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死決戰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2頁,共2頁

陳餘氣呼呼地將將軍印摔給張耳,徑自出門上廁所去了。

如此一來,張耳反而有些不自在了,一臉尷尬地坐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

雖然說了不少狠話,但張耳內心還是對陳餘存有幻想,畢竟數十年的友誼,豈能說斷就斷。

在座的一位門客看出了張耳的心思,便勸張耳道:「古話說得好,‘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趁著這機會,正好收回陳將軍軍權,您還在猶豫什麼呢?」

張耳聽後,頓時拿定主意,立刻拿起陳餘將軍印,拴在腰間。

陳餘從廁所返回時,發現將軍印已佩戴在張耳身上。他剛才的做法本來是賭氣之舉,本想張耳要是給他服個軟,賠個不是,兩人完全可以重歸於好。

但陳餘沒料到,張耳竟然如此絕情,全然不念數十年的情誼,頓時心灰意冷,既然趙國廟堂之上已無法容我棲身,那麼我就去逍遙江湖。

陳餘帶領了一幫子自己的親信,約數百人,一起隱居大河之畔,整日垂釣狩獵度日,選擇暫時蟄伏,靜待時機來臨。

等張耳和陳餘再次重逢時,雙方已是戰場上生死相搏的仇敵,這是後話了。

鉅鹿城的這些日子,給趙王歇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他實在不願再在這裡停留下去,便起身返回信都去了,留下張耳與項羽一起繼續迎戰秦軍。

楚軍雖然擊潰了王離率領的秦軍,但接下來面臨的挑戰一點也不輕鬆,因為章邯率領的二十萬秦軍主力完好無損,一場惡戰還在等待項羽。

王離近乎全軍覆滅的慘敗,讓章邯震驚不已。他知道,此時楚軍軍鋒正健,不可與之爭鋒,遂下令後撤,暫避楚軍鋒芒。

章邯的計劃是選擇戰略後撤,藉以助長楚軍驕傲自滿的情緒,然後再尋找適當戰機,反擊楚軍。當初的項梁就是被章邯用這種戰術打敗,如今,他想故技重演。

經過數次有計劃的後撤後,章邯佔據了較有利的地形,兩軍暫時處於對壘相持的態勢,秦楚雙方都在等待戰機。

然而,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來自戰場上,而是來自身後。

自章邯率軍出征以來,誅殺陳勝、擊潰呂臣、斬項梁、死魏咎、逐趙歇,可謂戰功赫赫。本來已經命懸一線的大秦帝國,在章邯帶領秦軍的奮力拼殺之下,硬是從死亡邊緣線上被拽了回來。

如果此時帝國廟堂之上執政者仍為始皇帝時期的馮去疾、李斯、馮劫等老臣宿將,縱然鉅鹿新敗,章邯也不會有任何畏懼。戰場之上,本來就瞬息萬變,豈在一城一地之得失?勝敗本兵家之常事,待養精蓄銳後,捲土重來,秦楚最終誰得天下,尚在兩可之間。

然而,章邯已經沒有機會了。

在過去數月間,章邯與諸侯征戰殺伐之際,他的背後始終有一雙陰鷙的眼神盯著,讓章邯有芒刺在背的感覺。

沙場節節取勝之時,還好說;如今在鉅鹿受到挫折,朝廷立刻派使者來前線斥責章邯:「我大軍在鉅鹿城下遭遇慘敗,此刻,正是重整旗鼓、與楚軍一決雌雄之時,足下卻為何率軍後退?」

章邯感到惶恐不已,大戰在即,實在經不起背後有人捅刀子。世人皆知,如今的朝廷,實際上已淪入趙高之手。使者名義上是傳達秦二世的詔書,但章邯知道,這其實是趙高的意思。

朝堂上發生的血案還歷歷在目,章邯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被趙高懷疑上了,於是趕在第二撥使者來臨前,搶先派長史司馬欣回京,向趙高彙報前線戰況,並解釋一下自己的戰略意圖。

司馬欣快馬加鞭,疾馳返回咸陽,根本顧不上休息,就直接奔赴皇宮,然後在司馬門外苦苦等候了三天,連趙高的影子都沒見著。

第三天過後,司馬欣明白過來了,趙高是不會見他了。這背後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章邯失去了趙高的信任。

再不能等下去了,司馬欣決定趕緊趕回軍營,向章邯彙報。在返回途中,司馬欣多了個心眼,他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另選一條道路趕了回去。

果不其然,司馬欣剛出咸陽,趙高立刻派人來追殺,只是最終沒見到司馬欣,只好回去稟告。

司馬欣馬不停蹄地返回大營後,急忙將自己京城之行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報告給了章邯。

自司馬欣走後,章邯一直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該來的還是來了,如今前有敵軍重重,後有朝堂卑鄙構陷,章邯本來還有明確的戰鬥方向,但這一瞬間,他迷茫了,他現在是為誰而戰,流血犧牲又是為了什麼,自己又得到了什麼?

