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烽煙又起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2頁,共2頁

漢朝的建立,不同於以前夏、商、周、秦四代王朝,它們在確立自己中央王朝地位以前,大多經歷了長達數百年甚至近千年的演變,數十代人繼承有序,權力的更替既來自所取代的舊王朝,更來自對久遠祖先的歷史繼承。然而漢朝不同,它的開創者劉邦來自社會最底層,短短數年,驟然崛起,滅秦亡楚,如何解釋這一現象?顯然,當時的舊理論解釋不了新問題。

漢初史官編織一些神話故事,比如劉邦的母親曾被蛟龍附體,因而妊娠,生下劉邦,還有劉邦斬白蛇之事,被附會為赤帝子斬白帝子,等等。這些故事儘管企圖神化劉邦,然而它們本身實在太低階,漏洞百出。所以直到東漢初年,班彪班固父子還得替劉邦編織祖先譜系,將劉邦的祖先追溯到堯帝那裡,宣稱漢紹堯運。

所有的這些問題,都要回歸到西元前206年,迴歸到項羽身上。

西元前206年冬十月,劉邦首先入咸陽滅秦,他的權力是繼承於大秦帝國,所以無論是《史記》,還是《漢書》等的記載,皆以此為漢元年記事之始。然而,劉邦稱漢王,已是四個月以後的事了,而且他的漢王稱號是項羽冊封的。

西元前206年政治紀年的實際情況是,冬十月為秦王子嬰元年(雖然很短暫),旋即秦亡後,從冬十月到春正月之間是屬於空窗期,春二月起應該是西楚霸王元年。至於劉邦,從理論上講,他是項羽分封之王,論正朔當尊項羽才是。後世也有學者認為,從秦亡到劉邦稱帝這四年應當算作一個獨立的王朝,稱為楚朝,就如同當年秦國統一六國後,稱為秦朝一個道理。

然而,這種觀點,從漢以來就不被承認。

因此,從歷史事實來看,稱西元前206年為漢高帝元年,顯然違背事實,因為劉邦稱帝要到四年以後。劉邦就國後,便以封國號紀年,所以從西元前206年春二月起,便稱作漢元年,由於劉邦稱帝后沒有改元,故可以追溯西元前206年為漢高帝元年。

此外,需要說明的是,之所以將冬十月至次年春二月歸類為一年,是因為至漢武帝時,採用太初曆,用這種曆法追溯漢以前的歷史,而秦朝正月相當於漢太初曆的冬十月,故以十月為一年歲首。

言歸正傳,對於劉邦從漢中重返關中之事,有一個流傳極廣的說法,叫作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大意是說,劉邦為了麻痺項羽,表面上派人到褒中修建焚燬的棧道,實際偷偷從陳倉道出兵,出其不意重返關中。其實這種說法不過是出自元朝戲文,《史記》《漢書》並無相關記載。

不過,為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劉邦命令樊噲攻擊西城縣(治今陝西省安康市西北),擺出一副要從子午谷返回關中的架勢,而自己親率大軍向西出陳倉道。

陳倉在咸陽西數百里處,劉邦採用迂迴戰術,出其不意地殺回關中,圍攻陳倉雍國守軍,打了章邯一個措手不及,雍軍戰敗潰逃。章邯弟弟章平組織部隊,試圖在好畤縣(今陝西乾縣東)一帶狙擊,但防線很快被樊噲帶領的漢軍突破。樊噲身先士卒,率先衝上城頭,一路殺入城內,殺死縣令和縣丞,因戰功被劉邦升為郎中騎將。

雍軍潰不成軍,一路逃竄,逃回雍國都城廢丘(今陝西興平市)。漢軍乘勝追擊,包圍了廢丘,然而,章邯畢竟是一代名將,防守有術,漢軍久攻不下。

廢丘整整被圍困了一年,在這一年內,章邯率領部下苦苦支撐。

章邯作為秦末最傑出的軍事天才,自陳勝亂起以來,關東諸侯並起,幾乎被他悉數擊潰,瀕臨崩潰的大秦帝國在他手中一度看到了中興希望,但是他最終沒有敗給戰場敵手,卻敗給了廟堂上的權力傾軋。

