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血性剛烈,六國側目,然而除怒吼一聲「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以表達心中的憤怒和不甘心之外,又能如何?數十萬楚軍最終還不是在大秦鐵騎面前灰飛煙滅?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靜靜等待時機的到來,雖然這個過程很煎熬,但只要保住復仇的種子,將來就能燃起燎原大火來。
窗外項梁叔侄的一舉一動,並不為始皇帝所知,他在吳縣並沒有耽擱太久,很快再次踏上征程,從江乘縣渡過長江後,一路向北,抵達琅琊郡。
琅琊郡本為故齊地,東臨大海。
一路走來,舟車千里,始皇帝疲憊不堪,但他顧不上旅途勞頓,立刻宣佈召見方士徐福(又稱徐市)。
燕齊一帶,歷來方術盛行,聚集了大批方士。這些人的研究方向也不一致,有的人追求延年益壽,有的人鑽研長生不老,還有人乾脆尋求神仙的蹤跡,期望從神仙那裡得到一些秘方,可以不死,甚至白日飛仙。
方士隊伍中魚龍混雜,各色人等都有,其中不乏大量坑蒙拐騙之輩,當然,也有真心相信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找到不死藥之人。
侯生、盧生騙人的把戲被識破後,始皇帝並沒有死心,還是抱著一絲希望,繼續派人四處尋找仙藥。
徐福就是受命尋找仙藥的使者之一。如今,始皇帝抵達琅琊郡,迫切想知道徐福尋藥工作進展如何。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因為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不死仙藥。
始皇帝在經過短暫的失望之後,很快又燃起了希望。
徐福在向皇帝彙報時稱,他已經發現了不死仙藥在哪裡。前幾年,在尋遍名山大川卻毫無結果後,他又乘舟入海。在茫茫大海中航行許久後,終於找到了傳說中海上的三仙山——蓬萊、方丈、瀛洲。遠遠望去,仙山雲霧繚繞,彷彿近在眼前,山上開滿奇花異草,居住著海外神仙,不死藥眼看就唾手可得。誰想到,突然萬頃波濤中掀起漫天浪花,猶如小山般的鮫魚躍出水面,攔住去路,臣等只好原路返回。請陛下調撥一些善射勇士攜帶連弩與臣再次同往,一定為陛下覓得不死藥歸來。
數日前,始皇帝做了一個奇妙瑰麗的夢,夢到在萬頃波濤之中,他駕舟立於沖天浪尖,與海神交戰。
夢醒後,始皇帝依稀還記得海神的模樣,其外形跟人差不多。與隨行博士談起夢境之事時,博士對他分析道,按理說,海神是人無法看見的,都是通過大魚、蛟龍之類來傳達他的意思,陛下經常向諸神祈禱祝願,卻夢見與海神交戰,為今之計,就是派人除掉這尊惡神,然後就會有善神出現了。
如今徐福又對他講了這番話,始皇帝越發覺得自己的夢境得到了驗證,原來之所以得不到不死藥,就是由於惡神擋道的緣故。
誰敢擋朕的道,哪怕是神仙,也只有死路一條。
始皇帝決定親自出海,率領大秦水師艦隊,從琅琊郡(今山東青島琅琊鎮)下海,沿著海岸線向北航行。一路上風平浪靜,根本沒見什麼大魚,直到芝罘山(今山東煙臺芝罘島),終於見到巨魚(估計是鯊魚之類的),射殺後,才棄舟登岸。
於是,始皇帝再次派徐福入海,船上攜帶了大量的生活物資、防衛士兵,還有大量童男童女。始皇帝在岸上目送徐福船隊出海遠航,直到最後一根桅杆完全消失在海霧中,他才轉身西行。帝國大量事務等著他去處理,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
