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列王紛爭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1頁,共2頁

道逢張良

劉邦率領著他的數千人馬,急匆匆往留縣趕。途中岔道上,他遇到一人,也帶著百十號人往留縣方向走。

既然大家同道,便將隊伍合在一起,結伴而行。

劉邦發現眼前這位的長相實在太秀氣了:皮膚白皙,眉清目秀,宛如畫中之人,要是不說話,看著還以為是女扮男裝,但一交談才發現,此人談吐不凡,見識獨到,對當今天下大事瞭如指掌。

一路走來,兩人越談越投機。通過攀談,劉邦對他的身世有了初步瞭解,於是更加賞識他。

此人名叫張良,字子房,世居韓國,出身名門,祖父張開地、父親張平歷侍韓昭侯、韓宣惠王、韓襄哀王、韓釐王、韓悼惠王,都坐到國相的高位,可以說他們一家在韓國位高權重,家世顯赫。

張良早年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也會接父親的班,繼續擔任韓國國相。然而,秦軍的鐵騎踩碎了張良平靜的生活。秦王政十七年(西元前230年),秦國大將內史騰率兵攻打韓國,韓王安被俘,韓國滅亡。

亡國後,懷揣家仇國恨的張良四處飄零,決定不惜一切代價,要向秦人復仇。

一切都要給復仇讓位。當時張良弟弟已死,遺體尚陳列在廳堂之上,但張良根本顧不上下葬,便帶著三百家僕,踏上了復仇之路。

在那些日子裡,張良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是韓國亡國時城破人亡的場景,到處都是血海屍山,每次醒來,他都驚得汗津津的。

復仇!復仇!復仇!

然而,他復仇的物件是大秦帝國,敵人實在太龐大,自己的力量太過渺小,如何才能復仇?

張良有過沮喪、失落和孤獨,但仇恨的火焰一直在胸口熊熊燃燒,一刻也沒有熄滅。

寒來暑往,張良帶領著為數不多的追隨者,到處尋找復仇辦法。有一年,他從滄海君(又稱倉海君,秦郡縣沒有滄海一地,估計是一名東夷酋長)處尋得一名力大無比的大力士,此人可以舞動百二十斤的鐵錐。

於是,張良決定冒險,捨命一搏。他趁始皇帝外出巡遊之際,埋伏於博浪沙,想一擊斃命,畢其功於一役。

始皇帝的出行車隊陣勢浩大,隨行車輛眾多,根本搞不清本人坐在哪輛車上,結果擊中一輛副車,始皇帝本人毫髮無傷。

好在張良事前規劃周詳,提前考慮到了撤退方案,因此躲過了秦兵追捕,安然逃過一劫。

刺殺行動失敗後,張良逃到下邳(今江蘇睢寧西北)過起了隱姓埋名的日子。日子過得簡單無聊,失敗的陰影一直籠罩在心頭,揮之不去。

好在下邳這種小地方,沒有人認得他就是朝廷的通緝要犯,為了解悶,張良偶爾外出散步。有一天,他離開住所,閒庭信步,走到一座橋上時,一位身穿粗布衣服的老頭拖拉著鞋子從他身邊走過,故意將鞋子掉到橋下,然後衝張良喊道:「喂,小子,下去將我的鞋撿上來!」

張良本來心情就不好,聽這老頭這麼沒輕沒重地使喚他,不由得火氣噌噌往上躥,但又看那老頭一大把歲數,心想,算了,用不著跟這種上了年紀的人一般見識,便下去將鞋子幫他撿了上來。

「呶,幫我穿上!」老人語氣間非但沒有任何感激之情,反而將一雙臭烘烘的腳丫子伸到張良面前。

張良心頭的火氣頓時往上衝,沒想到這個老傢伙如此蹬鼻子上臉、不知好歹。但轉念一想,既然已經幫他撿了鞋子,乾脆就好事做到底,遂貓下身子,幫他將鞋子端端正正地穿上。

老人臉上浮現出了神秘的笑容,用略帶讚許的眼神看了看張良,然後邁步遠去。張良忽然覺得這老人不簡單,但一時間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這樣呆呆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一時間忘了回神。

