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生涯
對一個家庭來說,就算日子過得艱難,但只要一家人和和睦睦,哪怕湊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一種幸福。
雖然對劉邦遊手好閒感到不滿,但眼瞅著周圍家庭中的男人們一個個被帶走,最終差不多都成了異鄉之鬼,呂雉還是感到知足:劉邦再不上道,好歹家裡有個主心骨,自己帶著兒女,在田地裡吃苦受累,一想到自家還有個男人,就算不能指望他撐起家庭的天空,但心裡多少還是感到比較踏實。
但是,沒過多久,就連這點希望也破滅了。
始皇帝的驪山陵墓工程已經進行了數十年,但工程太過浩大,竣工依然遙遙無期,一批批刑徒勞累致死,人手缺口越來越大,新的徵丁命令不斷地從咸陽發往全國各地。
沛縣收到命令後,差不多將老人及未成年男性都徵集了,才勉強湊夠人數,劉邦作為亭長,押解著大家,再次上路了。
呂雉站在送行的人群中,身後跟著一雙兒女。她望著劉邦遠去的背影,默默祈求丈夫早點平安歸來,但是她不知道,他們的人生此後將迎來天翻地覆的變化,被裹入歷史的洪流,推到頂峰浪尖,改變整個天下的走向。
從沛縣出發後,一路上,眾人情緒低落,走起路來步伐遲緩、有氣無力。誰都知道,通往咸陽的道路,就是一條有去無回的死亡之路,到得越早,死得越快,沒有人急著去投胎。
劉邦心中萬分著急。大秦的法律規定,哪怕你遇到山洪泥石流,道路沖斷,或者天降風雪,大雪封山,都必須無條件按期到達目的地,不然一律處死。
秦法,從來不講人情,不講客觀條件,執行不打折扣,它就像一臺上了發條的巨大食人機器,張著血盆大口,不斷將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吞噬,了無痕跡。
劉邦畢竟只有一個人,面對消極怠工的人群,他只能勸說加威脅,敦促大夥兒抓緊趕路,但是他很快發現,根本沒有用。
去咸陽是死路一條,死在半道上也是一死,反正橫豎都是一死,誰怕誰!
緊接著,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劉邦在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不少人,原來有人趁他不注意,偷偷逃跑了。
一旦有人帶了頭,很快發生了示範效應,隔三岔五地就有人逃跑,劉邦根本看不住了。
劉邦看出來了,按照目前的趨勢,恐怕還沒到咸陽,人就都跑光了,到時候自己也難逃一死。
既然如此,還不如豁出去,做個順水人情。
一行人到了豐縣西部的澤中亭,這時夜幕降臨了。大家趕了一天的路,都非常疲憊,劉邦讓大家停下來歇腳,順手拿出隨身攜帶的酒,與眾人共飲,然後衝他們揮揮手道:「各位自行散去,各奔前程,逃命去吧,我與大夥兒就此別過。」
許多人聽後一鬨而散,但有二三十人覺得劉邦此人仗義,與其作鳥獸散,還不如跟著他,有個挑頭的,心裡總歸踏實一些。
打定主意後,眾人決定先找個藏身之地。此時,劉邦幾杯酒下肚,豪氣頓生,膽子也大了起來,便帶著眾人高一腳低一腳地趕路,黑夜之中,慌不擇路,不覺誤打誤撞闖進了一片沼澤地。
月光之下,醉意朦朧的劉邦猛地發現不對勁,仔細一瞧,原來是一條巨大的白蛇橫在路中間,吃驚之下,酒醒了大半。但現在最怕的是遇到秦兵追捕,至於狼蟲虎豹,反倒不怎麼害怕了。劉邦當下抽出寶劍,將白蛇斬為兩截。
本來這只是樁平常之事,但後來被人不斷加料,傳得神乎其神,據說有人看到一位老婆婆在路邊哭訴:「我的兒子是白帝之子,結果由於擋道,被赤帝之子給斬殺了。」說完,老婆婆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種事,一看就是為劉邦造勢,而且手法很拙劣,到了後世,估計後人覺得這套把戲太假了,於是到了班固那裡,他就編出了「漢紹堯運」的說辭,不過在當時,還是這種現編神話好使。
因為時處危急時刻,根本來不及仔細考慮,沒時間編出一套邏輯嚴密的理論來,但如何凝聚人心,如何壯大隊伍,又是擺在劉邦面前迫在眉睫的事情。
況且,劉邦手下的一幫子人,都是些沒有文化的泥腿子,對他們講什麼高深道理根本不管用,他們也聽不懂,還是通俗易懂的神話故事好使。果然,劉邦斬殺白帝之子的說法傳出去沒多久,周圍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又過了一些日子,許多在沛縣一帶走投無路的年輕人,都跑來歸附劉邦。漸漸地,他周圍聚起了一支百十來號人的隊伍。
劉邦帶領這些人,在芒碭山一帶到處流竄,過著半野人似的生活。
一個人在外的時候,才知道家的美好。劉邦的亭長是沒法當了,留下一家子人給呂雉照顧。好在沛縣有蕭何、曹參等人幫襯,劉邦的家人暫時沒有受到牽連。
劉邦通過各種渠道,終於和呂雉取得了聯絡。夫妻倆時不時碰個頭、見個面,呂雉也帶點吃食衣物給劉邦。
日子一久,難免走漏訊息,周圍街坊多少風聞了一些劉邦的事,無不覺得很納悶:芒碭山那麼大,呂雉一介女子,又是如何找到他的?