投降項羽後,旋即發生了新安坑殺降卒事件,二十萬昔日並肩作戰的兄弟,轉瞬間化為屈死冤魂,這件事成了章邯的夢魘。

故漢軍重圍之下,明知突圍無望,但章邯依然拒不投降。

大丈夫在世,蒙垢受辱,豈能一而再,再而三?自率刑徒軍東出以來,轉戰南北,幾死者多矣,未料廢丘成為最終墳場。

廢丘被圍一年後,漢軍久攻不下,失去耐心,引河水灌城,章邯俯劍自殺,終不再降。

廢丘本是周懿王都城之一,至秦被廢,淪為丘墟,孰料數百年後再次毀於戰火,滔滔河水摧毀了這座古城所有的一切,只剩下茫茫大地真乾淨。

與章邯不同,三秦之王中的另外兩位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選擇了投降,就這樣,劉邦經過短暫蟄伏之後,盡得關中之地。

美男來投

聽說劉邦出漢中,佔領關中,項羽非常惱火,想要親征,但此時關東地區已亂,一時抽不開身,便想設法將漢軍堵住,不讓其出關。此時,韓王成已被殺,項羽便任命曾經擔任過吳縣縣令的鄭昌為韓王,前往抵禦漢軍。

劉邦坐穩關中後,想起家人還在老家,遂派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會合南陽王陵軍隊,前往迎接太公、妻子呂雉和兩個孩子。

項羽得知漢軍東出的訊息後,立刻派人到陽夏縣(河南太康縣)一帶防守,漢軍受阻無法前行,只好無功而返。劉邦迎接家人的行動雖然以失敗而告終,但父母妻兒都安然無恙,而王陵卻已永遠失去了母親。

說起來,王陵與劉邦也是沛縣同鄉,不過他出身豪族,家境遠非門庭寒酸的劉邦可比。劉邦當年見到王陵還要叫一聲大哥。王陵為人耿直,說話直來直去,肚中沒有那麼多彎彎腸子,所以對頗有無賴樣的劉邦不大看得起,對他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劉邦沛縣起兵那一陣子,王陵也糾集了一幫子人馬,約有數千人,活躍在南陽一帶。劉邦入關之初,經過南陽,但王陵對劉邦觀感並未改變,故沒有來與他會合。

等到劉邦自漢中重返關中後,天下形勢為之一變,誰都看得出來,將來爭天下者,必是劉項二人,該何去何從,如何選擇?這個問題考驗著王陵。

思來想去,王陵最終還是選擇了歸附劉邦。不過,項羽一方也想積極爭取王陵。為了脅迫王陵歸降,項羽還將王陵的母親接到了楚營,雖然表面上展現了周到的禮節,但其實就是把她扣為人質。

聽說母親被扣押,王陵非常焦急,於是派使者前來探望。

項羽在接見來使之時,有意讓老太太在場,想以此要挾王陵歸降。

王陵母親為人賢淑通達,她不想讓兒子因自己為難。在使者辭行時,她私下去送行,淚流滿面地對使者說:「望你回去後,給我兒子捎句話,盡心為漢王效命,我看漢王為人寬厚,將來定能奪得天下,不要因為我而分心,我就以死為你餞行吧!」

話音剛落,還沒等使者反應過來,她就抽出劍,自刎而死。

老太太堅定的意志激怒了項羽,就算她死了,項羽也沒放過她,下令將老太太的遺體給煮了。

王陵母親為了堅定兒子的信念,不惜付出性命,但並沒有因此換來劉邦的感激之情。相反,劉邦對王陵沒有在他入關之初就儘早來歸順之事一直耿耿於懷。多年後,劉邦稱帝,諸將功臣皆已封侯,就連大仇人雍齒都封了侯,只是遲遲不肯冊封王陵。

