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秦失其鹿

大漢興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2頁,共2頁

故意製造矛盾,引起對方好奇心,這是說客一貫的伎倆。

蒯通一臉嚴肅地說:「足下擔任范陽令已十年有餘了吧,想想這些年來,多少家庭,因為您而失去了父親和兒子,又有多少人被您砍了手腳、臉上刺字?無數人暗中對您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刀插入您的胸膛,只是懾於秦法嚴酷,忍氣吞聲罷了。如今天下大亂,秦法勢必壓不住局面了,現在武信君的大軍眼看就到家門口了,您就不怕范陽城內的年輕人按捺不住,鋌而走險嗎?如果有人在這節骨眼,搶先一步開城投降,您又將何去何從呢?」

徐某一聽,嚇得後背發涼,額頭冒汗,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蒯通一看徐某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便提出可以替他做說客,搶先到武臣那裡牽線,保證徐某能夠安然無事。

徐某一聽高興得不得了,便重重拜謝蒯通。

投降之事,看似是一方向另一方折辱屈膝,其實不然。同樣是投降,具體情況不一,差之千里。比如城下之盟,到了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之際才投降,那就是無條件屈膝納降,根本沒有人看得起。但如果是在手中有牌,讓對方有所忌憚時主動投降,那就有討價還價的迴旋餘地,是在為己方爭取利益的情況下體面投降。

蒯通自然深知其中玄機。

蒯通見到武臣後,根本不像是前來乞降的,語氣不卑不亢,讓武臣不由得敬重了幾分。

一個普通談判者上了談判桌,必然是漫天要價,然後討價還價,在最接近自己的期望值時,果斷成交。但一個談判高手,不會急著露出底牌,而是先站在對方角度說話,看似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直到讓對方心服口服,主動開價,為自己謀取最大利益。

毫無疑問,蒯通是一個語言天才、心理大師和談判高手,一開始就牢牢控制了會談方向。

本來武臣是強勢的一方,但現場的氣氛,卻恰好對換了位置,蒯通掌握了主動權。

「請問武信君,您會像現在這樣,攻佔一座城池然後佔領,一城一城地打下去嗎?」

武臣不說話,但他也知道,自己雖然佔領了一些地方,但損耗也不少,這樣下去,別說根本無力攻佔趙地那麼多城池,就算攻下,也根本沒有兵力把守。

蒯通知道武臣被打動了,便趁勢說道:「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種逐城攻取、分兵把守的方式不可取,若是您能聽取我的意見,我保證,您根本不需大動干戈,只要派出一名使節,諸城皆會開城投降!」

武臣一聽,立刻來精神了:「快說說看!」

「范陽縣令徐公生性懦弱,聽到您率軍前來的訊息,恨不得率先開城投降。但是像他這樣的秦人官吏,手中都欠著一筆血債,心中顧慮,害怕被清算,故遲疑不決,而范陽城內的年輕人現在都盤算著早日除掉他,然後拿起武器保衛家園。如今,您唯有趕緊搶先以侯爵條件,招降徐公,如此一來,不用付出任何傷亡,就可以拿下范陽城,有了您撐腰,沒有人再敢圖謀不軌不說,對其他城市也起了示範效應,還怕他們不爭先向您歸降嗎?」

一切離開利益的清談都是扯淡,蒯通沒有講家國情懷,也沒有談民生大義,而是把話說得很直白,就是讓你用最小的代價,甚至不花費任何代價,爭取到最大利益,除此以外,絕不說任何廢話。

話說到這裡,武臣除了連連點頭外,還能說什麼呢。

出發時,蒯通是徐某的投降信使,回來時,蒯通是武臣的招降代表,身上帶著武臣賜給范陽令徐某的侯印。

後來的事情發展果然不出蒯通所料,武臣幾乎沒費任何力氣,就有三十餘城主動開城投降。

蒯通幾乎完美演繹了當年蘇秦張儀的故事,單靠三寸不爛之舌,就改變了河北的政治局面,這也預示著大秦帝國一統天下的時代一去不復返,後戰國時代即將來臨。

春秋戰國時期,各國君主無不是出身歷時數百年的王室家族,一般平民不敢妄想南面稱王,然而陳勝不過一介戍卒,卻已攘臂稱王,這也激發了別人的野心。

張耳和陳餘自認為有大才,不但不被陳勝重用,反而以校尉這樣的低階職位敷衍,心中憤憤不平,便對武臣說:「陳王非六國王室苗裔可以稱王,將軍您如今坐擁趙地數十座城池,為何就不能稱王?」

