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為何
自始皇帝一統六合以來,在近乎國家恐怖主義的高壓統治之下,新興的大秦帝國僅僅維持了十五個年頭,便在陳勝掀起的轟轟烈烈的大起義中轟然倒下。然而天下並沒有就此太平無事,反而進入了新一輪的大廝殺,神州大地再起遍地烽煙,這究竟是何原因?
自春秋以降,列國征戰不休,致使田園荒蕪,百姓流離失所,屍骨遍野,邇來已是五百年,海內之人無不渴望消弭刀兵。
在付出屍山血海的代價後,原六國地區的百姓,無不渴望自此可以過上太平生活。然而,數百年的征戰帶來的戰爭創傷,豈是在朝夕之間能夠彌合的?秦人與關東地區之間的六國遺民並沒有因為天下一統,就放下了彼此的警惕和猜忌。
在一統六國後,秦國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戰時法律制度。相反,為了防止六國死灰復燃,唯有采取更加高壓的政策。另外,所謂的天下一統,其實就是建立在武力征服的基礎上,並沒有採取任何彼此共融的策略。
秦只是將原來秦人的東西,比如法律、文字、度量衡、兵制、錢幣等等,強行在關東地區推廣執行而已。
如此一來,給韓、趙、魏、楚、燕、齊等六國遺民的感受,就是強烈的被征服感,以及由此帶來的屈辱,而非天下一家的歸屬感。
正因為如此,陳勝振臂一呼,響應如雲,六國紛紛復辟。
秦之所以轟然倒塌,並非方向性錯誤。恰恰相反,後來近兩千年的歷史發展,證實了四海歸一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也是人心所向。秦的滅亡,究其根本原因,是為政過於殘暴和苛刻,沒有針對地域差異采取任何法律調整,也沒有實施任何收攏民心的措施,導致最終被反抗者的烈焰所吞噬。
秦統一六國,是以少勝多的單方面征服。與之不同的是,項羽率領諸侯入關,頗似當年周武王孟津會盟。六國貴族代表雲集,項羽完全可以在強大優勢兵力的威懾下,與他們協商開創一條嶄新的道路,建立一個嶄新制度的國家,而這個新的國家的政府將由原關東地區所有貴族代表組成。
然而,項羽根本沒有意識到擺在面前的巨大歷史機遇,他目光短淺,將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如何復仇,而不是消弭仇恨上。他本人的志向也不在建立一個新的大一統王朝,而是停留在做類似齊桓晉文般的霸主而已。
從表面上看,項羽分封諸侯,與當初周武王分封諸侯,頗有幾分神似;然而從本質上來說,兩者之間有著很大的區別。周武王滅商以後,也曾大肆分封諸侯,且不說除了分封功臣以外,還認可了當時林立的諸侯、部落等,基本沒有製造出新的矛盾點來。另外,周武王派出自己的兄弟子侄到廣大東方去開拓新的殖民點,燕、齊、魯等地,原本是一片蠻荒之地,所謂的分封,其實相當於開了一張白條,需要他們去開拓一個全新的世界。
項羽分封面對的情況卻截然不同,原關東六國,大多已經存在了數百年,雖然曾被秦滅亡,但各國宗室在民間的影響力猶在,這也是項梁起兵時,只得立楚懷王,而不敢自立的原因。
項羽的分封,目的是在秦亡後空出的權力真空地帶上,制定新的秩序。然而,他在制定新秩序的同時,卻在破壞契約精神,比如,懷王約定先入關者為關中王,天下皆知,但他隨意毀約,將劉邦趕到巴蜀,招來世人非議:你自己不遵守諾言,有何資格對別人說三道四?
此番分封,非但沒有建立新的世界秩序,反而擴大了舊有矛盾。比如張耳、臧荼、田都三人,原本是趙王歇、燕王韓廣、齊王田市的部下,項羽卻隨意遷徙原來的舊王,新立他們為王,這相當於鼓勵犯上作亂,必然惹起新的紛爭,韓廣就是因為不願意搬家,讓臧荼給殺了。
項羽走的最臭的一步棋,就是將對他毫無威脅的義帝給殺了,這無疑是給了政敵以絕佳的攻擊藉口:既然你殺害了你的上司,我們這些你的屬下為何不能反對你?