半晌,他忽然看到老人回來了。

「我覺得你這小子值得開導開導,記住五日後,天色矇矇亮之際,來這裡與我碰頭。」老人衝他撂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良猛地反應過來:自己遇到了高人!他急忙俯下身行禮,恭恭敬敬地說了一聲:「是!」

等他抬頭時,老人早就不見蹤影了。

時間過得很快,五天轉眼間就過去了。張良如約趕到橋上時,發現老人早已在那裡等候。一看見張良,老人就怒氣衝衝地說:「年輕人赴老年人的約,竟然自己遲到,如此不懂規矩!我走了,記得五天後早點來!」說完拂袖而去。

時間又過去了五天,這一次張良長了記性,雄雞唱曉後,立刻動身。但等他趕到橋上時,不由得暗自叫苦,原來又遲到了,老人又把他訓了一頓,讓他過五日再來。

時間一天天過去,終於到了赴約的時間,當天夜裡張良擔心睡過頭,根本不敢睡覺,半夜就穿好衣服,急忙往橋的方向衝。等他到達時,四下一片寂靜,空無一人,張良暗自慶幸,終於沒有遲到,便在橋上耐心等待老人到來。

過了好一陣,老人終於姍姍來遲,看到張良在此等候,覺得很滿意,便掏出一卷書遞到張良手中:「回去好好參悟這本書吧,以後就可以做帝王師了,十年後您就會嶄露頭角,十三年後到濟北見我,穀城山下的黃石就是我。」

說完後,老人便徑自離去。此後張良再也沒有見過他。

夜色中一片黑咕隆咚,張良也看不到書上寫的內容,等到天色發白,才發現老人送他的是《太公兵法》(託名周朝初年名臣姜尚的兵書,應該是戰國時人所著)。

得到《太公兵法》後,張良朝夕研讀,兵法從不離身,越讀越覺得精妙,其內容如大海般廣博。從此張良的個人謀略突飛猛進,做人也不像以前那樣衝動冒失了,做事四平八穩,處亂不驚,與以前簡直判若兩人。

後世人認為張良之所以發生如此大的變化,與他下邳圯上受書經歷有莫大關係。宋代大文豪蘇軾還特意洋洋灑灑寫了一篇《留侯論》,專門討論此事。

蘇軾認為,圯上老人(圯即橋之意)之所以反覆折辱張良,就是要消磨他心頭的戾氣,幫他改掉冒失衝動的急躁脾氣,讓他明白成大事必須善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要因為一時的熱血衝動,而喪失了對事物的正常判斷。

蘇軾之論,權當一家之言,姑妄聽之,但張良的這次經歷實在蹊蹺,從頭到尾都透露著神秘氣息。

這位老人是誰?他身世如何?他是如何得知張良的品行的?是通過別人之口,還是近距離長期觀察?他反覆考驗張良,並給他授書,其背後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由於老人臨走前說了一句不知所云的「穀城山下的黃石就是我」,後世稱他為黃石公,後來道教還奉他為神祇,更加增加了他的神秘性。

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這件事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張良欲言又止、雲遮霧繞的陳述,給後世留下了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避世高人影子,但其本來面目卻隱藏在歷史深處。

之所以這樣,恐怕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張良有著難以明言的苦衷,刻意隱瞞了一段他求學的經歷,故意編造了一位神秘莫測的人物,以迷惑後人。

至於真相究竟為何,我們永遠不得而知了。

後來張良又接觸到了因殺人避禍的項伯,為他提供了一段時間的庇護。張良沒有想到,他當時無意間的仗義之舉,在後來的生死關頭,救了他和劉邦的性命。

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這些年來,張良的性子改變了許多,但為韓國復仇的信念卻從來沒有絲毫動搖,他一直在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張良明白,單靠一己之力,是絕對無法報仇雪恨的,也不能完成復興韓國的大業,唯有依靠一支強大的反秦力量才行。

半年前,陳勝舉兵的訊息傳來,讓張良看到了希望,但他沒想到陳勝敗亡的速度如此之快,心中希望的火苗很快被撲滅了。

不過,眼看楚、趙、燕、齊、魏紛紛復國,張良心中復國的火苗再次被點燃,恰好他聽到景駒被擁立為楚王的訊息,便帶領自己的僕人趕來投奔,沒想到在見到楚王之前,遇到了劉邦。

