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相無種
二世皇帝元年(西元前209年)四月,秦二世結束了他的巡遊旅程,回到京城咸陽。此後,秦二世醉生夢死,趙高作威作福,百官噤若寒蟬,天下在極端恐怖的高壓下保持著可怕的寧靜。
死寂一般的寧靜,恰恰昭示著一場席捲神州大地的暴風雨即將到來。
風雨可以滋潤萬物,也可以毀掉一切。
同年七月,一場無邊無際的細雨下個不停,瀝瀝淫雨沒有帶來豐收的喜悅,反而給不少人帶來了死亡的恐懼。
在蘄縣大澤鄉,一群被徵發前往漁陽(今北京密雲一帶)的戍卒,正被大雨所困,進退兩難。這支約九百人的隊伍,已經被雨水困住多日,大家急得焦頭爛額,只盼望早日雨停,好加緊趕路。但連日來,天空依舊看不出停雨的跡象,而前方的道路已被雨水沖垮,根本動彈不得。
怎麼辦,怎麼辦?
對於大秦的法律,大家都非常瞭解。
秦律要求所有人絕對服從,不許質疑、不許頌揚、不打折扣、不講條件,哪怕是遇到不可抗拒的自然災害,秦法依然必須被毫無保留地徹底遵從和貫徹。
曾幾何時,秦律的苛刻冷酷為大秦鍛造了一架高效的官僚機器和一支令六國聞風喪膽的強大鐵騎。在它們面前,六國被徹底碾壓,淪為大秦郡縣。
為了實現天下一統,秦國民眾被徹底綁在這架吞噬生命的殺人機器上。在長年累月的征戰中,民眾的忍耐度也到了極限。
好不容易四海歸一,天下人都以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可以安心過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了。但萬萬沒料到,始皇帝不但將秦國官吏派往六國舊地,將秦國錢幣發行到六國舊地,將秦國小篆推廣到六國舊地,而且把秦國法律推行到六國舊地。
始皇帝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徹底摧毀六國的一切,直到將六國的記憶從所有人的腦海中徹底抹去。
然而,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放之四海而皆準。
六國中燕、楚、齊三國始受封於西周初年,綿延近八百年,就是韓、趙、魏三國,從三家分晉算起,也歷時兩百多年,如此久遠的歷史文化豈是朝夕之間就能被抹殺的?
因此,當秦人的文化和法律在各地推廣時,六國遺民的牴觸心理可想而知。秦人的法律是戰時法,這對受數百年詩書禮樂文化薰陶的東方六國民眾,形成了巨大的心靈壓迫,使得他們很難心悅誠服地接受。
只是迫於秦法的嚴峻,不得不忍氣吞聲而已。
但統一天下十五年來,海內百姓迎來的不是太平盛世的祥寧安樂,而是無休止的徵丁、服不完的徭役、交不完的賦稅,民眾幾乎被榨乾了最後一滴血。
這還不算。秦法嚴苛,百姓想不犯法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其中的道理很簡單:自商君變法以來,秦制定的法律條款很少有變動。當它還在秦國一隅執行時,縱然苛刻,尚能夠勉強執行下去;但當它被推行到征服後的六國地區之後,在如此廣袤的土地上,原來規定中的許多條款就根本不符合實際情況了。
但對於始皇帝來說,秦法就是鐵律,執行得下去要執行,執行不下去還是要執行,對於二世皇帝來說,更是如此。
至於廣大民眾,秦法對他們來說,已經不是生與死的問題,而是死得稍微輕鬆快一些,還是歷經地獄一般的折磨後才能死去的問題了。
像斬首這樣一刀斃命的處死方式,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除此以外,秦還設有腰斬、車裂、烹炸、凌遲等無數種刑罰。
在大秦帝國,痛快地死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而此刻,被雨困住的九百戍卒,正面臨這樣的煎熬。求生是人的本能,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瞥向隊伍中的一個人——陳勝。
陳勝,字涉,陽城(今河南商水)人,和另外一位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吳廣共同擔任屯長(相當於小隊長)。一路走來,大家通過陳勝的言談舉止,覺得此人不簡單,他做事很有見地,眾人都視他為隊伍的主心骨。
其實,陳勝很早就表現出了他異於常人的一面。早年間,陳勝曾給別人做傭工,每日起早貪黑,汗流浹背,一年到頭,被困於田間地頭,日復一日。沉重的勞動摧殘著肌體,消磨著意志,許多人就這樣日漸消沉,甘於像黃牛一般掙扎在田壟之間,所圖不過勉強餬口罷了。但是陳勝不甘心一輩子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下去,大丈夫活在世間,本該轟轟烈烈有所作為,豈能就這樣虛度一生?