徐福這位高明的騙子,靠著他精明的謊言騙過了始皇帝,自出海以後,他的船隊就消失在海平面上。至於他和他的船隊最終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或許死於一場海難,或許是抵達了某個無名蠻荒海島,然後落地生根,繁衍生息。後世有好事者,甚至考證出他東渡抵達日本,如此不一而足。
始皇帝心中充滿了期待,希望某一日徐福突然從海外歸來,為他獻上傳說中的不死仙藥。然而,徐福再也沒有出現。
沙丘驚變
始皇帝帶著期望與悵然,一路向西行至平原津(今山東平原縣西北一帶的古渡口)時,開始感到身體不適,病情迅速加重。
長期以來,始皇帝對自己的身體健康非常自信,覺得自己正值盛年,來日方長;患病後,更是非常忌諱別人跟他提死字,他還幻想著自己能夠千秋萬世,長生不死。至於身後事的安排,始皇帝壓根兒就沒有考慮過。
其實,始皇帝本身就患有各種隱疾,當年大梁人尉繚曾為始皇帝相面,給後世留下一段,也是唯一一段關於始皇帝相貌的記載,上稱:
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為虜矣。
從這段文字可以看出,始皇帝患有各種疾病,至少有嚴重的哮喘和雞胸(曾經患過類似胸膜炎之類疾病引發的肋骨畸形)。如果結合始皇帝童年時期在邯鄲的悲慘時光,完全有患上這些疾病的可能。嚴重的感冒、營養不良等,都很容易患上哮喘、胸膜炎這類疾病。
但這些僅僅是推測而已,從尉繚的語氣可以看得出來,他先入為主地對始皇帝沒有好感,自然難免摻雜一些個人好惡之詞。因此,他的話究竟有多大可信度,我們不得而知。
倒是流傳至今的唐人閻立本所繪的始皇帝畫像,看上去儀表堂堂、高大威猛,絲毫看不出病態和猥瑣。然而,閻立本去始皇帝已有八百多年,他筆下的始皇帝估計更多的是出於想象的藝術形象而已。
但不管怎樣,始皇帝絕對不是像有些所謂學者推測的那樣,是個嚴重軟骨症患者。相反,他在滅六國、建立大秦帝國的過程中統攬全域性,表現出了旺盛的生命力,說明始皇帝擁有一個強健的體魄。
始皇帝一直拒絕考慮身後事,固然有不願大權旁落、防止別人覬覦自己手中至高無上權力的考慮,但同時何嘗不是對自己身體健康的自信?
其實,身處帝國權力巔峰,地位決定了始皇帝看待事情的高度,他做事從來不會從單一因素考慮。為了防止在朝野形成另外一個權力核心,他堅決拒絕提前設立儲君;另一方面,他又加強對皇長子扶蘇的培養,為他將來接班做好必要的鋪墊。
對於扶蘇,始皇帝感情很複雜。一方面,他對這位長子傾注了遠比其他皇子多的情感和期望,希望他將來能夠接替自己獨當一面,自己萬一不虞,就讓他來繼承大秦的大統;但同時,始皇帝明顯感覺到自己這個兒子,無論性格還是處事,都太不像自己了。扶蘇寬厚溫和,待人接物文質彬彬,說話謙和文雅,更像一個儒者。
始皇帝並不反對兒子接觸儒者,他自己在朝堂上設定的博士中就不乏叔孫通這樣的大儒。但是始皇帝覺得,儒者作為廟堂之上的點綴品,偶爾就禮儀之類務虛之事顧問一下即可,治國大政還須依靠法家之士。須知,大秦能夠富國強兵,靠的是商君耕戰之策,而不是孔孟的仁義道德!
但是,扶蘇似乎並未完全理解父親的一片良苦用心,反而屢屢觸傷始皇帝之心。尤其是在始皇帝聽從李斯建言,執意焚燒百家之言,後又坑殺四百六十餘名方士儒者等人之後,父子二人爆發了激烈的衝突。扶蘇認為,如今天下初定,應該實行仁政,如此大規模的坑殺,不利於收撫人心。
始皇帝當時非常震怒,覺得正因為如今處於非常之時,才更應該實行嚴刑峻法。如果任由這些人在市井間肆意饒舌,傳播蜚語流言,隨意借古諷今,指摘朝綱,將置大秦法度於何地?