武臣還在猶豫。

張耳和陳餘便進一步對他曉以利害:「將軍您對陳王忠心耿耿,我們都知道,但如果您現在就這樣回去,難道沒看見那些因陳王聽信讒言,而被無辜誅殺的將領嗎?」

一席話,將武臣對陳勝心中殘存的感激之情衝得無影無蹤。

武臣堅定決心,自立為趙王。張耳和陳餘也水漲船高,終於如願以償,陳餘被任命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隨後,武臣派人通報陳王。

當時,周文西征軍隊受阻,陳勝心情很不好,又接到武臣脫離自己、自立為王的訊息,頓時暴跳如雷,立刻下令集結軍隊,準備北上伐趙。

武臣等人出征時,眷屬都留在後方。陳勝下令將這些人統統抓起來,想在大軍出征前將他們殺掉,然後發兵攻趙。

陳勝被憤怒衝昏了頭,但強秦未滅,怎能在自己窩裡先打起來?上柱國房君蔡賜(上柱國是楚國官職,近似國相,房君是蔡賜的封號)站出來,勸陳勝先消消氣,讓他冷靜思考一下,目前誰是我們最主要的敵人?自然是秦人!誰是我們的盟友?當然是武臣!所以現在要做的,不是著急去攻打武臣,而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去消滅秦人!

在秦人沒被滅掉之前,公然與武臣撕破臉,就等於給自己增加了一個敵人,給秦人送去一位幫手。戰爭就是儘量增加己方的盟友,削弱敵人的幫手,而不是相反。

如今武臣稱王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那麼還不如索性公開承認,遣使去恭賀,還可做個順水人情。

陳勝的頭腦也漸漸冷靜下來,覺得蔡賜分析得有道理,便下令將武臣等人的家眷接到陳縣來,封張耳兒子張敖為成都君,表面上看是厚待,實際上是扣為人質。

武臣本以為陳勝會派人來斥責他,沒想到卻迎來賀喜使者,多少有些意外。

陳勝在信中除了說了一些客套話之外,也提議,往後楚趙兩家齊心合力,一起西向伐秦,以雪被秦人亡國之恥。

武臣本來就心中有愧,看了信後更覺得陳勝說得在理。但張耳、陳餘可不這麼想:「大王您稱王,陳王心中自然是十萬個不願意,只是迫於形勢,不得已派使臣來賀罷了,當不得真。如今秦國在,楚國自然不會拿您怎麼樣,但一旦滅秦,接下來就要拿趙開刀了。所以伐秦的事就交給楚國好了,我們最好向北面燕國一帶擴張,一旦我們擁有燕趙大地,就算楚國滅了秦,想要找我們麻煩,也得掂量一下。」

武臣一聽,得!就這麼幹,立刻派部下韓廣率領軍隊攻燕國。誰承想,韓廣一到燕,就自己稱王了。

在韓廣看來,既然你武臣可以背棄故主稱王,那我為何不能依葫蘆畫瓢?

不過,韓廣心中還是有顧慮的,畢竟自己的妻兒老小還在武臣手中,但身邊人覺得他過慮了:目前,趙國的內部尚未完全平定,西邊有秦,南邊有楚,無不對新生趙國虎視眈眈,武臣等人的處境很艱難,他們不想,也不敢再與燕為敵。

