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項羽曉諭全軍,讓將士們厲兵秣馬,做好戰爭準備,等次日吃過早飯,全軍出發,一舉將劉邦消滅。
至於曹無傷為何給項羽通風報信,是他原本就是項羽安插到劉邦身邊的耳目,還是與劉邦有個人恩怨,不惜給敵對方通風報信,具體原因不得而知,但曹無傷毫無疑問將劉項兩家推向了火線,再無任何迴旋餘地。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幾乎令人窒息,一場大戰看似無法避免。此時,項羽麾下擁有雄兵四十萬,劉邦兵力不過十萬,雙方力量非常懸殊,如果開啟戰端,毫無疑問,劉邦一方將被碾為齏粉。
然而,戰爭從來都不僅僅是雙方兵力的比拼,更是雙方統帥意志的較量,以及權謀、戰術的博弈。
作為項羽的首席參謀,范增自投靠項家以來,親眼見證了項梁敗亡、項羽崛起。他知道,在戰場上,項羽作戰勇猛,可以以一敵百。然而,就是這位看似戰無不勝的戰神青年,內心卻有著另外一面,他有時做事猶豫,遲疑不決,頗有些婦人之仁,這恰恰是為君者之大忌。
為君者,當殺伐決斷,不能講小仁小義,唯有冷酷果決,才能執掌天下。
對於項羽在戰場上的戰鬥力,范增倒是不擔心,他就怕項羽一時躊躇,放過劉邦,以致錯失良機,便想乘著項羽在氣頭上,再給他拱一把火。
「沛公此人,原本就是市井無賴,貪財愛色,可我聽說,自打他入關以來,反而不再斂財,疏遠美女,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的志向已經不再停留在錢財美色上,而是有了更大的野心。據我派出去觀察雲氣之人回來報告說,劉邦軍營上空五彩雲氣聚合,呈現龍虎之狀,這可是天子之氣的徵兆!我們應該趁劉邦羽翼未豐之際,一舉滅了他,可不要錯過目前的大好機會!」
項梁死後,項羽真正能依賴的人不多,關鍵時刻能幫他拿主意的就剩下范增了。兩人的關係既是君臣,亦是親人,為了顯示對范增的尊敬,項羽不直呼其名,而是尊稱亞父。
范增和項羽談話時,在座的還有項羽的叔父項伯。
項伯當初避禍下邳,曾蒙張良收留庇護,一直感念於心。如今大戰在即,一旦開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為了報答張良的恩情,他決定冒險去通知他。
身為項羽的叔父,卻給敵對陣營通風報信,這種事交給手下人,難免走漏風聲。項伯決定自己親自走一遭。
夜色正濃,項伯悄悄溜出軍營,快馬加鞭趕到霸上劉邦軍營。
見到張良後,項伯顧不上敘舊,將項羽軍營大概情況跟他簡要介紹了一下,說明目前的局勢非常嚴峻,再留在劉邦身邊就是死路一條,勸他趕緊收拾一下,跟自己一塊走。
張良聽後,大腦飛快地運轉起來,在營帳內緩緩踱步。他知道,劉項二人分道揚鑣是早晚的事,但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現在怎麼辦?只顧自己,撇下劉邦和將士們,徑自去逃命?豈不被天下人恥笑,將來還有何面目立足於天地之間?況且,復興韓國的大業還沒實現,就這樣撂挑子走人,實在非大丈夫所為。
項伯還在一旁催促,勸他別再猶豫了,趕緊動身。
張良停下踱步,對項伯誠懇地說:「我是奉韓王之命,隨沛公入關,如今形勢危急,我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未免太不仗義了。臨走前,可否讓我跟他打聲招呼,你看怎麼樣?」
這是情理之中的事,項伯也不好意思拒絕,只好同意,叮囑他抓緊時間,長話短說。
張良遂緊急求見劉邦,將項伯的話一五一十地轉告給劉邦。
劉邦大驚失色,急得團團轉:「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沛公,到這個節骨眼了,趕緊說實話,您到底是怎麼想的?」張良在一旁催促說。