在王陵歸附劉邦之際,張良也從小路趕來。

張良原本一心復興韓國,抵達韓地後,四處經略,但沒想到項羽殺了韓王成,派來了鄭昌。張良自然沒法接受鄭昌為韓王,便動身重返關中。

此後,張良再也沒有離開過劉邦。他身體一直不太好,常年多病,不能親臨戰爭前線,只能時常陪伴劉邦左右,贊襄軍機,出謀劃策。

從韓國出發前,張良還給項羽寫了一封信,為他分析當前局面,替劉邦解套。

「漢王的目的,只是想按照懷王之約,拿回關中罷了,只要一得到關中,他必然會心滿意足,不再進一步東進了,大王儘管放心。依我看,倒是齊國和趙國,才是您目前的主要敵人,田榮、彭越、陳餘,這些人才是楚國的心腹大患。」

為了表明所言不虛,張良在書信之後附上田榮、彭越在梁地一帶鼓動策反的文書。張良書信抵達之時,恰好趕上項羽部將蕭公角被彭越擊敗。如此一來,項羽便下定決心先北上攻打齊國,將對付齊王田榮作為首要大事,至於劉邦就先放到一邊。

漢高帝二年(西元前205年)正月,項羽率領大軍至城陽縣(今山東菏澤東北),擊潰齊軍,齊王田榮戰敗後,慌不擇路,逃遁至平原縣(今山東平原南),被當地老百姓殺死。

項羽得知田榮已死,便立一直避難楚國的田假為齊王。

既然齊國有了新王,平復齊國的任務就應該交給田假才是,但項羽為了報復田榮,並沒有停止戰爭,而是繼續率領楚軍向北推進,一直打到北海郡(下轄今山東青州、壽光、昌樂、濰坊等地),沿途燒殺劫掠,無惡不作。一路上,楚軍搶奪婦女,焚燬房屋,許多地方的城郭被夷為平地,一旦抓獲田榮的老部下,便就地活埋。

項羽的暴行激起了齊地百姓的怒火,他們紛紛聚集起來,反抗楚軍。

齊國王室也開始重新收攏戰敗後散落四處計程車卒們,田榮的兒子田廣在田橫(田榮之弟)的倡議下,被立為了新齊王。在田橫的號召下,田廣的身邊很快聚攏了幾萬人馬,重新從楚軍手中奪回了城陽。

現在齊國出現了兩位王:前齊王田假和新齊王田廣。

項羽自然不幹,立刻率軍攻擊城陽,試圖一舉除掉田橫,永絕後患。然而,城陽在田橫的死死防守下,始終沒有被攻破。

正當項羽準備進一步加大攻城力度時,他突然得知了一個不好的訊息:彭城被劉邦攻陷了。一時間,這個訊息猶如晴天霹靂,震驚了在齊地作戰的楚軍將士們。

前方作戰受阻,後方又淪陷,現在進退失據,這可如何是好?

項羽在短暫的震驚之後,馬上恢復了平靜。他沉著地思考了一番後決定,除留下部分部隊繼續攻齊外,自己帶領楚軍主力,連夜趕回楚國,從劉邦手中奪回彭城。

一路上,項羽心急火燎,彭城收藏著他從咸陽掠奪來的財貨寶物,他可不想讓它們就這樣輕易落入劉邦手中。

此時的彭城燈火通明,到處笙歌燕舞,劉邦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他曾經對和項羽對決的結果做過一萬次假想,但沒料到勝利來得如此之快,他幾乎沒費多大周折,就輕鬆拿下了項羽的老巢。

劉邦有點飄飄然,不知所以了。

在項羽出征齊國前後的這段時間裡,劉邦抓住時機,迅速出擊,出函谷關,招撫百姓。河南王申陽眼看形勢不妙,立刻向劉邦投降,成為了楚漢之爭中首個倒向漢的諸侯。

緊接著,劉邦派當初隨他一起入關的韓襄王之孫韓信,以韓國太尉的身份出征韓國,韓王鄭昌出城投降,劉邦便讓韓信擔任韓王。為了區別與他同名同姓的淮陰韓信,史書中稱他為韓王信。韓王信非常感激劉邦幫他登上王位,便率韓軍繼續追隨劉邦作戰。