當項羽遷徙田市去做膠東王的訊息傳到齊國後,國相田榮堅決拒絕執行。田榮這樣做是有理由的,因為他是最早一批起來反秦的,齊地是由他和前齊王田儋一起打下來的。他之所以沒有參加鉅鹿之戰,是因為楚趙兩國包庇自己的政敵田假、田角等人在先,更何況他也曾救魏國,先王田儋還為此命喪疆場。而今,你項羽為了酬謝田都,分割我齊國的土地,封他為王,為何不割讓你楚國的土地,卻要犧牲我齊國的利益?
五月,田都回齊國上任,田榮二話不說,直接率軍攻打田都。田都不敵,只好倉皇跑到楚國。
齊王田市不如田榮這般膽大,覺得項羽惹不起,跟他作對肯定沒有好下場。眼瞅著田都被田榮驅逐,田市卻高興不起來,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後來乾脆瞞著田榮偷偷溜了出來,私下去做了膠東王,將齊王的位置讓了出來。
田榮得知後,非常惱火:我所做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沒想到你卻爛泥扶不上牆!一不做二不休,田榮乾脆派人追趕田市,在即墨將他殺了,而後自立為王。
田榮稱王后,得知彭越活躍在鉅野澤一帶,手下有一萬多人馬,覺得這股力量可以為自己所用,便派人將他招安。沒過多久,就命彭越滅了濟北王田安。田安五月上任,七月被殺,在位不過兩個月。
至此,田榮將齊、濟北、膠東三齊之地,重新統一為新的齊國。田榮恨項羽不公,便緊接著派彭越去伐楚,項羽命蕭公角應敵,卻被彭越擊敗。
得知田榮起兵反楚後,陳餘派人來和他接洽商談,雙方結盟,相約共進退。
項羽封張耳為常山王,而陳餘卻僅得了南皮周圍三縣,爵位不過侯爵,他感到憤憤不平。
長期以來,陳餘與張耳齊名,他們一起輔佐趙王武臣北上收復趙地,武臣死後,共同擁立趙王歇。在鉅鹿之戰時,又並肩抗秦,後來張耳隨項羽入關,陳餘隱居不出。
陳餘認為自己與張耳功勞相當,如今張耳稱王,自己卻不過象徵性地被封給數縣,豈能嚥下這口氣!更何況當初二人共同擁立的趙王歇,如今竟被攆去北方代地,張耳自己倒好,霸佔了趙地,虧你素有賢名,不過是假仁假義罷了。
因此,陳餘一聽到田榮反楚的訊息,立刻秘密派遣張同、夏說來遊說田榮:「項羽做人實在不公,他把原來的諸侯王都改封到窮山惡水的地方,而自己的部下卻被封到最好的地盤稱王,實在讓人憤憤不平。聽說大王違抗了項羽的命令,並帶頭起兵反楚,實在是太好了,也希望大王給我增援一點兵馬,助我攻打張耳,幫趙王歇復位。事成之後,趙國願意做護衛齊國的屏障,齊趙兩家共同攜手抵抗項羽。」
田榮正缺幫手,與趙國結為盟友自然是最好不過了,便立刻調撥部分兵力給陳餘。
陳餘便發動自己下屬的三縣兵力和齊國援軍一道攻打常山國。世事就是如此難料,陳餘和張耳這對多年的忘年生死交,如今卻淪為了戰場上的仇敵。陳餘長期率兵作戰,具有豐富的戰鬥經驗,張耳哪裡是對手,很快就被擊敗,倉皇出逃。
陳餘隨後將趙歇迎了回來,讓他重新成為趙王。趙歇對陳餘感激萬分,為表達謝意,將代地封給陳餘,讓他去做代王。不過陳餘還是放心不下趙王歇,就選擇留在趙國,派夏說為代國國相,替自己署理代國國內大小事宜。
至於張耳,常山王的寶座尚未焐熱,就被陳餘趕了下來,他感到非常沮喪。接下來何去何從?他面前擺著兩條路:一是去投奔劉邦,畢竟當年他們有過一段深厚的交情,雖然時過多年,但畢竟感情基礎還在,想來劉邦一定不會虧待自己;另一條路是去投奔項羽,如今諸侯之中項羽實力最強,況且自己的王位還是項羽封的,找項羽替自己出頭對付陳餘,是水到渠成,情理之中的事,張耳自己也傾向於去投靠項羽。
不過,如果真的去了楚國,意味著從此要看項羽臉色。項羽脾氣火暴,為人傲慢,到他那裡,日子未必好過。張耳正猶豫時,得到訊息,劉邦已經重返關中了,遂在部下甘公的勸說下,拿定主意前往投靠劉邦。
張耳趕到關中時,劉邦正在攻打廢丘,與雍王章邯的軍隊激戰,見到自己年輕時的好友,劉邦非常開心,待張耳禮遇備至。
張耳既感動,又慚愧,沒想到短短數月間,自己丟了封國,重新被打回原形,變得一無所有,而劉邦卻起死回生,日漸壯大,從巴蜀直接殺回了關中。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裡,劉邦究竟經歷了哪些事,以至於變化如此之大?
