而大王您只不過一水之隔,卻不肯發一兵一卒渡過淮河,前往救援,反而坐觀彭城淪陷,這難道就是一個做臣子的本分嗎?」

英布臉色很難看,一時語塞。

隨何彷彿沒看到英布的表情變化,仍然滔滔不絕地說道:「我覺得大王您要麼真心實意做項王臣子,為楚國效力,唯項王之命是從,要麼擺脫楚國自立。不過,像大王您如今這般,既想依仗強楚的庇護,又要獨立自主,實在不可取。海內之士,誰不知道項王背盟自立,又殺害義帝?他在天下人面前早已喪失了道義,註定長久不了。眼下諸侯怨言四起,項王的敗亡是遲早的事,而您卻選擇與項王為伍,無疑是將自己置於諸侯的對立面,大王難道沒想過後果嗎?」

一席話說得英布臉紅耳赤,唯唯諾諾,卻找不出話來反駁。

隨何知道英布開始有點動搖了,便趁機直中要害,說道:「如今項王之所以還沒拿您開刀,那是由於要先對付漢王。一旦擊敗漢王,諸侯勢必見風使舵,重新歸附於楚,屆時您覺得項王會放過您嗎?」

隨何的一連串發問,猶如一連串炮彈,重重撞擊著英布的心臟。別看英布在戰場上所向披靡,與項羽難分伯仲,但卻被隨何的三寸之舌說得啞口無言,坐立不安,但他不甘心就這樣俯首認輸。

「先生說得固然在理,但楚強漢弱是不爭的事實。彭城一戰,項王以區區數萬之師擊潰漢五十萬之眾,漢王累累若喪家之犬,僅以身免。如今他被楚軍困於滎陽,城破為項王擒,不過旦夕間,先生雖爭得口舌之利,然於事無補耳。」英布開始反擊了。

一番唇槍舌劍後,隨何已看出來了,現如今,英布不過是負隅頑抗而已,只要給予最後一擊,就可以徹底擊垮他的心理防線。

自有戰爭以來,戰爭固然拼的是敵我雙方將士的戰鬥力,以及各自統帥的鬥爭意志和智謀的較量,但更是雙方財力的消耗,軍隊的後勤保障能力往往關係到戰爭的結局。

軍糧是戰爭的關鍵因素,隨何立刻從糧食保障切入,直接反擊英布:「漢王回守成皋(今河南省滎陽市汜水鎮西)、滎陽後,蕭何從巴蜀和漢中將糧食源源不斷送到前線,同時深挖壕溝,加強營壘,死防要塞。反觀楚軍,軍糧需要從千里大後方運輸,途中有八九百里的路程要經過樑地,而梁地掌握在反楚的彭越之手,請問,項王單靠老弱兵卒運糧,有多少能夠最終送到自己人手中?只要漢王堅持不戰,楚軍又能堅持多久?假以時日,楚軍別說攻破滎陽,飢腸轆轆之下恐怕連兵器都拿不穩吧!到時候,估計楚軍想從戰場全身而退,都很難了。

「一旦漢勝利,你覺得漢王會寬恕您今日坐觀成敗嗎?退一步來說,就算楚軍最後贏得了戰爭,那麼,依照項王的脾氣,也不會饒過大王您吧?眼前有個極好的與漢結好的機會,就看大王您如何決定了。漢王當然也知道單靠九江的兵力無法消滅楚軍,只要您拖住項王幾個月,為漢王爭取戰略時差就足夠了。待漢王奪得天下,九江依然歸你不說,我還可以向漢王為你爭取另外一塊封地。我言盡於此,至於何去何從,願大王熟察之!」

英布的心理防線徹底被擊潰了,他神色黯然,沉默了良久,最後嘆口氣說:「好吧,事已至此,唯有歸漢了。」

事後,英布又再三叮囑,九江國叛楚歸漢之事,是兩家的秘密約定,暫且還是保密為好。

隨何知道,英布其實還在猶豫,一時下不了決心,所以必須斷了他的騎牆念頭。

對於九江與漢的秘密交易,楚國使者毫不知情,還在不斷催促英布早點出兵。一日,楚國使者又趕來催英布,隨何突然闖進來,徑自坐在楚使上方,厲聲喝道:「目前,九江王業已歸順漢國,貴使又有什麼資格前來催促九江王出兵?」