劉邦只好承認:「此前有人給我出餿主意,說只要守住函谷關,攔住諸侯聯軍,不讓他們入關,我就可以安心做關中王了,我當時誤信了這人的話。」
張良急得跺腳:「沛公不想想,就憑咱們這點兵力,能擋得住項羽嗎?」
劉邦自知理虧,唯有保持沉默,半晌才低聲說:「這還用說,肯定不如項羽,只是眼下該怎麼辦呢?還望先生幫忙拿個主意。」
看著劉邦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張良只好說:「如今只能將所有希望寄託在項伯身上了,但願他能在項羽那邊,替您說上幾句話,說您壓根兒就沒有背叛之心。」
劉邦沒想到張良如此神通廣大,很好奇他跟項伯是怎麼結交的,張良便將當初如何收留項伯之事給他講了一遍。
劉邦一聽,覺得在生死關頭,項伯能夠跑來報信,說明此人看重情義,頓時心裡有了主意:看重情義之人一般是抹不開面子的,如此就好辦多了。他便問張良:「先生與項伯年紀孰長?」
張良回答道:「他比我大。」
「好好好,那我就按兄長之禮待他,趕緊請他進來見見面。」
於是,張良出來請項伯進去。項伯本不想見劉邦,但也不好駁張良面子,只好進去相見。
劉邦的態度異常殷勤,親自給項伯斟酒,主動提出兩人結為兒女親家。這樣一來,酒也喝了,親也攀了,雙方的氣氛開始有所緩和了。
項伯畢竟是揹著自家侄子來給敵方通風報信,多少有些尷尬,心裡有點虛,但事已至此,便當面問劉邦:「外面都在傳言,您想關起門來,做關中王,是否有這回事?」
劉邦一聽,立刻拍著胸脯說:「謠言,這絕對是謠言!項將軍一家對我有恩,我劉季可不是那種忘恩負義之輩,自我入關以來,便對吏民登記造冊,統計人口,對府庫財貨一律封存,不敢動一絲一毫,就等著上將軍前來接收。至於派人去把守函谷關,那是為了防止盜賊乘時作亂,哪裡是針對項將軍的?這其中必定有誤會,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只等上將軍到來,哪敢有絲毫反叛之心?這中間的曲直和誤解,還要仰仗項伯兄在上將軍面前替我澄清一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項伯再也不好意思推辭,只好叮囑劉邦:「該說的我一定會轉達到,但明天您本人務必親自上門來向上將軍道歉和解釋。」
項伯不敢再多停留,趁著夜色,又急匆匆趕了回去。
一回到軍營,他急忙去找項羽,將此行經過及劉邦的原話複述了一遍,並替劉邦幫腔道:「不管怎麼說,沛公還是有功的,要不是他提前入關,我們哪有這麼輕鬆進關中?現在反過來去攻打人家,怎麼都說不過去吧,不如給他個請罪的機會,看他怎麼說。」
項羽本來就耳根軟,經過項伯這麼一蠱惑,態度開始出現鬆動,便答應接見劉邦。
在短暫的一夜之間,原本劍拔弩張之勢,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將士們本來只等項羽一聲令下,就直撲霸上,結果遲遲不見動靜。
次日凌晨,天色剛發白,劉邦僅帶著百名護衛騎兵,在張良和樊噲、夏侯嬰等人的扈從下,前來項羽營中請罪。
其實,當天夜裡,劉邦滿腦子胡思亂想,徹夜難眠,做著各種推測,至天明時,終於下定決心,親往項羽軍營。
劉邦與項羽曾經並肩作戰過,對項羽的性格還是有所瞭解,他明白項羽此人吃軟不吃硬,要是跟他硬碰,恐怕沒有什麼好下場,如今唯有盡力放下身段,或許才有轉機。
只要保住性命,別說裝孫子,就是真當孫子,對劉邦來說都不是個事兒。
進入大營之前,樊噲帶著衛隊留在外面,張良陪同劉邦一起進去參見項羽。一進入營帳,劉邦立刻俯伏在地,向項羽高聲請罪:「我和上將軍一起反擊暴秦,將軍轉戰河北,我浴血奮戰於河南,但沒想到,僥倖先一步進入關中。一別半載,不意在關中與上將軍重逢,實在倍感欣喜,只是萬萬沒想到,有小人從中作梗,使得上將軍與我產生隔閡,實在讓在下惶恐不安。」
聽完劉邦的一席話,項羽反而感到有些不自在,便實話實說:「是沛公你的左司馬曹無傷給我來信,不然我怎麼能得知內情?」隨後便安排酒宴,讓劉邦和張良入席,一起飲酒。