出關初戰告捷後,劉邦返回關中。由於咸陽已被項羽所毀,便暫以秦舊都櫟陽(今陝西西安市閻良區武屯鎮一帶)為都城,稍做休息整頓後,就開始向關中外圍地區擴充套件,沒多久,便佔領隴西郡(郡治為狄道,今甘肅臨洮縣南)和北地郡(郡治在義渠,今甘肅慶陽市西南)。在攻佔北地戰爭中俘虜了章邯的弟弟章平,至此,雍國徹底覆滅。

同年三月,劉邦從臨晉關(陝西大荔縣朝邑鎮東黃河西岸)渡過黃河,兵臨西魏國。西魏王魏豹本是平庸之人,自知不是漢軍對手,便主動投降,加入劉邦隊伍。

劉邦繼續北上,攻佔殷國,殷王司馬卬很快就成了漢軍俘虜,劉邦將殷國改為了河內郡。

滅殷之戰平淡無奇,實在沒有什麼可稱道之事。值得一提的是,就在此戰之後,有個楚國官員來投奔劉邦,此人名叫陳平。

劉邦周圍臣僚,除了張良外,大多是五大三粗的糙老爺們兒。陳平的出現,讓劉邦眼前一亮:他的長相實在漂亮,身材修長,面如冠玉,站在人群中,猶如鶴立雞群,實在醒目養眼。

但陳平絕非那種徒有其表的花樣美男,而是胸懷韜略的大才之人。

陳平,陽武縣戶牖鄉(今河南原陽)人,幼年之時,家境貧困,但他很早就表現出了與同齡人的不同之處。作為農家子弟,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如何耕種,而是一門心思讀書,尤其喜歡研究黃老之學。

陳平家中有薄田三十畝,以當時低下的土地產出,就算精耕細作,也只能勉強混個肚圓,而陳平平日裡到處遊學,根本不管農事,家庭重擔都壓在了兄長陳伯一人肩上。

好在陳伯是個通情達理之人,無怨無悔地獨自一人支撐著家庭,讓弟弟去鑽研學問,參與社交。但嫂子卻不這麼看,家中出了個遊手好閒、不幹正事的小叔子,實在是倒了老黴。

陳伯長年累月在田間勞作,兩手老繭,一臉風霜,反觀陳平皮膚白皙,高大漂亮,兄弟倆反差實在很大。有些人覺得很納悶,就老陳家這種家庭環境,陳平看上去反而像出生在殷實之家,便好奇地問:「陳平平常都吃些啥,身體發育這麼好?」

嫂子在旁一聽,不由得更加來氣,便語含譏諷地說:「都是吃糠咽菜罷了,家裡有了這號小叔子,倒寧願沒有!」

陳伯頓時臉上掛不住了,一氣之下,就將老婆攆回了孃家。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陳平的年齡也日漸增長,早就過了婚配的年紀,但依照陳家的家境,富人家自然不願意將閨女嫁給一個窮小子,但陳平的眼光很高,一般窮人家的姑娘他又瞧不上。

高不成低不就,陳平的婚事就這樣耽擱了下來。

陳平閒暇的時候,也會去幫助別人家料理喪事,好歹也可以掙點外快,貼補一下家用。由於外在形象好,加上口才不錯,辦事也幹練,陳平在十里八鄉深受歡迎,經常出現在戶牖一帶的喪禮上。

在一次喪禮上,陳平因出眾的外貌,引起了一位出席喪禮人士的注意。此人名叫張負,是當地比較少有的大戶人家。

張負家庭條件優渥,衣食無憂,但家家戶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張負也有自己的煩惱。他有個孫女,自身條件沒的說,就是命數不好,先後嫁了五次人,然而新郎在婚後不久,都莫名其妙地死去。時間一長,人們都開始懷疑張家小姐是個不祥之人,十里八村的人,一提起來,唯恐避之不及,更別提有人上門提親了。

眼瞅著孫女年紀輕輕歷經五次不幸的婚姻,孀居在家,飽受流言蜚語侵擾,張負心裡說不出的痛苦。總不能就讓孫女這樣一天天消沉下去,得設法幫助她尋找終身伴侶,開啟新的家庭生活,振作起來才行。