英布被隨何這麼一嗓子吼,大驚失色,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楚使一看形勢不妙,立刻轉身就走。

隨何馬上對英布說:「為了封鎖訊息,大王決不能讓他就這樣活著回去,應該趕緊下令殺掉楚使,然後立刻投奔漢王。」

英布萬萬沒想到隨何突然來了這麼一手,只好派人殺掉楚使,出兵攻打楚國。

項羽得知英布叛楚歸漢,立刻派項聲、龍且來攻打九江國。英布誓死抵抗,苦苦與楚軍抗爭了數月。英布雖然英勇善戰,但九江畢竟兵少將寡,哪裡是楚軍的對手,最終戰敗,九江落入楚人之手。

英布本想帶上自己的殘兵敗將一起去投奔劉邦,但又擔心目前這點兵力,一旦半道上遇到楚軍,根本無力突圍。思考再三,他還是決定,為了避免引人注目,先將他們留在九江潛伏起來,自己跟隨何一起抄小道去投奔漢王。

一路上,東躲西藏,風餐露宿,堂堂九江王英布,一夜之間淪落到逃犯地步。想當年,英布不過是驪山陵墓工地上的一名刑徒,短短幾年,實現了從囚徒到王的逆襲,但萬萬沒想到,如今又變成一無所有。

命運啊,就是如此變幻莫測。逃亡途中,英布的心情鬱悶到了極點,不過他還是暗自寬慰自己:自己為了幫助漢王,不惜國破家亡,如今前來投奔,劉邦一定對自己感激不盡吧。

兩種建議

等到十二月,在宛縣(今河南省南陽市)、葉縣(今河南葉縣南二十八里舊縣)一帶,英布終於見到了劉邦。

然而,讓英布失望的是,沒有鑼鼓喧天的盛大歡迎儀式,也沒有隆重的洗塵宴會。

等英布見到劉邦時,劉邦正坐在床邊洗腳,耷拉著眼皮,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那一刻,英布從失落到憤怒,羞愧交加,一瞬間想不開,要不是左右之人眼疾手快、及時攔住,英布已經拔劍自刎了。

不過,待到安排食宿時,他卻發現,自己的待遇和劉邦一模一樣,心理這才稍稍平衡。他心中開始替劉邦開脫,大概漢王並不是有意怠慢,可能只是一時疏忽罷了,就衝著住所室內陳設、飲食供應、侍從人員,漢王還是將自己當作一位王來看。

過了一陣,英布也逐漸調整了心態,便派人到九江國去聯絡舊部、迎接家人。沒過多久,英布的一些舊屬,約摸數千人陸續來到漢營。只是,英布得到了一個不幸的訊息:九江淪陷後,自己的妻子兒女已被項羽悉數殺害,至於九江的軍隊,經過改編,已被項伯接管。

劉邦遂分撥了一部分兵力給英布,命他駐紮在成皋。

劉邦對英布態度的變化,其實是有原因的。

當年一起入關滅秦的諸侯中,要論英勇,除了項羽,估計就要數英布了。因此,英布也養成了目中無人的壞習慣,所以英布初入漢營之際,劉邦就故意冷落他,殺殺銳氣。

劉邦雖讀書不多,但馭人之術卻猶如天授,玩得爐火純青,哪裡是英布這樣只懂得上陣廝殺的武夫所能相比的?