呂雉肯定不能讓外人知道夫妻二人的聯絡方式,於是假意稱,劉邦頭頂總是縈繞著一股雲氣,自己是按照雲氣找到他的。
眾人很驚訝,開始覺得這個劉季不簡單,難不成真的是神人不成?
就在劉邦亡命芒碭山之際,遠在咸陽的始皇帝越發覺得坐立不安,他越來越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雖然如今整個帝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但他知道,帝國根基尚未扎牢,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始皇帝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大不如以前了,他現在能做的,就是與時間賽跑。
始皇帝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覺得是人終究難逃一死,所以在驪山大興土木,為自己營建身後安息之所;另一方面,他又強烈地渴望永生,因為他還有好多事情要去做,時間遠遠不夠。
始皇帝是個工作狂,無論在宮廷,還是在外巡遊,每天要批閱百十斤重的竹簡,不完成任務,絕不休息。帝國初創,每天海量的工作、長時間超負荷的運作,加上私生活的不節制,嚴重透支了他的身體。
世間事,從來沒有畢其功於一役的。秦人用了數百年時間,才終於一統天下。如今,想要海內融為一體,也需要幾代人的漫長過程,但始皇帝的心情太急迫,他想將所有事在自己手中做好,將天下打理好,然後放心交給後代子孫,他們垂拱而治即可。
強烈的憂患意識,一直困擾著始皇帝。
為了消除外患,統一六國的戰爭尚未完全結束,他就命令大將蒙恬率領三十萬大秦鐵騎北上驅逐匈奴。
匈奴逐水草而居,來去如風,時不時南下,侵擾沿邊燕、趙兩國,破壞村郭,劫掠財物,俘虜人口。趁秦滅六國、無暇北顧之際,匈奴南下,佔領了水草豐美的河套地區。
匈奴雖戰鬥力彪悍,但若正面大規模作戰,根本不是大秦鐵騎的對手,很快被逐出河套,後撤三百里,遠遁大漠,以避鋒芒。
相對於外患,始皇帝更擔心內憂。帝國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六國貴族中,不甘心失敗的大有人在。
為此,始皇帝不顧疲勞,頻頻出巡,就算遭遇暗殺威脅,也絲毫沒有停止巡遊的步伐,目的就是震懾那些心懷叵測之人,好讓他們明白,帝國的根基不可動搖,趁早死心。
這是一場不見硝煙的生死較量,是雙方意志的博弈,也是一個漫漫無期的過程,秦人雖然征服了六國的土地和人民,但很難在短期內征服人心。
戰場上刀兵之爭,秦人完敗六國,但是人心之爭,才剛剛開始。
為了控制輿論,帝國政府頒佈命令,不得在公共場合無故集會,膽敢聚眾喧譁者,斬首棄市(注:秦法,偶語於市者棄市),嚴禁私自攜帶書籍,嚴禁私自開館收徒,至於有學習法律需求的,則可以向官吏請教。
然而,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豈能完全禁止得住?