席位的安排也頗有用意,項羽、項伯坐西朝東,范增坐北朝南,對面便是劉邦,張良卻被安排到項羽對面。這樣的安排,從表面看,並無可厚非,因為張良現在雖然侍從劉邦,但理論上還是韓國臣子,只是劉邦的盟友而已,讓他獨坐一面,以示尊重,無可厚非。其實,這樣做的另外目的,就是將張良和劉邦分開。
此刻,劉邦內心中充滿了莫名的恐懼。張良和他分開,就是臨時交換一下意見,都不可能了。
宴席氣氛沉悶、單調,讓人感到壓抑,幾乎喘不過氣來。劉邦用眼角的餘光掃視了一下週圍,只見高坐在主席上的項羽,手持酒杯,若有所思,沉吟不語,難以揣測到他此刻的內心世界。倒是項伯,表面上看很鎮定,但看得出來,他和自己一樣緊張,此刻正在警惕地環視著現場每個人。
再看張良,他倒是若無其事,只顧低頭品酒。坐在劉邦對面的范增,看上去老成持重,實際上,他已經有些焦躁不安了,不斷輕聲咳嗽,然後頻頻擺弄自己的玉佩,目光有意無意地投向項羽,似乎在暗示什麼。
劉邦突然恍然大悟:范增這是在敦促項羽下決心,然而項羽似乎還在猶豫,對范增的暗示視而不見。
劉邦開始額頭冒冷汗,他此刻如坐針氈,握著酒杯,有一口沒一口地酌酒,嘴裡卻根本嘗不出酒的滋味。
大帳內的空氣近乎凝滯了,眾人都不說話,只聽到水漏的滴答滴答聲。
范增終於按捺不住了,編了個藉口,出來找項羽堂弟項莊。
「上將軍心腸太軟,被劉邦的花言巧語所矇蔽,咱們這些做臣子的卻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理,待會兒你進去給大家敬酒,然後以助興的名義舞劍,尋找時機一舉除掉劉邦!如果今日放過劉邦,將來你我恐怕都會為他所擒,不得善終。」
項莊聽後滿口答應,便隨范增一同入帳。
劉邦見項莊佩劍執盾,一身戎裝,立刻感到不妙。
給席上眾人敬酒完畢後,項莊便說:「軍營中沒有什麼娛樂活動,就這樣單調地飲酒,實在無趣,不如我給大家舞劍助興如何?」
本來陷入沉思的項羽,似乎來了興致,點頭同意。
剎那間,大帳內劍光四起,霍霍生風,項伯立刻明白怎麼回事了,便站出來說:「一人舞劍,不如雙人並舞,我願和項莊一起為大家助興!」說完,拔劍與項莊對舞起來。
項莊屢次劍指劉邦,但只因項伯挺身相護,沒法得手。
張良一看情形不妙,立刻溜出大帳,一溜小跑,跑到軍營門口。樊噲見劉邦進去半天了,卻沒有任何訊息傳出,正在著急,看見張良一臉慌張地跑了出來,便衝上去問道:「現在裡面情況如何,沛公沒事吧?」
張良喘著氣說:「情況萬分緊急,容不得細說,現在項莊在裡面舞劍,企圖對沛公不利,你趕緊進去看看!」
樊噲一聽,急了,立刻嚷道:「形勢如此危急,請讓我進去,與沛公生死與共!」
說完操起盾牌和利劍,就往軍營裡面衝。
軍營門口的衛兵正準備阻攔,誰承想樊噲力大無比,執盾用力一扛,衛兵們紛紛被撞倒在地。樊噲趁勢橫衝直撞,闖進了大帳,看到西面主席位置的項羽,便面西而立,鬚髮皆張,怒目圓睜,直盯項羽。
樊噲的突然闖入,瞬間改變了大帳內的氣氛,原先跪坐的項羽看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本能地坐直了身子,手下意識地按到腰間劍柄上,問道:「來者何人?」
張良立刻接過話茬,介紹道:「這位是沛公的參乘(貼身侍衛)樊噲。」
項羽見樊噲生得孔武豪壯,用略帶激賞的語氣說:「真是一位壯士!來呀,賞賜他一杯酒。」
左右人員端過來一大杯酒,樊噲毫不推辭,接過後一飲而盡。
項羽略帶笑意地說:「再賞壯士一條豬腿下酒。」
左右人員很快端上一整條豬腿,但是沒經過任何烹飪,而是生肉。樊噲感到周圍向他投來嘲弄的目光,不過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將盾牌按在地上,將豬腿置於其上,然後用劍直接割肉吃。
看著大口吃肉的樊噲,或許是出於英雄惺惺相惜,項羽被樊噲的豪邁氣度所感染,便繼續問道:「壯士,還能再喝酒不?」
