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死決戰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1頁,共2頁

權力重組

戰場上捷報頻傳,項梁先後擊敗了章邯和李由,有點飄飄然忘乎所以了,剛開始在心頭緊繃的弦逐漸放鬆下來,他覺得昔日戰無不勝,令六國聞風喪膽的秦軍也不過如此,如果按照目前這種速度,破函谷,入咸陽,也是指日可待了。

項梁的傲慢,引起了一旁宋義的焦慮。宋義在楚國未亡前曾出任令尹,人生的高度決定眼界的高低,他深知現在還不是翹尾巴的時候。

驕兵必敗,古訓猶在,豈能因為打了幾場勝仗就放鬆警惕?古人云「行百里半九十」,如今秦楚交戰,其實還處於拉鋸膠著狀態,究竟最後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在這節骨眼上,切不可洩氣。

宋義顧不了太多,直接對項梁勸道:「自從最近接連取得勝利後,將軍您開始有些自滿,士卒們也出現了怠惰現象,疏於訓練,產生了輕敵情緒。然而,秦軍卻還在源源不斷增兵,如此下去,我實在為您憂慮!」

一來二去,宋義的話說得多了,項梁覺得宋義不但膽小怕事,而且整日在耳邊聒噪,實在煩人,想著乾脆把他打發得遠遠的算了,圖個眼不見心不煩,落個清靜。於是他找了個藉口,派宋義出使齊國。

宋義無可奈何,只好收拾一下趕往齊國。走在半路上,宋義恰好遇到齊國派來的使者高陵君顯(高陵君為封號,名字叫顯)。一打聽,知道他是去求見項梁,便苦笑了一下說:「我看武信君兵敗是早晚的事,你要是不想去枉自送命,就放緩腳程,別急著趕路,免得遭池魚之殃。」

高陵君顯一聽,覺得反正也沒有什麼急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便不再急著趕路,而是晃悠悠往前走。沒多久,果然傳來項梁兵敗被殺的訊息。

章邯此前雖然與楚軍在東阿交戰時吃了虧,損失了一些兵力,但根本沒有傷筋動骨,其基本實力猶在。當初章邯從驪山陵墓工地招募的刑徒軍就有七十萬,其後秦二世又從全國各地徵集兵力支援章邯,而項梁手下的軍隊充其量也就七萬多人,秦軍無論規模還是數量,都對楚軍擁有壓倒性優勢。

就在項梁得意忘形之時,章邯卻在暗中蓄積力量。定陶城下,兩軍交戰時,秦軍傾巢而出,楚軍猝不及防,全面潰敗,項梁戰死沙場。

當時,天上正下著連綿細雨,楚軍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泥漿中,在朦朧雨霧中,一眼看不到邊。

這場雨看起來沒完沒了,從七月一直下到九月,還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當時,項羽和劉邦帶領楚軍在外黃縣與秦軍廝殺,戰局僵持不下,只好轉移戰場,前往攻打陳留縣(今河南開封市陳留鎮)。長途奔襲、連續作戰,使得楚軍將士疲憊不堪。恰在此時,他們接到了項梁的死訊,這對士氣造成了沉重打擊,楚軍上下情緒低落,失敗的氣氛在軍營中彌散開來。

項羽、劉邦與隨軍出征的呂臣一合計,覺得再留在陳留,恐怕對己方不利,遂率軍向東撤退。

項羽覺得現在再讓楚懷王留在盱眙不合時宜,萬一讓秦人趁機劫持了,那就麻煩大了,便決定將他轉移到彭城。緊接著,他對戰略部署做了調整,呂臣駐紮彭城之東,劉邦屯駐碭地,項羽自己親自率軍駐紮在彭城西面。

項梁戰死,楚軍不得不暫時戰略收縮,從全面進攻,轉入防守階段。

項梁之死,使得楚國內部權力結構也開始產生微妙變化。自被擁立為王以來,楚懷王一直被當作朝堂上的一個擺設,僅僅是名義上的領袖而已。所有的戰略部署,都是項梁做出的安排,至於楚懷王本人,根本沒有置喙的資格,唯有簽字畫押而已。

