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黎明時分

死而後生

袁盎和劉通分別以朝廷正、副使身份來到吳楚聯軍軍營。

劉通是劉濞的弟弟德哀侯劉廣之子,出發前被任命為宗正。

袁盎與劉濞是舊識,劉通與劉濞是叔侄,景帝希望利用個人情義與血緣親情打動劉濞,勸他就此罷兵。

聽說袁盎來了,劉濞就猜到他此行目的了,乾脆避而不見,讓袁盎吃了閉門羹。

但劉通究竟是自家親侄兒,劉濞還是出面接見了。

劉通比較盡職盡責,叔侄見面後,讓劉濞跪下拜接皇帝諭旨。劉濞感到非常滑稽可笑,行了,都是明白人,現在都兵刃相見了,還用得著演戲嗎?便大笑道:「我現在已稱帝,自立為東帝,還用得著跪拜他人嗎?」

說完,就把大侄子晾在一邊,不再理睬。

不過對於袁盎,劉濞還是有些賞識,想策反他留在吳軍做將軍。如果此事成了,不只多了一位人才,對朝廷士氣也是重重一擊,實在是一舉兩得。

可惜,袁盎讓劉濞失望了,任憑他派去勸降之人費盡口舌,袁盎兀自不動,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既然不為我所用,那麼,就殺了吧。

為防止袁盎逃走,劉濞命一名都尉帶領五百人先把袁盎的住處包圍起來,待天明,就結果他的性命。

時值隆冬,天氣異常寒冷,吳國計程車卒們多來自南方,哪裡禁得住北國的寒風?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

有位司馬(武職官員)很體貼地帶來兩擔酒:弟兄們,天這麼冷,哥兒幾個還在遭這罪,要不喝點酒暖暖身子?

士卒們接過酒瓢,嚐了一口,香醇撲鼻,勁道足!

還是司馬懂得體恤咱們,眾人你一口我一口,飲了起來。誰知一個個不知不覺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司馬看了一圈,眾人猶如稻草捆一般,橫七豎八倒得遍地都是,任憑如何喚叫,都兀自不動,沒人應聲。

他感到滿意,這酒買得值!為了買到它,可是花光了自己的全部積蓄呢。時間緊迫,不能停留太久,他一頭扎進袁盎營帳,拉起他就往外走。

由於太突然,袁盎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頓時蒙了,大腦中的第一反應是,劉濞又在耍花招,便坐在那裡不動。

司馬無奈,只得跟他說起一樁往事來。

多年前,袁盎還在吳國國相任上,這位司馬當時是國相府上的一位從史(漢朝高官臨聘的屬官,類似於現在政府機關沒有編制的工作人員)。

由於工作關係,他經常出入袁盎府上,一來二去就跟周圍人混熟了。就在這期間,結識了袁盎的一個婢女,兩人都正值青春年少,情愫懵懂之際,很快互生愛慕之情,私訂終身。

這一切都被袁盎看在眼裡,不過,他故意裝糊塗,視而不見,沒有點破。

可惜好景不長,有人察覺了,私下悄悄告訴從史,別以為國相眼瞎,對你們那點小秘密,他早已知曉,趁著他還沒下手,抓緊時間逃命去吧。

從史一聽,嚇得魂飛魄散,那還等什麼?趕緊溜吧。

從史不見了,袁盎馬上明白了怎麼回事,趕緊駕車去追。

從史兩條腿自然跑不過馬車,沒走多遠,就被袁盎攆上,強行帶了回來。

從史心想,這下徹底完了。

萬萬沒想到,袁盎非但沒治罪,反而成人之美,將婢女賜給他,讓他們成婚,正大光明地成為合法夫婦。而且還跟以前一樣,繼續讓他做他的從史,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在朝堂上,袁盎跟皇帝一再強調等級秩序和名分級別(比如慎夫人席子事件),但他絕不是那種食古不化的腐儒,對於年輕人追求愛情,能大度包容成全,實在難得。

與人私通,非但沒被追究,反而擁得美人歸,工作也保住了,這位從史可謂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從史經歷了與愛人離別又重聚,職位失而復得之後,對袁盎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他暗自發誓,從此以後,只要有機會,一定要報答袁盎的恩德。

只是,袁盎後來回了長安,自此音信杳然,兩人再無交集。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從史在職場上一步一個腳印,直到坐上司馬的位子。歲月流逝,但恩人的情義他從未忘記。不過,對於袁盎來說,這不過是一樁陳年舊事,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故人重逢,舊事重提,別有一番感慨。