樊噲一邊嚼著肉,一邊說:「死都不怕,一杯酒算啥!」然後一抹嘴繼續慷慨陳詞:「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唯恐殺不完,處刑唯恐不能用盡酷刑,以致天下大亂,海內豪傑都起來反抗。當初在彭城,懷王和眾將領約定‘先攻破秦地,進入咸陽之人為關中王’。如今,沛公先一步攻破了秦地,進入咸陽後絲毫不取,下令封閉宮室,駐軍霸上,一心只等您的到來——」
樊噲語鋒一轉,說:「沛公只是為了防止意外事件,才派人把守函谷關。面對如此功勞,就算封侯也不為過,如今非但沒有任何賞賜,反而憑小人的閒言蜚語,就要殺有功之臣,請問這是什麼道理?如果您執意如此,恐怕距離步暴秦後塵已不遠了,我實在為您感到不值,還望您多加考慮!」
項羽萬萬沒想到,樊噲表面粗獷,實則粗中有細,一番說辭有禮有節,邏輯縝密,實在無懈可擊,就算是蘇秦張儀再世,恐怕也不過如此。
一時間,他竟然找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只好訕訕地說:「壯士且坐下說話。」
樊噲便在張良旁邊坐下來。
經過樊噲這麼一攪局,范增想刺殺劉邦的圖謀,一時半會兒無法得逞了。
劉邦看到現場氣氛有所緩和,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便藉口外出解手,順便將樊噲也叫了出來。
「我想趁現在有空,直接離去,只是沒來得及跟項羽辭別,恐怕不合禮數。」劉邦頗有些顧慮地說。
樊噲一聽,大大咧咧地回道:「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婆婆媽媽。自古做大事者不拘小節,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哪裡顧得上這些,直接走就是了!」
劉邦便打定主意不辭而別,讓張良留下來替自己向項羽致歉。
張良覺得,就算致歉,也不能這樣空著手,便提醒劉邦:「沛公來的時候,可曾帶了什麼禮物?」
劉邦剛才在席間完全被嚇壞了,忘了獻禮,經張良一提醒,才記起這回事,說:「我來的時候,帶了一對白玉璧,本想獻給項羽;另外一雙玉斗,送給范增,只是方才害怕項羽發怒,不敢親自獻上,正好你替我獻給他們吧。」
劉邦稍停頓一下,又叮囑張良說:「現在原路返回恐怕來不及了,我打算經驪山下,取道芷陽,抄小路返回,如此一來,路程縮短不少,你暫且別急著進去跟項羽打招呼,等我們差不多到營後,再進去不遲。」
張良答應下來,看著劉邦一行人疾馳遠去。
劉邦來的時候由夏侯嬰駕車,如今情況緊急,根本來不及乘車返回,便一個人徑自騎馬返回,樊噲、夏侯嬰、靳疆、紀信等四人,匆忙之間,無馬可騎,便握劍持盾步行,從小道返回。從鴻門到霸上,相去四十里,由於走小道,路程節省了一半,只有二十里路的樣子。
項羽在大帳,左等右等,不見劉邦返回,便派都尉陳平出來催促,張良估摸劉邦差不多已經安然回到軍營,便隨陳平進去。
一進入大帳,張良便向項羽致歉:「沛公不勝酒力,無法親自來辭別,只好讓在下替他獻上禮物。」
項羽問道:「沛公現在在哪裡?」
張良如實回答:「沛公覺得您對他有些誤解,害怕被責備,便自己先回去了,現在估計已經到達霸上營地了。」
事已至此,項羽雖有些失落,但也大度接過玉璧,放在坐席上。
范增覺得被劉邦耍了,又恨項羽不成器,錯過了大好時機,知道再也無法挽回了,接過玉斗後,放在地上,拔出劍狠狠地將它擊碎,衝項羽憤憤說道:「唉!你這臭小子,看來是沒法和你一起共謀大事了!將來能夠與你爭奪天下的,必定是沛公,錯過今天這樣的機會,看來我們這些人,早晚都會淪為沛公的階下囚。」
項羽默默不語,任由范增數落。
此刻他的內心充斥著懊喪、失落、悔意,可謂五味雜陳。
其實,范增所說的,項羽何嘗不知,如果方才除掉劉邦,只須伸個手指就行了,誅殺劉邦一人易耳,但接下來的局面,又將如何應付?