通過交談,張良發現劉邦此人表面上看嘻嘻哈哈,一副流氓無賴的嘴臉,實際上悟性極高。以前他曾經將研究《太公兵法》的心得與別人交流,可惜沒幾個人能聽得懂,但劉邦只須聽個三言兩語就能明白其中道理,張良對劉邦漸漸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這世間總有一些人,雖然沒讀過幾天書,但天賦過人,張良覺得劉邦就是這樣的人。

景駒那邊具體怎麼樣,張良還不得而知,但劉邦手下好歹有數千人馬,何況他和劉邦處得很好,張良便決定先投靠劉邦,劉邦自然歡喜得不得了,馬上任命他為廄將(負責車馬後勤軍需物資等方面的官吏)。

劉邦與張良抵達留縣,見到景駒後,希望給他調撥一些兵力,好奪回豐邑。

然而就在此時,章邯部將司馬枿率領的秦軍已經在相縣(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區)屠城,之後殺氣騰騰地撲向碭縣(今河南省永城市芒山鎮),並很快將碭縣攻克。

大敵壓境,情況萬分緊急,收拾雍齒的事只能暫且放一放。劉邦急忙收拾收拾,跟隨東陽寧君西進迎敵。

在蕭縣西與秦軍遭遇,結果初戰不利,劉邦只好折回攻打碭縣,經過三天的連續奮戰,劉邦終於破城,奪回了碭縣。

戰鬥結束後,劉邦清點戰俘,共收編了六千多人,自此兵力一下子達到九千人。有了這支近萬人的隊伍,劉邦信心滿滿,返回去攻打豐邑。

然而,數日下來,戰事依然沒有絲毫進展,豐邑仍牢牢掌握在雍齒手中。劉邦除了大聲辱罵,發洩一番外,毫無辦法。

不得不承認,雍齒是塊硬骨頭,愣是據守小小豐邑,扛住了劉邦的多次進攻,縱然增加了兵力,劉邦還是對他毫無辦法。這已是當年三月的事了。

就在劉邦跟雍齒較勁的時候,項梁、項羽叔侄二人已經盯上了景駒、秦嘉君臣。

項梁曾揹負命案,在吳中避難。時間一長,他就跟當地鄉紳士大夫有了熱絡關係。項家本是楚國大族,項梁對喪葬禮儀之類的日常生活事務,乃至朝廷徭役產生的糾纏之類的事情一清二楚,處理起來自然應對自如。一來二去,大家都對他們一家子刮目相看。項梁在當地很快累積了相當多的人脈,人氣也日漸高漲。

項家叔侄在陳勝起義後不久,也開始暗中謀劃起事。

大秦帝國已是千瘡百孔,各地原帝國官員除了被殺的和逃跑的之外,尚有一些在職,但多數人已根本不關心帝國的死活,只考慮自己的未來。當時的局勢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面對群雄並起,要麼主動佔得先機,吃掉別人,要麼等著被人吃掉。

會稽郡守殷通不甘心等著被別人上門吞掉,決定主動出擊。他素來知道項梁名聲,便找他來商議:「現在江西(長江自蕪湖至南京段呈南北向,秦漢時將此段東西兩岸稱為江東和江西)一帶已經大亂,這是老天要滅亡大秦,先發制人,後發則為人所制,我想讓你和桓楚領兵出征,你看如何?」

殷通自以為對當前天下大事瞭如指掌,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最危險的敵人從來不是來自外部,而是就潛伏在身邊。

想要反秦,必須掌握一塊根據地才行,如今殷通主動送上門來,項梁心中便動了殺機: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項梁遂假意稱:「如今桓楚在外逃亡,飄忽於江湖之間,外人難以得知他的行蹤,好在我侄兒項羽交友廣泛,一直跟他保持著單線聯絡,要不我讓他幫你打聽一下?」

殷通一聽覺得,如此再好不過了。

項梁遂走出廳堂,項羽此時正持劍站在走廊下,他對項羽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要他看自己眼色,相機行事。