不過,劉邦現在面臨的最頭疼的事,還是缺糧問題。

蕭何從巴蜀、漢中將糧食源源不斷送來,但是運糧甬道常被楚軍截斷,以至於漢營中常鬧糧荒。軍營中出現糧荒,不僅會削弱士兵們的戰鬥力,更是嚴重打擊了士氣,要是處理不好,說不定還會出現士卒叛逃乃至譁變的後果。

面對困境,劉邦找來酈食其,想聽聽他的意見。

酈食其是儒生,推崇三代之治,對儒家而言,最美好的時代自然是周初文王、武王統治時期,當時最基本的社會形態就是天下封建。針對秦統一六國以後出現的各種問題,儒生一直以為,解決之道就是恢復分封。酈食其雖然身上有縱橫家遺風,但也堅持儒家理想,所以他給劉邦提出的參考方案,就是重新扶持六國王室後裔,壯大自己的盟友,達到孤立項羽的目的。

劉邦當時已有些焦頭爛額,聽完酈食其的建議後,病急亂投醫,也沒來得及細想,趕緊讓人去刻印璽。等刻印完畢後,他就讓酈食其立刻到各地區,重新立六國王室後裔為王。

酈食其還沒來得及動身,張良便從外地趕來,參見劉邦。

當時正趕上劉邦在吃飯,一看到張良,他頓時覺得有了主心骨,拉著張良說:「子房來得正好,有人給我出了個削弱項羽的主意,你趕緊為我參謀一下。」

張良便問到底怎麼回事,劉邦便將酈食其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然後問:「子房覺得怎麼樣?」

張良一聽差點跳了起來:「誰給您出的這等餿主意,這可是要毀掉大王統一天下的大計啊!」

劉邦有點緊張了,忙問到底怎麼回事。

張良從飯桌上拿起筷子,比畫著對劉邦說:「先借一下您的筷子,給大王分析一下目前的局勢。當年商湯滅夏、周武王滅商後,可以分封前朝後裔,但大王您卻不能,為何?那是由於他們已經絕對掌握了時局,將前朝王室的命運完全操弄於掌中,故而有自信這樣做,請問大王您有把握徹底消滅項羽嗎?」

劉邦一聽,連連搖頭:「這還用問,要是有把握滅掉項羽,還用得著分封六國後裔嗎?」

張良一口氣向劉邦列舉了許多周武王滅商後的善後舉措,如表彰敵對陣營的箕子、比干,實現了敵我政治和解;將商紂王巨橋糧倉的糧食、鹿臺府庫的金錢散發給普通民眾;把戰馬放養在華山之南,將牛牧於桃林(地名,又稱桃原,相當於今河南省靈寶市以西至陝西省潼關縣東)的北面,以示從此廢除武裝,天下安享太平。

「請問大王您能夠做到這些嗎?」張良最後問道。

劉邦馬上表示做不到。

張良說:「這就對了,有些事並非有良好的願望就能做到,周武王時代能做的,現在未必能行得通,為何?此一時彼一時,時代不同了,舊制度無法解決新問題。」

張良進一步指出:「大王與項王爭奪天下,能夠依靠的就是身邊這些臣子,把話說得直白一點,他們拋家舍業,丟下父母妻兒,將腦袋別到褲腰帶,為您衝鋒陷陣,為的是什麼?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圖的還不是有朝一日,您大業完成,論功行賞之時,能夠封到一片土地?如果您現在將天下封給了六王后裔,那麼他們跟著您還有什麼奔頭?估計大多數人都會選擇舍你而去,回到故鄉。屆時您又靠什麼與項羽一爭高下?

「況且如今楚遠比漢強,一旦六國復辟,他們必然會選擇依附楚國,而非漢國,如此一來,您等於又親手給自己樹立了一大批敵人而已!」

張良的話很明白,如果真的讓六國復辟,無疑是自掘墳墓。

劉邦本來一邊扒拉著飯,一邊聽張良講解,聽到最後,又驚又氣,情急之下,連飯都咽不下去了,直接吐了出來,然後連聲大罵酈食其:「這個腐儒,差一點壞了老子的大事!」

當下立即傳令,將那些正在刻制的印信統統毀掉。

其實,酈食其出的主意,也並非什麼新鮮事物,關於封建的得失,自周以來多有爭議,且不說秦統一後,就有淳于越等人建議恢復分封,被始皇帝否決。就是數年前,陳勝、吳廣起事之初,張耳、陳餘就曾建議陳勝幫助重新立六王后裔,短短數月間,六國紛紛復辟,使得秦帝國疲於應對,最終崩潰。