之所以放走劉邦,正是因為他項羽與劉邦這種市井無賴不同。劉邦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要臉面,可以不擇手段,什麼陰損招數都能使得出來。但項羽做不到,他出身名將世家,自幼受貴族教育的薰陶,這使得他寧願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比拼,也不屑於幹一些蠅營狗苟之事。
大丈夫當光明磊落,設宴引人入彀,然後伏擊殺之,如此卑鄙齷齪之事,項羽做不出來。
項羽可以在戰場上壘屍成山而面不改色,但若使這種下三濫招數,他下不了手。
項羽是真英雄,劉邦是真小人,然而在現實中,英雄往往難敵小人,兩者的區別是:英雄做事有底線,而小人可以做事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在以後的時光中,劉邦正是拿捏住了項羽的這一弱點,步步為營,逐漸由弱變強,最終轉敗為勝。
此外,鴻門宴上縱虎歸山,固然與項羽遇事遲疑優柔的性格有關,但他肯定也有別的顧慮。
隨項羽入關的除了楚軍外,還有其他諸侯軍隊,如果項羽真的在劉邦反跡未露的前提下,僅憑別人的三言兩語和道聽途說,就將劉邦置於死地,那麼,其他諸侯會怎麼看?會不會兔死狐悲,一起聯合起來反對他?另外,別忘了,劉邦麾下還有十餘萬大軍,更有蕭何、曹參等能臣干將,他們有感於新安殺降的前車之鑑,必將誓死抵抗,自己真的經得起一場殘酷拼殺帶來的傷亡嗎?
退一萬步說,就算上述的一切暫時沒發生,項羽在輿論上也必將陷入被動局面,項羽現在最重要的目的是滅秦復仇,而不是其他。
正是樊噲的那番話深深觸動了項羽,使他最終沒有狠下心來殺劉邦。
此刻,他唯有安慰自己,以自己的勢力,諒劉邦也不敢跟自己作對,對付劉邦這點自信,項羽還是有的。
然而,後來的事實證明,在鴻門宴上放走劉邦,是他此生所做的最錯誤的一個決定。
至於劉邦,一回到營中,就下令將曹無傷這個吃裡爬外的傢伙,拉出去宰了。
權力規則
漢高帝元年(西元前206年)十一月,鴻門宴結束後沒幾天,項羽率領大軍向西進發,進入咸陽。
咸陽,這個令項羽夜不能寐、咬牙切齒的都市,如今,他終於來了,他帶著復仇的信念而來,而他身後是數十萬楚人子弟。此刻,項羽在心中默默唸叨:楚國的列祖列宗,項燕先祖,我們實現了「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錚錚誓言!
秦王子嬰,作為亡國之君,被揪到了項羽面前。
項羽俯視著由於驚恐而縮成一團的子嬰,心中充滿了復仇的快感,此刻,子嬰自身是否無辜已不重要,秦人百年來對楚人及關東六國所欠的血債,必須由你來償還!
項羽毫不猶豫地下令,將子嬰殺了。
在項羽看來,咸陽金碧輝煌的殿宇樓臺,皆是六國兒女的屍骨所累積,渭水泛起的每一朵浪花都閃爍著天下百姓的淚光。這些暴秦的建築,無處不浸透著罪惡和骯髒,還留著它們幹什麼,就讓它們與秦帝國及嬴氏子孫一起化為灰燼吧!