說完,項梁重返酒席,對殷通說:「我侄兒就在外面,可否允許他進來,您可以交代他去找回桓楚。」

殷通尚蒙在鼓中,不知危險降臨,欣然同意,於是宣項羽進來。

項羽猶如一陣旋風,闊步走了進來,看上去器宇軒昂、英武逼人。殷通正在欣賞眼前這位年輕人,根本沒有注意身旁項梁的舉止。

項梁向項羽使眼色,一語雙關說道:「可以行動了!」

項羽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一劍割下了殷通腦袋,殷通根本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已經命赴黃泉。

項梁一把從殷通屍體腰間拽下了郡守印信,系在自己身上,然後手持殷通的頭顱,走到廊下。

郡守府的衛兵們頓時蒙了:剛才郡守大人還與這位項先生談笑風生,怎麼眨眼之間就成了喪命鬼?

眾人手握武器,面面相覷,根本不知該怎麼辦,院內一片寂靜,只聽見血滴從殷通頭顱一滴一滴落下,落在廊下青石板上,泛起朵朵血漬之花。

半晌後,眾人才反應過來,呼啦啦將項羽叔侄包圍在中央,想為郡守復仇。郡守府內衛隊人數眾多,他們本以為可以很輕鬆地拿下項梁叔侄,但他們低估了項羽的戰鬥力。

但見項羽手持長劍在人群中橫衝直撞,所到之處人頭滾滾,轉眼間鮮血四濺,百餘人已倒在他的劍下。

眾人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紛紛扔掉兵器,表示願意聽從項梁的命令。

項梁趁勢下令召集郡守府所有官吏,宣佈自己為會稽郡守,項籍為裨將,號召起兵反秦。面對滿院子倒在血泊中的屍體,誰還敢說不?大家紛紛表示願意追隨。項梁便在吳中徵集青壯年,最後集結了八千精兵,提拔有膽識的豪傑之士擔任校尉、侯、司馬等職務。這八千江東子弟兵成了項梁叔侄反秦的最初兵力,也是以後歷次戰鬥中的中堅力量。

項梁渡江

項梁剛剛奪取會稽郡不久,就接到陳勝舊部召平的邀請信,讓他火速渡江,西來攻打秦軍。

召平本是廣陵(今江蘇揚州市)人,陳勝起兵後,就命他帶兵打回老家去,開拓新局面。但誰想到廣陵還沒攻下,就傳來了陳勝兵敗的訊息。

如此一來,召平陷入兩難,進退失據,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另一方面,章邯率領秦軍在各地取得勝利的訊息不斷傳來,召平很擔心秦兵一旦到來,自己將面臨前後夾擊的局面。

危急時刻,召平急中生智,假意用陳勝的名義寫信給項梁,封他為上柱國,讓他速速渡江,西進抗秦。

說白了,這是召平為了自救想出的花招。

項梁剛剛渡江,就聽到東陽已經發生內亂,縣令被殺。

作為秦末眾多被殺郡守、縣令中的一員,東陽縣令為官到底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他甚至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來。但作為帝國底層官吏,在民眾眼中他就是暴秦罪惡的代表,被人民的怒火吞噬掉是意料之中的事。

發洩完怒火後,民眾們覺得如今天下大亂,總得選個新人來主持東陽大局。但一時間實在找不出個能力強的人,便推舉原東陽令史(縣令屬吏)陳嬰出來收拾亂局。

陳嬰這個人沒有啥突出優點,就是為人誠實謹慎,把東陽交到這樣的實在人手中,大夥兒覺得放心,起碼他不會瞎折騰。

自陳勝稱王后,凡是割據一方之人,無論阿貓阿狗都想稱王,過一把稱孤道寡的癮。

大夥兒覺得:「得了!陳嬰你也別擔任什麼勞什子縣令,乾脆稱王算了,反正咱們就聽你的,不想再聽他人吆喝了。」

面對突來變故,陳嬰一時間消化不了,便滿懷忐忑地回到家中,跟母親商議,該如何處理。

知子莫若母,自己兒子有幾斤幾兩,老太太心中如明鏡一般,以他的性格,肯定不是做王的料,便勸道:「自從我過門做了你們老陳家媳婦,數十年來,就從未聽過咱祖上出過什麼高官顯貴。現在突然讓你稱王,我琢磨著總不是啥好事,不如還是讓給別人吧,這樣一來成功了自然少不了封侯,萬一幹砸了,你也不是帶頭挑事的,起碼容易為自己開脫不是?」