各種謠言還是層出不窮,根本禁止不住,其中有一種說法就是東南一帶,有一股王者雲氣。
這種事,本來就虛無縹緲,很難追查其來源,但如果置之不理,一旦在社會上瀰漫開來,必將蠱惑人心,動搖民心。
與此同時,各種詭異的事也在接連發生。
秦始皇三十六年(西元前211年),發生了一次奇特的天文現象——熒惑守心。熒惑指的是火星,心宿為二十八宿之一,即天蠍座(由三顆星組成),熒惑守心即火星停留在了天蠍座。
宇宙浩瀚,星辰燦爛,我們的先人很早就開始關注頭頂這片藍天。夜幕降臨,繁星閃爍,遙遠深邃,容易引發玄思,這些數不清的星辰之間有何內在規律?它們與我們地面上的芸芸眾生有何關聯?
上古雖然科技尚不發達,但這並沒有影響古人們對宇宙的探索。他們日夜苦思冥想,根據天文現象,推算出了精密的歷法,以及對農作物成長至關重要的節氣等科學規律,所取得的成就即使在兩千年後的今天,也令人歎服。
然而,古人探索的腳步不止於此,他們認為一切天文現象都與地上的眾生活動息息相關。上天在蒼穹之上,密切關注著人間發生的一切,通過一系列天象給予人間警示。
火星熒熒似火,軌跡詭異,令人難以捉摸,在古人眼中,它象徵著災禍,是不祥之兆,心宿乃帝王象徵,火星侵入心宿,意味著帝王將有災禍臨頭。這次天象發生後,一道刺眼的光芒劃破了東郡的夜空,一塊巨大的隕石伴隨著火光從天而降,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大坑。
當地老百姓好奇地跑去圍觀,發現巨大的隕石上刻著一行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圍觀的人無不驚訝萬分,覺得上蒼這是在警示:始皇帝一旦身死,天下又將再次回到列國時代。
剛開始,人們還只是竊竊私語,但沒多久,訊息就像長了翅膀,在社會上傳了開來,也傳到始皇帝耳中。
很顯然,這件事是有人在暗中蠱惑人心:隕石從天而降,上面的字,不可能是外星人刻上去的,因為他們也不認識秦篆,所以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當地有人作祟。
始皇帝下令,必須將此事徹查清楚,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在暗中搞鬼。他命御史出馬,在隕石墜落之地的周圍挨家挨戶地搜查,但是無一例外地遭到矢口否認,都稱不知道是誰幹的。
憤怒之下,始皇帝下令將隕石降落地區周圍的百姓全都抓起來殺掉,並下令放火燒燬那塊隕石。
謠言封殺了,隕石毀掉了,但始皇帝卻高興不起來。他總覺得那塊隕石自此壓在了心頭,揮之不去,於是整日悶悶不樂。
隕石事件過去沒多久,又發生了一件怪事。
當年秋天,有一位使者,因有要緊公務,急著趕夜路,行至華陰一帶。此處道路依山臨河,不太好走,況且是夜晚,自然走不快。
突然,使者覺得不遠處站著一個鬼魅的身影,面目模糊,根本看不清模樣。鬼魅身影雙手持一塊玉璧,玉璧在夜色下泛著青光。鬼魅身影對使者說:「替我將它送給滈池君。」停頓了一下又說:「今年祖龍死。」
事出突然,使者半天沒反應過來,等想細問時,那人早就沒了影子,地上只留下那塊玉璧。
使者返回咸陽後,不敢隱瞞,急忙去向始皇帝彙報。
始皇帝聽後半晌不語,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但是他又不能明說,只得隨便找個理由說:「祖龍大概是以前的祖先吧!」
顯然,這種說法很難解釋得通。更令人詫異的是,那塊玉璧,竟然是始皇帝自己的。
原來多年前,始皇帝乘舟渡河,忽然風浪大作,眼看就要翻船,他情急之下,掏出懷中一塊珍愛的玉璧,拋到水中,祈禱河神庇護。說來也奇怪,剎那間,風平浪靜,他最終得以平安渡河。
然而,如今玉璧卻被送了回來,難道是神靈不再庇佑自己了?