世間事從來沒有絕對的好壞,制度也是如此,在不同時期,面對不同的環境,它帶來的效果也截然不同,比如陳勝起義之時,秦帝國是天下人共同的敵人,所以讓六國復辟,等於壯大了自己一方的勢力。

但自楚漢紛爭以來,天下局面早為之一變,兩強相爭,大家沒了共同的敵人,只能擇強者而從之。

更何況,陳勝當時只不過在道義上給予支援罷了,實際地盤還是在秦人手中,六王后裔想要復辟,還是要靠自己。如今,形勢大不一樣了,魏、趙、代、燕等河北諸侯國已經被漢軍拿下,如果想要立六王后裔,就等於將到手的地盤讓出去。

如果復辟六國的計劃最終得以實施,那麼劉邦得到的最多也就是一些虛名和空頭讚譽罷了,而失去的卻是實實在在的土地控制權。

好在張良及時制止了這一計劃,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劉邦給項羽樹敵的計劃落空了,而楚軍對漢的攻勢愈加凌厲,劉邦整日如坐針氈。

劉邦的日子很難過,這早在范增的意料之中。這位七十多歲的老翁,整日在項羽耳邊不停鼓搗,鼓動項羽進一步加大攻勢,決不能給劉邦絲毫喘息之機。

范增知道,如今漢軍相當一部分被韓信帶去平定河北,分散在各處,只要楚軍不洩氣,攻下滎陽是遲早的事。

一旦滎陽城破,天下格局必然為之一變,從此楚漢對峙局面將被終結,楚強漢弱將成為不可逆轉之勢。

面對攻勢越來越猛烈的楚軍,劉邦一籌莫展,脾氣變得越來越壞。

此時,陳平站了出來,向劉邦指出:「強大的敵人從來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自己隊伍內部,想要戰勝項羽,單靠軍隊戰場上正面反擊,恐怕一時很難做到,我們不妨可從敵人內部下手。」

劉邦知道,別看陳平外表玉樹臨風,但鬼點子多,屬於蔫兒壞那種,遂讓他趕緊說說想法。

陳平給劉邦扳指頭說道:「別看項王勢力非常強大,但真正對他忠貞不貳的臣子並不多,也就是亞父范增、鍾離昧、龍且、周殷數人罷了。只要設法使他們內部離心離德,君臣間相互猜忌,人心渙散,就等於成功了一半。」

劉邦忙問:「究竟有什麼辦法?」

陳平說:「項王此人耳根軟,疑心極強。只要捨得花錢,讓他身邊的親信在耳邊不停地說這些重臣的壞話,難保項王不會對他們起疑心,如此,我們便有機會了。」

劉邦問:「大概需要多少錢?」

陳平說:「需要數萬金。」

儘管劉邦此時手頭也不寬裕,但馬上毫不猶豫地給陳平調撥了黃金四萬斤,還叮囑他使勁花,可勁兒花,完全自主,他絕不問錢的去向。

只要錢能解決的問題,從來就不是問題。

一段時間過去了,楚營中不知從哪裡流傳出一種說法:大將鍾離昧自認為勞苦功高,但項羽卻遲遲不給他分封土地,心生怨念之下,暗自與漢軍勾勾搭搭,圖謀一起滅掉項羽,然後均分楚國疆土。

很快,訊息傳到了項羽耳中,在疑心的促使下,他疏遠了鍾離昧等人。

不用說,這是陳平的金子開始發揮威力了。

但陳平並不止步於此,他知道範增才是楚營中的重要智囊,只要除掉了范增,就等於卸掉了項羽的一條臂膀。

然而多年來,范增追隨項家叔侄,功勳卓著,在楚營中德高望重,就是項羽見了他也是畢恭畢敬,尊為亞父,執晚輩禮。想要扳倒這樣一位重量級人物,單靠金錢收買,散佈一些謠言,分量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要別出心裁,花一番心思才是。