陳嬰聽後覺得,還是老太太說得在理,於是返回去,跟眾軍官和縣吏商議。

等陳嬰返回縣署時,發現士兵們齊刷刷頭上裹了青色頭巾,看上去整齊劃一,很有氣勢,約有兩萬餘人,大家精神頭十足,眾人覺得咱們有這些兵馬,獨立稱王已經足夠了。

陳嬰耐心勸導說:「咱們想要幹推翻秦朝這樣的大事,必須有個能幹的人來帶頭,而且最好是名門望族之人,項家世代為將,在楚國可謂家喻戶曉,不如歸附於他們,你們看如何?」

眾人之所以推舉陳嬰,也是矬子裡拔將軍,不得已的選擇,如今有更好的選擇,當然樂得同意。

於是陳嬰率東陽縣歸附項梁。項梁剛渡江,就白撿了偌大塊地方和兩萬人馬,自然求之不得。

等項梁率領大軍渡過淮水時,又有一些人馬加入,帶頭的是英布、蒲將軍(姓名不詳)。

英布是六縣(今安徽六安)人,早年觸犯秦律,被處以黥刑(在臉上刺字),故又被稱為黥布。

英布人生坎坷,命運多舛,曾經被押送到驪山修建始皇帝陵寢。

在那些非人的日子裡,他不僅每天干著繁重的體力活,還要忍受監工辱罵、鞭打,忍飢挨餓更是常有的事兒。

驪山陵墓工地上,每天都有人由於積勞成疾,死於非命,然後被拉出去填埋溝壑。

英布知道,要是再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有一天,也會倒斃在這裡。他不甘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哪怕這是宿命,也要豁出去跟命運之神搏一把。

再嚴密的監視體系,也總有漏洞。終於有一天,英布瞅準機會逃了出來,然後聚嘯山林,成為江洋大盜。

作為盜賊,固然快意人生,但終究不是個長久之計。

陳勝起義後,英布決定結束江湖生涯,於是帶領數千人馬,前往九江郡番縣(今江西上饒市鄱陽縣),拜見縣令吳芮。

吳芮很賞識英布,將女兒嫁給了他。英布早年被人預言他受刑後有稱王的命數,別人都將此事視為笑談,但英布自己一直念茲在茲,始終沒忘。當他聽到陳勝兵敗的訊息後,決定趁亂世建功立業,遂帶領兵馬北上,正趕上呂臣被秦軍打敗,從陳縣撤出。

英布便聯合呂臣發起反擊,在青波擊潰秦軍,重新奪回了陳縣。

就在此時,項梁率軍渡江西來。英布審時度勢後,便前來投靠項梁。至此,項梁已經有了六七萬人馬,駐紮在下邳。

接下來,項梁面臨一個難題:將如何對待楚王景駒?

項梁是扛著復興楚國的大旗來號召人心的,如此就該臣服於景駒,聽從這位剛剛即位的新楚王指揮,共同滅秦興楚才對!

然而,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項梁自認為是項燕之後,怎麼可能聽從這位沒有任何根基和影響力的楚王安排!

其實,景駒也沒拿項梁當自己人,他聽到項梁渡江的訊息後,就與秦嘉駐軍彭城(今江蘇徐州市)之東,想要阻止項梁西來。

景駒稱王之初,想通過抗擊秦軍,打一些硬仗來建立威望,但苦於自己兵力不足,便派使者公孫慶到齊國,打算聯合齊王田儋共同抗秦。

誰承想,田儋根本不承認景駒稱王的合法性,當面責問公孫慶:「如今陳王兵敗,下落不明,景駒為何不請示齊國,就擅自稱王了?」

公孫慶一聽,不由得火大了:景駒是陳王的繼承者,理應是諸侯盟主,他稱王為何要向齊國請示?便反唇譏諷道:「齊國也未曾向楚國稟明就稱王,楚國為何要通報齊國?天下誰不知,是楚國率先起兵反秦,要說號臨天下,怎麼也輪不到齊國頭上吧?」

