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列王紛爭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2頁,共2頁

劉邦很順利地拿下了豐邑,總算出了心頭一口惡氣。

劉邦得償所願,然而,張良依然壯志未酬,多年來,始終為恢復韓國而到處奔波。如今六國中,楚趙燕齊魏都已復國,就差韓國一家了,張良便向項梁提出,立韓國公子橫陽君韓成為韓王,光復韓國,並作為側翼響應項梁反秦。

張良的理由充足,項梁自然沒法反駁,遂同意立韓成為韓王,讓張良擔任司徒,並象徵性地給了他們千餘人馬,前去韓國故土發展。

王的命運

張良本以為憑藉自己的智謀,趁著六國復興的大形勢下,很快會光復故國。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秦軍在章邯的帶領下四處反擊,剛剛復興的魏、趙、齊等國已是岌岌可危。他們起初奪下了幾座城池,但很快被秦人重新奪回,無奈之下,張良只好在潁川一帶打游擊,以等待時機。

就在此時,剛復國不久的魏、趙、齊三國,很快就王冠易主了。

首先是趙國發生了內亂。李良是趙國一員干將,他為武臣奪回了常山(今河北正定縣),而後又奉命出征太原。由於秦兵派重兵在要塞井陘口(今河北井陘縣北井陘山上)佈防,李良受阻,無法前進,只好返回邯鄲求救。

快要抵達邯鄲時,李良遇到一支陣勢龐大的隊伍,儀仗幾乎和趙王差不多。李良以為是遇到趙王武臣出巡,便急忙下馬,跪匐在道旁。

車駕中坐的並非武臣,而是武臣的姐姐。她喝得酩酊大醉,根本沒有認出李良,以為不過是普通外出操練計程車兵,便隨意派了個人跟李良打個招呼,就揚長而去。自始至終,根本沒有開啟車窗露個面。

李良望著遠去的車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憤怒,我帶領將士們在四方浴血征戰,卻被一介婦人輕視!回過頭來,看見自己手下將領都在看著他,在自己部下面前丟了面子,李良覺得又羞又惱,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部下們看著一臉難堪的上司,也感到憤憤然,一時間群情激奮。有人站出來為李良抱不平:「如今天下大亂,有能耐的即可稱王。趙王本來就不如您,如今一個婦人,都敢如此慢待您,不肯下車回禮,讓將軍您蒙羞,還等什麼呢,請將軍下令殺了她!」

將士們都振臂高呼:「殺了她!殺了她!」

此前,李良曾接到過秦人以秦二世的名義發給他的招降書,他也頗躊躇了一陣,但最終沒有下定決心。如今氣憤之下,李良決定反趙降秦,遂下令立刻追擊,殺了那個蠢貨女人。

尚在醉意朦朧中的武臣姐姐,被稀裡糊塗割了腦袋。一不做二不休,李良索性下令偷襲邯鄲。一切來得太突然,邯鄲守軍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就被李良率軍殺進城來。

趙王武臣和丞相邵騷被亂軍所殺,邯鄲被洗劫。好在張耳、陳餘由於耳目眾多,提前得知了訊息,這才逃過一劫。

李良趁機將邯鄲趙軍招入麾下,人馬一下子擴充了好幾萬。李良深知,張耳、陳餘在趙國根基很深,要是不除掉此二人,勢必是個禍害,遂帶兵追殺。

張耳、陳餘在逃亡途中,有個門客給他們出主意說:「您二位都是外來戶,想要籠絡趙國民心恐怕比較難,不如重新擁立趙國王室後裔,以趙王的名義號召全境,何愁趙人不歸附,幹不成一番大事業?」