父子二人爭執的結果是,扶蘇被派往北方上郡蒙恬軍中擔任監軍,督察修築長城、抵禦匈奴的事宜。
始皇帝覺得兒子需要到邊疆親身體驗一下帝國目前的嚴峻形勢,讓他在軍隊磨鍊心性,以便早日成熟起來。
可以說,始皇帝對扶蘇寄予的厚望一直沒變,希望他挑起大秦重擔的期望也沒有變。
此後數年,父子兩人,一個在北方邊疆櫛風沐雨,一個在京城廟堂宵衣旰食,闊別日久,音信漸稀。
始皇帝是個絕不肯向任何人低頭認錯之人,哪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雖然他對扶蘇的思念與日漸增,但為了保持君王的尊嚴,他絕對不會流露出絲毫舔犢之情。
病情不斷惡化,始皇帝漸漸有點支撐不住了,但他強撐著,想等返回咸陽後,再下詔宣扶蘇回京。
就這樣,始皇帝在半昏半醒中踏上了返京之路。
始皇帝的健康關係到天下的安危,一舉一動都被四海仰望,絕不能讓始皇帝病危的訊息洩露出去。
始皇帝的病情只有丞相李斯、中車府令趙高、皇子胡亥等少數人知道,對其餘隨行百官都嚴密封鎖訊息。
始皇帝或許是出於本能的預感,意識到自己大限將至,來日無多,途中有一次趁頭腦清晰時,要求儘快傳詔,讓扶蘇回來,等扶蘇參加葬禮後,再將自己下葬。
始皇帝至此仍然沒有明確宣佈公子扶蘇就是儲君,但潛臺詞已經很明顯了:扶蘇作為皇長子,一旦歸來,必然是由他主祭喪儀,這樣一來,由扶蘇繼承大統就順理成章了。
詔書寫完密封完畢,按照規定,必須經掌管皇帝印信的中車府令加蓋皇帝玉璽,才合制度,但趙高藉故遲遲沒有加蓋印璽,因此詔書一直沒有發出去。
至秋七月,始皇帝車駕抵達沙丘宮(今河北廣宗)。
沙丘宮歷來就是不祥之地,它原本是趙王行宮。當初,一代英主趙武靈王趙雍由於內亂,被困在沙丘宮,結果這位以胡服騎射名揚天下的雄主,竟然在這裡被活活餓死,成為一樁駭人聽聞的宮廷慘案。
如今,沙丘宮同樣籠罩在一片不祥之中,丞相李斯臉上愁雲密佈,他已經察覺到皇帝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
始皇帝自己也已經感到死神在向他招手,進入彌留期,意識開始逐漸模糊,江山社稷、扶蘇、不死藥……
七月二十日,始皇帝駕崩。
始皇帝的一生可謂波瀾壯闊,他一舉結束了五百年來的天下紛亂局面,開創了前所未有的大一統帝國,建立了前無古人的功業。但同時,由於他獨斷專行、急於求成,使得新生的帝國民怨沸騰。在後世,他集譭譽於一身,千載之後,人們依然為他爭論不休。
始皇帝給後世留下了許多謎團,比如為何生前不立皇后、不立太子等。所有這些,伴隨著始皇帝的去世,成了永遠無法解開的謎團。
始皇帝的去世,使秦國出現了巨大的權力真空。
帝國下一步將何去何從?李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始皇帝在外驟然去世的訊息一旦傳出去,無疑會天崩地裂。在這一時刻,作為帝國丞相,他首先要保持冷靜,絕不能讓旁人有可乘之機。
始皇帝生前子女眾多,皇子有二十餘人,一旦讓他們得知皇位空懸,必然引起諸子奪嫡,如此一來,一場血雨腥風在所難免。自古以來,王冠從來都是鮮血染紅的,為了爭奪至高權力,父子反目、手足相殘之事史不絕書,李斯決不允許他和始皇帝並肩開創的大秦帝國出現任何閃失。