看著主將陷入了沉思,司馬欣在一旁說:「如今朝堂由趙高專權把持,忠臣良將是沒有出路的。假如我們戰勝了楚軍,毫無疑問,再造大秦、中興帝國這樣大的功勞,勢必會蓋過趙高,以他嫉賢妒能之心性,絕對不會容忍將軍您的風頭壓過他,如果戰敗了,更是難逃一死。如今,我們是無論勝敗,都難逃一死,全軍將士的生死全在將軍一念之間,何去何從,還望將軍您深思啊!」

章邯一時無語,不知作何回答。

章邯並不怕戰敗,也不畏懼死亡。率領將士們出關東征以來,每天都面對無數的生命從他身旁倒下,殺戮和死亡始終與他相伴。

如果是為了帝國的安寧和天下重回一統而倒在戰場上,這對於一名帝國將軍來說,是一種榮耀,章邯從來沒有絲毫猶豫過,他一直有著戰死疆場的思想準備。

然而,現在他惶恐了,感覺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個無邊的黑暗旋渦中,周圍是強大的磁場,強有力地將他拽進黑暗深淵,但他毫無辦法,愈掙扎,吞噬力量愈加強大。

自己一死易耳,可麾下二十萬秦軍將士怎麼辦?他們可是陪自己九死一生,如今難道連給他們一個希望的機會都沒有嗎?

正當章邯陷入痛苦煎熬之時,敵對陣營派人送來一封信,寫信人是陳餘。

信不長,但句句擊中章邯要害。

「秦國有史以來,但凡名將都沒有好下場,當年白起南征北戰,南下攻破楚國都城鄢郢,北上打敗趙軍,坑殺趙國馬服君趙括四十萬大軍,一生為秦國攻城略地數不勝數,但結果還是難逃被賜死的命運。蒙恬向北驅逐匈奴,開拓榆中幾千里疆土,最後還是被處死於陽周。他們明明是建立了曠古未有的功勞,卻為何難逃一死?其中奧秘就在於他們的功勞實在太大,朝廷又拿不出與他們功勞相匹配的東西來賞賜,所以唯有找個理由,處死算了。

「足下為將以來,在外征戰已是三年有餘,您手下折損計程車卒恐怕是數十萬計了吧,但結果如何呢?非但沒有平息戰亂,反而諸侯並起,勢力愈加強大。趙高不過是靠著溜鬚拍馬爬上去的,出現如今的局面,他當然很擔心二世皇帝治他的罪,那怎麼辦?為了推卸責任,他肯定會將您推為替罪羊。總之,無論有功無功,您都是要被砍頭的。

「天要亡秦,這事如今無論愚蠢還是聰慧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如今秦國廟堂之上,已無人傾聽足下意見。無人可依靠,在外又獨自奮戰,在這種情況之下,想要保全自己,能長久嗎?足下不覺得可悲嗎?事已至此,您何不乾脆臨陣倒戈,加入諸侯聯軍,一起西向伐秦,尚可裂土稱王,這總比您和妻兒老小一起遭到秦國朝廷殺戮強吧?!走哪條路,您看著辦。」

字字直戳章邯心口,他開始有些動搖了。不過,陳餘畢竟只是個前趙國將軍,他面對的可是項羽帶領的以楚國為首的諸侯聯軍,和談事宜具體能否談妥,項羽的態度很關鍵。

章邯決定先派一名叫始成的偵察官到楚軍軍營,探探項羽口風,表達自己和談的意願。

然而,始成白跑了一趟,和約沒達成。

因為,項羽此時也看出了章邯的處境。他知道如今章邯手下還有一定戰鬥力,要是尚未交鋒就接受投降,他內心深處無法接受。一方面是他心中的怨恨還沒有發洩掉,畢竟章邯才是殺害叔父項梁的元兇;另一方面,現在章邯只不過是迫於形勢才投降,唯有徹底將秦軍打疼打怕,然後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投降。只有這樣,才能免除後顧之憂。