兩人一聽覺得很有道理,便跑到信都(今河北省邢臺市),擁立前趙國宗室貴族趙歇為王。

後來,趙軍捲土重來,陳餘率軍打敗李良,李良走投無路,前去投奔章邯。

此時,章邯已經在楚地北返的路上。

為了儘快消滅敵人,秦二世增派長史司馬欣、董翳給章邯幫忙。消滅了陳勝後,章邯覺得楚國的威脅已基本解除,便北上攻打魏國。為避免打草驚蛇,他命令士兵夜間銜枚急行軍。等到魏軍發現秦軍的蹤跡時,為時已晚,魏王魏咎已被困於臨濟(今山東省高青縣高城鎮)。

魏國剛剛復國不久,兵微將寡,情急之下,魏王派國相周市親自到齊楚求救。

得知魏國危急,齊王田儋親自率軍來救援,楚國方面則讓將軍項它、田巴來救魏。

齊王田儋率領的齊軍根本沒經過戰爭洗禮,而楚國援軍過於孱弱,面對章邯手下身經百戰的虎狼之師,很快被殲滅。

齊王田儋、魏相周市皆陣亡。

魏咎本來將所有希望放在齊楚援軍身上,沒料到他們如此不堪一擊,他徹底絕望了。

魏咎的一生,歷經了家國覆滅、四處流浪,好不容易讓魏國在自己手上重新復國。然而,命運總是如此變化莫測,命運之神跟他開了一個大玩笑,剛給了他希望,然後又狠狠地從他手中奪走。

命運就是如此殘酷!

一個人經歷一次亡國滅家已經令人痛徹心扉,然而,魏咎卻將迎來第二次亡國。

然而,這位短暫的王,在明知命運無法挽回的情況下,展現出了王者的風範。

他沒有選擇向章邯跪地求饒,也沒有臨陣跑路,而是坦然地面對死亡。

魏咎站在城樓上,城下是刀劍如林、殺氣騰騰的秦軍。他平靜地跟章邯提出,他可以選擇去死,但希望章邯能夠放過城中百姓。

任何戰爭,無論正義,還是侵略,不管以何種名義發動,歸根結底,受到傷害最深的永遠是廣大無辜的民眾。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在人生最後時刻,魏咎沒有辱沒他身上高貴的血統,保持了一個王者的尊嚴和擔當!

面對這樣的對手,縱然是敵對方,也令人肅然起敬。章邯默然良久,然後仰起頭說:「好吧,我答應您!」

章邯不是不知道,廟堂上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在戰場上的一舉一動,擅自與敵人在戰場上談條件,毫無疑問會授予政敵把柄,淪為日後攻擊他的口實,但是,他終究還是選擇了同意放過城中百姓。

他知道,此刻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失敗的王,更是一名悲劇英雄,一個偉岸的靈魂!

同樣,章邯也是一名英雄,他明知大秦帝國大廈將傾,但仍想憑一己之力,力挽狂瀾!

英雄的內心是相同的,哪怕是戰場上生死相搏的敵人,也並不妨礙惺惺相惜。

臨濟城頭,一團烈焰衝向天空,魏咎平靜地走了進去,貪婪的火舌很快吞沒了他的身軀,將他化為一堆灰燼。

章邯信守了他的承諾,放過了臨濟城內的百姓。

齊軍戰敗後,田榮帶領齊國殘部東撤,秦軍為了斬草除根,全力追擊,魏咎的弟弟魏豹趁亂逃了出來,一溜煙跑到楚國,向楚懷王求救。

多一個盟友,就等於給敵人樹立了一個敵人,楚國自然不願意看著魏國就這樣被秦人消滅掉,於是楚懷王給魏豹支援了數千人馬。魏豹帶著這些人又再次殺回老家去了,不多時,又陸續奪回了一些城池。

田榮被章邯死死咬住不放,最後在東阿(今山東東阿縣)陷入了秦軍的團團包圍之中。當時正值七月,天上下著綿綿細雨,正在攻打亢父(今天山東濟寧南部)的項梁,聽說田榮被圍,不顧道路泥濘,立刻引兵前來救援。