目前,首先要做的就是儘快將始皇帝的遺體運回咸陽,然後急召扶蘇回京繼承大統,讓帝國最高權力完成有序的交接。
就在此時,中車府令趙高找上了門。
對於趙高,李斯平日和他並無多少往來,最多也只是公事交接而已,彼此瞭解不多。
趙高留給李斯的印象是為人謙恭,話語不多,朝堂上似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但他又彷彿始皇帝的影子,無處不在。
中車府令這一官職並不顯赫,主要負責始皇帝乘輿等日常起居。但趙高還執掌著一項隱秘的權力,就是負責掌管皇帝的印璽。這是皇帝最高權力的一部分,某種意義上,有對丞相權力制衡的用意。當然這種作用一般很隱蔽,體現不出來。丞相上報皇帝的奏疏,經皇帝批准後,中車府令都會在上面加蓋印璽,然後頒佈執行,只是一道例行公事的程式罷了。
但如今不同了,始皇帝駕崩了,那麼詔書印璽加蓋與否,全掌握在趙高手中,他的權力隱隱凸顯出來了,而李斯也開始意識到這一點。
如今趙高罕見地主動找上門,李斯本能地意識到,他有大事要說。
果不其然,趙高一張口就嚇了李斯一跳。
趙高提出:「如今非常時機當行非常之事,當立刻立胡亥為太子,以穩定人心。」
李斯聽完,差點蹦起來:「如此大逆不道之話,是我們做臣子的該說的嗎?這可是亡國之言啊,關於身後事,陛下生前早有定論,屬意皇長子扶蘇,足下怎能生非分之念呢?」
趙高平靜地看著李斯,李斯的表現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心中也早就有了應對之策。
多年來,李斯對宦者出身的趙高(趙高是否為宦官,史學界有爭議)瞭解不多,趙高卻在暗中對這位當朝丞相觀察已久。他知道李斯的軟肋和命脈,只要擊中李斯的要害,他一定會和自己合作。
李斯的命脈就是權力!
如今的李斯,早已經放不下權力了,因為他輸不起!
如今的李斯,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孑然一身來到咸陽的上蔡小吏了,他身後是一個龐大的家族,就算退一萬步,他能放下手中的權力,這些人會答應嗎?
趙高盯著李斯,一字一頓地說道:「敢問君侯,論才能、謀略、功勳、人望,以及得到扶蘇的信任,這五點您與蒙恬相比,哪一點比得上他呢?」
李斯默然良久,半晌輕輕嘆了一口氣:「皆不如,你明知如此,又何必把話說得這麼直白呢?」
李斯沉浮宦海數十載,深深明白,相比才能、謀略、功勳、人望,為官之道,最重要的是君王的信任。他之所以能夠在大秦廟堂一步步爬上巔峰,所依賴的不正是始皇帝的信賴嗎?
但很明顯,論起在扶蘇心中的地位,自己遠遠沒法和蒙恬兄弟相比。且不說蒙家自蒙恬的祖父蒙驁從齊入秦,已歷時百年,三代人為大秦開疆拓土,立下赫赫戰功,其家族開枝散葉,已是樹大根深,深受歷代秦王信任;就是蒙恬本人,親率三十萬大軍北逐匈奴三百里,修建萬里長城,備受始皇帝榮寵;更別說扶蘇與蒙恬近幾年一同駐守北疆,在戰鬥中建立的君臣之誼,李斯怎麼比?