然而,沒有人甘願做傀儡,任人擺佈。起初,楚懷王因來自民間,沒有軍政經驗,不敢也沒法提出自己的意見。但坐在王座上時間久了,豈能長期容忍臣下對自己頤指氣使,指手畫腳?對權力的渴望,在他的內心逐漸膨脹起來。

只是,對於一個來自民間的放羊娃來說,又有什麼本錢與樹大根深的項梁家族博弈呢?弄不好,項梁只要輕輕動一下手指,就會把他廢除。

因此,懷王做好了長期隱忍的準備,等待時機,再慢慢從項梁手中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力。

然而,沒有想到項梁突然死了,這無疑是強化王權的絕佳時機。於是懷王果斷出手,宣佈將呂臣和項羽麾下的軍隊合併到一起,收回軍權,由自己親自指揮。

楚軍內部,除了由項梁叔侄的江東子弟兵組成的嫡系部隊外,還有包括呂臣的蒼頭軍,劉邦、陳嬰等人的原班人馬。這些人中,項梁的班底是重點防禦和打壓的物件,劉邦、呂臣等人則要設法拉攏利用,用來平衡江東兵。

這些日子以來,楚懷王儘管本身沒啥權力,但處於權力核心圈,耳濡目染,他自然也學會了不少。很快,他宣佈任命劉邦為碭郡長,封武安侯,統領碭郡兵馬;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稱魯公;任命呂臣為司徒,呂臣之父呂青出任令尹。

大家看似都升官了,但其實變相地剝奪了項羽的軍權。

不過,在懷王看來,呂臣、劉邦、陳嬰等這些人畢竟不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往後是否對自己忠心,是否靠得住,還得兩說,因此,必須組建自己的班底才行。可他不過是項梁從民間找來的苦孩子,身邊哪有自己人?

就在這時,滯留在楚國的齊國使者高陵君顯的一番話,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一次,高陵君顯和懷王閒談時,無意間提到了宋義關於項梁結局的準確預測之事。

懷王一聽,大喜過望,沒想到身邊還有這等高人,便召見了宋義。經過一番談話,懷王越發賞識他,覺得自己身邊就缺宋義這樣的人才,便有意將他攬入麾下,遂提拔為上將軍,委以重任。

受到懷王如此器重,宋義自然感恩戴德,誓死為他效忠。

悄然之間,懷王已完成了新的權力佈局,試圖自此將權力收入自己手中,從而乾綱獨斷,不再受人掣肘。

他這種做法,自然是惹惱了項羽。在項羽看來,要是沒有我們項家叔侄,你現在還是個放羊娃。以前看你不露聲色,沒想到蔫兒壞,如今我叔父屍骨未寒,你就忘恩負義,想卸磨殺驢,典型的一個白眼狼!

項羽正憤憤然之時,接到趙國緊急求救的訊息。

原來章邯在擊潰楚軍,殺死項梁之後,覺得楚國大勢已去,剩下的一幫殘兵敗將根本不足為慮,便引兵北上,準備一舉擊垮趙國。

章邯挾敗楚之餘威,渡過黃河,長驅直入,進入了趙國境內。趙國剛經過李良之亂,加上趙王歇新立,人心未穩,被秦軍猝然間殺了個措手不及,被打得沒有招架之力。秦軍很快抵達邯鄲城下。

趙王與張耳、陳餘倉皇出逃,章邯輕鬆進入邯鄲。

邯鄲數百年來一直都是趙國的都城,為了徹底摧毀趙國,防止趙人重新集結,章邯下令將邯鄲城郭完全拆除,然後將城內的居民全部遷往河內(本屬於魏地,泛指太行山東南與黃河以北地區,漢初設立河內郡)。