有一日,大夥兒結束勞動,收拾農具,在田埂上小憩片刻之際,陳勝覺得長期積壓在心頭的鬱悶到了不吐不快的時刻,便環顧眾人感嘆道:「哥幾個將來富貴發跡了,可不要互相忘記了啊!」
大夥兒聽完後鬨堂大笑:「咱們不過是一群給別人種田的僱工罷了,談什麼富貴,你這不是白日做夢嗎?」
陳勝聽完後,不由得感到一陣悲哀,他明白跟這些只知道盯著眼前三分田地的人說抱負和理想,無疑是在對牛彈琴,便重重地嘆息了一聲:「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然而,理想還是輸給了殘酷的現實。
多年後,陳勝依然一貧如洗,除了在土裡刨食外,別無他法。然而,即使是這種艱辛的日子,最終也無法繼續維繫下去了。
二世皇帝元年(西元前209年)七月,朝廷下令徵發閭左之民防守漁陽,陳勝也在被徵集的名單之中。
周秦以來,二十五家為一閭,以里門為界,左邊為平民百姓,右邊為富豪,閭左之民泛指貧賤之民。
不過,關於閭左之民的具體定義,歷來爭論不休,因為別說在鄉間,就是在城市,居民區也從來都是貧富混居,很難做到涇渭分明。
就這樣,陳勝等人被驅趕上路了。
一路上緊趕慢趕,腳程還是耽誤了許多,又恰逢雨季,隊伍便被困在半道上,進退不得。
現在就算大家日夜兼程,亦無法如期趕到漁陽,眾人註定難逃一死。
既然橫豎都是一死,與其窩囊地前去送死,還不如殊死一搏,或許還有轉機。於是,陳勝私下和吳廣碰頭,交流看法:「照如今的形勢,我們前往漁陽是死,逃亡也是死,同樣是死,何不死得有些價值?」吳廣表示同意。
夏商周三代以來,湯武革命,弔民伐罪,無不是貴族之間的戰爭,都是一派勢力取代另一派。平民造反,古所未聞,名不正則言不順,如何凝聚人心,號召天下人起來響應,是頭等大事。陳勝明白,自己不過是一介戍卒,籍籍無名,說出去不足以鼓舞人心,思來想去,他覺得唯有藉助被世人廣知的大人物的名頭,才能成事。
公子扶蘇為人仁厚,曾多次勸諫始皇帝,無論朝野,口碑都不錯,卻冤死在秦二世手中,天下百姓無不對他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以至於好多人都不信他就這樣死了。另外,楚國名將項燕,民望很高,深受楚人擁戴。楚國亡國後,項燕下落不明,有人說他死於亂軍,也有人說他成功逃脫後,藏匿於民間。
陳勝認為,二世皇帝本來就得位不正,皇位本該是扶蘇的,何不利用他們的旗號起來造反?如此一來,天下人絕對會紛紛起來響應。
吳廣深表贊同,但覺得如此大事,還是通過占卜來預測一下吉凶為好。
占卜之人向來見多識廣,善於察言觀色。他聽了吳廣委婉的三言兩語之後,便猜測了個八九不離十,覺得事已至此,怎麼還能猶豫不決呢,便對吳廣打氣道:「你們的大事一定會成功,放開手腳去幹吧!」
陳勝、吳廣聽完,頓時覺得有了底氣,但為了在眾人心中樹立形象,必須製造輿論才行。
陳勝、吳廣帶隊的九百人都是些沒文化的泥腿子,跟他們講大道理,肯定行不通。再說陳勝、吳廣也不會講什麼大道理,面對這樣的群體,最管用的還是付諸鬼神,搞點神秘事件最管用。
沒多久,戍卒買回來一條魚,準備給大夥燉了吃。誰想到剖腹一看,魚肚中竟有條白綢,上書「陳勝王」三個字,大家都感到很納悶,難道這是上天在暗示什麼?