李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一句話都不說。趙高知道李斯被打動了,決定趁勢給他再加一把火。
「我在秦宮前後服務了二十多年,目睹了無數高官的興衰起落,還從未見過被秦王罷免的丞相功臣,能夠順利將爵位傳給下一代的,他們無不以被殺告終。一旦皇長子扶蘇即位,那麼,丞相之位必然由蒙恬擔任,屆時君侯您能否以通侯(李斯封爵)身份還鄉還是個問題哪!」
趙高這番話說得不動聲色,李斯聽得卻是驚心動魄,他聽出話音來了,如今的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李斯沒想到自己縱橫官場數十載,卻被一個內宦三言兩語就解除了思想武裝。
趙高知道李斯此時已經完全跌入了自己為他量身打造的思想蜘蛛網。李斯儘管還不死心,想掙扎一番,但已是徒勞,此時的李斯猶如溺水之人,只要給出一線希望,必然會抓住不放手。
「我奉皇帝之命教育胡亥已有數年,也沒見過他有什麼過失,他雖不善言辭,但很聰明,又重義輕財、尊重士人,實在是太子的最佳人選,您可以考慮一下。」
趙高向李斯丟擲了救生索。
李斯聽到這裡,氣咻咻地說:「你怎麼做,是你的事,我李斯只懂得執行皇帝的遺詔。」
趙高知道李斯這是在做垂死掙扎,便決定收緊繩索。他冷冰冰地說:「君侯現在聽從我的建議,可長保封侯、永世相傳。但若是放棄眼前的機會,恐怕就會禍及子孫,到時悔之晚矣。您看著辦吧!」
李斯至此徹底屈服了,揮一把老淚,答應聽趙高安排。
李斯這一世聰明、權力遊戲場的絕頂高手,沒想到片刻之間,就被趙高這樣一個閹人給徹底繳械了。
而就在此前,趙高已經說服了胡亥。
相對於李斯而言,對付胡亥,趙高几乎沒費什麼勁。剛開始胡亥思想上還有顧慮,畢竟他是一個長於深宮的毛頭小子,雖然平常愛瞎鬧,但還是比較單純,覺得在父親的喪期搶奪兄長位置,強行上位的做法實在不厚道,但經不住趙高的連哄帶嚇,馬上乖乖就範了。
趙高是胡亥多年的老師,胡亥心裡對他多少有些畏懼。
當趙高遊說李斯之際,胡亥正在忐忑不安地等待訊息,如果丞相不點頭,就憑他和趙高兩人,根本成不了事。
胡亥見趙高回來,急忙迎上去,迫切想知道結果。
趙高得意地說:「我不是以個人身份去和李斯商議,而是奉太子您的命令去通知李斯,他敢不聽嗎?」
就這樣,在沙丘宮,始皇帝屍骨未寒之際,趙高和李斯達成了一樁骯髒的權力交易。
接下來,他們開始密謀對付共同的政治敵人:扶蘇和蒙恬。
秦宮喋血
趙高之所以積極擁立胡亥上位,除了想要攫取更大的權力外,更重要的是他想要復仇,而復仇的物件正是蒙恬的弟弟蒙毅。
趙高的家族原本是趙國王室的一支偏遠旁支,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家人犯法,其母被處刑,趙高一出生沒多久就被處以宮刑。
看上去,趙高此生出頭無望,但他不肯向命運低頭,通過自學成才,精通秦律,並擅長書法,偶然間被始皇帝發現,提拔他為中車府令。
趙高精明能幹,業務能力強,而且善於察言觀色,很快悄悄和公子胡亥搭上線,教授他刑法知識。
但沒多久,趙高不知何因又犯罪(秦法森嚴,犯罪是常有的事)下獄,案子由蒙毅主持審判,蒙毅依法判處趙高死刑。
趙高徹底絕望了,他感覺自己悲催的一生就要這樣終結了。
沒想到,很快峰迴路轉,始皇帝念趙高辦事能力強,離開他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趁手之人,便下詔特赦了他。
從死神那裡走了一遭後,趙高每次回想起此事便心有餘悸。早年的遭遇,加上閹人本身就心理扭曲,他開始將此事算在蒙毅頭上,並且暗自發誓,將來一定要向蒙毅復仇。
多年過去了,仇恨的種子早已在趙高心裡生根發芽,他一直靜靜等待時機,如今機會終於來了。