這些日子以來,劉邦其實也過得不容易,他之所以能夠在短暫時間內迅速重返關中,得益於手下有一幫能臣干將。
起初,劉邦得知自己被封到巴蜀時,心中是既憤憤不平,但又無可奈何。項羽給他派了三萬兵,護送前往漢中就國,說白了就是強行逼著他上路。諸侯中有不少人都很同情劉邦,主動前來追隨,多達數萬之眾。
雖然非常失落,但劉邦還得感激張良,要是沒有張良為他出謀劃策,別說封王,說不定在鴻門宴上,自己就已命喪黃泉了。
為了表示謝意,劉邦賞賜給張良黃金百鎰、珍珠二斗,張良轉手將珠寶贈送給了項伯。要不是項伯在關鍵時刻通風報信,此刻劉邦說不定早就被項羽消滅了。對於這份人情,怎麼感謝都不為過。更重要的是,項伯作為項羽身邊的眼線,必須維持下去,一定要利用好。
劉邦立刻反應過來,他馬上派人厚贈項伯,順便拜託他在項羽跟前求個人情,希望可以得到漢中。雖說項羽此前已經對外放話稱,漢中也是關中的一部分,將漢中封給劉邦,就等於兌現了先入關者為關中王的「懷王之約」。
但說歸說,萬一項羽半道變卦,直接將劉邦攆到巴蜀,也不一定。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項伯拿了雙重厚禮,自然樂得做個順水人情,項羽最終也同意將漢中封給劉邦。
於是,劉邦帶著情緒,從杜縣(古縣,治所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南杜城,至漢,改名杜陵縣,移治於今長安區東杜陵南五里處)出發,經蝕中(即子午道,是從關中通往漢中的古代通道,大致從今陝西長安區子午鎮起,沿子午谷南穿過秦嶺,至安康市境內),緩緩向秦嶺深處進發。
按照道理,張良作為韓國臣子,滅秦之後,輔助劉邦的使命已經完成,就該返回韓國,向韓王成覆命才是。不過,這些日子以來,與劉邦共處的時光,讓他對劉邦有了進一步瞭解,覺得劉邦此人從表面看,實在不對士大夫胃口,實則為人頗有氣度,將來必成大事,所以在臨別前,打算送劉邦一程。
張良陪著劉邦同行,一直送至褒中縣(今陝西漢中市西北褒城鎮東),兩人才分別。臨行前,張良對劉邦說:「大王如今前往漢中,一定不能露出絲毫不情願的樣子,相反,要擺出此生老死巴蜀、絕不東出的姿態來,唯有如此,才能讓項羽徹底失去戒心。」
劉邦問道:「依先生看,怎樣才能讓項羽放心呢?」
張良回答道:「最好的辦法莫若斷了自己後路,入漢中後一把火燒了沿途棧道。」
從關中入漢中,沿途許多地方,都是崇山峻嶺,根本沒法修路,唯有在懸崖峭壁上鑿上石眼,然後架上木製棧道,才能勉強通行,一旦燒了棧道,就無法返回關中了。
火燒棧道,如同當初項羽破釜沉舟一般,都是對外擺出一種決心和姿態。劉邦立刻領會了張良的意圖,只要人在,一切都有可能。
聰明人懂得如何隱藏自己。只有收斂鋒芒,才有機會大放異彩。唯有愚蠢的人,才會到處張牙舞爪,唯恐天下不知。
如今,項羽威赫天下,風頭無二,在這個時刻,想要保全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低調做人,最好能讓項羽忘記自己的存在。
疾風過崗,勁草俯焉,風過無痕,草色如新。
褒中棧道被劉邦一把大火燒了個乾乾淨淨,他走一程,燒一程。秦嶺深處升起的濃煙,讓項羽徹底放心了,他安心帶領大軍東歸了。