趙王歇出逃後,在張耳護送下進入鉅鹿城(今河北平鄉縣西南),陳餘在逃亡途中,一路收攏前線潰敗下來的散兵遊勇,差不多集結了幾萬人馬,然後駐紮在鉅鹿城北,他們被稱為河北軍。

章邯駐軍鉅鹿南面的棘原(具體位置有爭議,大致位於今河南安陽縣西北部),大將王離率領秦軍圍困鉅鹿城。

王離出身將門世家,其祖父為王翦,其父乃王賁,皆是大秦赫赫有名的戰將,王翦更因為率領秦軍滅楚而名揚天下。

始皇帝時期,王離作為蒙恬的副手,一起北上驅逐匈奴,督建長城。及蒙恬含冤被殺,王離取代蒙恬,肩負起捍衛帝國北疆的重任。

王離手下有三十萬大軍,都是秦軍中的精銳之師。陳勝起義後,六國死灰復燃,紛紛復國,天下大亂,縱然章邯率領數十萬大軍四處出擊,依然是按下葫蘆浮起瓢,兵力捉襟見肘。於是,秦二世命令駐守長城的秦軍除了留下一部分防備匈奴外,其餘二十萬大軍皆隨王離南下,加入平息內亂的隊伍。

面對秦軍壓境,趙國危若累卵,一面加強防守,一面派人到各國去求救。

如果說,此時章邯和王離封鎖趙國邊境,以秦軍強大的兵力,趙國別說派出使者,就是從鉅鹿城內飛出去一隻麻雀估計都很難。然而使者一撥又一撥地從趙國趕來向諸國求救,催促趕緊出兵救趙。

趙國使者之所以能夠順利突破重圍,固然有趙國人在生死危亡關頭,豁出命來硬闖的原因,但也不排除章邯故意放水的因素。

章邯自率領刑徒軍出關東征以來,除了在東阿,因寡不敵眾被項梁擊敗外,在對陣楚、魏、齊等國軍隊時,都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誅陳勝、敗呂臣、滅項梁,一路走來,可謂罕有對手。

但是章邯也有苦惱,那就是原六國廣大地區,已是遍地烽煙,人們紛紛拿起武器反抗,剛平定一個地方,另一個地方又造反了。

數月來,章邯率領大軍縱橫南北,數次往返於大河兩岸,前後行軍數千裡,縱然秦軍將士作戰英勇,不怕吃苦,不懼犧牲,然而如此長時間、高強度、遠距離的持續作戰,將士們已是達到疲勞極限。

如何一勞永逸地解決目前這種局面,是章邯一直在思索的問題。

在攻打趙國都城邯鄲時,一個大膽的作戰計劃出現在章邯的腦海中。

單純對付弱小的趙國,其實不難;但是章邯想以滅趙為契機,一舉殲滅六國所有有生力量!

因此,當王離圍困鉅鹿後,章邯並不急著趕去與之會合,而是趕著修建甬道(為避免敵方干擾,兩邊築起通道),從黃河岸邊一直修到王離大營,將糧食源源不斷地送到王離手中。

章邯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借趙國使者之手,將各國軍隊吸引到鉅鹿城下,然後以逸待勞,圍城打援,從而徹底消滅各國軍力,達到一戰而定天下的戰略目的。

不得不說,章邯的這一戰略規劃,相當高明,而後來的事情發展,也不出他的所料。

秦軍手中有糧,心中不慌,王離軍營中的飯香味源源不斷地飄到鉅鹿城頭。王離按照章邯部署,並不急著求戰,而是下令將士們養精蓄銳,做好大戰前的準備。

但是城內的趙軍已經堅持不住了。自從秦軍圍城以來,城內外一切聯絡全部中斷,更別提糧食補給了。

張耳急得團團轉,照這樣下去,就算秦軍不攻城,隨著城內糧食的消耗殆盡,趙國君臣恐怕也要活活餓死。

張耳此時開始有些怨恨自己的好朋友和老搭檔陳餘了,他手中好歹還有數萬大軍,怎麼不對秦軍發起反擊?難道就這樣看著我們坐困愁城,見死不救?是不是到了生死關頭,就忘了我們當初休慼與共的誓言?