就在與李斯達成密謀後,趙高立刻與李斯聯合假傳詔書,以始皇帝的命令賜死扶蘇和蒙恬。
面對措辭嚴厲的詔書,扶蘇為人仁孝,接到詔書後不停地哭泣,但蒙恬敏銳地覺察到,這份詔書有問題。試想始皇帝巡行在外,將三十萬大軍交付於他和扶蘇,讓他們拱衛大秦的北部邊境,防止匈奴南下,這是何等重任!豈有倉促地下一道沒頭沒腦的詔書,就逼死大軍主將的道理?這不符合始皇帝一貫的做法!蒙恬覺得其中必有蹊蹺,勸扶蘇待核實後再做決定也不晚。
但扶蘇此時方寸已亂,不顧蒙恬勸慰,大哭一場後,毅然拔劍自盡了。使者見扶蘇已死,便催促蒙恬自殺,但蒙恬執意不肯死。畢竟蒙恬手中掌握著三十萬大秦鐵騎,使者也不敢逼迫過甚,遂下令將蒙恬囚禁在陽周(今陝西靖邊縣楊橋畔鎮),讓隨行李斯舍人擔任護軍,蒙恬職位交給副將王離署理。
使者返回,將扶蘇的死訊彙報給胡亥和趙高。胡亥覺得扶蘇已死,自己受到的政治威脅已經徹底解除,便打算釋放蒙恬。
但趙高堅決不同意。他知道,以蒙氏的勢力,如果此時放虎歸山,他日必定會重新掌握大權,屆時自己必然會死無葬身之地。因此,現在必須斬草除根。
恰好此時,始皇帝派去祭祀山川的蒙恬之弟蒙毅返回,趙高趁機陷害,對胡亥稱:「當初始皇帝本想立你為太子,可為何一直沒有公開宣佈呢?」
胡亥倒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頓時感到很好奇,瞪大了眼睛看著趙高,迫切想知道答案。
趙高故作神秘地說:「那是有人在皇帝陛下耳邊鼓搗使壞。」
「誰?」胡亥一聽就來氣了。
趙高輕輕說出了一個名字:「蒙毅!」
胡亥初聽感到驚訝,但仔細一想,馬上就憤憤然了。
在胡亥看來,趙高長期侍奉始皇帝,他的話可信度很大。再者,作為幼子,他一直備受始皇帝寵愛,覺得自己被立為太子完全有可能。而蒙毅蒙恬兄弟一直跟扶蘇走得近,且蒙氏長期以來一直被始皇帝倚重和信任,因此,蒙毅完全有動機、有能力、有機會勸說始皇帝放棄立自己為太子。
胡亥越想越生氣,本來對扶蘇和蒙氏,他多少有點愧疚,但經過趙高這麼一說,他頓時覺得底氣足了,感到自己做太子理所當然,因為他只不過是拿回了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得不承認,趙高是一名心理學兼詭辯術大師,他對人性的分析特別到位,對世人的內心洞若觀火,說話邏輯縝密,讓人覺得無懈可擊。
於是,胡亥下令逮捕蒙毅,囚禁於代郡(郡治今河北省蔚縣代王城)。
至此,趙高替胡亥除掉了政治對手,也私仇公報,打擊了自己的仇人。
當時,正值酷暑,始皇帝的屍體開始散發出惡臭。再也不能耽擱下去了,胡亥、趙高、李斯等人開始踏上返京之路。
為了隱藏始皇帝已死的真相,趙高和李斯讓御廚一如往日供應皇帝的飲食,百官都按時向始皇帝鑾輿行禮如儀,奏報相關事宜,當然都是由趙高和李斯代為轉達始皇帝的旨意。
由於長期以來,朝政流程也大抵如斯,所以也沒引起眾人懷疑。只是隨著時間流逝,始皇帝的遺體開始腐爛,屍臭越發濃重,為了遮掩,李斯令隨從官員往停放皇帝屍體的轀輬車內裝入醃魚,如此一來,醃魚腥臭和屍臭混到一起,屍臭味就被掩蓋住了。
直到回到咸陽,胡亥才向天下宣佈始皇帝的死訊,然後在趙高和李斯的扶持下登基稱帝。由於始皇帝生前有命,廢除諡號,後世子孫以數計,故胡亥被稱為秦二世皇帝。
當年九月,秦二世將始皇帝下葬至驪山陵墓。
驪山陵墓自始皇帝登基初,就開始修建,已進行了三十餘年,但至始皇帝死,尚未完全竣工。陵墓內部的佈置完全是按照始皇帝生前的生活場景修建,等於另行建造了一座城池和權力中樞基地。
修建地宮時,向下挖透三層地下水,直挖到人工無法撼動的堅固岩石為止,然後融化了銅汁,澆灌在縫隙。地宮內特意安排了百官的位置,塞滿了天下的奇珍異寶。