於是,項羽派蒲將軍領兵晝夜兼行,渡過漳水三戶津,在漳水南面集結,發起衝鋒,秦軍此時士氣低落,再次戰敗。當然其中很有可能有章邯故意示弱的成分在。項羽遂率領楚軍主力再次在汙水(顏師古稱在鄴城西,具體位置不詳)發起大規模攻擊,大破秦軍。

走投無路的章邯,再一次派人到楚軍大營求見項羽,請求訂立和約。

與敵軍約和這樣的大事,項羽自然不能獨斷,便召集眾將領一起商議。項羽確信,章邯現在求和,絕沒有詐降的可能,再者如今自己軍營中糧食已經短缺,在這種情況之下,楚軍根本無力再打一場持久戰。

將領們都表示同意約和。於是,項羽與章邯相約於洹水之南的殷墟見面。

八百多年前,這裡曾是強盛不可一世的商王朝都城,但終被周武王率領大軍攻破,昔日的王都,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壞,最終化為一片廢墟。

八百年後,項羽約章邯在殷墟會談,這其中的用意不言而喻。項羽這等於是向天下宣誓,他即將徹底摧垮大秦帝國,神州大地即將在商周易代八百年後,再迎來一次改朝換代。

殷墟之上,殘壁斷垣之側,盡是田壟縱橫。項羽和章邯一起對天盟誓,簽訂和約,章邯宣佈向楚軍投降。

自此,大秦帝國最後一支可以依靠的力量倒下了,成了壓垮帝國最後的一根稻草。

自此,大秦帝國的覆滅進入了倒計時。

盟誓儀式結束後,章邯百感交集,屈辱、無奈、悲愴與淒涼一起湧上心頭,不由得兩行清淚潸然而下,他向項羽傾訴自己的遭遇,控訴趙高的倒行逆施和禍國殃民。

多麼具有諷刺性的一幕,作為秦軍統帥,最終只有向自己昔日的敵人才有機會傾訴內心的委屈。

項羽表現出了勝利者的大度,安慰章邯一番後,封他為雍王,讓他留在楚軍大營,讓司馬欣擔任上將軍,率領秦軍向關中進發。

就這樣,昨天伐楚的主力軍,一夕之間,變為攻秦的先鋒軍。

表面上,章邯已投降,雙方自然是一家人了,應該不分彼此。

然而,彼此間長期積累的仇恨豈是朝夕之間就能冰釋的?很快,小摩擦就出現了。

楚、趙、燕、齊等諸侯軍中,有不少人曾經被朝廷徵發,或押解到關中服徭役,或先集中到關中,然後被髮往各地屯戍。在這期間,他們飽受秦軍的嘲笑、鞭笞、責罵,如今秦軍淪為降卒,他們自然想把自己當年遭受的恥辱加倍還給他們。

於是,秦軍降卒被諸侯軍吆來喝去,當作奴隸般使喚,甚至隨意打罵,根本沒拿他們當人看。

時間一長,不滿的情緒開始在秦軍營內傳播開來。這些人都是身經百戰,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豈願過這種低三下四、忍氣吞聲的生活?

一些人暗中聚集,商議接下來該怎麼辦。

對於章邯降楚,秦軍將士間其實爭議很大,有些人並不贊同,再加上投降後遭受的種種屈辱,不滿的情緒在軍中瀰漫。

有人說:「我們被章邯將軍矇騙,投降聯軍,看看如今咱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倘若接下來攻打關中戰事順利,還好說,咱們好歹能回到故里;但如果失利,我們必然會被脅迫,跟著諸侯聯軍東撤,朝廷為了打擊報復,必然會株連我們的妻兒老小,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這番話,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他們紛紛附和。

然而沒多久,秦軍的不滿言論,便被諸侯聯軍安插到降俘營中的眼線得知,立即上報給項羽。

如果二十萬降俘暴動,其後果不堪設想。項羽得知後,不敢掉以輕心,立刻召集英布、蒲將軍等高階將領商議對策。

項羽說出了他的擔憂:「秦軍人數眾多,他們並非心甘情願投降,只不過是無奈之舉。一旦進了函谷關,他們如果不聽從將令,發動譁變,我們肯定無法約束他們,屆時必然釀成大禍,與其等到無法收拾局面再想對策,還不如趁早除掉他們,你們怎麼看?」