火燒棧道的妙處就在於,對劉邦來說,固然是斷了後路;但對項羽而言,何嘗不是再也無法入漢中消滅劉邦了?張良的意思很明白:目前,劉邦要盡力爭取發展壯大的空窗期,待到羽翼豐滿、天下有變之時,四海之內,究竟誰得天下,尚不一定呢。
然而,理想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等劉邦抵達漢中後,才發現這裡四面環山,交通閉塞,環境艱苦,民生艱難,怎麼看,都不是個能讓人反敗為勝的地方。
劉邦有些洩氣,將士們更是士氣低落、意志消沉。大家都感到很沮喪,本來指望追隨劉邦入關滅秦,好衣錦還鄉、封妻廕子,但萬萬沒想到,歷經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奪取了關中,卻被髮配到這種蠻荒之地。
日子一長,士卒們湊在一起借酒消愁,楚人多善歌舞,眾人便藉著酒勁放聲高歌,表達對家鄉妻兒老小的想念。人的情緒會傳染,歌聲傳開,許多人不由得潸然淚下。
沒過多久,有些人實在忍受不了思鄉之情,便開始偷偷溜走。剛開始,劉邦還派人去追捕回來,但再往後,逃跑的人越來越多,根本禁不住。
然而,有一天,劉邦得知一個訊息,蕭何不見了,十有八九也跑了。
劉邦氣得直跳腳,破口大罵蕭何不是個東西。
自沛縣起兵以來,蕭何一直陪伴在周圍,猛然間沒了他,劉邦瞬間覺得被斷了膀臂,既恨又無助,各種情緒堵在心頭,一時緩不過來。
不過沒幾天,蕭何又自動出現了。
劉邦又是歡喜,又是惱恨,邊笑邊罵他:「你這傢伙倒是說說看,這些日子死哪裡去了?」
蕭何解釋說:「我是去追趕逃亡之人了。」
劉邦一聽,不大相信,說:「這些天,逃亡的人多了去了,也沒見你去追誰,怎麼突然間想起追人了?分明是找理由為自己開脫!」
不過蕭何一臉嚴肅,根本不像撒謊:「大王您是想就這樣長期紮根漢中,還是打算東出爭奪天下?如果您打算就此終老漢中,我這趟就當白跑了;但您如果想要重返關中,我這次追趕之人您一定用得著,而且還必須重用他!」
劉邦一聽,又罵道:「你這不是廢話嗎,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實在讓人感到憋屈,我一天都不想多停留。你且說說,你去追趕的究竟是什麼人物?」
「是韓信。」
對這個名字,劉邦一點印象都沒有,既然蕭何如此器重,相信也是有些能耐,便說:「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封他做一名將軍吧!」
蕭何搖搖頭,說:「大王如果像對待那些普通逃亡將士一樣對待韓信,註定是留不住他的。因為那些人的去留,對大王的大業並不會產生多大影響,往後很容易求得,至於韓信,是當今真正的無雙國士。對國士,當以大禮待之才行。」
多年來,從蕭何口中如此稱讚一個人,倒是第一次。劉邦一聽頓時感到很好奇,很想馬上見見韓信,看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韓信拜將
孟子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誠哉斯言!