田儋一聽,不由得一陣冷笑,明明自己上門求人,還如此嘴硬,便不由分說,下令將公孫慶拉出去砍了。

景駒的齊楚聯盟計劃告吹了,他的命運也幾乎註定了,不過是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列王爭雄中的一位過客罷了。

項梁對外放話:「陳王兵敗,下落不明,秦嘉、景駒一夥,不但不想著如何為陳王復仇,反而率先僭越稱王,如此大逆不道之行徑,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嘉、景駒哪裡是項梁的對手,很快被打得稀里嘩啦,兩個人都死在亂軍之中。項梁趁機吞併了秦嘉的軍隊,駐軍胡陵(今江蘇省沛縣龍固鎮東北,原址已淹沒在水下)。

項梁渡江以來,一帆風順,兵力不斷壯大,地盤日益擴張,基本上還沒遇到真正的對手和敵人。此時,章邯的前鋒軍隊已經抵達栗縣(今河南省夏邑縣),項梁兵分兩路,一路由朱雞石、餘樊君率軍去攻打栗縣,另一路由項羽率軍前往攻取襄城(今河南省襄城縣)。

然而,兩路人馬的進展都不順利。栗縣戰線上,楚軍被全面擊潰,餘樊君戰死,朱雞石倉皇逃了回來,當時,項梁已經攻佔了薛縣(今山東省滕州市官橋鎮),聽到前線潰敗的訊息,不由得勃然大怒。

項梁認為不是敵人太強大,而是朱雞石、餘樊君太無能,根本不容分辯,就下令將朱雞石拉出去砍了腦袋。

與此同時,項羽在襄城的戰鬥也很艱難。項羽太低估襄城守軍的戰鬥意志,只得發起一波又一波的強攻,最終付出了很大代價,才勉強攻下襄城。

惱羞成怒的項羽,下令將襄城軍民,不論老幼全部坑殺。

此時距離陳勝遇難已有數月,陳勝兵敗被殺的訊息差不多已經在天下傳開。項梁知道,如今再不能以陳王下落不明來搪塞,當初他正是以景駒謀逆稱王的罪名將他消滅的,總不能自己稱王吧,這樣無疑是扇自己嘴巴!

未來怎麼辦,舉什麼旗,戰略方向在哪裡,需要群策群議。項梁召集各路將軍,前來薛縣商量。

楚地反秦力量得知了訊息後,都紛紛趕往薛縣,沛公劉邦也前往參加會議。劉邦選擇歸附景駒主要是為了求援,奪回豐邑,但如今景駒已死,項梁成為了反秦的主導力量,歸附項梁也是必然的選擇。

人在亂世,想要活得久,只能選擇與強者站在一起。

有個名叫范增的老翁也來投奔項梁。范增,居鄛人(今安徽巢湖西南),已年過七旬。在過去的七十年中,范增親眼見證了昔日的強楚一步步走向衰落,領土被秦人逐步蠶食,最終亡國。

秦人統一四海後,殘虐百姓,生靈塗炭,范增選擇了冷眼旁觀。沒有人知道,這些年來,他究竟經歷了什麼,許多同齡人都早已化為朽骨,冢上枯草離離,范增卻靠著頑強的生命韌性活了下來。

總有一些人喜歡自我設限,比如三十歲必須完成什麼,四十歲達到怎樣高度,過了某個年齡段,此生將一無所成,正是這種自我設限,反而束縛了自我追求和人生的廣度。

但古往今來,總有一些人勇於突破這些世俗的條條框框,他們在遲暮之年才開始展現人生的光芒,比如周初名臣呂尚,早年一事無成,四處碰壁,但他並不灰心,選擇在渭水垂釣,終於等到周文王的賞識,為周室開創了八百年江山。

比起呂尚,范增還要年輕十歲。歲月滄桑,給了他足夠的沉澱,他額頭的皺紋間都密佈著策略和計謀。當范增一襲白衣、銀鬚飄飄地出現在楚軍軍營時,項梁眼前一亮:他現在迫切需要有高人為他指點迷津。