這一樁樁令人煩心的事接踵而來,使得始皇帝心情鬱悶到了極點,但他是一個不肯輕易認輸的人。
多年來,他正是憑著鋼鐵般的意志,將對手一個個擊垮,如今在人間,沒有一個人敢與始皇帝作對。
始皇帝絕不甘心向命運低頭認輸,就算是鬼神阻撓也不行。他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一定會扭轉命運,讓鬼神也向他臣服。
秦始皇二十八年(西元前219年),始皇帝東巡,過淮河,經衡山、南郡,然後乘船順江而下,至湘山祠。恰逢大風,幾乎沒法渡河。
始皇帝覺得這是有鬼神作祟,便問:「湘山之神是誰?」
隨身博士(秦漢時掌管書籍文典的官員)回答道:「據說是上古帝王堯的女兒娥皇、女英,她們後來嫁給了舜帝,舜帝南巡駕崩,姐妹倆追隨至此而死,遂為當地之神。」
始皇帝聽後勃然大怒,心想:爾等不過昔日冢中朽骨,朕乃當今天子,竟敢與朕作對。遂下令徵發三千名囚犯,將湘山上的樹全部砍伐精光,最終,樹木蔥蘢的湘山,變成了一座光禿禿的山丘,裸露出紅色的地表層。
發洩完心中的憤怒後,始皇帝的心情並沒有好起來,反而更加沮喪和失落了。
因為,他覺得雖然自己可以擁有世間的一切,掌握著天下人的生死,但是卻沒法掌握自己的生死,只能坐等自己的身體一天天地衰老。
但是,他又是極度自負的人,不願承認這個現實,身邊大臣更無一人敢跟他提及。
咸陽的宮殿巍峨空曠,然而,始皇帝覺得,人住在裡面,心就被拘束起來了。只有在道路上行進,他才覺得生命有意義;只有行走在廣袤的帝國疆土上,他才能感受到帝王的榮耀。
秦始皇三十七年(西元前210年),始皇帝又一次出巡,左丞相李斯隨行,右丞相馮去疾留守京城,小兒子胡亥備受寵愛,嚷嚷著也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始皇帝拗不過,便也同意帶上他。
車駕浩浩蕩蕩,離開咸陽東去。但是誰也沒想到,始皇帝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長生成空
始皇帝一行離開咸陽時,正值冬十月,天氣已開始變冷。
按照秦朝曆法,十月為歲首。冒著嚴寒遠行,隊伍中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壓抑、低落。秦人尚黑,旗幟服色皆以黑為尊貴,當這支黑色的隊伍蜿蜒行走在冬日曠野的地平線上時,猶如一條遊走的黑龍。扈從士卒的軍靴踩踏在堅硬的大地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
包括丞相李斯在內的百官,都明顯感覺到皇帝的脾氣近來變得越發暴躁和不可捉摸。每當侍從皇帝、進行問對時,群臣無不膽戰心驚、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批逆龍鱗,就會惹來殺身之禍。
李斯對於皇帝的變化,早就有了預感。
李斯自楚入秦,已歷時數十載。他靠著自己的才華和謹慎細微,從客卿一步一步做起,當上廷尉,最後坐上丞相高位,可謂位極人臣。他知道君王最忌諱臣子擅自猜度自己心思,但是哪個臣子不想了解君王的內心?