項羽親自點燃了第一把火,然後命令將士們四處放火。
很快,整個咸陽城都被烈焰吞噬,變成一片火海,火焰直衝雲霄。在寒冷的冬季,秦國數代君臣精心營建的咸陽燃燒起來了,熱浪傳到數里之外,滾滾煙塵讓人快要窒息。項羽目睹著昔日皇家的亭臺樓閣化為灰燼,復仇的快意在胸間激盪。
大火整整燒了三個月,昔日帝京化為了一片焦土。
項羽又命人去刨掘始皇帝陵寢,但由於驪山陵墓太過龐大,士卒們挖了許久,也沒找到墓道口,只好將陵園地面建築破壞殆盡後,收手作罷。
至此,項羽覺得大仇已報,心滿意足,便打算帶著搜刮而來的財物東歸。此時,有個姓韓的書生站出來勸他說:「關中有山河之險,易守難攻,且沃野千里,這裡是定都和建立千秋霸業的絕佳之地,就這樣放棄了,實在可惜。」
只是,經過了大火焚燒和士兵劫掠,咸陽早已破敗不堪,項羽實在不想留在這裡,況且他思鄉心切,一心只想返回故鄉,便對韓生道:「人生在世,若是富貴了不回到家鄉,讓家鄉父老得知,就如同穿了錦繡衣服在大晚上走路,有誰看得見?」
韓生沒想到,赫赫有名的項羽的眼界竟然如此狹窄,目光竟然如此短淺,大丈夫當建立萬世功業,揚名於後世才對,怎麼一門心思只想回到故鄉,在鄉鄰面前顯擺,實在是滑稽可笑。
一齣門,韓生便冷笑道:「以前聽人說,楚人就像戴了帽子的獼猴一樣,徒有人形罷了,今天看來,果然是這個樣!」
韓生剛說完沒多久,話便傳到了項羽耳中。
項羽一聽勃然大怒:這個不知死活的酸儒,竟敢背後損我!他馬上下令將韓生投入大鍋,活活煮了。
如今秦已滅,天下再無共主,未來要怎麼辦?
楚懷王曾與眾將領有約,先入關者為王。項羽自己不想留在關中,又不願劉邦佔了便宜。但他也不想背上不遵守約定的惡名,便派人到懷王那裡,問他現在已經入關,接下來該怎麼辦。
明明有約在先,卻派人去請示,項羽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他就想借懷王之口,廢掉起先的約定,如此一來,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辦事了。
項羽自信,自己的用意,懷王一定掂量得清,並且會很識相地傳回自己想要的結果。
但出乎意料的是,懷王派人傳達的意見只有兩個字:「如約。」
懷王的倔強,讓項羽惱火不已。
懷王當初不讓他入關,反而令他北上救趙,以至於落在劉邦後面,在天下諸侯面前陷入被動,項羽心中對懷王充滿了怨恨。既然你不知趣,就休怪我撕破臉皮,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項羽遂將各路諸侯將相召集起來,商討說:「懷王此人,本是我叔父項梁所立,根本沒有什麼功勞,只不過天下大亂之初,立他是為了方便討伐暴秦時有一面旗子而已。然而,三年來,風餐露宿,衝鋒陷陣,消滅秦朝的,還不是我項羽和在座的諸公!因此,憑什麼由他主持?裂土封王是咱們之間的事,跟懷王無關。」
諸侯將相們此刻只關心自己能否撈到好處,至於什麼名分大義,才懶得管,便紛紛贊成項羽的主張。
於是,項羽遙尊懷王為義帝,名義上抬高了身份,實際上進一步架空了他,根本不再拿他當回事。
滅秦的目標已經實現,一旦沒了共同的敵人,昔日並肩作戰的戰友之間的裂痕就會出現,只不過迫於項羽的威勢,暫且沒有人敢出頭罷了。
各路諸侯都在摩拳擦掌,準備分享勝利果實。
作為滅秦後新徵服之地,關中如何瓜分,是個萬眾矚目的問題。將它交到劉邦手中,項羽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但世人都知道劉邦是首個入關滅秦之人,如果眾目睽睽之下言而無信,萬一引起諸侯不服,背上不履行約定的罵名,弄不好會在輿論上陷於被動,失去道德制高點後,再也無法約束天下諸侯。
項羽和范增商量一番後,最後決定採用移花接木的辦法,對外詭稱漢中也屬於關中之地,封劉邦到漢中、巴蜀之地做漢王,建都南鄭(今陝西漢中市)。