一個人如果想要成就一番事業,不一定非要經歷各種艱難困苦的考驗和折磨,但生活的艱辛絕對會磨礪人的心性,錘鍊人的毅力。歷史一再證明了這一點,生活的苦難,會讓一個人的性格更加堅韌,生命力更加強大,而韓信的人生正是如此。
韓信,淮陰(今江蘇省淮安市淮陰區)人。他早年家境貧寒,經常填不飽肚子,吃了上頓沒下頓。
雖然有一身本領,但由於沒有背景,亦無人推薦,自然無法躋身仕途,又不會經商謀生,所以只好流浪在市井底層,為了填飽肚皮,到處蹭飯。
韓信與下鄉南昌亭亭長有點交情。無奈之下,只好覥顏跑去他家蹭飯。剛開始,人家覺得也沒啥,最多也就添雙碗筷而已,也沒太計較。但是韓信吃得口滑了,一連數月,天天去趕飯點。時間一長,亭長老婆便開始厭惡他,覺得一個大男人,天天來蹭飯,實在厚顏無恥,便不給他好臉色看。
直到有一天,韓信估摸著到了飯點,又跑去蹭飯,但左等右等,就是不見飯菜上桌。原來,女主人早就把飯做好了,一家人已在屋內吃過了。
過了好一陣,韓信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一瞬間,他感到又臊又氣,只好轉身離去。
人可以置氣,但肚子不爭氣,還是餓得咕咕叫。韓信只好跑到城下壕溝釣魚,但是,根本無法填飽肚子。一來二去,有個在水邊漂洗衣物的老太太注意到了他,覺得他很可憐,便將自己帶的飯菜分給他一部分。
韓信深受感動,便感激地對老太太說:「等將來有一日我發跡了,一定不會忘記您老人家今日的一飯之恩,必會重重答謝您。」
老太太一聽,沒好氣地說:「行了,年輕人,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養活自己,一定是遇到了難處,我老婆子只不過是可憐你,可沒期望什麼回報!」
雖然經常難飽三餐、落魄不堪,但韓信依然沒有意志消沉,時刻注重自己的儀表,一柄利劍從不離身(佩劍加冠是春秋以來貴族的象徵,韓信的祖上有可能是落魄貴族),只是在外人看來,韓信的作派實在有點不倫不類,滑稽可笑。
連肚子都填不飽,還在那裡裝模作樣,驢死不倒架。
淮陰市井間有個屠夫少年,打算讓韓信好好出個洋相,在眾人面前顏面掃地,也讓他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少斤兩,省得他整日在大街上晃悠礙眼,窮顯擺。
某日,屠夫少年在大街上攔住了韓信的去路,一臉蔑視,斜瞅著韓信說:「哎,小子,別看你身材高大,整日腰間掛著一口破劍,看上去人模狗樣,其實說白了,你就是個膽小怕事的鼠輩。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上來一劍捅了爺。要不然,呶,從我褲襠底下爬過去!」
說完,他便衝著韓信撩起外衣,叉開雙腿。
街市上頓時炸開了鍋,人們議論紛紛,目光都盯在韓信身上,有人搖頭,有人起鬨,有人譏笑,都抱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態度,就等著韓信出醜。
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遭到如此公然挑釁和羞辱,凡是血性男兒,誰能受得了?
不少人覺得,韓信肯定受不了這番侮辱,會拔劍而起,與屠夫少年拼個死活。
然而,令他們感到疑惑的是,韓信僵直地站在那裡,雙眼死死盯著屠夫少年的襠部,始終一言不發。
時間一秒秒過去,周圍起鬨的聲音更響亮了。
此時,韓信大腦飛快地在轉,怎麼辦,怎麼辦?
拔劍決鬥,對付一介市井無賴,不過易如反掌耳!然而,如此一來,輕則使人受傷,重則鬧出人命。按照秦法,私鬥之人,無論是何理由,一律斬首棄市。
就為了這樣一個卑賤爛人,讓自己一腔熱血白流,不划算,實在不划算。自己還有遠大理想和人生抱負,豈能為了跟這豎子慪氣而付出性命,果真如此,與愚婦匹夫有何區別?善忍者豈非真豪傑哉!