英布、蒲將軍等人表示贊同。

待大軍行至新安縣(今河南省義馬市千秋鎮二十里鋪村附近,現在的新安縣是隋朝以後所置),項羽下令將除了雍王章邯、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等原秦軍高階將領以外的二十萬秦軍降卒全部坑殺。

此時,距離白起坑殺四十萬趙軍,相去僅僅五十餘年,可謂冤冤相報。

但這場慘無人道的大屠殺的真相究竟如何,至今疑雲重重。

秦軍投降後,並沒有完全被解除武裝,而是基本保留了原來的建制。因此,如此大規模的屠殺,必須事先做到完全保密,讓秦軍將士根本察覺不到楚軍的意圖。

然而,想要做到這一點很難。

有一種可能,就是章邯等人受到項羽的脅迫,為了活命,違心欺騙自己的老部下,以某種看似能自圓其說的理由誆大家去挖坑,待坑挖到足夠深時,楚軍突然衝出,往坑內填土,最終將所有秦軍將士活埋。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為何面對自己數十萬老部下一夜之間全部被殺,史書上章邯等人沒有留下片言隻語的記載,而是保持了沉默。

當然這也僅僅是猜測而已,至於歷史真相,千年之後的我們永遠不得而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場大屠殺一定充滿了詭詐、謊言和欺騙。

想想兩千年前那個恐怖的夜晚,大坑內,隨著土石的落下,二十萬人充滿了憤怒、絕望、恐懼,有人掙扎、有人咒罵、有人乞求、有人哭泣,直到大坑被填平,聲音漸漸稀疏消失,積土之下,仍然不時有人蠕動,直到最後完全陷入沉寂。

數十萬計的鮮活生命,就這樣永遠消失於地下。

後世不斷有人從各種角度來推測,楚軍不可能在一夕之間將二十萬秦軍降卒全部坑殺。所謂坑殺二十萬人,數字絕對是誇大了,當初在新安被坑殺的,只是部分對項羽心懷不滿之人,而相當一部分人還是追隨章邯、司馬欣、董翳等人入關了。在楚漢戰爭時期,跟隨章邯等人與漢軍作戰的,仍然是他以前的老部下。

這種情況,完全有可能。或許章邯等人,為了保住一部分人性命,只好被逼無奈地犧牲了另外一部分人。

自古殺降不詳,項羽在新安坑殺降卒,表面上看,是清除了不穩定因素,但同時,他的殘暴之舉也失去了人心,為自己後來的失敗埋下了伏筆。

無對比就無差別,跟項羽的殘暴相比,劉邦的入關之路雖然充滿艱辛,但他採取了與項羽截然不同的方式,一路走過,很注重籠絡民心。

高陽酒徒

在項羽渡河北上、鉅鹿激戰之際,劉邦在另一條戰線上與秦軍激戰,雖然規模大小不一,但同樣驚心動魄。

楚軍的主力部隊都被項羽帶走了,劉邦剛從彭城出發時,身後只有一支稀稀疏疏的小部隊,但他還是上路了。

後劉邦取道碭縣(今河南永城市芒山鎮)後,至成陽和槓裡一帶,攻打駐守的秦軍,很輕鬆地取得了勝利。初戰告捷,劉邦自然很高興。沒多久,又在成武打敗了東郡郡尉。

離開彭城四個月後,即二世皇帝三年(西元前207年)十二月,劉邦率軍到達栗縣,遇到剛武侯(姓名不詳)。劉邦將他手中的四千多人馬奪了過來,整編進自己的隊伍中,部隊得到了擴充。

隨後沒多久,劉邦聯合魏將皇欣、武滿的軍隊,攻打秦軍,打了個小勝仗。

就這樣,劉邦一邊打一邊前行,由於秦軍主要部隊都被章邯帶去河北了,因此,劉邦遇到的都是些小股部隊,起初的幾次交鋒,基本屬於小打小鬧。

待劉邦帶領隊伍抵達昌邑縣(縣治在今山東省鉅野縣城南昌邑村)時,當地有一名江洋大盜帶領著他的一幫手下來幫助劉邦攻城。

此人名叫彭越,字仲,是昌邑本地人。

彭越早先潛伏在鉅野澤(古代著名大沼澤,今山東鉅野縣境內)捕魚,與人結夥,活躍在大澤之中,幹著打家劫舍的營生。及陳勝吳廣起義後,彭越身邊就有人鼓動他趁機起事,他沒有同意。