經過一番激戰,秦兵最終被打敗,章邯被迫向西撤退。齊軍解圍後,田榮終於能夠喘一口氣,重新返回齊國,但是一回國就得知,國人已經擁立田儋弟弟田假為齊王,田角任相國,田角的弟弟田間為將軍。

田榮感到非常氣憤,我在前方浴血奮戰,你們卻在不告知我的情況下擅自立王。如今田儋已死,按理也該是他的兒子稱王才是,怎麼輪得到田假頭上?於是他下令驅逐田假,立已故齊王田儋的兒子田市為王。自己擔任齊國國相,弟弟田橫為將軍。

可憐田假還沒來得及焐熱王座,就被拉下馬來,只好跑到楚國尋求政治避難。田角出逃,亡命趙國。此前,田間由於求援,已經到了趙國,於是兄弟倆滯留趙國。

項梁知道,雖然在東阿擊敗了章邯部隊,但那不過是章邯率領的小股先遣隊罷了,如要全面與秦軍開戰,就必須爭取到齊國和趙國的支援。

但沒想到,田榮此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全然不念及項梁對他的救命之恩,反而向楚趙兩國提出:想要得到齊國的支援,就要先把人交出來,至於殺不殺,以後再說。

項梁自然不答應,人家到我這裡尋求避難,就這樣把人交出去,往後還怎麼在列國間立足?遂一口回絕。同樣,趙國也拒絕了田榮的無理要求。田榮非常生氣,覺得楚趙兩國不給面子,遂拒絕出兵。

沒有齊國人幫襯,咱們楚國人照樣可以揍秦人!項梁命令項羽、劉邦率軍去攻打城陽,另一路楚軍去攻打濮陽。

項羽作戰勇猛,或許是出於對秦人的憤恨,或許是為了給敵人造成心理震懾,讓他們徹底喪失鬥志,不敢與楚軍作對,攻下城陽後,項羽繼襄城之後,又一次下令屠城,城陽全城軍民無一倖免。對於此次屠城,劉邦態度如何,史書沒有明言,估計是保持了沉默。

此次與項羽的並肩作戰,讓劉邦見識到了項羽的勇猛無敵,也目睹了他的殘暴酷虐。項羽來自貴族階層,劉邦出自民間,出身不同,立場迥異。項羽的目的是奪回昔日失去的榮光,劉邦的初衷不過是為了繼續活下去。如此,項羽在戰場上肆意殺戮,在所不惜;劉邦雖品行無賴,但至少知道民間疾苦,不會濫殺無辜。

兩人之間的裂痕,估計已經在此次作戰中,不知不覺間產生了。

在另一條戰線——濮陽城下,楚軍也擊敗了秦軍。但是章邯是個強勁的對手,他雖然兵敗失利,但並沒有因此一蹶不振,而是很快再度振作起來,繞濮陽城深挖壕溝,引來河水注滿,形成一道堅固的防線,短時間內,楚軍也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項梁不想在濮陽浪費太多時間,他想盡快擴大楚國的佔領區,將戰線進一步向前推進,如果周圍地區都落入楚人之手,濮陽自然會不攻自破。於是,項梁命令項羽、劉邦去攻打定陶(今屬山東菏澤市),然而依然受阻,毫無進展。

項梁遂命令二人放棄定陶,引兵西向,進攻雍丘(今河南省杞縣)。

駐守雍丘的秦軍主將正是丞相李斯長子、三川郡守李由。李由雖然負隅頑抗,但最終不是楚軍對手,雍丘被攻陷,李由本人也死於曹參之手。

李由戰死,秦楚激戰之時,帝國廟堂上的權力鬥爭也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鬥爭雙方正是李由父親、大秦丞相李斯和郎中令趙高。

李斯處於守勢,趙高步步緊逼。趙高背後有秦二世撐腰,有恃無恐;李斯自始皇帝死後,已是左支右絀,進退兩難。

趙高自大權在握後,便開始大肆報復昔日得罪過他的人,許多無辜之人因此含冤而死。剛開始,趙高還有些擔心,怕他專權橫行的不法事蹟傳到秦二世耳中,遂對皇帝連哄帶騙,讓他安心在宮中享樂,至於朝堂上的那些煩心事交給自己就好了。