果不其然,趙國很快將韓廣的家人送上門來。

然而,燕國人只想對了一半,他們忘了武臣身邊還有張耳和陳餘這樣的牛人。

武臣送來韓廣家人,其實就是為了麻痺燕國人。前腳剛送完人,後腳武臣與張耳、陳餘就親率大軍趕到,駐紮在趙燕邊境,伺機攻燕。

為了偵察敵情,武臣夜間出來勘察地形,不料卻遇到了燕國巡邏兵,被逮了個正著。

趙王被捉,頓時讓燕國人覺得底氣十足,想趁機獅子大開口,狠狠宰一刀,從趙國身上割下一塊肥肉來,於是放出話來:「想要趙王活著回去,就必須給燕國割一半土地!」

面對突發情況,趙國只好遣使前往燕國商談。燕國人態度很強硬,三言兩語談不攏,直接將使者宰了,同時捎信給趙國:「不要考驗我們的耐心,我們沒興趣長時間地等下去。」

燕國人信心滿滿,志在必得。

張耳、陳餘束手無策,不救武臣,肯定說不過去;割讓一半土地,他們也不敢作這個主,一時想不出啥好法子。

就在此時,有一位無名英雄登場了。

燕國軍營出現了一個陌生人,自稱是來自趙國軍營的一名伙伕,要求見燕國主將。燕人覺得好奇,想趁機刺探一下對方虛實,便接見了他。

「足下想知道我們的大將軍陳餘和丞相張耳,現在最迫切的願望是什麼嗎?」來人一見面就反客為主問道。

「不就是想讓趙王早點回去嗎?這還用問!」燕國將軍很不屑地回答說。

「錯!他們現在最擔心的是,您不把趙王殺了,反而把他放回去!」

「哦,這倒奇了,說來聽聽!」

「南面稱王,哪個人不是朝思暮想?趙國本是武臣、張耳、陳餘三人一起打下來的,只是張陳二人礙於面子,讓年長的武臣佔了先罷了。如今趙王被捉,對他們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他們趁機將趙國一分為二,各自稱王,然後以為趙王復仇的名義向燕國復仇,試問燕人能抵擋得住嗎?」

燕國主將一聽,頓時洩氣,看來再繼續扣押武臣,已經沒有任何價值,還不如趁早放回去,免得授人口實。

連張耳和陳餘都無法解決的事,沒想到讓一個無名小角色三言兩語解決了,燕人不但放了武臣,臨走還送了一輛車,讓伙伕駕車載著他回去。

燕趙兩國間暫時達成了和平,而就在此時,魏國也復國了。不過新魏王不是陳勝派去的周市,而是前魏國公子魏咎。

周市渡河後,很快就拿下了魏國舊地。部下也勸他模仿武臣,自己稱王,反正如今手頭有兵有地盤,都可以稱王。

但周市拒絕了部下的勸進,他決定還是找一位前魏王室後裔擔任新興魏國的王。

恰好有一位合適人選,他就在陳縣。

當年,魏國亡國後,有兩位公子活了下來,即寧陵君魏咎和堂弟魏豹(也有說法他們是親兄弟)。陳勝起義後,魏咎兄弟倆抱著復國的夢想前往陳縣,投奔義軍。

陳勝在內心深處根本不願意看到魏國復國,他的本意是進一步擴充楚國的勢力範圍。如今武臣和韓廣盤踞趙、燕,已經夠讓他心煩了,豈能再讓魏國復國?因此,當週市派人前往迎接魏咎時,自然是吃了閉門羹。

但是,周市不死心,堅持不懈地派人去接人,一時間,魏地與陳縣之間,車馬往復,不絕於途。就這樣連續跑了五個來回後,陳勝經不住周市的軟磨硬泡,終於點頭答應。

魏咎成功復國,對周市感激不盡,立刻封他為國相。

就在此時,齊國也復國了,前齊國王族族人田儋稱王。

說起來,田儋稱王與周市還有些關係。周市當初北上之際,經過狄城(今山東省淄博市高青縣高城鎮),包圍了城池。狄城縣令下令緊閉城門,想以拖待變,心想楚人遠道而來,只要時間一長,自然會散去。

田儋與堂弟田榮、田橫都是當地豪門大族,在狄城頗有勢力,也很有民望。此時,陳勝稱王、武臣自立的訊息也傳到田儋耳中,他覺得時機來臨了,可以乘機復國了。

經過一番謀劃後,田儋假意稱自己的奴僕犯了法,將他捆起來後,鼓動了一幫子年輕人,一起押送奴僕到衙門,請求縣令正法。

縣令不知底細,出來接見,還沒等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被田儋兄弟砍了腦袋。田儋趁勢控制了狄城,然後率領城內守軍反擊周市,周市的目的本來就不在齊,所以很快就撤兵而去。