一年後,彭越周圍聚集了百十號年輕人。眼看天下已是風起雲湧,英雄並起,這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再無法按捺得住,一起推舉彭越擔任頭領,帶著大家一起幹。

彭越卻推辭不想幹,挑頭造反這事是個危險活兒,做盜賊和造反,雖說都是違法活動,但有著本質區別。但最後他實在經不住眾人的死磨硬纏,只好勉強答應了,便約大家次日日出之時集合,要求任何人不得遲到,否則斬首!

這些人平時都散漫慣了,以為彭越也就隨口一說,沒太當真。第二天紅日高升時,多數人已到齊,但仍有十多人從遠處稀稀落落地趕來,到最後還差一人。彭越讓大家一起等,直到中午,那個人才晃悠悠地趕來。

彭越面向眾人,一臉嚴肅地說道:「我年紀大了,本不想攬這事,是你們執意要我挑頭。第一天集合,就有這麼多人遲到,按理都該殺頭,但畢竟不能把這麼多人全殺掉,只好將最後才來的那位拉出去斬了!」

說完,彭越命令小隊長立刻動手。

大家都以為彭越在開玩笑,嚇唬嚇唬而已,便都嘻嘻哈哈地笑著說:「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兒,下次讓他注意就是了。」

但是,彭越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冷若冰霜,堅決將那人斬了。此時,大家都開始意識到,彭越不是在開玩笑。

那人最終還是被斬了。

事後,彭越將人頭放在土臺上,對所有人發號施令。瞬間,眾人嚇破了膽,再也沒有人敢嬉笑打鬧。

彭越用一顆人頭立威,很快做到了令行禁止。

當時,正趕上章邯東出、接連擊潰陳勝、呂臣、魏咎等人,義軍被打散,到處流竄,有些人聽到彭越的名聲,便趕來依附,沒多久,彭越便擁有了一支一千餘人的隊伍。

彭越聽到劉邦要攻打昌邑的訊息後,估計覺得大家對付的共同敵人都是秦軍,便趕來協助攻城。

不過,沒有起到多大作用,昌邑最終還是沒未攻破。劉邦目的是打到關中去,沒打算在昌邑久留,遂撤兵繼續向前。至於彭越,仍然留在了鉅野澤,繼續過著草莽生涯。

這是劉邦和彭越的初次結識,他們雖然在短暫並肩作戰後各自分開,但兩人之間註定要在此後半生糾纏在恩怨情仇之中。分開是為了重逢,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劉邦繼續西行,率軍行經高陽(今河南杞縣高陽鎮)。

軍隊中有一個騎兵是當地人,好不容易回到故鄉,自然要回家看看,路上恰好遇到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翁,老翁叫住了他。

老翁名叫酈食其,是一名看管里門的小吏。一個人活到六十歲了,依然不過是個看門人,可見他是個失敗者。

然而,職業貴賤並無關一個人能力的高低。恰恰相反,黑暗的社會,常常將一些能人逼得走投無路,為了餬口,淪為看門人。這樣的人很多,比如侯贏、張耳、陳餘等,都曾看過大門。酈食其也是這樣一位胸懷大志但無處施展的大才。

酈食其嗜書如命,博覽群書,但讀書並沒有改變他的命運,他的家境一貧如洗,生活落魄不堪,連吃飯穿衣都難以保證,常常餓著肚子,不得已只好幹起守大門的營生。就這樣,酈食其眼看行將就木,看上去註定要在貧困潦倒中度過餘生。

不過,對這樣一位既沒有任何成就也沒有一官半職的糟老頭,就是當地地方官和豪強,也不敢輕易招惹。誰都知道這老頭不好惹,周圍的人都在背後稱他為狂生。

酈食其並非沒有機會。近幾年,陳勝、項梁這些人的隊伍,從他門前過去了好幾撥,如果純粹為了混口飯吃,他可以隨便加入一支隊伍,以他的能力,混個一官半職,可以說手到擒來。