秦二世早已被趙高的迷魂湯灌得不辨東西,他本來就對朝政之事很厭煩,既然有人願意替他分擔,那再好不過了。於是,秦二世便將政務悉數交給趙高,自己則一門心思在宮中尋歡作樂,好不逍遙自在。

起初,趙高還選擇性地挑些事務去彙報,但秦二世厭煩自己玩樂的興致被打斷,就對趙高說:「這些事你自己看著辦就好了。」如此正中趙高下懷,他開始獨攬朝綱,不再將文武百官放在眼裡,儼然以代理皇帝自居。

如今,趙高權力之路的絆腳石只剩下一人,那就是丞相李斯。

李斯之死

李斯身為大秦丞相,是百官之首,又是先帝時期的老臣,其子女皆與皇室聯姻,人脈極廣,在朝野享有極高的威望,可謂樹大根深,想要扳倒他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在世人看來無法完成的事,卻難不倒趙高。因為趙高明白,就算是位高權重的李斯,也有他的短板,只要抓住了李斯的命門,就不愁扳不倒他。

在帝國境內,哪怕是百官之首的丞相,想要穩固權力,都要有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皇帝的信任!

這個問題,在始皇帝時期根本就不是個問題。但如今時代不同了,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李斯是否能在丞相寶座上繼續坐下去,那必須看當今天子的心情。

李斯雖然醉心於權力鑽營,但他是個盡職盡責之人,將大秦社稷安穩看得高於一切。他與趙高有權力之爭不假,但這一切在帝國大局面前都要讓位。

每天都有關東地區的戰報送到李斯手中,他心急如焚,看著自己與始皇帝嘔心瀝血打下的江山,就這樣一天天爛掉,豈能坐視不理!

只是秦二世把自己關在深宮之中,想見一面實在太難。

就在李斯一籌莫展之時,趙高找上門來了。

「如今關東大亂,盜匪橫行,君侯作為大秦丞相,難道就不站出來勸勸陛下嗎?」

趙高一席話,讓李斯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實在不相信這樣的話會出自趙高之口。

看著一臉目瞪口呆的李斯,趙高心中暗自冷笑,臉上卻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如今關東造反,天下亂成一團,但皇帝卻依然故我,整日沉迷於聲色犬馬,該如何是好啊!我很想站出來勸他,奈何我人微言輕,在陛下那裡根本說不上話。」

李斯思想上還是有些顧慮,因為前不久他剛惹惱了秦二世,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勢,他不得不迎合皇帝,違心地提出一套「督責之術」,以加大對官員的懲戒和對百姓的盤剝。

不過,李斯最終還是被趙高的演技給征服了,半晌後說:「我倒是想勸勸陛下,可惜現在連見他一面都很難。」

趙高見李斯上套了,趕緊說:「這個事交給我,我來安排!等皇帝一有空,就立刻通知您。」

趙高走後,李斯便在家耐心等待。沒過幾天,趙高果然派人捎話給他,讓他趕緊收拾一下,進宮覲見。

李斯進宮見到秦二世時,皇帝正玩得開心,哪有工夫理他?三言兩語,還沒切入正題,李斯就被攆了出來。

一連幾次都是這樣,李斯感到很鬱悶。這自然是趙高在暗中搗鬼,他故意選擇皇帝玩樂得興高采烈時,讓李斯去見駕,讓秦二世感到很掃興。

次數多了,秦二世就對李斯產生了厭惡之情:「丞相這是怎麼回事,平常朕空閒之時,他不來彙報,總是趁朕玩樂時來攪局。他這是成心跟朕過不去,還是欺朕年輕,將朕不放在眼裡?」

趙高順勢在一旁添油加醋道:「陛下要是不問,我實在不敢說,李斯對陛下心懷不滿!」

秦二世感到納悶:「他有啥不滿的?」

「當初沙丘宮密謀之時,李斯全程參與,他認為有大功於陛下,但自您登基以來,卻沒給他升官,他肯定心懷不滿!」

沙丘宮政變是秦二世不願觸及的忌諱之事,如今趙高提出來,他對李斯的嫉恨不由得更加深了幾分。

始皇帝廢除分封,推行郡縣,如今李斯官居丞相,位列三公,拜爵通侯,已是位極人臣,無以復加,他還想要什麼?