就在當天夜裡,有人隱約聽到附近有狐狸在說人語:「大楚興,陳勝王。」
深更半夜,傳來如此詭異的鳴叫,顯得陰森可怕,自然沒有人敢去探個究竟。
不用問,所有這些都是吳廣在背後搞的鬼。
不明真相的戍卒們次日看陳勝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他們越發覺得陳勝此人不簡單。
陳勝、吳廣感到時機成熟了,便決定立刻行動。
戍卒們手中都沒有任何兵器,負責押送的兩名將尉手中有佩劍,所以必須先對這兩人下手。
連日降雨,兩名將尉百無聊賴,借喝酒打發時光,等到陳勝、吳廣找上門時,兩人已喝得醉醺醺了。吳廣故意找茬,揚言要逃走,兩名將尉從來沒有將這些戍卒放在眼裡,聽完不由得大怒。其中一人拔出劍來,在空中亂比畫,想嚇唬吳廣,吳廣趁機奪過劍,此時陳勝也衝上前,兩人毫不費力地殺掉了兩個醉鬼。
聽到動靜,眾戍卒都圍了上來。
陳勝把將尉的人頭高高舉起,大聲說道:「諸位,我們在這裡遇上了大雨,已經延誤了期限,將是被殺頭之人了。退一萬步講,就算僥倖不被處斬,戍邊也是生機渺茫,死者十之七八。大丈夫在世,就是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得轟轟烈烈,名垂後世,那些王侯將相難道就是命中註定的嗎?」
眾人被陳勝的一番話激得熱血沸騰,一時間群情激奮,齊聲高呼:「你說咋辦就咋辦,我們都聽你的!」
在眾人的歡呼中,陳勝緩步登上高臺,將兩名將尉的頭顱放在祭臺上,然後裸露出右臂,高高舉起右手。臺下眾人紛紛仿效,都齊刷刷露出右臂。陳勝對天宣誓,號稱大楚,宣佈以公子扶蘇和楚將項燕的名義舉行起義。
陳勝自任將軍,任命吳廣為都尉,當下決定先攻打大澤鄉,沒想到很輕鬆就將其攻下,然後這群破衣爛衫的漢子就怒吼著衝向了蘄縣。
多年來,秦朝官吏習慣了百姓對他們俯首帖耳,秦法早已將天下百姓馴化成了帝國機器上的螺絲釘,所有官民都在帝國這架機器上按部就班地執行。但是帝國高層不知道,帝國正處在火山口上,沉積的能量一旦釋放出來,必將吞噬一切。
當陳勝吳廣率領著九百戍卒出現在蘄縣城下時,城中地方官被嚇破了膽,只好投降。接下來,陳勝派符離人葛嬰去攻打蘄縣以東諸城,一路上,地方官員要麼舉城投降,要麼望風而逃,很快,絰、鄭、苦、柘、譙等縣,全被攻下。
陳勝的起義猶如一把小火,點起了燎原大火,很快席捲了楚地。看似強大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國,沒想到如此不堪一擊,猶如泥足巨人,用手指輕輕一點,就轟然坍塌。
其中原因為何?
當年大秦鐵騎縱橫天下,六王俯首,六國之軍有百萬之眾,良將如雲,然而被大秦鐵騎猶如摧枯拉朽般地摧毀。爾後,關東六國變為了秦國的郡縣。
然而,沒想到短短十餘年,秦國的實力就發生瞭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大秦竟然經不起陳勝率領的一群泥腿子的衝擊。如此大的差異,實在有點令人難以置信。試問,當初戰無不勝的大秦軍隊此時在哪裡?