李斯和始皇帝的君臣關係相當微妙。
想當年,韓國人鄭國諫言秦國大搞水利工程,企圖用超大工程拖垮秦國國力。後來陰謀被揭穿,當時還是秦王政的始皇帝震怒,下令驅逐寓居秦國的一切六國士人,而李斯也在被驅逐之列。
李斯夢想在秦國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他希望自己像商鞅、範睢、蔡澤、呂不韋一樣,能夠封侯拜相。面對突然而至的逐客令,他實在不甘心就這樣灰溜溜地離去。
去還是留?在這兩難之際,李斯決定豁出去搏一把。他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雄文,即名揚後世的《諫逐客書》,很快打動了秦王,秦王下令撤銷逐客令。朝夕之間,李斯的命運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自此他的仕途也開始豁朗起來。
其實,李斯這種投機心理由來已久。他早年曾是楚國上蔡的一名小吏,基層的生活單調乏味,有的是時間細緻觀察生活。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看到廁所裡的老鼠在吃糞便,它們非常膽小,一旦聽到人的腳步聲或者犬吠聲,立刻就會驚慌失措地四下逃竄;倒是那些糧倉裡的老鼠,吃喝拉撒都在糧垛上,肆意糟蹋糧食,卻不用擔心受到驚擾。
李斯漸漸從這兩種老鼠身上琢磨出一個道理:做人也如同老鼠,自己的命運處境,完全是由周圍的環境造成的。正因為如此,他後來果斷離開楚國,投奔秦國。
時光如流水,當年的上蔡小吏已是大秦丞相,李斯的身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他的內心深處卻一直沒有擺脫當年糧倉老鼠的影響。他醉心權術,投機鑽營,揣摩上意,總能精準地把握始皇帝的心思,敢於力排眾議,最後往往能得到皇帝的支援。
然而,近年來,情況開始悄然發生變化。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始皇帝開始懼怕死亡,頻頻接見齊燕一帶的方士,渴望從他們那裡得到成仙得道,或者長生不死的秘方。
李斯是儒學大師荀子的弟子,但他秉持法家思想,不過,無論儒法,還是法家,都對這些荒誕思想持摒棄和敬而遠之的態度,因此,他對皇帝這種做法不以為然。不過,他也無力阻止,或者說,他根本不願意去阻止。
如今的李斯,早已非當年的李斯。當年的他一無所有,故而敢於豁出去一搏,但如今位極人臣,榮寵至極,有了太多的羈絆,使他再也沒有了當年的勇氣。
窮苦潦倒的滋味,給李斯留下了太深刻的影響,他實在捨不得失去目前擁有的一切。
如今的李斯,自己位列三公,官拜丞相,兒子皆娶公主,女兒皆嫁皇子,長子李由更是官拜三川郡守,朝野矚目。一旦李斯府上有個大小事,整個咸陽城都會轟動。李府門前華蓋雲集,往來者多峨冠博帶之士,非富即貴。
李斯現在什麼都不缺,最怕的就是失去皇帝的信任,他時刻想第一時間知道皇帝的真實想法。想要做到這一點,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讓皇帝身邊有自己的耳目,這樣就能夠及時掌握皇帝的言行舉止了。
但是,李斯漸漸地發現他這個百官之首,想要見皇帝一面變得越來越困難了。
原來,始皇帝自從聽了方士齊人盧生的建議,為了達到和神仙會面的目的,他儘量深居簡出,避免與俗人接觸。
秦都咸陽本來就有章臺宮、咸陽宮等大量宮室,滅六國之後,始皇帝又在咸陽北阪上覆制修建大量六國宮殿群,綿延二百餘里。始皇帝為了防止群臣打擾他求仙,下令用天橋、甬道將咸陽城周圍二百里內的宮殿樓臺,相連線到一起。此後,始皇帝穿梭於這片宮殿群,行蹤飄忽不定,神秘莫測,外人難以得知。就算如此,他仍然有些不放心,傳令要是有人敢透露他的行蹤,就立刻處死。
自大秦一統六合以來,建立了複雜高效的行政制度,執行嚴刑峻法,李斯和百官更是兢兢業業。因為李斯明白,華夏大地五百年來征戰不休,民生凋敝,如今山河一統,是拿數以百萬計的頭顱落地換來的,實屬不易。由於始皇帝強勢,百官敬業,加上大秦鐵騎威懾,國家表面上處於平靜狀態,但李斯也知道,失去權勢的六國餘孽絕對不甘心,他們現在仍然在暗中蓄積力量,一旦形勢有變,他們一定會反撲。
長期以來,始皇帝表現出了旺盛的精力,日以繼夜地將自己困在小山般的簡牘之中,不處理完畢,絕不休息。但這種超負荷的工作,也嚴重透支了他的健康。近年來,李斯已經從始皇帝身上看出了疲憊與衰老,要知道始皇帝現在還不到五十歲。
李斯看在眼裡,急在心頭,但也無可解之法。
但李斯沒想到,始皇帝竟將自己的健康寄託在方士身上。
始皇帝的心情,李斯很明白,天下初定,還有千頭萬緒的事情要處理,他不想在此時倒下。但權力也會讓人上癮,一旦掌握了權力,人就會像著了魔一般,絕對放不下它。李斯自從做了丞相以後,享受慣了百官俯首帖耳、萬民瞻仰。窺得權力奧妙之後,李斯越來越怕失去手中的權力。
將心比心,始皇帝貴為天子,其尊貴天下唯一人耳,豈願放棄?