陳平在喪禮上做事很得體,大小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張負看在眼裡,頓時對這位年輕人有了不錯的印象。

喪禮結束後,張負並沒有急著離去,而是待到陳平回家時,遠遠地跟在後面。只見陳平穿過市區街道,走出城門,繞過幾條高高矮矮的巷道,步入一條城牆附近的簡陋小巷,走進巷子盡頭一家寒酸破舊的民居。他的住處連個像樣的門都沒有,僅用一張破席權作門扇。

不過,張負發現陳平門前車轍縱橫,這說明他交遊廣泛,朋友圈子中不乏富貴之人。一個人暫時處於困境,並不能說明什麼,但人脈能證明他的人品和潛質。

看著門前深深的車轍,張負心裡有了主意,一回到家,立刻找來兒子張仲,表示打算將孫女嫁給陳平。張仲一聽,懷疑老爹是否老糊塗了:陳平家徒四壁,人又懶,不好好勞動,在街坊鄰居間就是個笑話,除了生得一副好皮囊外,他還有什麼?將女兒嫁給他,不是往火坑裡推嗎?堅決不同意。

但張負不以為然,他覺得像陳平這樣的人將來不發跡,那才是沒天理。張仲最終拗不過老爺子,只好同意將女兒嫁給了陳平。

張負知道陳家家境不好,為了讓婚禮辦得更加體面一些,特意給陳平資助了錢物和酒肉。孫女出嫁前,張負還特意叮囑她,過門後,不要因為陳家家境貧寒,就流露出傲慢情緒,在禮數上有所懈怠,敬重兄嫂要如侍父母。

陳平婚後獲得了妻家的資助,家庭生活也逐漸寬裕,交際圈也有了進一步的拓寬,開始參與公共事務。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祀在古代社會是極其隆重的大事,能夠主祭的都是德高望重之人。祭祀完畢後,分胙肉看似是一件小事,其實是對一個人辦事能力的考驗。能否公平分到胙肉,不僅僅是一塊肉的問題,還關係到能否得到祖先神靈的庇佑。故而,凡是參與祭祀之人都極其重視這個環節。

隨著陳平聲望的提高,他被推舉為裡中社祭的主持。祭祀儀式結束後,他將胙肉分得非常公正,得到了鄉鄰們的交口稱讚:「老陳家的小夥子做事真的很公平啊!」

陳平聽後,並沒有因為受到讚譽而感到洋洋得意,反而長嘆一聲:「假使有一天,讓我治理天下,同樣能做到跟現在分肉一樣公正合理。」

歲月會改變一個人,任你天縱英才,如果終日混跡於鄉里,隨著時光流逝,銳氣逐漸消磨,終究會變成一名平淡無奇之人。陳平不甘心就這樣下去,讓自己變成歷史長河中一粒塵沙,了無痕跡。

等陳勝吳廣起義的訊息傳來後,陳平得知周市立魏咎為魏王,正在與秦軍開戰,覺得建功立業的機會來了,便辭別兄長,和一幫年輕人去投奔魏王咎,被任命為太僕(負責管理君王車馬的官員)。

太僕要經常跟隨君王出行,陳平常常趁著魏王咎空暇之際,給他提了很多建議,但是都被束之高閣,根本沒被採納。估計是因為陳平常給魏王出主意,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因此他們在魏王面前不停地搬弄是非,誣陷陳平。

陳平百口莫辯,覺得再待下去,恐怕會有生命危險,便瞅了個機會,逃離出來。

等項羽興起後,陳平前去投奔楚國。後來,又隨著楚軍入關滅秦。項羽戲下罷兵,東返彭城不久,得知司馬卬背叛了自己,大怒之下,任命陳平為信武君,帶領原來魏國舊部前去攻打殷王司馬卬。