但酈食其耳聞目睹了太多事,知道這些人沒一個靠得住,都是一些剛愎自用、容不下人的主兒。所以這些年來,他一直低調隱藏,避免引來這些暴發戶的注意。

開門關門,迎來送往,酈食其一如既往地過著單調而平靜的日子。直到這一天,他見到了劉邦手下的一名騎兵。

雖然過了多年,但酈食其還是一眼認出了這人是自己一位故人的兒子,便立刻叫住了他。

遇到故人之子,又聽說他來自劉邦軍營,酈食其便提出,希望他幫忙引薦一下自己。

騎兵戰士看了看這位老師叔,一臉為難。

「您恐怕不知道,沛公最不喜歡的就是你們這些儒生。以前有些儒生來投奔,他很討厭儒生們動輒咬文嚼字,說些大而無邊的空話,惹得性起,好一頓破口大罵,然後上前一把揪下人家儒巾,直接往裡撒尿,那場面甭提多尷尬了。」

酈食其似乎並沒有退縮的意思:「你見了沛公就說,‘我老家有位酈先生,已六十多了,身高八尺,人們都稱他為狂生,但他自己卻不以為然’。」

騎兵戰士還是有點不放心,但又推託不過,只好說:「那我去試一下,不過您一定記得,千萬別以儒生模樣去見他。」

「記得了,你儘管去吧。」

騎兵戰士回去後,如實向劉邦稟告。

劉邦一聽有這麼個怪老頭,覺得有點意思,便派人傳話給酈食其,讓他來參見自己。

酈食其趕到後,言語很誠懇,態度很謙和,恭恭敬敬地讓人將自己的名片(當時紙張還沒發明,拜訪者一般把名字寫在竹片或木片上)遞了進去。

劉邦當時正在洗腳,便問:「來的是一個咋樣的人?」

傳話之人如實說:「看他峨冠廣袖,像個讀書人,應該是很博學的儒生。」

劉邦討厭儒生,便說:「出去轉告他,說我忙於謀劃征討天下的大事,沒空見一名儒生,讓他早點滾!」

傳話之人沒辦法,只好將劉邦原話轉達。

誰料酈食其一聽,怒睜圓眼,手按寶劍,大聲喝道:「快點!再轉告沛公一聲,我是一名高陽酒徒,並非儒生。」

傳話之人嚇了一跳,不小心將手中的名片掉到了地上,急忙撿了起來,一溜煙跑進去,再次向劉邦通報:「外邊那個人,真是個壯士,他一聲喝,嚇得我連名片都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劉邦一聽,覺得很有意思,頓時來了精神,便問道:「他說啥來著?」

傳話之人哆哆嗦嗦地說:「他說‘滾回去,給我再次通報,老子我是個高陽酒徒。’」

劉邦一聽,嗨,得了,這人有點意思,合我口味,便說:「請客人進來!」

酈食其進屋後,發現劉邦正坐在床沿上,叉著兩條腿,讓兩名侍女給他洗腳。

秦漢之際,有襠褲子還沒發明出來,人們普遍穿的是褲襠不縫合的袴(主要方便便溺),外面罩上類似圍裙的「裳」,因此,對人叉開腿是一種極端輕蔑侮辱的動作。比如當初荊軻刺秦王失敗後,就倚柱衝著秦王叉開了腿。

劉邦此時正在洗腳,大概是沒有穿「裳」。所以當時的場面,無疑不忍直視。

不過,酈食其顯然早有心理準備。

按理說,初次見面,上門拜見,自然要下跪磕頭,但酈食其只是作了個長揖,然後不卑不亢地站立到一旁,明知故問道:「請問沛公,現在打算何去何從,您是想幫秦攻打諸侯呢,還是想率諸侯滅掉秦呢?」

劉邦一聽,不由得火大了,他生平最厭惡的就是這種有話不好好說非要繞個彎彎道道的儒生作派,便破口大罵:「你這酸儒,說的全都是屁話!天下人都被秦朝害慘了,吃盡了苦,遭夠了罪,如今諸侯都紛紛起來抗擊暴秦。你說,我怎麼可能幫助它去攻打諸侯呢?」

酈食其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我看不像,如果是真的想要起兵討伐暴秦,那就應該禮賢下士,收攬天下英雄豪傑,收攏民心才對,但看您現在這副傲慢對待長者的架勢,哪有一點真的想抗擊暴秦的樣子?」