范增沒有藏著掖著,一見面就單刀直入:「將軍可知陳勝為何最終以失敗而告終?其實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為他犯了戰略性錯誤!」

項梁感到有點意外,沒有言語,表明他在傾聽。

「秦滅六國時,對楚國採用了最卑劣的手段,用欺詐之術騙懷王至秦,然後脅迫割地,由於懷王沒有答應秦人,最終客死他鄉。對於懷王悲慘的遭遇,至今楚人提起來,猶然同情。楚國雖亡了,但人心沒散,滅秦復仇的決心沒變,人們無不對神明發誓‘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陳勝起兵後,沒有選擇立楚王后裔,而是自立為王,這種做法,無疑是自取滅亡!」

項梁微微點頭,范增繼續說:「將軍起兵以來,楚國各地的將領爭先恐後地來投奔您,為的是什麼?還不是念將軍您的家族是楚國將門世家!他們指望您重新擁立楚王室後裔為王,然後在新王的號召下,發起反秦戰鬥!」

明白了,范增這番話語背後蘊含的潛臺詞是——如果項家仿照陳勝自立為王,那麼下場也跟陳勝差不多。

楚國在六國中很特殊。在戰國之世,它的疆域最為遼闊,也是唯一一個可以直接與秦抗衡的國家,故當時有「縱成則楚王,橫成則秦帝」的說法。楚懷王曾被推舉為合縱長,率領六國兵力圍攻函谷關,一度對秦人構成極大威懾。

然而,楚國雖然也曾經歷過吳起變法和屈原「美政」時代,但都不徹底,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世家大族把持朝政的局面。秦國自商鞅變法以後,歷代國相(或類似實權人物)如公孫衍、張儀、蔡澤、魏冉、範睢、呂不韋、李斯等人,無不是外來人士,這是因為商鞅變法徹底剷除了秦國宗親和世家大族的勢力,因此,哪怕是來自敵對國家之人,只要才華出眾,是能夠治國理政的幹才,就會被毫不猶豫地委以重任。秦國上下能做到唯秦王之命是從,舉國如一。

反觀楚國,歷代令尹無不是王族和世家大族,就是楚王也常常受到掣肘。正因為如此,當初楚國面對秦國的步步緊逼,根本沒法做到令行禁止,合全國之力抗秦,最終滅亡。

楚國雖然滅亡,但這些大族的勢力並沒得到徹底剷除,其根基猶在。如今項梁舉兵反秦,唯有重新尊奉楚國王室,豎起楚王大旗,才能得到這些人的支援。

這些道理,項梁心知肚明,如今范增的一席話,讓他徹底堅定了信念,重新擁立楚國王室後裔。

楚國亡國後,王室或被殺,或四處逃散,想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很難。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一番打探,項梁終於找到了一位楚懷王流落民間的孫子(此時楚懷王去世已經近百年,他是懷王直系孫子的可能性不大,但作為楚王后裔應該不假),此人名叫心。亡國之後,昔日王孫身上沒有絲毫王家痕跡,落魄不堪,眾人找到他時,他已淪為一家大戶人家的牧羊人。

這樣一位沒有任何根基又具有王室血統的人物,對項梁來說無疑是楚王的最佳人選。既可以將他作為一面旗幟,號令眾人,又可以將他作為掌上傀儡,方便操控。

為了喚起楚人對楚懷王的哀思,堅定對秦人復仇的決心,項梁立心為王,對外依然稱他為楚懷王,建都盱臺(今屬江蘇省淮安市),封陳嬰為上柱國,領五縣,項梁自稱武信君。

此時的劉邦正在攻打豐邑。

劉邦投靠項梁後,首要目標就是從雍齒手中奪回豐邑。豐邑是劉邦的老家,但鄉鄰們卻支援雍齒,公然與自己對立,屢次攻城都以失敗而告終,太傷感情了。

這一次,劉邦帶來項梁增援他的五千人馬,還有十員將領。這些人都是戰鬥精英,雙方一交戰,雍齒哪裡是對手,只好棄城而逃,一溜煙跑到魏國去找周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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