司馬卬當時剛就國不久,兵弱將寡,不過是想趁漢、趙、齊等諸侯叛楚之際渾水摸魚罷了,孰料項羽這麼快派人來揍他,驚慌失措之下,趕忙向陳平投降了。

陳平平定殷國叛亂,南下歸楚途中,項羽派人任命他為都尉,賞賜黃金二十鎰。然而,陳平人還沒到彭城,司馬卬又投降了漢王劉邦。

對於司馬卬的反覆無常,項羽異常憤怒,遷怒於陳平,責怪平叛不徹底,決定等他一回到彭城,就將此次北上平叛之人統統處死。

不過這一訊息,提前傳到了陳平耳中。

陳平得知後,大驚失色,看來楚國絕不能再回去了,如今看來,唯有去投靠漢營了。打定主意後,陳平派人給項羽送還了官印和黃金,然後獨自一人沿小道逃亡。

得知了劉邦此時在修武縣(今河南獲嘉縣),陳平便打算渡河北上。

趕到黃河渡口後,在情急之下,陳平沒來得及細想,就隨便跳上了一艘擺渡船。等船行至河中央時,陳平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發現船伕總是有意無意地用眼光打量著他。

壞了,陳平猛地反應過來,自己上了賊船。

這船伕準是看自己著裝華麗,將自己當作了懷揣金銀珠玉逃亡的達官貴人,萬一他起了歹意,使點手腳,自己恐怕就要命喪滔滔急流之中了。

如果現在向船伕解釋,自己身上早無餘財,恐怕難以打動他。

情況緊急,陳平心中萬分焦灼,但臉上沒有流露出來。猛然間,一個念頭湧上心頭,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件件脫掉身上的衣服,赤裸上身後,賠著笑,站起來說:「看船家非常辛苦,要不我幫你一起搖船吧。」

船伕看到陳平身上並無錢物時,雖然有些失望,但也死了心,再沒了圖財害命之心,便收回目光,使勁搖船,陳平終於有驚無險地渡過了黃河。

趕到修武漢軍大營後,陳平通過魏無知(生平不詳,陳平後來發跡後,仍不忘他的舉薦情義,特意請劉邦封賞了他)介紹,見到了劉邦。當時投奔劉邦的人絡繹不絕,與陳平一起求見的就有七人,所以,劉邦也見多不怪。一開始,劉邦也沒太當回事兒,僅僅是象徵性地接見了一下他們,並吩咐左右,等用過飯後,帶他們到客舍休息。

君臣初次見面,給對方留個深刻印象非常重要,否則以後想要出人頭地就很難了,陳平當下抓住機會對劉邦說:「我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須現在就對漢王說,情況特殊,不能耽擱。」

劉邦本打算離開,聽後便留下來,單獨和陳平會談。

陳平歷經魏楚兩國,又追隨項羽多年,眼界很廣,經驗豐富,加上出眾的相貌,一番暢談後,頗得劉邦歡心。劉邦從陳平口中得知了許多楚國的底細,覺得此人很不簡單;又聽說陳平在楚營擔任都尉,便同樣任命他為都尉,擔任參乘(君主出行時,同乘一車,負責保衛或備顧問應對),主管劉邦的安保工作。

訊息一經傳開,漢營內一片譁然。

什麼?從楚營來了一名逃兵,不知給大王灌了什麼迷魂湯,單憑三言兩語,就與漢王同車出入,爬到我們這些老部下頭上去了,這還了得?

一時間,漢營內議論紛紛,說什麼話的人都有。好在劉邦對陳平堅信不疑,時間一長,非議也就漸漸平息了。

底層的七嘴八舌是沒有了,但劉邦身邊那幫老弟兄心中的妒火依然在燃燒,只是他們一時插不上嘴。因為,劉邦目前最重要的目標是如何與項羽決一高下,在這個關鍵時刻,他不想任何人饒舌,破壞內部團結。

慘敗彭城

劉邦在修武沒有做太多停留,就立刻率軍南下渡過平陰津(黃河古渡,今河南孟津縣東北),抵達洛陽新城縣(今河南伊川縣西南),此時有位當地姓董的三老找上門來。

一見面,董三老就問劉邦:「請問漢王興師動眾,與項王大動干戈,究竟為何?」

劉邦從漢中返回關中時,還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依據懷王之約,關中應當歸屬自己。可如今他已經將關中收入囊中,又要出關東征,當然是為了爭奪天下,但一時間又說不出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他呆了半晌,支支吾吾,不知作何回答。