張耳等不及了,便派人到陳餘軍營,催促他抓緊時間與秦軍開戰。不過,陳餘卻另有想法,他知道單憑自己手中這點兵力,與秦軍開戰無疑是羊入虎口,自找死路,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耐心等待各國援軍到來,然後合兵一處,發起對秦的反擊。

陳餘覺得,越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越要保持冷靜,不能自亂陣腳。自己手中這點兵力,可是趙國最後一點家底,決不能因為一時的衝動,而白白葬送。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轉眼間,幾個月過去了,根本不見各國援軍的影子,困在城內的張耳的信心也一點點被消磨殆盡,性子也變得越發急躁,於是派部下張黶、陳澤二人前往陳餘軍營。

二人一見到陳餘,就轉述了張耳的狠話:「想當年,你我可是生死之交,現在趙王和我命在旦夕,您坐擁數萬大軍,卻置我們生死不顧,假若您心中還念及我們往日的友情,為何不豁出去與秦人拼搏一番呢?至少還有十分之一二的勝算吧?」

陳餘聽後,既感到憋屈,又非常氣憤。

「如果單憑一時血性,就去與秦軍拼命,除了枉送性命外,根本於事無補。我的目的,不是求與秦軍同歸於盡,而是替趙國保留最後一點力量。萬一趙王和張先生不幸殉國了,還有人替他們復仇不是?」

張黶、陳澤根本聽不進去。他們大聲衝陳餘嚷嚷道:「現在就算是與敵人同歸於盡了,並非沒有任何意義,至少能夠證明你對張先生信守諾言!」

陳餘百口莫辯,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便說:「並非我怕死,而是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價值,既然二位話說到這份上了,那好吧,我先撥給你們五千人馬,你們先去試探一下秦軍!」

張黶、陳澤氣鼓鼓地帶著五千人馬,前去挑戰,結果不出所料,全軍覆沒,無一倖免。

此時,趙國的使者還在各國朝堂上做著外交努力。各國態度不一,有的同意派兵,有的還在觀望。

燕趙唇齒相依,一旦趙國陷落,燕國自然難以獨存,燕王韓廣派部將臧荼前來救援。齊國國相田榮對楚趙兩國沒有交出政敵田假、田角等人一直心懷不滿,所以選擇觀望,沒打算出兵相助。齊國將領田都對田榮見死不救的做法很不滿,便率軍背叛田榮,前來救趙。

張耳的兒子張敖,在代地徵集了一萬多兵力趕來。各路援軍都在陳餘軍營旁邊安營紮寨,但畏懼秦軍之強大,彼此觀望,沒有人願意主動出擊。

各路諸侯都各懷心思,希望別人衝鋒在前,好儲存自家實力。

秦軍也沒有攻擊各路諸侯軍隊,章邯在等待楚軍的到來。因為誰都知道,楚軍才是諸侯中實力最強的,也是反秦的首倡者,只要徹底擊潰楚軍,餘者皆不足為懼。

此時,楚國朝堂正陷入爭論之中。有人認為應該先救趙國,有人認為應該先入關中,直搗秦人老巢。但多數人認為如今秦軍依然強大,貿然進入關中,說不定就會陷入秦軍的重圍,各方爭執不下。

最後,眾人都望著楚懷王,希望他一錘定音,做出最後的決斷。

楚懷王其實心中已經有了主張,他提出:「誰先攻入關中,誰就在關中稱王。」

這相當於與眾將領簽訂了一份契約,大家都必須遵守;同時,這又是一份激勵協議,鼓勵大家爭相入關滅秦。

面對懷王提出的約定,眾人都無話可說,表示贊同。

要說戰鬥力,楚軍諸將領之中,無人能出項羽其右,按理入關滅秦的重任就該由他來扛起。

然而,項梁死後,項羽滿腦子都是如何給叔父復仇,如今章邯就在趙國,他當然想去跟秦軍死拼,至於其他的事,都可以放一邊。

項羽這種想法,正中懷王下懷。

因為,懷王並不想派他入關。

懷王對項羽的所作所為頗有不滿。在戰場上,項羽固然無人能敵,但也極端殘忍暴虐,凡是他率軍經過之地,無不寸草不生,尤其是在攻下襄城後,闔城百姓無論長幼全部被坑殺,簡直駭人聽聞。如果讓他入關,恐怕只會更加激起秦人的反抗,還不如派一個敦厚長者前去,更妥當一些。