正當眾人以為韓信被嚇傻了時,韓信的心潮漸漸平復下來,他整了整衣冠,俯下身子,匍匐向前,猶如匍匐在宮闕前一般,從容地鑽過了屠夫少年的褲襠。
街市上看熱鬧之人,在鬨堂大笑之餘,也感到有些失望,沒想到韓信竟然是如此蛋。
數年以後,天下大亂,項梁在吳中舉兵,隨後渡過淮河北上,經過淮陰。韓信得知訊息後,覺得機會來臨了,便持劍去投奔項梁。
只是項梁看重鄉誼,重用的多是吳中子弟,韓信根本沒有施展才華的機會。後來,項梁死於征戰,項羽崛起,掌握了楚國軍政大權,韓信又覺得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便主動自薦,向項羽獻策,闡述自己的作戰方略。不過,項羽此人一貫剛愎自用,哪裡容得下一介無名小卒在他面前指手畫腳,根本聽不進去。
在之後的數年間,天下局勢驟變,鉅鹿之戰、西進入關等一系列大事,根本沒有韓信什麼事兒,他依然默默無聞,不為世人所知。
對一個胸懷大志之人來說,渾身本事卻沒有施展的舞臺,無疑是一種煎熬。日子一天天過去,年華日漸流失,韓信不想就這麼虛度歲月。
韓信決定結束這種混吃等死的日子,於是毅然離開項羽帳下,打算另謀出路。恰好得知劉邦被封為漢王,將要遷往巴蜀,遂投奔漢營,想在劉邦手下碰碰運氣,後來跟隨大軍一起翻山越嶺,進入漢中。
誰承想,命運似乎總跟韓信過不去,他只是被授予一個負責迎來送往、接待賓客的小官。這還不算,沒多久,不知何故,他還被指控犯法,押解送上刑場。
與韓信一起被送上斷頭臺的還有另外十三人,負責此次監斬的官員正是夏侯嬰。
劊子手手起刀落,人頭顆顆落地,轉瞬之間,十三人已命赴黃泉。眼看劊子手提著明晃晃的行刑刀,衝著自己走了過來,那一刻,韓信回首往事,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活得實在窩囊和憋屈,一身本事還沒來得及施展,就死到臨頭了,實在不甘心,心想,橫豎大不了都是一死,不如豁出去一搏。
抬頭仰望,刺眼的陽光,使得韓信幾乎睜不開眼,依稀間看到了坐在上首的夏侯嬰,便大聲吼道:「漢王是否不想與項羽爭奪天下了,難道就這樣隨便處死一名壯士嗎?」沒想到一個死囚還有這般膽色,夏侯嬰覺得此人定有不同尋常之處,立刻下令暫停行刑,讓人將韓信帶到面前,一看究竟。
人帶來了,夏侯嬰一看,韓信生得器宇軒昂,儀表堂堂;再跟他攀談了一陣,愈發覺得韓信談吐不凡,是個人才,乾脆下令將韓信放了,並推薦給劉邦。
不過,劉邦估計當時心情不好,也沒覺得韓信有啥過人之處,給他安排了個治粟都尉(負責生產軍糧的官員)的職位,打發了事。
雖然死裡逃生,又被授官,但韓信依然感到很鬱悶。他志在兩軍陣前建功立業,不想整日跟後勤伙伕打交道,消磨時日。
後來,韓信無意中結識了蕭何,兩人談話很投機,蕭何慧眼識珠,認為韓信此人具有大將之才,本想找個機會向劉邦推薦,但韓信已等不下去了,失望之餘,沒打招呼,徑自跑了。