造成帝國地方上如此空虛的正是始皇帝本人。自滅六國之後,為了防止六王復辟,始皇帝決定動用一切手段,將所有不穩定的因素消除在最初階段。
始皇帝下令,將六國貴族遷徙至咸陽,置於自己眼皮底下;徵發六國百姓告別故土,北上河套戍邊、修建萬里長城,同時,馳道、驪山陵墓、阿房宮都需要徵發數以百萬計的民夫,如此一來,內地百姓幾乎被徵發一空;另外,還派遣大秦軍隊北上驅逐匈奴,南下開發嶺南。
可以說,帝國已經支撐不起始皇帝的雄心壯志了。
正因為如此,陳勝率領的區區數百名手執木棒竹竿的戍卒,所到之處,幾乎一觸即潰,因為地方上早被掏空了,防禦力量極度薄弱。
始皇帝在世時,民間流傳讖語「亡秦者胡也」,意思就是:雖然秦一直集中力量防禦外敵,但沒想到真正的憂患,從來都是來自內部。
陳勝等人最初不過是為了活命,才抱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鋌而走險,但隊伍發展的速度,已經遠遠超乎了陳勝的想象。
就在前進過程中,不少同樣走投無路的人,紛紛加入了陳勝的隊伍。等抵達陳縣(今河南淮陽)時,陳勝麾下已有兵車六七百輛,騎兵一千人,步卒好幾萬人,儼然已是一支初具規模的軍事力量了。
陳縣本是陳國故都,後來楚滅陳國,設縣,及秦滅六國,陳歸秦。
陳勝攻打陳縣時,城內郡守、縣令都不在,無人主持大局,唯有郡丞留守,倉皇組織兵力抵抗,但根本抵擋不住義軍的攻勢,很快城破,郡丞死於亂軍之中,陳勝順利攻入城內。
勝利來得太快,令陳勝眼花繚亂。接下來要怎麼辦?他需要消化一下戰果,也需要思考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風雲激盪
陳勝本人沒有多少學識,也沒出過遠門。雖然不甘心困在田間地頭,一直夢想改變命運,然而活了大半輩子,接觸的人都是一群跟自己差不多的泥腿子,眼界決定了他的見識。數日來發生的一切,彷彿做夢一般,變化之快,讓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不久前,他還在心驚膽戰,擔心命不久矣,沒想到轉瞬之間,自己已是擁有數萬之眾的將軍。命運就是如此不可捉摸。
陳勝激動、興奮,也有些迷茫。當初只是一時熱血衝頭,就想豁出性命幹一番大事,但現在面對一片大好的形勢,卻有點不知所措,他很想聽聽別人的意見,便讓人找來三老(代掌教化的鄉官)和地方豪傑議事。
這些人屬於地方上的德高望重之輩,他們中的不少人都親眼見證了楚國的覆亡,多年來已經受夠了秦人的壓榨,如今見到陳勝打起大楚的旗號舉事,自然希望恢復故國,便對陳勝說:「將軍您披堅執銳,討伐暴秦,收復楚國國土,論功當稱王。」
凡事講究名正言順,如果稱王,就意味著與秦徹底決裂,同時也能激發楚人恢復故國的勇氣。陳勝聽完眾人的建議後,便決定自立為王,立國號為張楚。
然而,對於陳勝稱王,並非所有人都贊成,比如張耳、陳餘就持反對意見。
相比與劉邦的短暫交往,張耳與陳餘可謂生死之交,多年來他們一直形影不離。
陳餘與張耳是同鄉,也是大梁人,他的人生經歷也與張耳極其相似。張耳因才華出眾,娶得外黃富家女,陳餘在早年遊歷趙國苦陘時,被當地富豪公乘氏看中,將女兒嫁給了他。
不過,張耳與陳餘兩人年齡懸殊,相當於兩代人,是一對典型的忘年之交,但這並不妨礙他們之間的友誼。而且,張陳二人都是由於娶得富家女,日子過得也很不錯。
二人頗有賢名,名滿大梁,魏國上下無人不知。然而,隨著秦滅六國,他們的幸福日子也到頭了。
秦滅魏後,要籠絡一些當地名士,張陳二人被列為重點拉攏物件,秦重金懸賞徵求二人的訊息。但是他們豈願為虎狼之秦效命?於是改名換姓,潛逃他鄉。
這些年來,二人東躲西藏,不停地變換藏身之所,最後逃到陳縣,潛伏起來。等風聲漸漸過去之後,兩人就找了一份看門的工作餬口。
看門,當然是很低賤的職業,常被人看不起。但二人毫不在意,因為他們心中一直懷著反秦復國的志向,為了實現這個遠大目標,吃苦受累、任人欺辱,又算得了什麼?