「陛下試想一下,丞相長子李由身為三川郡守,卻放任盜匪在其轄區自由橫行,這是為何?首先起來作亂的陳勝是楚人,丞相也是楚人,他們兩個家鄉相去不遠,是鄰縣之人,陛下不覺得其間有些蹊蹺嗎?更令人費解的是,楚國反賊經過三川城時,李由竟然裝聾作啞,龜縮不出!」

秦二世氣得臉色都發青了,然而趙高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有些害怕了。

「據說,李由和楚國反賊之間常有書信往來,保持秘密聯絡。但由於一直還沒拿到證據,我不敢給您彙報。這些話,也只有我才敢跟您講,別人都不敢跟您提及,陛下您恐怕還不知道,現在在外面,丞相的權力遠比您大,世人如今只知丞相,不知陛下您哪!」

「他這是想幹嗎?!」秦二世此時又是憤怒,又感到疑惑,覺得李斯這樣做,實在沒有理由啊!

「丞相想稱王!」

秦二世萬萬沒想到,李斯竟然有這樣的野心,但他也明白丞相位高權重,單憑趙高的片言隻語就將李斯問罪,那是不可能的,必須拿出實證來才能服眾。於是秦二世派人去調查李由勾結亂賊的證據。

李斯宦海沉浮數十年,豈能坐以待斃?他立刻上書,針鋒相對,揭發趙高,稱趙高才是潛伏在皇帝身邊最危險的敵人,如果現在不嚴加提防,遲早有一天,會像當年齊國田常取代姜齊一樣,取代陛下您。

可惜,秦二世輕輕一句就將李斯反駁得無言以對:趙高是個宦官,他能掀起多大風浪!

是的,爭奪皇圖霸業最大的動力,就是能夠將江山傳給子孫後代,宦官沒有子孫,自然就沒有篡位的動機了。不但秦二世這麼看,歷朝歷代的皇帝都這麼認為。縱觀後世,東漢、唐、明等宦官猖獗時期,都是由於皇帝認為宦官是家奴,朝臣是外人,相比滿朝文武,寧可相信宦官。但是歷史也一再證明了,宦官專權對國家的禍害、對百姓的荼毒,遠比權臣擅權厲害得多!

儘管趙高已經將大秦帝國徹底推向了危亡邊緣,但在秦二世眼中,他這位昔日的啟蒙老師、現在的貼身侍臣,簡直是完美無缺的聖人!

趙高為人誠信守法,道德高尚;趙高為官廉潔奉公,努力工作;趙高做事精明強幹,善解人意;趙高上能為皇帝分憂,下能深入民間,體察民生疾苦。

這樣的人,朕不信任他還能信任誰?這樣的人,朕不重用他還能重用誰?

秦二世覺得李斯這是嫉賢妒能,他開始為趙高的人身安全擔憂了,要知道李斯可是帝國的丞相,他要除掉一個人,還不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必須將這件事第一時間轉告趙高!於是,李斯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傳到趙高耳中。

此時的李斯和趙高已是形同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絲毫沒有迴旋餘地了。

「現在朝堂之上,能夠讓丞相有所顧忌的,就只有我一人了,如果我死了,他恐怕就要行田氏代齊的故事了,我死不足惜,我是擔心陛下您哪!」

此時,如果李斯用非常手段除掉趙高,其實還是有很大勝算的,然而作為一名長期篤信法家學說之人,他寧肯採用正常渠道,運用規則來扳倒趙高,也絕不採用暗殺之類的方式,從肉體上消滅趙高。