聽到韓信逃亡的訊息後,情急之下,蕭何沒顧上跟劉邦打招呼,直接騎上馬去追。幸好韓信還沒走遠,蕭何馬不停蹄,緊趕慢趕,終於追上,好說歹說,終於將他勸回來了。
對蕭何的識人眼力,劉邦還是很相信的,既然蕭何如此推崇,便讓他帶著韓信前來,表示願意拜他為大將軍。
春秋戰國以降,諸國軍制基本大同小異,一般設定上將軍一職,統率諸將,直接聽命於國君。比如戰國時,秦之白起、魏之龐涓、燕之樂毅,皆擔任上將軍一職。
楚國復辟以來,宋義、項羽先後擔任上將軍一職,眾將皆歸其節制,地位崇高,軍權極大。劉邦起兵後,歷次戰爭俱由自己親自統領作戰,再加上一直沒有合適人選,故上將軍一職一直空懸至今。
如今,形勢不同了,劉邦迫切需要一名帥才,能夠統率大軍東出,與項羽一決雌雄,就想設立一位高於諸將的大將。現在恰好蕭何能夠提供這樣一位合適之人,就毫不猶豫地同意由韓信出任,稱作大將軍,其職權與上將軍等同。
劉邦能夠很痛快地答應,蕭何自然很高興,但也有顧慮。他知道劉邦脾氣不好,愛罵人,像大將軍這樣崇高的職位,豈能隨隨便便任命,如此顯得太隨意了。
蕭何便勸劉邦:「大王您如果像吆喝小孩子一樣對待韓信,那可不行,授予大將軍這樣重要的職位,必須有任命儀式才行,越是隆重,越能體現您對人才的重視。」
劉邦本是大老粗出身,日常大大咧咧慣了,不太注重繁冗禮節,經蕭何一提醒才注意,便命人抓緊時間築造一座拜將臺。他自己按照蕭何的意見,暫時放下日常事務,獨闢一室,齋戒數日,然後占卜選好吉日,只等時間一到,登臺拜將。
漢王準備拜將的訊息傳出後,眾將領興奮異常,都以為大將軍一職非自己莫屬。
拜將之日如期而至,當劉邦宣佈大將軍人選的名字時,眾人面面相覷,一臉茫然,相互詢問:「韓信是誰?」
拜將儀式結束後,劉邦留下韓信,決定和他單獨談話,想聽聽他對當前時局的看法。
劉邦首先開腔:「丞相在我面前,屢次不吝言辭地誇讚你,不知你對當前天下局勢有何高見?」
韓信明白,是時候亮點乾貨了。此時的劉邦,已經是久經沙場之人,想讓他放心將軍權交給一個作戰資歷基本空白之人,必須拿出令人信服的理由。
簡單謙讓後,韓信並沒急著說出自己的未來規劃藍圖,卻反問劉邦:「大王想要東出爭奪天下,主要對手自然是項羽了,請大王如實回答,您自認為與項羽相較,孰弱孰強?」
劉邦半天不說話,許久後,低聲說:「我的確是不如他。」
韓信聽後,立刻站起來向劉邦行大禮,大聲恭賀道:「大王能夠認識到自己的短處,便是勝利的開端,說實話,臣下也認為您不如他。不過,臣下曾侍奉項羽,深知此人之短,與他的長處一樣明顯!」
劉邦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不妨給我講講。」
韓信便不再保留,開始侃侃而談。
「誠如大王所知,項羽作戰勇猛無比,無人能敵,以至於千人陣列之前,震怒之下,一聲怒吼,無人敢動。但是他為人剛愎自用,不懂得唯才是用。兩軍對壘,靠的是千軍萬馬齊心協力,而項羽卻唯知逞匹夫之勇,卻不懂得如何發揮屬下之長,試想這樣的人,焉能長久?