楚漢雙方雖然處於戰爭狀態,但戰爭從來不只是在疆場上刀兵相見,談判桌上的唇槍舌劍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場,使者依然往來不絕,遊走於兩軍之間。

一日,項羽派使者赴漢營,出面接待的官員正是陳平。

雖說是敵對雙方,但外交禮儀還是需要講的。楚使剛落座,面前立刻端上了豐盛的招待宴席,使者正要下筷子,陳平從外面急匆匆趕來,對負責上菜的侍者低聲呵斥了幾句,然後對楚使連聲致歉:「實在抱歉,手下人辦事馬虎,讓貴使見笑了,將您當成亞父的使者了。」

楚使以為陳平是在為宴席檔次不夠高而賠不是,正要客氣一番,誰想到,侍者們很快將桌上酒席撤了個乾乾淨淨,然後換上幾碟寒酸簡陋的酒菜。

陳平的態度也從最初的殷勤備至,變得很冷淡。

楚使由於受了冷遇,非常惱火,回去後立馬添油加醋地給項羽彙報了在漢營的遭遇。項羽一聽,立刻對范增起了疑心。

其實,陳平這一招談不上多高明,只不過是一場稍顯拙劣的演出罷了,但卻成功離間了項羽和范增。此後,無論范增再提什麼建議,項羽一概聽不進去。

范增是個聰明人,立刻反應過來,不由得感到惱火:我已七十多歲了,本已時日無多,強撐著一把老骨頭為你賣命,沒想到你小子卻如此不信任我!既然如此,我立刻打包行李收拾回家,剩下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范增本來多少有點負氣,只要項羽服個軟,挽留一下,解開心結,或許兩人還能重歸於好,誰料到,項羽很痛快地同意了范增的辭職請求。

如此一來,范增更加惱火,於是獨自一人乘車東返彭城。

一路上,回想這些年來的往事,歷歷在目,猶如昨日。范增以古稀之年投靠項梁幕下,數年間,可謂嘔心瀝血,但誰料到最終卻落了個如此下場。

憤怒、悲哀、落寞,各種情緒縈繞在范增心頭,隨著車輪轔轔,越往東走,心裡越發想不通,心結越重,終於在急火攻心之下,背上生了一個毒瘡,一病不起。

高齡染病,心情鬱悶,加上舟車顛簸,人還沒到彭城,范增便撒手人寰了。

聽到范增的死訊,項羽多少有點懊悔,但人死無法重生,只能更加猛烈地圍攻滎陽城。

到了五月,漢軍軍糧已盡,但楚軍的攻勢卻與日俱增,滎陽城岌岌可危,城破不過旦夕之間。

將軍紀信當年曾與樊噲一起護送劉邦從鴻門宴逃脫出來,如今,他再次站出來,勸劉邦趁早突圍出城,另作打算。紀信主動請纓,提出自己扮作漢王迷惑敵人,掩護劉邦出城。

夜半時分,陳平下令將兩千餘婦女放出滎陽東門,紀信坐在劉邦的車駕上一起出城,徑自駛向楚營,大聲說:「我們糧食已經吃完了,實在走投無路了,願意向楚軍投降。」

此時夜色正濃,一片漆黑,楚軍根本分不清來者是什麼人,看到城中一下子冒出許多人,還以為漢軍深夜偷襲,便去圍攻那些婦女。後來看到漢王車駕,聽紀信從車中傳話,願意投降時,都以為劉邦親自來乞降了。

眾人大喜過望,不停地高呼萬歲。等後來,才發現車中所坐之人根本不是劉邦,而是由紀信假冒的,項羽方才明白過來上當了,惱羞成怒之下,下令支起火堆,將紀信置於其上,活活燒死。

而劉邦此時早已趁著夜色逃出了滎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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