李斯知道,要想扳倒趙高,就必須制約秦二世,再不能任由他胡鬧下去了。

可惜,李斯面對的是一個不遵守遊戲規則之人。這種人最可怕。

李斯覺得單靠自己一己之力,分量還不夠,於是聯合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聯名上書,指出如今關東民眾蜂擁而起造反,官兵堅決鎮壓,亂民被誅殺的不計其數,但仍然沒法平息下去,究其原因是徭役、賦稅實在太重,百姓實在不堪忍受。現在必須從根源上解決問題,請陛下停止阿房宮工程,減少四方戍邊兵役、運輸等徭役,讓民眾休養生息。

然而,秦二世卻有他的渾蛋邏輯。

現如今的一切徭役賦稅等規定,都是先帝時候開始推行的,先帝能夠從諸侯兼併天下,攘除四夷,又修建宮殿,海內無事,天下安定,這是你們都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事,如今為何到了我這兒卻行不通了呢?

朕即位不過短短兩年,就盜賊四起,你們非但沒法平息,反而要廢除先帝開創的事業,你們既沒有報答先帝,也不能為朕盡忠分憂,那要你們有何用,你們又有什麼資格佔據高位?

在秦二世看來,先帝不會錯,朕也不會錯,錯的都是你們這些臣子,天下大亂,並非朝廷賦稅過重,而是你們這些臣子執行不力!

秦二世的一番歪理邪說,嗆得馮去疾、李斯、馮劫三人瞠目結舌,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更令他們沒想到的是,皇帝並非僅僅斥責一番了事,而是緊接著下令,將他們這幾位位居三公高位的大臣投入大牢。

這些年來,凡是被送進大牢之人,很少有活著離開的。馮去疾、馮劫下獄後,明白接下來將迎來無休止的酷刑折磨,他們實在不願意忍受獄吏的羞辱。與其在牢中苟延殘喘,還不如保持尊嚴地去死,於是他們很快自行了斷。

李斯沒有像馮去疾、馮劫一樣選擇自殺。一方面,他沒有二馮的勇氣;同時,他對自己的辯才很有信心,相信自己能打動皇帝。

秦二世將李斯案件交給趙高審問,調查李斯、李由父子謀反事宜。李斯被定性為涉嫌謀反,這意味著秦二世絕不放過李斯身邊的一切人,很快李斯的族人、門客都統統被逮捕下獄。

起初,李斯還想辯解,但趙高哪裡會給他解釋的機會,一上來就按倒李斯,狠狠打他一千大板,殺一下他這位丞相大人的威風。

李斯哪裡受得了如此酷刑,為了保命,被迫屈打成招,含冤認罪。

李斯此時還對秦二世保留著一絲幻想,他希望皇帝能夠幡然醒悟,赦免自己,就像當初自己上《諫逐客書》後,始皇帝收回成命一般。

可惜秦二世不是始皇帝,李斯註定再也沒有第二次那樣的運氣。

李斯在獄中精心構思了一篇奏疏,文章採用欲揚先抑,正話反說的手法,表面上看對自己大肆數落一頓,實際上對秦二世歷數自己三十年來對秦國立下的赫赫功績,其中包括協助始皇帝消滅六國、為國選拔人才、驅逐蠻夷、統一文字和度量衡等。

李斯幻想,秦二世看到後,會念及自己的功勞,網開一面。

但是李斯費盡心思寫就的這篇奏疏,根本沒有送到秦二世手中,而是落到了趙高手中。趙高看都不看,很輕蔑地說了一句:「囚犯有啥資格給皇帝上書?」隨手就扔到一邊。

趙高覺察出來了:李斯雖然認罪,但終究不死心。

為了讓李斯徹底死心,將案子辦成鐵案,趙高覺得決不能讓李斯翻供。

正當李斯滿懷期待地等待皇帝的赦免詔書時,牢房中先後來了好幾撥人,其中有御史、謁者、侍中,他們耐心詢問案情,李斯以為是皇帝派他們來複核案情,便將以前的供述統統推翻,將自己蒙冤下獄、被迫屈打成招等情況如實相告。