「至於待人接物,項羽看似待人彬彬有禮,說話口吻溫和,一旦遇到手下生病,他常常淚流滿面,將自己的吃食親自送給病人。看似體恤下屬,與將士們同生共死,然而,對立下戰功的將士,本該被厚賞重金,賜予高官顯爵,他卻握著印章在手上反覆磋磨,以至於快要磨掉邊角,都遲遲捨不得放手。他只知小恩小惠,卻不懂賞罰分明,這是典型的婦人之仁。」
對於項羽這種做法,劉邦深有體會,聽到這裡頻頻點頭,示意韓信繼續說下去。
「項羽背叛懷王之約,依仗強大的軍力,迫使諸侯臣服,分封之時,驅逐原有的諸侯王,倒是那些本是諸侯手下的將相,由於後來改換門庭投奔項羽,成了他的親信,全被封王。這破壞了天下秩序,惹得天怒人怨,諸侯們無不對項羽背信棄義的做法恨之入骨,如今的項羽早已人心盡失。」
韓信的這番話說到了劉邦心坎裡,正是由於項羽背約,才讓自己稱王關中的夢想成空。但他此時並不想發牢騷,只想聽韓信接下來怎麼說。
「項羽看似聰明無比,實則不懂天下大勢,他放棄關中這樣的四塞之地,建都彭城,無疑是放棄了制約天下的有利地勢。同時,項羽流放了義帝,等於失去了道義的力量。另外,項羽動輒屠城,經過之地,百姓飽受荼毒,民心喪盡,世人只是迫於淫威,不敢公開反對罷了。
「綜上所述,項羽雖有天下霸主的威名,其實不過徒有其表罷了。盛衰之勢、成敗之道,從來沒有一成不變的,強者可以衰敗,弱者可以變強。要打敗項羽,大王只須反其道而行之即可。只要漢王您重視人才,將士用命,再強大的敵人,也會被擊敗。將佔領的地方,封給有功之臣,必然人心歸附、心悅誠服。
「現如今,駐紮關中的是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位原秦朝降將,當初他們率領秦人子弟出關作戰,數年之間,傷亡無數,後來又哄騙部下投降,卻被項羽在新安坑殺二十多萬人,只有他們自己得以脫身,安然無恙。種種前因後果,使得秦人早已對他們恨之入骨。一旦有變,肯定沒有人願意為他們賣命。
「反觀大王您,自入武關起,廢黜秦朝的嚴刑峻法,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對百姓秋毫無犯,秦地之人無不盼望您做關中王。況且,按照懷王之約,大王您本就該稱王關中,由於項羽背約,將您封到漢中,關中百姓無不為您感到憤憤不平。
「目下,大王只要傳檄關中,沿途之人定會聞風而降,秦地父老必將簞食壺漿迎接您,平定關中是早晚之事。」
韓信的一席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論據非常充分,將楚漢雙方形勢分析得頭頭是道,說得劉邦心花怒放,倍感與韓信相見恨晚。
談話結束後,劉邦立刻行動起來,著手東出關中的事宜,命令蕭何負責徵收巴蜀租稅,保證後勤糧食等軍需供給,並要求諸將領都做好準備,全力以赴,返回關中。
漢高帝元年(西元前206年)五月(《史記·高祖本紀》記載為八月,《漢書·高帝紀》記載為五月,此處從《漢書》),劉邦從故道(即陳倉道,屬隴西郡故道縣,具體路線是大致從今陝西寶雞市西南出大散關,沿故道水谷道,至鳳縣,再折東南入褒谷,出谷抵漢中)出兵,攻擊章邯雍國。
為了方便讀者諸君理解,筆者覺得很有必要將西元前206年這一年紀年問題加以解釋,以免產生誤解。
西元前206年,在中國歷史上是極其重要的一年,這一年發生了許多重要大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秦亡楚(漢)興。
這一年,按照干支紀年為乙未年,當年冬十月,劉邦入咸陽,秦王子嬰投降,秦朝滅亡。一個月後,項羽入關,誅殺子嬰,焚燬咸陽。又後兩月,即春二月,項羽分封諸侯,自稱西楚霸王,封劉邦為漢王。
在中國古代社會,紀年絕非是簡單的時間概念,而是一項嚴肅的政治問題,關係到一個王朝的正朔,標誌著帝國法統的確立,是絲毫不能馬虎的大是大非的問題。
孔子作《春秋》,開篇雲「(隱公)元年,春,王正月」。這簡短的六個字,被後世學者窮其一生研究,企圖從字裡行間摳出所謂的春秋大義,為何?因為紀年問題隱含著政治鬥爭、政權交替、王朝正統等政治哲學範疇。
同樣的問題,在大漢王朝建立後,也困惑著世人:如何回過頭來看西元前206年發生的這一切?大漢王朝的政權法統確立時間要從什麼時間算起?
按照一般王朝更替的規律來看,這根本不是個問題,但是,漢朝是個特例。為了王朝的法統正確性,學者們爭論不休,從西漢劉向父子到東漢班固等學者,都參與了這場爭論。其實,直到近代,還有不少學者在為此爭論不休。
一切根源,都源於項羽。
作者「李金海」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