毫無疑問,范增支的這一招實在陰險,巴蜀之地道路艱險,自古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進去了就別想出來了。
更何況,巴蜀自秦時起,就是流放犯人之地,民風彪悍刁蠻,劉邦一旦進去,就會被地方事務纏住,疲於應付,根本無暇顧及其他,更別說與項羽爭奪天下了。
至於關中,項羽以秦都咸陽為界,將其一分為三,分別封給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位原秦朝降將。
咸陽以西之地封給章邯,稱雍王,建都廢丘(今陝西興平東南)。長史司馬欣,以前曾是櫟陽獄掾,項梁當年犯命案,虧他搭救,才逃過一劫,項羽出於感恩之心,將咸陽以東到黃河的地方封給他,稱塞王,建都櫟陽(今陝西西安閻良附近)。都尉董翳,在秦軍降楚過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正是他,使得章邯最終下定決心降楚,因此,將咸陽北面的上郡之地封給董翳,稱翟王,建都高奴(今陝西延安)。
項羽之所以將關中封給章邯、司馬欣、董翳三名降將,表面上是獎勵他們主動歸降之功,實則另有目的。秦人生性剛烈,脾氣暴,不好管理,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秦人管理秦人。
然而,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對楚人是功臣,在秦人眼中則是恥辱。他們三人以身侍敵,二十萬關中兒郎在新安被坑殺,家家失子,戶戶喪夫,又引敵入關中,將咸陽化為一片焦土,關中父老對他們恨之入骨,怎麼會甘心聽命?
另外,劉邦若在漢中不安分,想重返關中,必先經過三秦之地,如此一來,三降王外有劉邦窺伺,內有百姓不滿,必然時刻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對於關東原六國之地,項羽並沒有按照原來疆域封給六王后裔,而是重新劃分疆界,劃出許多新的邦國,封給諸侯及有功將領,加上三秦及漢,共有十八個王國。
魏王豹本是個平庸之人,在滅秦的過程中沒有太大建樹,項羽便將魏國一分為二,分為西魏和殷國,魏王豹改封為西魏王,建都平陽,稱王於河東之地(今山西臨汾西)。
原趙王武臣部將司馬卬,因平定河內,屢立戰功,被封為殷王,建都朝歌(今河南淇縣)。
申陽,瑕丘(今山東兗州縣東北)人,本是趙國國相張耳的寵臣,鉅鹿之戰後,率先攻下洛陽,於黃河邊迎接項羽南下,為項羽入關開闢了道路,故封為河南王,建都洛陽(今河南洛陽東)。
韓王成身份不變,仍以陽翟(今河南禹縣)為都。
趙國國相張耳名氣很大,且又追隨項羽入關,便封他為常山王,下轄原趙國之地,建都襄國(今河北邢臺)。至於原趙王歇被遷到代地,稱代王,定都代縣(今河北蔚縣東北)。
陽君黥布自歸順項羽以來,北上救趙,扈從入秦,逢戰必衝鋒在前,勇不可擋,戰功卓著,無人能出其右,所以封九江王,建都六縣(今安徽六安北)。
鄱君吳芮在陳勝吳廣起事之初,就打出反秦旗號,率百越之兵與諸侯軍並肩作戰,後又追隨項羽入關,故封為衡山王,建都邾縣(今湖北黃岡北)。
楚國柱國共敖率兵攻打南郡,功績卓著,封臨江王,建都江陵(今湖北江陵)。
燕國將領臧茶曾參與救趙,又追隨項羽入關,故將他封為燕王,建都薊縣(今北京西南)。原燕王韓廣沒有參加鉅鹿之戰,也沒參與入關滅秦,便遷徙他到更遙遠的遼東稱王,建都無終(今河北薊縣)。
齊國將領田都因不顧國相田榮阻攔,執意救趙,後又加入入關滅秦行列,故被封為齊王,建都臨淄(今山東臨淄東)。前末代齊王田建之孫田安,也因在項羽救趙時,攻下濟水北岸數座城邑,從側翼支援項羽,隨後沒多久,就主動率軍歸降楚軍,封為濟北王,建都博陽(今山東泰安東南)。