田儋隨即率軍光復齊國疆土,自稱齊王。

短短數月之內,秦國數代君臣前赴後繼終於完成的一統天下的努力,全部付之東流。山東六國除了韓國外,楚、趙、燕、齊、魏紛紛復國,天下一夜之間,又恢復到了戰國時期的局勢。

不過,後戰國時代的列國,與前戰國時期又有很大的不同——其中有些國家是前王室死灰復燃,如魏王魏咎、齊王田儋;有些是根本沒有任何根基的平民稱王,如楚王陳勝、趙王武臣、燕王韓廣。新老王室並存的局面其實很微妙,並不能存續太久。秦人自然不甘心失敗,很快發起反擊,而列王之間,也是各懷心思,蠢蠢欲動。

就在天下風雲激盪,群雄紛爭之際,在芒碭山亡命逃亡的劉邦也迎來了命運轉機,沛縣來人捎來書信,要他立刻下山。

兩名叛徒

在逃亡期間,劉邦身邊已經有了一支數百人的隊伍。

本來劉邦以為自己下半輩子,就會像現在一樣,在東躲西藏、擔驚受怕中度過,但萬萬沒想到,形勢變化得這麼快。

前來送信的是樊噲,樊噲與劉邦是連襟,為人直爽,應該信得過,況且有蕭何的親筆書信,事情應該假不了。

蕭何在信中稱,奉沛縣縣令之命,要求劉邦儘快回來,共商大事。

這些日子以來,劉邦已經受夠了這種沒有任何盼頭的逃亡日子,突然接到這樣的喜訊,自然非常高興,反正天塌不下來,先回家再說。

就這樣,劉邦帶著一幫弟兄下山,在樊噲的陪護下興高采烈地踏上了回家之路。誰曾料到,等他們興沖沖趕到沛縣時,卻發現城門緊閉,被拒絕入城。

原來,陳勝起事的訊息傳到沛縣後,沛縣縣令驚恐萬分,惶惶不可終日。緊接著,各地城池被義軍攻破、郡守縣令被殺的訊息源源不斷傳來,其中不少訊息是以訛傳訛,故意誇大。沛縣縣令被嚇得席不安枕,夜不能寐,只好召來主吏蕭何和獄櫞曹參商議對策,打算開城向義軍投降。

蕭何與劉邦素有往來,覺得劉邦撇下了一大家子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總在外面晃悠,也不是個事兒,便趁機對縣令說:「陳涉造反,首先針對的就是像您這樣被朝廷任命的官吏。現如今最要緊的,自然是加強人手,守住城才是。如今您提出歸降陳涉,恐怕沛縣父老沒人信,也無人響應,弄不好還會跳出幾個二桿子,對您不利。」

守城守不住,歸降又幹不成,進退兩難,這可如何是好?

看著愁眉不展的縣令,蕭何趁機提出:「如今還有個辦法,不妨一試。」

縣令一聽,立刻催促蕭何快說。

蕭何說:「何不召集在外逃亡的那些人歸來?這樣一來,既可以增加幫手,也可以鎮住那些不聽話之人。」

縣令病急亂投醫,遂讓蕭何趕緊張羅,讓劉邦等人回來。

信使派出後,縣令漸漸冷靜下來,品咂了一會兒,總覺得不對勁。這些亡命徒回來後,能不能成為幫手兩說,恐怕還會忙中添亂,到那時恐怕悔之晚矣。於是,縣令立刻改變主意,下令緊閉城門,不許任何人進出。

縣令覺得這一切都是蕭何和曹參暗中搗鬼,於是下令捉拿二人。

一切來得太突然,蕭何和曹參想出城已經來不及了,只好趁著夜色,偷偷從城牆外順著繩索溜了出來,然後一溜煙跑到劉邦營地,將城中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劉邦心中明白,單靠自己手中的這數百號人攻城,恐怕勝算無幾,因此決定對城裡居民發起心理戰。次日,劉邦讓人將一份帛書綁在箭矢之上,射入城中。很快,帛書被城內守軍發現,眾人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天下苦秦久矣,如今烽煙四起,諸侯皆已復國,戰火很快會波及沛縣,到那個時候,血染城垣,慘遭殺戮恐怕在所難免,難道還能指望那個秦人委任的縣令替我們保護家園嗎?這無疑是白日做夢,父老鄉親們,趕緊行動起來,幹掉這個秦人的走狗,選一個有能耐的自己人出來,帶領大夥兒幹吧,要是再晚一步,恐怕真來不及了!」

沒過多久,這封信就傳遍了沛縣的大街小巷,受到感染的人們一鬨而起,衝入縣衙,殺了縣令,開啟城門,迎接劉邦入城。

劉邦總算到家了,可接下來該怎麼辦?