思來想去,懷王覺得還是派劉邦去比較合適,至少他不會濫殺無辜。

自陳勝、項梁舉事受重挫後,不少士卒走散,散落各地,懷王命令劉邦一路向西,重新聚攏這些人,然後走南線西進入關,讓項羽前往救趙,然後從北線西進入關。

對劉邦,懷王倒是放心;對項羽,則有些顧慮重重。一方面擔心項羽不顧大局,濫殺無辜;另一方面,他好不容易重新掌握了兵權,現在讓項羽出征,擔心自己又被架空。於是,他讓宋義擔任上將軍,號稱「卿子冠軍」,統領全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都歸宋義節制。

懷王精心謀劃,覺得如此一來,項羽必定無法跳出自己掌控,楚國的最高權力依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時二世皇帝三年(西元前207年)十月。

失而復得

對於懷王的安排部署,項羽雖然很不滿意,但也沒有立刻跳出來反對,而是選擇遵從。

自項梁死後,項家的勢力不斷被蠶食,楚國也面臨著自復國以來最嚴峻的挑戰。目前大家還是同在一條船上,在這個時候,如果為了爭權奪利挑起內鬥,搞得船都翻了,對大家都不好。

不過,好在江東八千子弟猶在,足智多謀的老先生范增對項家也是忠心耿耿,暫且低頭也沒什麼,未來的道路還長,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

但是,自隨叔父起兵以來,項羽多次獨當一面,戰場上所向披靡,養成了目空一切的壞脾氣。如今,卻讓他受宋義這樣一位只會耍嘴皮、沒有任何作戰經驗之人指揮,心中自然非常不服氣。

一路走來,項羽心中冷笑,看他宋某人如何在戰場上布兵擺陣。

誰料,大軍抵達安陽後,宋義便下令安營紮寨,就地待命。

項羽覺得很鬱悶,明明大敵當前,理應立刻渡過黃河與秦人決一死戰才對,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趙國被秦國滅掉?

趙國如果被滅,楚國就少了一個幫手,秦人更能騰出手來對付其他諸侯,屆時局面恐怕會更加糟糕,如此淺顯的道理都不明白,怎麼統率三軍,怎麼能讓將士們心服口服?

日子一天天過去,項羽對宋義的不滿也與日俱增。

就這樣,大軍在安陽駐紮了整整四十六天。楚軍上下,開始軍心渙散,將士們都感到百無聊賴。

最後,項羽實在忍無可忍,直接衝進宋義的住處,跟他理論起來:「如今,秦軍圍困趙軍,形勢十萬火急,上將軍為何在此停頓月餘?還望馬上渡過大河,與趙軍裡外夾擊,一舉擊敗秦軍,如果再這樣耗下去,恐怕真來不及了。」

宋義卻看上去氣定神閒,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聽完項羽的一番話後,非但沒有急躁,反而不緩不急地說道:「按照足下之論,就好比去只顧拍死叮咬牛身的虻蟲,但對附在牛毛中的小蟣蝨根本毫髮無傷。章邯雖強大,但也不過是圍繞牛身的牛虻而已,我們真正要消滅的敵人,就是秦國。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其他一切都可以從長計議!」

項羽是個不愛讀書之人,對宋義的奇談怪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宋義看著一臉懵懂的項羽,感到很得意:這個項籍說白了,終究也是一介武夫啊。遂耐心繼續給他解釋說:「我們與其摻和秦趙之戰,還不如靜觀其變,等他們分出勝負再說,如果趙國敗了,咱們再趁機對付已是疲憊之師的秦軍,假如趙國戰勝,咱們擂鼓西進入關,一舉滅秦!」

說了半天,你這是要坐山觀虎鬥,想坐享其成呀!