然而,就算張耳和陳餘選擇了忍辱負重,但他們畢竟是英雄,心中英雄氣猶在,胸中熱血依然未冷,面對生活中的苟且,也終有忍無可忍之時。有一次,有個負責里巷的小吏,拿著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找茬,一言不合就掄起皮鞭抽陳餘。
陳餘按捺不住心頭的火氣,熱血衝頭,準備動手,旁邊的張耳一看,重重地踩了一下陳餘的腳背。
陳餘疼痛難忍,躬下身軀,背上被小吏狠狠抽了一鞭子,然後雨點般的鞭子落到陳餘背上。等耍完官威後,小吏揚長而去。
直到小吏的背影消失不見,張耳才將陳餘一口氣拽到附近一棵桑樹下,用嚴肅的口吻批評他:「我以前是怎麼叮囑你的?現在連這麼一丁點的羞辱都受不了,就跟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拼命,你覺得值嗎?你的命就這麼不值錢?」
疼痛讓陳餘冷靜下來,開始為剛才的冒失感到後悔,也為有張耳這樣的好友感動,他連連為自己的衝動道歉,保證以後再也不犯同樣的錯誤。
就這樣,兩人繼續隱姓埋名,看守里門,直到陳勝率領起義軍來到陳縣。
看著陳勝率領義軍浩浩蕩蕩入城,張耳和陳餘覺得兩人期盼已久的時機終於來臨了,但是興奮之餘,又略感失望。
按照他們二人的設想,率先起兵反秦的應該是前六國的王室貴胄,當然最好是魏國人,退一步說,其他國家的貴族後裔也可勉強接受,但出乎意料的是,率先揭竿而起,打出抗擊暴秦旗號的,竟然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鄉巴佬。
但不管怎麼說,總算有人能夠起來拉起隊伍抗秦,這也是張耳和陳餘期望已久的事,所以二人並沒有太多的猶豫,就前去投奔陳勝,希望藉助他的力量,實現復國夢想。
對於這樣兩位挺有聲望的名人趕來投靠自己,陳勝自然很高興,恰好趕上眾人勸陳勝稱王。陳勝此時已經下定決心稱王,不過還是要做個姿態。他一臉真誠地說:「二位先生對於大夥兒勸我稱王一事怎麼看?一定要知無不言哪!」
二人一眼就看出了陳勝這是說客套話,但他們還是很真誠地說出了真實看法,反對陳勝稱王,當然話說得很委婉。
「將軍您挑頭起來抗擊暴秦,這種勇氣和氣概令人佩服,但是剛佔領了陳縣這樣的小地方就開始稱王,不瞭解的人還以為您這是為了一己之私,實在不足取。」
陳勝覺得很好奇,示意他們繼續說下去。
「將軍您現在處境很危險,一旦稱王,秦人會將目標全部鎖定在您身上,這對您嚴重不利。因此,您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趕緊扶立六國王室的後裔,這樣一來,無疑是給秦人樹立了很多敵人,他們的注意力必然分散開來,也無暇集中兵力對付您。您可以聯合六國復辟勢力,攻佔咸陽,六國因您而復興,他們一定感恩於您,聽從您的號令,如此一來,帝業必成。」
張、陳二人的話,從邏輯上來說很有問題,陳勝造反純粹是為了自救而已,再放大來說,也是給千千萬萬勞動人民找一條活路。
六國貴族自己丟的江山,就要自己憑本事從秦人手裡搶回來,憑什麼要我扶持他們,做夢去吧!