現如今,兵戈四起,說不定哪天冷不丁冒出一支軍隊,像沛縣這樣的小城池,還不輕而易舉給滅了?為了保全父老,必須選一個能挑事兒的人出來主持大局。

沛縣就這麼大,能幹事兒的人還湊不夠十根手指。算起來,蕭何和曹參曾長期在縣衙做事,既有頭腦,又見過世面,毫無疑問,他們是當仁不讓的首選人物。

當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們身上時,二人將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連聲說,自己能力不足,名望欠缺。

實際上,他們身上有著知識分子和底層小吏的通病:圓滑、膽小怕事、不敢擔當。

誰不知道,眼前這份差使可不是什麼升官發財的美差,弄不好隨時可能掉腦袋,被株連九族。

連蕭何和曹參都推辭,就實在找不出合適人選了。數來數去,也就劉邦了,畢竟劉邦好歹幹過亭長,況且這次他的表現,也讓大家刮目相看。

對,就他了。

劉邦一聽,立刻跳了起來:「啥?不行不行,並非我膽小怕死,只是就我這點能耐,挑不起這副擔子,大夥兒還是另選賢明吧!」

大家說:「行了,你也別再推辭了,你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傳聞,大家都有耳聞,況且我們剛才算了一卦,在座的就數你福大命大。」

眾人不由分說,將劉邦按在了主座上。

劉邦再三推辭,最後實在沒法子,只好硬著頭皮應承了下來。

從現在起,沛縣就在劉邦帶領下脫離秦帝國管轄,正式自治了。不管怎麼說,這也算是一件大事,必須搞個隆重的儀式才行。於是,殺牲獻祭,祭祀黃帝和戰神蚩尤,把牲血塗在旗鼓上,宣誓舉事。

秦制,一縣之首,大縣被稱作縣令,小縣被稱作縣長。如今劉邦脫離了大秦帝國,自然不能用秦人官名了。按照過去楚國的規定,縣首被稱為縣公,於是劉邦被推舉為沛公。

儀式結束後,蕭何、曹參、樊噲等人一刻沒閒著,馬上行動起來,到處動員、招募沛縣的年輕人入伍,很快徵集了兩三千人。

劉邦覺得,與其困守沛縣一隅之地,不如主動出擊,擴大地盤,這樣存活下去的機率更大一些,遂帶領這支剛剛拼湊起來的隊伍,先後攻佔了胡陵縣(今江蘇省沛縣龍固鎮東北部,後毀於黃河水患)和方與縣(今山東省魚臺縣西),然後回防豐邑(今江蘇豐縣)。

沛縣和豐邑皆屬於泗川郡轄區,當時泗川郡(秦末漢初為四川郡,及漢武帝時改為泗水郡)還在秦人手中,劉邦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郡守不可能不知道,遂命郡監平(名平,姓不詳)率兵圍攻豐邑,結果被劉邦大敗。