其實這些人根本不是朝廷的監察官員,而是趙高的門客臨時客串罷了。

接下來,李斯被再次拷打了一番。

等秦二世派人到牢中提審李斯時,他難以分辨真假,唯恐又是趙高派人來試探他,便不敢再翻供,將趙高扣到他頭上的罪名全部認了下來,並在供詞上簽名畫押。

秦二世看到供詞,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都消失了,他慶幸道:「幸虧有趙君,若不然,我就是被丞相出賣了,亦蒙在鼓中,不得而知啊!」

就在這時,秦二世派出去調查三川郡守李由的人返回來了,彙報稱,他們在抵達三川時,楚軍已經殺死了李由。

既然死無對證,就可以隨便捏造罪名了,趙高趁機坐實了李斯謀反的罪名。

李斯最終被判處具五刑,腰斬咸陽市頭,夷三族。

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李斯,被押解出牢房,與他同行的是他的二兒子。

什麼功名富貴,此刻統統化為煙雲。

咸陽街頭圍滿了圍觀的人群。上一次出現如此多人,已是數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李斯的伯樂和政敵呂不韋被秦王攆出京城,後來死在了前往蜀地的途中。

咸陽街頭的青石板,每一寸都被王侯將相踩過,每一寸都染滿了英雄血。

商鞅、白起、韓非的血浸入咸陽的土地,張儀、魏冉、範睢、蔡澤落魄的背影留在咸陽的夕陽中。

功與名,英雄冢,不許人間見白頭!

如今該輪到李斯了,李斯,斯人如鼠,他有著絕世的才華,建立了前無古人的功業,然而終其一生,很難稱得上英雄二字!

春秋戰國以降,百家蜂起,儒法墨道、陰陽縱橫,各有先賢人物:孔孟老莊,自不必言;就是當年齊國矬子晏嬰,也被世人稱為晏子;張儀蘇秦毫無立場可言,唯利是圖,靠一條三寸不爛之舌,攪得天下不得安寧,但也被後世尊為張子、蘇子。

然這種待遇註定與李斯無關,儘管他的功業遠超過這些人。

在最後時刻,李斯開始有點懊悔。三十年前毅然走出上蔡家門的那一刻,他一直引以為傲,如今,他開始有些懷疑當初的決定是否正確。

李斯回過頭,看著兒子,悵然說:「我現在多麼懷念當年在上蔡老家的時光,如果有機會的話,你我父子二人牽上黃犬,一同到上蔡東門外追逐兔子,那該是多美好的情景,可惜永遠沒機會了。」

說完,父子二人相對無言,唯有失聲痛哭。

李斯死得非常悽慘,可謂受盡侮辱和痛苦折磨。他先被臉上刺字,而後割掉鼻子,隨即砍掉左右腳,接著施以鞭刑,最後才將血肉模糊的李斯攔腰斬斷,割下頭顱掛在高杆上示眾,屍骨則被搗成肉醬,拿到市場上賣掉。

那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猶如人間活地獄。

從來都是作法自斃者,先有商鞅,後有李斯。他們在制定非人的暴政虐法殘害天下萬千百姓時,就該料到,遲早有一天本人也會落入自己設計的彀中!

李斯死後,丞相一職自然成了趙高的囊中之物。

李斯一死,趙高最後一個權力障礙被清除,從此朝政大事都由趙高說了算。

秦廷朝堂上權力鬥爭的大幕終於落下,此時關東地區項梁帶領的楚軍,正在與秦軍生死相搏,大秦帝國已是風雨飄搖。


作者「李金海」的其他小說

大漢興亡四百年(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