雖然李斯對始皇帝親近方士盧生、侯生之流不以為然,但也無力改變始皇帝的觀念,只有順從。
多年來,李斯已經習慣了宵衣旰食的始皇帝,朝廷大事最後都要靠皇帝裁決。突然之間接觸不到始皇帝本人,他有點茫然不知所措,迫切想知道始皇帝的想法。
多年的宦海生涯,讓李斯深知始皇帝天威難測。雖然如今自己備受榮寵,但做臣子的要時刻明白自己的本分,決不能違背陛下的意願,這也是他做官的最高原則。
雖然短期內接觸不到始皇帝本人,但要說李斯對始皇帝行蹤一點都不知,那也是不可能的。畢竟他作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丞相,始皇帝御前的寵臣,無論是朝中群臣,還是宮中內宦侍從,誰不想攀附他?他如果想掌握一些訊息,辦法還是有的。
實際上,有些事,李斯根本不用主動刻意去做,就會有人主動給他送訊息。
有一次,李斯出行,車隊浩浩蕩蕩,非常奢華,他很享受這種萬人矚目的感覺,但很快宮中有人遞出話來:始皇帝當時正在巡行梁山宮,車駕在半山腰,從高處將丞相的出行看得一清二楚。陛下雖然沒說什麼,但很明顯流露出不悅的表情。
李斯接到訊息後大驚失色,之後出行,主動削減隨行車輛,避免招搖過市。
讓李斯沒有料到的是,他這種做法等於出賣了給他遞訊息的人,始皇帝很快發現自己周邊有人暗通丞相府,勃然大怒,立刻下令追查,但最終還是沒有查出究竟是誰幹的,一怒之下,下令將當時在場的人全部處死。
自此以後,無論是李斯還是百官,再也無法得知始皇帝的行蹤了。
突然之間訊息源斷了,李斯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在惶惶不安中等待始皇帝的申斥,但過了很久,最終也沒有見始皇帝派使者前來,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其實李斯根本沒明白始皇帝的用意,面對臣下過於招搖,哪怕是像李斯這樣的近臣,始皇帝雖是覺得心中不快,但也僅此而已,並無深究之意。始皇帝自幼深受法家思想薰陶,尤其篤行韓非思想,他明白,君權表面上高高在上,但實際上高處不勝寒,必須時時提高警惕,決不能讓臣下揣測到自己的心思。一旦自己的內心世界被臣下窺測到,那麼遲早會受制於人,因此君王必須在臣下面前保持高深莫測,讓他們無所適從。
唯有如此,群臣才會匍匐在自己腳下,不敢違背君命。對百官如此,對百官之首的丞相更要如此。
始皇帝的震怒在於有人敢於透露自己的行蹤,至於李斯的車輛儀仗這些,他倒是並不太在意。
對於李斯,始皇帝還是瞭解和信任的,但所有這些自知便可,決不能讓他知道。要知道始皇帝面對的是整個龐大的帝國官僚機器,這些人天天都在琢磨揣測皇帝的心思,哪怕稍微向他們敞開一下自己心扉都不行。
做皇帝很累,很難,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此次出行,之所以讓右丞相馮去疾留守,而讓李斯隨行,也是始皇帝覺得自己離不開李斯,巡行途中,軍國大事還是需要和李斯一起商議解決。
始皇帝的車駕一路東行,一個月後,抵達了故楚雲夢澤。
雲夢澤方圓八百里,碧波浩渺,其間又有山林、沼澤,是昔日楚王的狩獵區。楚亡後,不少不甘心亡國之人亡命於雲夢,面對如此寬廣遼闊的水域,想要捉拿逃亡之人無疑是大海撈針。故而,始皇帝東巡六國舊地,首先就選擇雲夢,始皇帝親臨,無疑是在警告那些企圖對抗大秦的亡命之徒。
透過雲夢朦朧的水霧,始皇帝隱隱約約看到遠處有一片山形輪廓,隨行之人告訴他,那是舜帝葬身之處九嶷山。據古籍記載,當年舜帝南巡至蒼梧山(即九嶷山)駕崩,遂葬在此地。於是,始皇帝面向九嶷山舉行了遙祭儀式。
接下來的路程多是水網交錯的水鄉,很難繼續乘車馬前行了,始皇帝遂棄車馬,登舟楫,順長江而下,瀏覽籍柯(具體地點不詳),渡經海渚(今安徽樅陽一帶),過丹陽(今安徽省當塗縣西北),抵達錢塘(浙江省杭州市),最後到達錢塘江邊。
錢塘江潮怒濤洶湧,無法行舟,於是秦始皇一行人向西行駛一百二十里,選擇一處水面狹窄處渡河。隨後,始皇帝率領百官登會稽山(位於今浙江紹興市)祭祀大禹陵。
始皇帝先後祭祀舜、禹,並非單純為了憑弔懷古,表達對古聖先王的敬意,更多的是安撫那些對大秦帝國存有疑慮和不滿之人。