陳勝沒有理睬他們,自顧稱王了。
中肯地說,張、陳二人勸陳勝暫緩稱王,扶持壯大六國勢力,固然有看不起陳勝這種貧賤出身之人稱王、想幫助王室貴胄復辟的目的,但同時,他們的意見也有一定道理,可惜陳勝根本沒聽進去。
不過,陳勝點燃的這把火,已經蔓延到了各地,恐懼最大的敵人正是恐懼本身,一旦克服了恐懼,長期以來,人們被積壓的憤怒像火山一般爆發了,紛紛起來誅殺地方官員,開城響應陳勝。
陳勝見形勢一片大好,覺得應該擴大戰果。於是兵分三路,派吳廣以假王(代理王)的名義率兵西征滎陽,派周市北上經略魏地,派周文直接攻打函谷關,一旦函谷關破,就可以直搗秦人老巢咸陽。
一開始的節節勝利,讓陳勝產生了盲目的樂觀,他完全低估了敵我鬥爭的嚴峻和複雜,開始滋生驕傲輕敵的思想,一下子將本來就缺乏嚴格軍事訓練的義軍全面撒出去,其間充滿了巨大的風險。
張耳和陳餘看出來了,再待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出路,他們開始盤算著如何利用陳勝的號召力和兵力去開闢新的戰場。
按理說,作為魏人,二人就該帶兵殺回老家去,但鑑於陳勝已經派周市去魏地,再提出去開拓魏地就顯得不合時宜了。好在陳餘當年曾在趙國活動多年,對趙國的山川風物比較瞭解,也有一定的人脈資源,便向陳勝提出前往趙地發展。
陳勝聽後很爽快地答應了,派好友陳縣人武臣為將軍,邵騷擔任護軍,張耳和陳餘為左右校尉,撥給三千軍隊,前去攻取趙地。
陳勝看著大軍分路出擊,志得意滿,彷彿秦朝的滅亡就在朝夕之間。勝利來得太迅速,幸福來得太突然,他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便開始放縱自己,有點像猛然爆發的田舍翁,修建了奢華的宮室,整日享受美酒佳餚,飄飄然自得其樂。
有個當初和陳勝一起做傭工的人,聽到陳勝稱王的訊息,便跑來找陳勝,結果被衛兵攔在宮門口,不讓進去。
他感到很氣憤,覺得你陳勝做了王怎麼了,難道你忘了當初自己說的「苟富貴勿相忘」嗎?便在宮門口大呼小叫:「我要見陳涉,讓他出來!」
衛兵一聽,這個鄉巴佬竟然沒大沒小地呼叫大王的名諱,這還了得?衛兵立刻上前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這就是權力的魔力,權力容易讓人健忘,權力讓人膨脹,迷失本心。
此時恰好趕上陳勝出巡,他立刻高呼陳勝的名字。
被前呼後擁的陳勝,在人群中看見了他,讓身邊人將他放了,順便帶回了宮。
作為整天撅著屁股在地裡刨食的傭工,這個人哪見過宮中陣勢?但見宮闈重重,奢華無比,到處都是叫不出名兒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明晃晃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驚訝得張大了嘴,幾乎合不攏了。
半天,他才操著濃重的楚音說了一句:「乖乖,陳勝做了王,這屋子也太奢華了(夥頤!涉之為王沈沈者)。」
看著昔日同伴驚羨的眼神,陳勝的虛榮心得到了莫大的滿足,兩人一起追憶往日的勞動歲月,有說不完的話。他們在一起喝酒吃肉,感到非常暢快。
然而,時間一長,陳勝遇到了新麻煩。
這位同伴,逢人便炫耀自己和陳勝的關係有多鐵,還說一些陳勝不願意提及的陳年舊事,這讓陳勝感到很難堪。如今的陳勝做了王,要講體面,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但畢竟念及故人情面,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陳勝雖然不說,但身邊的卻已經看了出來。
權力的神奇之處就在於,一些你不便說、不便做的事,有人會替你說、替你做。
有人在陳勝耳邊嘀咕:「您的同伴是個大嘴巴,這樣下去可有損大王您的顏面啊!」
陳勝臉色難看,一言不發。
幾天後,這位同伴被殺了。
訊息傳開,來投奔陳勝的昔日故交舊友們心都寒了,紛紛離去。