我們來這裡是救趙,而不是置人家死活於不顧的,項羽聽到這裡,氣得一言不發。

宋義還以為項羽被自己說服了,便自鳴得意地說道:「要是身披鎧甲,手執長矛,兩軍陣前衝鋒陷陣,我是不如將軍你;但要說運籌帷幄,制定戰略,將軍你比老夫就差遠嘍!」

項羽聽出來了,宋義這老傢伙是在譏諷自己只懂得上陣掄刀砍人,卻不懂如何用兵。說白了,就是蔑視自己,把自己看作一介莽夫而已!

項羽聽完宋義的一番高論後,再也懶得和他扯,氣呼呼地離開了。

宋義隨後下達了一道命令:全體將士目前要做到像老虎一樣兇猛,像羊一樣執拗,像狼一樣貪婪,蓄積力量,原地待命,誰要是敢違背命令,擅自行動,一律定斬不赦!

宋義這道命令,就是衝著項羽來的。

大將領兵在外,有權根據實際情況做出戰術調整,但出兵救趙是楚國君臣商定之事,也是懷王親自下的命令,宋義竟然在半道上止步不前,坐觀成敗,難道就不怕因貽誤戰機而被治罪嗎?

其實,宋義的所作所為,很有可能是懷王暗中交代的。

其中的緣由也很簡單,懷王不想讓項羽奪了抗秦援趙的功勞,否則將來他功高蓋主,難以約束,最好是讓宋義搶得頭功,實在不行,能拖則拖,為劉邦西進入關爭取時間。一旦劉邦搶先一步入關滅秦,屆時項羽縱然有救趙的功勞,也只能屈居劉邦之下。

項羽正在生悶氣的時候,又聽到一個訊息:宋義派兒子出使齊國,去擔任齊國國相,並且親自將他送至無鹽縣(今山東東平縣無鹽村南),在那裡大擺筵席,宴請賓客,整日飲酒作樂。

此時,天降大雨,氣溫驟降,楚軍將士們飢寒交迫,宋義作為堂堂上將軍,竟然拋下將士們,只顧自己兒子的仕途,全然不顧將士們的感受,更將救趙大事拋諸腦後,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軍軍營中已經有了不滿的聲音,將士們牢騷滿腹,項羽的憤怒也達到頂峰,他覺得可利用眾人對宋義的不滿情緒,一舉除掉他,重新奪回軍權。

項羽便召集部下,對眾人慷慨陳詞道:「我們受懷王之命,前往救援趙國,將士們鉚著勁就等和秦軍決一死戰,沒想到卻在這裡停滯不前。今年到處饑荒,莊稼歉收,百姓困苦,食不果腹,軍營中現在已無存糧,將士們每天靠吃蔬菜拌豆子充飢。目前,我們唯有儘快渡河,從趙國境內取得補給糧食,這才是當下的首要任務!」

項羽目光從臺下每一張臉孔掃過,眾將士都在靜靜聽他發表演說。

接下來,項羽加重語氣,憤怒地說:「可如今有人竟然不顧將士挨餓受凍,自己大宴賓客,吃喝玩樂,卻以‘待秦軍疲憊之機,再發動進攻’的理由胡亂搪塞,拒不渡河,試想以秦之強大攻擊疲弱新立之趙國,其取勝是意料中事,我們哪有機會等到秦軍頹廢疲憊後再攻之?難道秦人會自動變弱小嗎?我軍近來受挫,吃了敗仗,武信君殉國,楚王為此常常寢食難安,如今將舉國之兵託付給上將軍,希望他能扭轉目前不利的局面,他可好,非但不體恤將士們,反而一門心思只為自己考慮,虧他常常以忠臣自居,請問他的所作所為,是哪門子忠臣?!」