早年,秦軍強大的戰鬥力,給世人留下了心理陰影,沒想到初次交戰,卻是如此不堪一擊,這極大鼓舞了劉邦的鬥志和勇氣。

於是,劉邦決定讓雍齒守衛豐邑,自己引兵赴薛縣(今山東省滕州市)攻打泗水郡郡守壯(名壯,姓不詳)。

此次出征倒是很順利,劉邦很快打敗了敵人,泗水郡郡守壯戰敗被殺。然而,劉邦沒想到,在他出徵之際,後院起火了,魏國國相周市成功策反了雍齒,雍齒降魏了。

雍齒本是豪強大族出身,骨子裡瞧不起劉邦這種流氓作派之人,加上週市的威逼利誘,很快就倒戈,投入魏國懷抱。

當劉邦帶著勝利返回時,沒想到自己老巢讓人給端了。看著豐邑城頭飄揚著的魏國旗幟,劉邦火冒三丈,下令務必奪回豐邑,活捉雍齒這個背信棄義的傢伙。

然而,城還沒攻下,劉邦自己卻先倒下了,在怒火攻心之下,他一病不起,只好返回沛縣療養。

在這世間,由於立場不同,人分為兩類,一類是對手,一類是隊友。人活著遇到值得尊敬的對手是幸事,他們可以促使你變得更加強大,但對叛變的隊友決不能寬恕。

雍齒的叛變讓劉邦恨得咬牙切齒,終其一生,多次經歷生死考驗,再多敵人都可以淡忘,但他對雍齒的恨一直難以消除。這個心結,他至死都解不開,只是到最後,反而是劉邦先死了,雍齒卻活得好好的。這還不算,他死後,子孫反而是世襲侯爵,一直延續了八九十年。

這一切都是後話了,劉邦現在要做的就是設法除掉雍齒這個叛徒!但僅靠自己這點力量,實在是力不從心,看來只有尋求外援了。

如今,陳王是反秦義軍的盟主,有困難當然該找他,但是沒想到,陳勝自己此時已經命喪叛徒手中!

陳勝攻下陳縣後,做出了許多錯誤決策。許多部下被派到各地開拓新的疆域,其中不少人翅膀硬了後,就撇開陳勝單幹了。另外,陳勝誤聽讒言,錯誤地處理了一些將領,跟他一起起事的人都與他離心離德了。

這一點,就連陳勝的岳父都看出來了。

陳勝稱王后,老岳父大老遠來看他,但陳勝對老人的態度很冷淡,態度很不端正,老人很生氣,罵他道:「你這臭小子,連對自己的長輩都如此無禮,還指望得到人心、得到天下嗎?」

說完扭頭就走,陳勝自己也意識到做過頭了,馬上向老人賠禮道歉。但老岳父最終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部下離心,親人離開,陳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

此時,西征戰場又接連傳來了失敗的訊息。

當時,秦人在全國範圍內,節節敗退,勢力範圍數月間急劇萎縮,幾乎回到了戰國時代的模樣,周文率領楚軍都攻到函谷關了,再這樣下去,恐怕義軍的尖刀就要插進秦人的心臟了,決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秦人決定反撲。但是,咸陽城內已無軍可發。因為秦國的精銳之師都遠在河套和嶺南,路途迢迢,想要召回恐怕來不及了。

好在當時關中地區還有數十萬刑徒在修建驪山陵墓,這些人多是精壯勞力,於是朝廷下令給予這些刑徒自由,發配武器,臨時拼湊了一支軍隊,由少府章邯帶領,東出反擊周文。

少府一職,主要負責徵稅和皇家用品管理,跟軍事根本不搭邊,但章邯這名稅務官很快就表現出了出色的軍事才華。

章邯率領七十萬刑徒軍東行,迎頭撞上週文帶領的楚軍(周文軍隊具體規模史書記載差異很大,有的稱十餘萬,也有記載一百二十萬),結果楚軍一觸即潰,掉頭就跑。

周文一路狂奔,十天後,逃到了澠池(今河南三門峽澠池縣)。

但章邯率領秦軍窮追不捨,簡直是陰魂不散。周文不得已,只好再次迎戰,結果被再次打敗,周文眼看無法再逃,只好自殺。

周文兵敗自殺的訊息傳開,另外一支義軍隊伍也開始出現內訌。

假王吳廣帶領大軍圍攻滎陽已經有些時日。駐守滎陽的是李斯兒子、三川郡守李由,是個厲害角色,吳廣等人毫無辦法。

時間一長,軍心開始渙散。將軍田臧認為,目前義軍進退兩難,不是對手太強大,而是主帥吳廣太無能。

田臧認為,如今周文已死,形勢非常嚴峻,必須調整作戰方式,再不能在滎陽城下繼續耗下去了,應該變被動為主動,與其等章邯率領秦軍前來,還不如主動出擊。但田臧知道,這些道理到了吳廣那裡,根本講不通。這些日子以來,吳廣自以為是、傲慢自大的性格,已經讓田臧忍無可忍,既然如此,何不先下手為強,幹掉吳廣,自己帶兵迎敵?