再也沒有人在陳勝面前大呼小叫了,也沒有人再對他說知心話了。所有人都對他唯唯諾諾,陳勝感到了權力的神奇力量,但卻沒有覺察到周圍的人心也開始散了。
後來,派往各地的將領們陸續返回陳縣彙報工作,但大家很快發現,雖然只過去了短短數月,但陳勝已經變得讓他們有點不認識了。以前大家在一起無拘無束慣了,自然顧不上那些繁冗禮節,但很快,不少人由於小小的過失,被陳勝任命的中正朱房、司過胡武投入大牢。
朱房、胡武私仇公報,將不少自己看不順眼的將領,隨便扣上對陳王不忠的罪名,也不經過正式的審判,就胡亂懲戒。
此時,陳勝尚矇在鼓裡,他不知道,眾將領已經開始疏遠他了。眾人已經沒了當初勁往一處使的激情了,不少人甚至開始盤算,如何脫離陳勝,自己獨立單幹。
陳勝剛攻佔陳縣時,就派葛嬰攻打陳縣以東的地區。
葛嬰一路攻城略地,抵達東城(今安徽定遠),因為尚不知陳勝為王,便立襄強(此人身世史書沒有任何記載,或許是楚王室後裔)為楚王。
葛嬰這樣做,在當時是情理之中,因為三代以來,還沒有平民百姓敢貿然稱王的,陳勝稱王反而是個例外,是件石破天驚之事。
後來,葛嬰聽到陳勝稱王的訊息,覺得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既然義軍中已有陳王,再立新王就不妥了,便把襄強殺了。
但是葛嬰立新王的訊息已經傳到了陳勝耳中,他非常震怒,覺得葛嬰的做法實在不能饒恕,所以等葛嬰一返回陳縣,便下令將他抓起來殺了。
陳勝本以為,誅殺葛嬰,足以震懾懷有二心的各路將領。然而他萬萬沒想到,按下葫蘆浮起瓢,他很快接到訊息:武臣也稱王了。
戰國復活
武臣稱王是張耳和陳餘出的主意。
張耳和陳餘跟隨武臣自白馬津渡過黃河,進入河北燕趙地區。他們知道燕趙之士生性彪悍,若是單靠陳勝撥付的三千兵馬逐城攻取,恐怕疆土沒拓展多少,自己的人馬就提前覆滅了。
因此,決不能靠蠻力打拼,而是首先要收買人心。
具體來說,就是做到兩點:一是揭發秦朝暴政,二是宣揚義軍政策。
其實,說起秦朝,都不用刻意去抹黑,隨便羅列證據,幾天幾夜也說不完。比如抓壯丁北上修長城、南下開發嶺南,害得天下百姓幾乎家無男丁,罐無遺粟,苦苦掙扎在生死邊緣。
於是,他們對當地人說:
「秦法的殘暴,諸位鄉親都有切身的體會吧,這種日子你們還能忍受下去嗎?如果不想,那麼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陳王現在已經舉起反秦大旗,楚人紛紛起來,爭相殺掉各地地方官吏,響應陳王。楚國兩千餘里的遼闊土地已歸屬陳王,如今陳王已經派吳廣、周文率領百萬大軍向西進發,秦人作威作福的日子到頭了。
「總之一句話,義軍的形勢一片大好,諸位,是時候讓秦人血債血償了,你們想為屈死在秦人屠刀之下的父兄報仇嗎?想在亂世中大展拳腳建功立業嗎?那麼還在猶豫什麼呢,抄起傢伙幹吧!」
毫無疑問,這篇宣傳語實在太有鼓動性了,受到鼓舞的人們紛紛加入武臣的隊伍,很快義軍的隊伍就壯大了數倍,一下子有了好幾萬人。武臣覺得一個將軍的頭銜,不足以領導數萬人馬,便自稱武信君。
就這樣,武臣帶領著麾下人馬,縱橫河北,遇到城市便進攻,能攻下便佔領,遇到城防堅固的便繞開,很快拿下了趙地十座城池。
緊接著,武臣率領大軍去攻打范陽(今河北省定興縣固城鎮)。
此時,有個叫蒯通(本名蒯徹,後世避漢武帝劉徹諱而改蒯通)的范陽本地人,素來能言善辯,頗有蘇秦張儀的風範,一張伶牙俐齒的嘴甚是了得。
蒯通自視甚高,很想有一番作為,得到武臣將要攻打范陽的訊息,敏銳地嗅出了其中的機遇,便去求見范陽縣令徐某。
徐某此時正垂頭喪氣,沒給他好臉色:「先生有何貴幹?」
「聽說足下死期將至,特意前來弔喪。」蒯通故作驚人之語。
徐某一聽頓時來火了:「我活得好好的,你吊哪門子喪?」
蒯通一聽有戲,知道魚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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