眾人感到義憤填膺,這些日子以來,壓在心底的對宋義的不滿,立刻被點燃了。

十一月,某日,宋義回到軍營。

晨會之際,項羽徑自闖入宋義大帳,砍下他的腦袋,拎著走出帳來,衝著將士們大聲說:「宋義秘密與齊國勾搭,陰謀反楚,幸虧楚王英明,已暗中下令,命我就地處死他!」

大家本來就對宋義送兒子去齊很不滿意,況且人都給殺了,縱然有人對項羽的話半信半疑,但懾於他的威猛,哪敢說半個不字,於是便異口同聲說道:「當初是項家擁立楚王,首倡大義,光復楚國,如今又是將軍您誅殺亂臣賊子,為國再立新功,這上將軍的位置本來就是該您來擔任,請勿再推辭。」

項羽便在眾人的簇擁下,代理上將軍一職。

走馬上任後,項羽立刻命人去追趕宋義之子宋襄,此時,宋襄已進入齊國境內,不過還是被項羽派去的人幹掉了。

事後,項羽派桓楚去向懷王彙報事情經過。

懷王得知宋義被殺,非常震驚,萬萬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扶持的親信,就這樣被項羽除掉了。如此一來,楚國所有的軍權都又重新落到項氏一族手中了,以前所做的各種努力,也全都化作泡影。

縱然有萬種不情願,但事已至此,只能面對現實。懷王只好派人到大營,拜項羽為上將軍。

重新奪得楚軍指揮權後,項羽當下命當陽君英布和蒲將軍,領兵兩萬渡過黃河馳援鉅鹿。

為了扭轉趙國目前的被動局面,英布和蒲將軍在渡河之後,並沒有著急與秦軍開戰,而是設法破壞秦軍的運糧甬道,破壞前方後勤補給。

陳餘得知楚軍來援,信心倍增,派人前往項羽大營,敦促他立刻率軍渡河北上。

項羽在完成對楚軍內部的重新整合、掌握了絕對指揮權後,便命令大軍渡河。

時在秦二世皇帝三年(西元前207年)十二月。

一場決定秦楚命運的生死之戰,即將爆發。

整個天下人都屏住呼吸,靜待在鉅鹿城下即將發生的一場前所未有的慘烈廝殺。

這場戰鬥關乎天下人未來的命運:秦勝,則天下重歸一統,六國之人又重新俯首,任由秦人奴役;楚贏,則海內列國獲得自由,再次回到七國爭雄的戰國時代。

生或死,是個大問題!如何選擇?

想要活下去,那麼,就要敢於去死!

只有敢於面對死亡的勇士,才有資格活下去!

唯有拋棄一切幻想,斷絕一切後路,將自己徹底逼入絕境,才能向死而生!

項羽指著滔滔大河,對將士們說:「我們將迎來最強大的敵人,諸君務必抱著必勝的決心,否則就不要幻想活著返回楚地去。請大家鑿沉船隻,砸爛一切鍋碗瓢盆,燒掉營帳,我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除了擁抱勝利,別無選擇!」

受到鼓舞的楚軍將士們,立刻行動起來,忙成一團。在叮叮噹噹聲中,船底被鑿穿,江水洶湧而入,船隻漸漸沉入波濤之中,炊具全部被砸了個稀巴爛,最後,楚軍一把火燒了大營。

在熊熊烈火的映襯下,項羽帶領楚軍昂然向鉅鹿進發。

楚軍計程車兵身上只帶了三天的口糧,勝利或者滅亡,就在此一戰了!