董三老見狀,便說:「自古以來,作戰講究師出有名,若是師出無名,在輿論上站不住腳,氣勢就弱了許多,想要戰勝敵人,就要困難很多。那麼,最可行的辦法,就是設法搞臭對方,讓他在輿論上處於被動。如今項羽倒行逆施,暗殺了義帝,所作所為,就是亂臣賊子,人人當得而誅之。大王應當為義帝舉哀發喪,並通告諸侯。如此一來,就像當年商湯王、周武王討伐夏桀、商紂一樣,您興的是弔民伐罪的仁義之師,四海之內誰人不仰慕您的義舉,天下諸侯一定會紛紛加入您的隊伍,何愁不勝項羽?」

劉邦一聽,乖乖,沒想到這位其貌不揚的董先生,竟然說出如此一番大道理來,他越聽越覺得在理,當下一拍大腿,下令漢營三軍將士皆著縞素,為義帝發喪三天。

發喪那天,漢軍大營籠罩在白色的海洋中,將士們都穿上孝服。劉邦自己也披麻戴孝,露出左臂,扯著嗓子號啕大哭,淚眼婆娑,看上去比死了親爹還痛苦。儘管大家都知道漢王在演戲,但也不得不跟著哭,於是整個漢軍大營內哭聲震天,天地動容,山河失色。

與此同時,劉邦向各路諸侯派出使者,稱:「當初天下諸侯共同擁立義帝,向他稱臣。如今項羽這個逆賊,竟然殺害了我們的君王,面對如此犯上作亂、大逆不道的行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決定徵發自己全部兵馬沿長江、漢水東下,征討項羽,願意追隨我的,就請派人前來!」

使者先到了趙國,找到陳餘,遞交了劉邦的書信。

陳餘此時仍對張耳耿耿於懷,便傳出話來:要是劉邦殺了張耳,他就願意派兵參戰。

劉邦雖然無賴,但卻不會隨意出賣朋友。張耳是他早年的至交,又不遠千里來投奔他,一路追隨到漢中,豈能隨意殺人?但又不想拂逆陳餘,畢竟如今到了與項羽決戰的最關鍵時刻,多一個盟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趙國是諸侯中的大國,是一定要爭取的。

思來想去,劉邦想出了一個自認為兩全其美的法子:他隨便找了一個跟張耳外貌相似之人,殺死後,將頭顱送給陳餘。

陳餘一時間難辨真假,信以為真,便派兵隨漢軍一起征討西楚。

劉邦麾下共彙集了漢、西魏、韓、趙等諸侯聯軍共計五十六萬人。

待大軍抵達外黃縣(屬於魏地)時,活躍在這裡的彭越,也帶領屬下三萬人馬前來歸順劉邦。

劉邦當初在西進入關時,曾與彭越有過短暫交往,故人相見,自然非常高興。

彭越自受齊王田榮之命進入梁(魏國在魏惠王時遷都大梁以後,又稱作梁)以後,先後已攻下十餘座城池,有兵有地盤,儼然已形成氣候,猶如一名小國之王。

劉邦當然不希望看到彭越再壯大成新的諸侯,便趁勢勸他擁立魏豹,將原本西魏國與彭越的地盤合二為一,由魏豹繼續做魏王,彭越出任相國,彭越接受了劉邦的提議。然後,劉邦讓彭越繼續去平定梁地,魏王豹則跟隨自己一起出徵彭城。

由於楚軍主力皆跟隨項羽征討齊國,彭城的防守力量非常虛弱,根本沒法抵擋得住劉邦率領的數十萬大軍,很快就淪陷了,劉邦在諸侯的簇擁下,湧入彭城。

三年前,劉邦離開彭城時,身邊不過數千人而已,當時的他,根本沒有遠大目標,只想早點擺脫項家叔侄的掌控,如果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地盤,能夠安身立命,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此後他一路篳路藍縷,歷經千難萬險,隊伍逐漸壯大,誰承想到,三年後,待歸來時,自己身後是五十六萬雄武之師。

正是天道輪轉,沒想到我劉季也有今日!