原齊王田市被改封為膠東王,建都即墨(今山東平度東南)。齊國國相田榮雖然也是最早起來反秦之人,但由於他屢次和項梁作對,並在鉅鹿之戰時拒不出兵救趙,項羽對此耿耿於懷,在分封諸侯時,根本就沒考慮他。
番君吳芮部將梅鋗奉命配合劉邦作戰,在攻取南陽郡析縣和酈縣等地的戰鬥中屢立戰功,後來入關之戰中更是功勳卓著,但他大概是由於跟隨劉邦作戰的緣故,因此沒有封王,只封為十萬戶侯。
另外還有一個人比較特殊,他便是陳餘。當年他和張耳一起北上,將趙地從秦人統治下拯救出來,先追隨趙王武臣,後又擁立趙王歇,在鉅鹿之戰中堅持抗爭,拒不降秦,勞苦功高,按理應該封王。只是,由於他和張耳意見不合,半路撂挑子走人,沒有追隨項羽入關。因此,封王名單上沒了陳餘的名字。
不過,項羽考慮到陳餘在反秦戰爭中影響力較大,加上本人頗有賢名,聽說如今他人在南皮縣(今屬河北),便將南皮周圍的三個縣封給他。
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封有九郡,建都彭城。
分封完畢,項羽與諸侯紛紛散去,前往各自的屬國。此時,楚懷王仍在彭城,名義上還是諸侯總盟主、項羽的上司,但如果回去後,和他共處一城,總讓人心裡疙疙瘩瘩,感到不舒服。況且,項羽對他執意執行當初的約定而不更改,難以釋懷。
其實,自從項羽誅殺宋義擅權以來,楚懷王就已經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沒有任何根基之人,被推上權力遊戲的牌局,註定會輸得一塌糊塗,因為手中沒有底牌,拿什麼跟人鬥?
懷王所擁有的只是王的空頭銜罷了,所以在項羽的強烈暗示下,他對入關的約定仍不肯鬆口,就是想最後賭一把,想用入關的約定套住項羽,利用諸侯和項羽的矛盾,對項羽加以制衡,以便為自己爭取生存空間。
可惜,權力鬥爭歸根結底是實力的博弈,沒有任何實力,單憑一紙約書,就想綁住項羽手腳,無疑是痴人做夢。
封王儀式結束後不久,楚懷王便接到項羽在東歸途中捎來的口信,稱自古以來帝王擁地千里,必身居上游,足下現在已被尊為義帝,再居住在彭城實在有些委屈了,還是遷居到他處為好,於是提議他搬到長沙郴縣。
跟繁華的彭城一比,義帝實在不願去窮鄉僻壤的郴縣,故磨磨蹭蹭不想動身。項羽很惱火,派人再三催促。
義帝沒辦法,只好上路了,身後跟著稀稀疏疏不多的近臣和侍從。就是這些人,走在半道上也很快三三兩兩地開了小差。
不過項羽依然不肯放過他,暗中命令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吳芮、臨江王共敖,務必在途中把義帝處死。
義帝最終被九江王英布追到郴縣殺死。
韓王成雖然在分封之時,保住了王位(估計與張良力爭有關),但項羽始終不肯讓他就國,而是找了個藉口,把他帶到彭城,隨後以韓王成沒有軍功為由,廢除了他的王位,降級為侯,緊接著,沒過多久,就把他給殺了。
至此,自秦二世皇帝元年(西元前209年)秋,陳勝吳廣掀起反秦風暴以來,歷時三年多的滅秦鬥爭暫時畫上了句號。
從表面上看,項羽成了此次改朝換代鬥爭中最大的贏家。然而,殊不知,此時一場更大的鬥爭風暴,才剛剛拉開大幕。
埋下新的戰鬥引信的正是項羽本人。
一切都要追溯到那份分封諸侯名單。從表面上看,項羽分封是本著公正公平原則,以軍功大小和滅秦戰鬥中貢獻多寡為依據,實則充滿了精心算計和謀劃,為了保住自己的優勢,處處設計,步步陷阱。
這份分封計劃,很可能就是出自范增的手筆。
它看似能夠讓諸侯相互掣肘,以達到戰略平衡的目的;但項羽哪裡知道,這是為自己到處埋雷。
到達彭城沒幾天,天下又生亂局,項羽不得不再次踏上征途,開始新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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