劉邦猛地醒悟,覺得自己有點過頭了,趕忙站起來,都顧不得擦腳。他穿戴整齊,扶酈食其坐下,命人趕緊準備酒菜,請酈食其一起吃飯。

席間,劉邦請酈食其坐在主賓席,並一個勁地為自己剛才的態度道歉。

酈食其見劉邦擺正了態度,知道是時候亮點乾貨了,便對劉邦縱論天下大事,說起六國之間如何合縱連橫,說得頭頭是道。劉邦聽完喜出望外,才知道這個看似其貌不揚的老頭子是位當世高人,便虛心請教道:「那麼請問先生,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酈食其一臉正色說:「實事求是地說,就您手下這幫人,充其量也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滿打滿算尚不足萬人。就這點兵力,與強秦抗衡,無疑是羊入虎口。不過,我倒是可以為您指一條明路。」

劉邦一聽,頓時喜上眉梢,請酈食其趕緊講。

酈食其便說:「沛公您如果想要成就大業,就先從佔領陳留開始。陳留地處天下要衝,交通便捷,城內糧食充足,城牆高大堅固,我和陳留縣令私交不錯,願替您走一趟,勸他歸降您,如果他不聽勸告,我就在城內做您內應,您從外攻城。如果有了陳留這樣的地盤,您何愁大業不成!」

劉邦一聽歡喜得不得了,沒想到這個老頭一上門,就送了這樣一份大禮,立刻說:「行,我全聽您的!」

酈食其說幹就幹,沒有久做停留,馬上趕去拜訪陳留縣令,一見面就對自己這位老相識展開了遊說攻勢。

「您看,如今天下大亂,全天下人都起來反抗秦朝暴政,您應該順應潮流,站出來一起抗秦才是,沒想到您卻頑固不化,還在為這樣的朝廷守城,我私下裡常為您的安全擔憂哪!」

陳留縣令一心想做個盡職守法的地方官,一聽酈食其這番話,嚇壞了,馬上讓他閉嘴:「大秦的法律有多嚴酷,您又不是不知,就衝您這番話,按秦律已是滅族的大罪了。別再胡說八道了,我不會按您說的去做的。」

酈食其知道他根本聽不進去,知道再費口舌也是白搭,便沒再說話。陳留縣令也以為自己這位老友不過是一時性起,隨口一說,所以也沒當回事,當晚,讓他留在自己住處。

由於一時疏忽,陳留縣令就丟了性命。

夜半時候,酈食其趁陳留縣令不注意,殺掉了他,帶上首級,連夜從城牆溜下來,一口氣跑到劉邦軍營。

劉邦命人將縣令腦袋挑到竹竿上,展示給守城士兵們看,並衝城頭喊話:「兄弟們,抓緊時間趕緊投降吧,你們的縣令都被我斬首了!」

守城士兵們一看,嚇了一跳,劉邦人還沒進城,縣令的腦袋已經到了人家手中,陳留城內還不知潛伏了多少殺手,一想到這裡,不由得後腦勺發涼。

縣令一死,城內群龍無首,眾人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一合計,最終同意開城投降。

酈食其有個弟弟叫酈商,在陳勝起義後,他就行動起來,到處招兵買馬,此時已經有了幾千人馬。酈食其將酈商引薦給了劉邦。隨後,酈商帶領自己的隊伍前來歸附,之後為劉邦立下了不少戰功。

劉邦很輕鬆地拿下了陳留後,一下子掌握了武庫中存放的大量兵器,以及大量糧食。手中有了這兩樣戰略資源,劉邦很快就徵募了大量兵員,在陳留前後待了三個多月,他的隊伍一下子擴充到了好幾萬人。

如此一來,劉邦就有了進攻關中的底氣。

這一切,當然都要感謝酈食其,於是劉邦封他為廣野君。自此以後,酈食其幫助劉邦周旋於諸侯之間,爭取盟友,化解危機。

劉邦一生識人無數,但要說最對脾氣、最合得來的人,酈食其算一個。他們都屬於那種不願受世俗陳見約束、嬉笑怒罵皆出自真性情之人。

蕭何、張良這些人讓劉邦覺得可以倚重,甚至值得敬重,但能夠讓劉邦沒有任何思想顧慮的,終其一生,唯酈食其一人而已。

以至於,酈食其去世多年以後,劉邦仍然對他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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