彭城街市繁華依舊,宮殿巍峨聳立,只是換了主人。霸王宮中,到處堆積著項羽從咸陽掠奪而來的奇珍異寶,可笑項羽英勇一世,從關中千里運寶,只不過是替我劉季做了一次搬運工而已!

劉邦在諸侯和將士們的一片山呼萬歲中,已經有些難以自持了,此情此景,讓他感到似曾相識。

當初,初入咸陽之時,劉邦也曾有過這種勝利的陶醉,但由於樊噲的攪局和張良的力諫,他在咸陽宮沒享受幾天,便被迫無奈搬了出來。緊接著,被項羽攆到巴蜀窮山惡水之地,沒過上一天舒坦日子。

好了,如今拿下了項羽的老巢,麾下數十萬大軍,再何懼之有!此時若不及時行樂,更待何時?

劉邦決定徹底放縱自我,日日宴會賓朋,通宵達旦飲酒作樂,上行下效。漢軍上下全部放鬆了警惕,陷入狂歡之中。

然而,劉邦萬萬沒想到,危險正在步步向彭城逼近。項羽正在日夜兼程,從齊地趕來。

劉邦沉浸在完敗項羽的幻覺中,然而,他不知道楚漢之爭才剛剛開始。在戰場上永遠不要低估敵人,尤其是像項羽這樣強大的對手。劉邦尚不知,他已經犯了致命錯誤,輕敵會讓他付出不可承受的慘痛代價。

項羽率領三萬精兵,皆是身經百戰之士,雖然人數不多,但都是以一當百的勇士。

天色微亮,地處彭城外圍的蕭縣,已經被楚軍騎兵包圍。漢軍將士此時尚處在懵懂狀態,楚軍突然發起了攻擊。

這些日子以來,漢軍上下,都以為楚軍已經陷入千里外齊國的戰爭泥潭,根本沒有任何作戰思想準備。此時,楚軍猶如從天而降,突然殺出,他們頓時亂作一團,倉皇之間,根本來不及組織兵力展開抗擊,很快就被楚軍騎兵衝得七零八落,死傷無數。

緊接著,項羽率領將士們急速行軍,風馳電掣般向東撲向彭城。至日中時,已出現在彭城之下。

雖然名義上,劉邦麾下有五十六萬大軍,然而,其中大多數都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各路諸侯軍倉促間會集到一起,根本沒有協同作戰的經驗;諸侯們雖然表面上追隨劉邦,實則各懷鬼胎,盤算著自己的利益,大敵當前之時,首先想著如何保全自己的實力,而不是與項羽殊死一搏。

當年鉅鹿一戰,使項羽名揚天下,新安坑殺二十萬秦降卒,更使聞者無不喪膽,所以當項羽出現在城下時,尚未開戰,漢軍內部已經生了怯意。

劉邦此時尚未酒醒,但也只好匆忙迎敵。

楚軍人數雖然不過三萬,但皆是戰鬥力強悍的騎兵,而漢軍步兵居多,雖人數佔優,但短時間根本發揮不出優勢,經不起楚軍衝擊,很快就敗下陣來。

一看前方戰敗,漢軍士卒立刻亂了陣勢,四下逃竄,慌亂之中,紛紛跳入瀔水和泗水,被淹死和死於楚軍之手的達十幾萬人。

另有漢軍士兵企圖往南山裡跑,楚軍在後緊追不捨,一直追到靈壁以東的睢水邊,十餘萬漢軍將士一起擁堵在河邊,在楚軍的追殺下,紛紛跌入水中,河面上到處漂浮著死屍,以至於堵塞了河道,睢水為之不流。

劉邦已陷入楚軍層層包圍之中,眼看就要被項羽俘虜。就在此時,突然狂風大作,風從西北吹來,頓時天地一片昏暗,許多樹木被連根拔起,不少房屋被大風掀了屋頂,一時間飛沙走石,難辨南北,而楚軍恰好處於風口,被狂風吹得無法睜眼。劉邦趁著慌亂之時,帶著幾十名貼身護衛,逃了出來,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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