田臧將自己的打算告訴了諸將領,大家一致同意。

就這樣,敵人尚未到來,義軍隊伍開始內訌,由田臧等人假傳陳王命令,殺死吳廣,然後將頭顱送到陳縣。

面對昔日的同伴被殺,陳勝不知是迫於現實,還是自己也已對吳廣產生厭惡,沒有對此次軍士譁變進行任何譴責和懲處,反而派人給田臧送來令尹的官印,並拜他為上將軍。

陳勝或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做法無疑是變相鼓勵身邊人犯上作亂,這種惡習一旦開了先河,就會有人起來效仿。

田臧沒多久就死於秦軍手中。章邯倒是越戰越勇,打得楚軍節節敗退,陳勝派出去的鄧說、伍逢等人皆被打得一敗塗地,倉皇逃回陳縣。陳勝震怒之下,斬了鄧說,但已於事無補。

章邯率領秦軍已抵達陳縣,沒多久陳縣淪陷,上柱國蔡賜戰死,陳勝倉皇出逃,跑到城父(今屬安徽省亳州市)。

但章邯很快追到城父,陳勝只好讓部下張賀出城迎戰秦軍。陳勝站在城樓上觀戰,望著城下一眼望不到邊的秦軍,他開始感到有點恐懼和絕望了。張賀帶領的那點人馬,很快被秦軍碾為齏粉。

陳勝走下城來,失魂落魄,萬念俱灰,沒想到失敗來得如此徹底。他下令緊閉城門,嚴防死守,現在唯有祈禱奇蹟出現,一覺醒來,城外的敵人已撤走。

然而,奇蹟還沒有出現,自己陣營內部卻已經出現了分化。大家都看出來了,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城父城破是早晚的事,一旦城池陷落,估計沒有人能躲過秦人的屠刀。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煎熬著城內每個人,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死亡的氣息一步步靠近時候的無助和恐懼。

陳勝有個車伕叫作莊賈,一直貼身跟隨,不離左右。此刻,對生的渴望和對死亡的恐懼,同樣煎熬著他。

為了活下去,他最終選擇了背叛,殺死陳勝,開城向秦軍投降。秦軍蜂擁而入,城父陷落。

陳勝振臂一呼,點燃了燎原大火,漫卷了帝國全境,但他最終沒有像個戰士一樣倒在戰場上,卻死在了身邊叛徒的手中,不能不說這是個極大的遺憾。

陳勝雖然死了,但他掀起的這場反秦怒潮,早已令四海洶湧。昔日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國已淪為汪洋孤島,被吞沒已是遲早之事。

因此說,陳勝死得其所,死得轟轟烈烈。陳勝雖然稱王不過短短六個月,但用實際行動向後世闡述了這樣一個真理:當一個政權逼得百姓沒有活路,哪怕它看上去強大,但其實只要輕輕劃出一根火柴,就足以將它埋葬!

至於殺害陳勝的莊賈,最終也難逃懲罰。

陳勝的中涓(官職,負責宮室灑掃,後世多由宦官負責)呂臣在新陽(今安徽界首北)組建蒼頭軍(頭上裹青色頭巾,故名。也有說隊伍中多是奴隸出身,秦漢時奴婢被稱為蒼頭,故稱為蒼頭軍)反擊秦軍,很快收復了陳縣,重建張楚,處死莊賈。

但是短短一個月後,也就是二世皇帝二年(西元前208年)二月,秦國軍隊再次攻陳,呂臣不敵,只好撤離轉移,踏上尋找新的戰略伙伴之路,決定開闢新的反秦戰場。

背叛陳勝的莊賈被嚴懲,但背叛了劉邦的雍齒還在豐邑逍遙自在。

陳王已死,劉邦只好向別人求助。

很快,劉邦得知陳勝的舊部秦嘉和東陽寧君(東陽人,姓名不詳)立楚國王室貴族景駒(楚國王室羋姓,分為熊、昭、屈、景四支)為新楚王,就駐紮在留縣(今屬山東省微山縣),便立刻動身前往留縣。

此次留縣之行,徹底將劉邦的事業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這一切得益於他在途中結識了一個人。從此以後,劉邦個人的命運興衰與此人緊密地聯絡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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