就在這時,前末代齊王田建孫子田安背叛田榮,攻下濟水以北的地方後,率軍前來與項羽會合。

楚軍一抵達鉅鹿城下,就立刻包圍了王離軍營,發起衝鋒。短兵相接勇者勝,秦軍被突然間殺出的楚軍打了個矇頭轉向,倉促應戰。秦軍一路追攆趙軍,勢如破竹,如今在鉅鹿城下屯兵日久,已經有了懈怠和輕敵情緒,再加上糧道被切斷,糧食供應不足,將士們常吃不飽肚子,完全沒了當初虎狼之師的威風,所以一上陣,就被動挨打。反觀楚軍,是抱著死中求生的決心而來,越戰越勇。

很快,秦軍敗北,項羽不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下令繼續發起攻擊,楚軍將士越戰越勇,一連發起九次戰鬥,接連將秦軍擊潰。

楚軍將士們個個猶如猛虎下山、貪狼逐羊,無不以一當十,從氣勢上全面壓倒人數遠多於己的敵人,秦軍不甘失敗,負隅頑抗,拼死反擊。

鉅鹿城下,秦楚兩軍拼命廝殺,戰鼓聲、吶喊聲、廝殺聲、刀槍劍戟碰撞聲混合到一起,震動四野,天地變色。

各路諸侯援軍湧上軍營壁壘,圍觀秦楚兩軍的廝殺,面對空前激烈的戰鬥,無不膽戰心驚,沒有人敢跨出軍營一步。

在還沒有分出絕對勝負之前,所有人都寧願明哲保身,優先儲存自家實力。

直到最後,秦軍全面潰敗,兵敗如山倒之際,各路諸侯才如夢初醒,趕緊出兵投入戰鬥,奪取勝利果實。

此戰秦軍慘敗,損失嚴重,都尉蘇角戰死,王離副將涉間眼看大勢已去,放了一把火,投火自殺,而王離本人則被俘(王離結局史書沒有明確記載,極有可能死於項羽之手)。

至此,楚軍大捷,將士們氣勢如虹,各路諸侯軍無不心悅誠服。

待到戰爭結束後,諸侯軍將領們前往楚軍大營參見項羽。眾人進入轅門後,見軍營內一派肅殺,刀劍如林,盔甲鮮明。項羽威風凜凜,端坐於中軍大帳,渾身散發著剛從戰場歸來的血腥氣,眾人不由得內心發怵,紛紛匍匐在地,跪行至項羽腳下。

實力決定一切,眾人當下奉項羽為諸侯聯軍的上將軍,統率節制各國軍隊。

項羽一戰而名揚天下,自此各國無人敢挑戰楚軍盟主的地位。

何去何從

鉅鹿被秦軍包圍已有數月,眼看到了山窮水盡之際,終於得救,趙國君臣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趙王趙歇、國相張耳出城,到楚營拜謝項羽。

其間,張耳見到了陳餘。

這對多年的忘年交,在經歷了這次生死考驗之後,彼此早就沒了當初的情誼,如今,張耳對陳餘充滿了怨恨。

回想以前,為了胸中理想,共同流浪天涯,多年來相扶相持,一起走過了坎坎坷坷,兩人對彼此的友誼深信不疑。然而,沒想到這一切都是假象,在生死關頭,還是隻求自保,說什麼刎頸之交,說什麼生死不離,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張耳衝著陳餘發洩數月間積累的憤懣和不滿,陳餘百口莫辯。

事已至此,心已寒,情已斷,說什麼都於事無補。

張耳的目光在陳餘身後搜尋,但始終沒看到自己的老部下張黶、陳澤身影。

張耳不想再和陳餘糾纏,直接問:「張黶、陳澤去哪裡了?」

陳餘實話實說:「他們不聽勸告,已經死在秦軍手裡了。」

張耳不禁頓生疑竇,不信這是事實。他立刻質問陳餘:「是不是由於兩人一再催促出兵,被你殺了?」

陳餘聽到這裡,頓時覺得自己人格受到了羞辱,立刻跳了起來:「如果說,對於我沒有及時出兵,你有誤解,尚可理解,但沒想到我在你心中竟然是如此卑鄙無恥之人!沒想到你如此不憚於用惡毒心理推測我,難道你以為我真的很稀罕將軍的官位嗎?算了,給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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