地宮地面做成微縮版的九州大地,用水銀製成江河湖海,始皇帝的棺槨就漂浮其上,宛如巡遊天下。地宮天花板彷彿天穹,用珍寶作為日月星辰鑲嵌其上。
地宮入口還安置了種種機關,一旦有盜賊進入,就會被射殺。
以上對始皇帝的地宮內部場景的描述,都是出自太史公司馬遷筆下,後世人們一直對此半信半疑,直到1974年,在始皇帝陵寢東部的一個陶俑殉葬坑被發現,其宏偉的規模立刻震驚了世界,然而這不過是整個陵寢園區很不起眼的一個陪葬坑而已,以此推斷,地宮內部的奢華就可想而知了。
始皇帝下葬後,為了防止洩密,修建陵墓的工匠大多被活活封閉在墓道內,然後在地宮上方堆起巨大的夯土堆,其上種植樹木,猶如一座小山。
始皇帝的葬禮還沒完全結束,帝國上層的殺戮已經開始,從廟堂到內廷,到處散發著血腥味,而操刀者正是趙高和秦二世。
屠刀先從內廷舉起。始皇帝生前嬪妃眾多,秦二世為了防止有遺腹子出現,將沒有生育的嬪妃全都送往始皇帝陵殉葬。
緊接著,秦二世在趙高的煽動下,派使者處死了蒙毅蒙恬兄弟。隨後,又對自己的兄弟姐妹舉起了屠刀,皇子公主無一倖免。
十名王子在咸陽街頭被當眾斬首,十二位公主被押送到杜縣進行肢解。
秦二世以如此殘酷的方式處死自己的骨肉同胞,分明是在肆意羞辱他們,其昏聵和嗜血令天下震驚,其殘忍令人髮指。
一個個昔日高貴的生命,就這樣隕落。
整個咸陽,籠罩在前所未有的恐怖之中。
秦二世正是希望通過製造這種恐怖的氛圍,來鞏固自己的統治,他認為如此一來,就再也無人敢質疑自己皇位的合法性。然而,他哪裡知道,看似剷除了所有潛在對手,實則是剪掉了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幫手,從此以後,他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而命運也將不能為自己所掌握。
趙高決定將秦二世往孤家寡人、獨夫民賊的道路上再推一把。
很快,一批敢於進諫直言的大臣,被以各種羅織的罪名或下獄,或處死,而一幫趙高的親信及阿諛奉承之輩紛紛佔據高位。秦二世在趙高的慫恿下,整日泡在宮中沉湎酒色,朝政大權都落入了趙高手中。
與此同時,因始皇帝葬禮暫時停工的阿房宮工程重新動工,數以萬計的民夫被驅趕到施工工地服徭役,天下處於近乎無男丁可徵的狀態。田園荒蕪,海內百姓無不掙扎在死亡的邊緣。
表面強大無比的大秦帝國,此時猶如處在一堆乾柴之上,稍微一點火星,就會撩起足以侵吞整個帝國的漫天大火。然而秦二世此時猶不自醒,為了滿足飛鷹走狗的嗜好,他在皇家園林養殖了許多寶馬名犬,這些皇家寵物每日消耗大量糧食,秦二世唯恐咸陽的糧食儲備不夠餵養他的寵物,下令從天下郡縣徵調糧食,而所有這些糧食都是他的寵物糧,咸陽四百里內的人都不準碰,否則全部處死。
一個王朝,不管它擁有多麼強大的暴力機器、多麼完備的刑獄系統,一旦將天下民眾視若犬馬時,它的下場就已經註定了。
秦二世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決定學習始皇帝巡遊天下。二世皇帝元年(西元前209年),秦二世按照始皇帝的巡遊路線,一路東行,東至碣石,南抵會稽,每到一處,就在始皇帝刻石旁邊加上歌頌自己的文字,並讓隨行大臣集體署名,藉此向天下表明自己是始皇帝的合法繼承人。
而這些文字的捉刀者,毫無疑問是丞相李斯。李斯此時已是今非昔比,只要能守住自己的權勢,他不惜與秦二世和趙高沆瀣一氣。他身上早就沒了當初的勇氣和魄力,完全淪為一條應聲蟲,甚至不惜助紂為虐。
大秦帝國的分崩離析已是旦夕之間,但風起於青萍之末,強大的帝國並沒有被外敵摧垮,而是在一場普普通通計程車卒換防事件中,拉開了崩潰的序幕。
作者「李金海」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