祭祀儀式結束後,李斯奉始皇帝之命,書丹刻石,立碑於會稽山上,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攸長。卅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齊莊。群臣誦功,本原事蹟,追道高明。秦聖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章。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六王專倍,貪戾慠猛,率眾自強。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陰通間使,以事合從,行為闢方。內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之中,被澤無疆。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群物,考驗事實,各載其名。貴賤並通,善否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誠。夫為寄猳,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為逃嫁,子不得母,鹹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皆遵軌度,和安敦勉,莫不順令。黔首修絜,人樂同則,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陲休銘。
李斯本是文章高手,一篇碑文寫得洋洋灑灑、雄渾奇絕,字裡行間洋溢著對始皇帝無以復加的頌揚,以及對六王的貶斥。當這篇碑文用李斯精彩絕倫的小篆書就後,很快被刻成巨碑,樹於會稽山巔。
會稽山一帶本是故越國舊地,越民古來民風彪悍,民間械鬥成風,視死如歸,雖然後來被楚國所滅,但民風依然如故。
越人向來以大禹苗裔自居,故而始皇帝祭祀大禹以示籠絡之意。同時刻石恫嚇,警告他們安分守己,做大秦的順民,且不要有非分妄念。
然而,始皇帝的恐嚇並不能嚇住所有人,當他離開越地,進入故吳縣(今江蘇省蘇州市)時,當地居民都被逼出來膜拜皇帝車駕。面對著匍匐在塵埃中、猶如密密麻麻的螻蟻般的黔首百姓,始皇帝心頭充滿了征服者的自豪感,傲然坐在車輿之上,敞開車窗,好讓他們一睹始皇帝的威嚴與風采。
然而,始皇帝估計沒想到,並非所有人都被他的威嚴所震懾,反而有人因此被激發了野心和鬥志。人群中有一個年輕人對著始皇帝的車駕嚷嚷道:「彼可取而代之也!」
年輕人的冒失行為,嚇得身邊一個年長者趕緊捂住了他的嘴,悄聲責備說:「不要命啦,你這樣會害死我們全族人的,知道不!」
好在他們的話語被始皇帝龐大儀仗隊的車輪聲、馬蹄聲所淹沒,一時間,誰也沒有留意到他們的對話。
青年人名叫項羽(名項籍,字羽,以字行),年長者叫項梁,兩人為叔侄,他們本是楚國貴族出身,是楚國名將項燕的後裔。楚亡後,項梁、項伯、項羽叔侄三人改名換姓,逃到吳縣,潛伏起來。
祖輩的榮耀、亡國的痛苦,時刻焦灼在心頭,揮之不去,他們暗自發誓,一定要光復故國,為祖先雪恥。這些年來,叔侄三人到處流竄,暗自結交志士,蓄積力量。
如今,如此近距離地面對亡國仇寇,作為一名血氣方剛之人,項羽豈能按捺得住心頭的怒火,一時間竟然口不擇言,說出如此膽大冒失之語來。
項梁對自己這位侄兒的火暴脾氣太瞭解了:他做事沒有任何耐性,幼年時期,無論是讀書還是學劍術,都是三分鐘熱度,很難持之以恆。就他這脾氣,要不是自己及時攔住,說不定在衝動之下,就衝上去了。
經歷了亡國滅族之痛後,項梁痛定思痛,知道單憑目前的實力貿然行動,無疑是飛蛾撲火,除了自尋死路,對復國大業毫無裨益。
但凡做大事,必須要忍常人之不能忍,方有一線希望。畢竟他們面對的是如今天下最強大的敵人,大秦鐵騎給項梁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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