司馬當下催促道:「吳王明天定會殺您,請速速動身離開!」

袁盎本想馬上就走,但轉念一想,又停住了腳步,他說:「你家中有父母妻兒,我一走了之容易,但豈不是拖累了你一家?算了,我還是留在這裡,聽天由命吧!」

不得不佩服袁盎這種氣度,到了生死關頭,沒有隻顧自己逃命,仍為他人考慮。

司馬非常感動,但既然他敢於冒險救人,定然提前做了周密安排。他說:「您只管走就是了,您走後,我也要逃命去了,我的父母已被安置在安全之處,請您不必為我擔憂。」

說完,司馬掏出刀,一刀割開營帳帷幕,引導袁盎往外走。

營帳四下,滿地都是醉酒計程車卒,兩人躡手躡腳,從士卒們身上小心邁過,悄然離開了吳軍大營,分道揚鑣,各自逃命。

雖然走得急,但袁盎依然沒忘帶上符節。

作為使者,符節不離身,猶如戰士不棄刀,這是職責使命所在,對於這一點袁盎很清楚。

為儘快趕路,他將符節上的節旄取下來,揣在懷中,以節杖為柺杖,在茫茫夜色中,高一腳低一腳地往前趕。

袁盎跌跌撞撞一口氣走了七八里路,好在吳軍始終沒有追上來。

此時天色漸漸發白,袁盎暗自慶幸逃離虎口。正準備要歇一會兒,忽然,遠處出現了一隊騎兵,袁盎大驚失色,以為遇到了吳兵,待走近一看,才知虛驚一場,原來是巡夜的梁國偵察兵。

袁盎長吐了一口氣,知道自己終於安全了。

抵達梁王大營後,袁盎讓人趕緊疾馳去長安,給皇帝稟明實情,讓他徹底丟棄和平解決吳楚叛亂的幻想,做好全面戰爭的準備。

再說景帝,自袁盎走後,心中忐忑不安,恰好,在前線軍中任校尉謁者僕射的鄧公(名不詳,漢中城固人)回長安來彙報工作。

景帝很想知道梁國的前線情況,見到鄧公後,急切地詢問:「卿自軍中來,聽聞晁錯伏誅,吳楚退兵否?」

對於晁錯的死,鄧公既感到惋惜,又深為他不值,但知道這是皇帝欽定的案子,故而,一直不敢為他抱屈喊冤。如今,皇帝要問,他覺得心中的話不吐不快,便直言道:「吳王久懷不臣之心,蓄謀作亂已有數十載,碰巧趕上朝廷剝奪封地,被徹底惹惱了,誅殺晁錯不過是為謀反找的一個藉口罷了。他如此大費周章,哪裡僅僅是為了一個晁錯?晁錯對朝廷一片忠心,卻遭到殺害,臣擔心自此後,天下士人都緘口不言,不敢再為朝廷說真話了。」

鄧公的話,讓景帝感到有些意外,他若有所思地問:「是嗎?」

「諸侯坐大,危及社稷宗廟,天下人皆知,唯獨晁錯敢於任事,請求削弱諸侯土地,以加強朝廷威望,本是利在萬代的好事。可惜,削藩剛推行開來,晁錯就遭誅殺,朝廷如此做法,簡直是親痛仇快。對內堵住了忠臣的嘴,往後恐怕無人敢再說真話;對外等於幫助諸侯們除掉了一個對手。臣以為陛下的做法,實在不可取。」鄧公沒有迴避,將積壓在心中的話一吐為快。

景帝聽後,半晌沒有言語,許久之後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您說得很對,我現在也很後悔殺了晁錯!」

事後,景帝提拔鄧公為城陽(今山東省菏澤市東北)中尉,算是對他敢於直言的一種獎勵。意在告訴天下人,逆耳忠言朕還是聽得進去,是非善惡朕還是能辨得清的。

至於這是景帝迫於形勢不得已的表態,還是真的心生悔意,已不重要了,畢竟死者不能復生,世上再無晁錯矣!

為保住江山,對於皇帝來說,無人不可犧牲,就算明知你是冤枉的,也無不可,大不了事後再平反昭雪嘛,屆時別人還得感念皇恩浩蕩。古往今來,莫不如此。

是和是戰,討價還價,那是政客們的事,作為將軍,必須為贏得戰爭做準備。景帝派袁盎出使吳國時,周亞夫已行至霸上,準備東出函谷關,迎戰吳楚叛軍。

歷史往往充滿偶然,有些不知名的小人物在關鍵時機冒出來,三言兩語,往往就會改變歷史程式。在霸上,周亞夫就遇到了這樣一個小人物,他叫趙涉。

只知道,他是位讀書人,至於是哪裡人,以前幹過什麼,統統不知。

「將軍此去救梁國,是打算走函谷關嗎?」趙涉問道。

周亞夫點點頭,從關中東出,函谷關是必經之道,這還用問嗎?

趙涉勸道:「將軍切不可走函谷關,這條道路天下人皆知,吳王豈能不知?走函谷關必經崤山、澠池,沿途多山勢險要之地,很容易隱蔽藏身,得知將軍東來,吳王必會在此地埋伏刺客,狙擊將軍,將軍切不可冒險。行軍打仗講究出其不意,將軍何不調整行軍路線,改走藍田,經武關,直奔洛陽?如此一來,雖說行程上耽擱一兩天,但可以直取洛陽武庫,殺他個措手不及,吳楚叛軍定會亂了陣腳,將軍可一舉奪得作戰先機!」

周亞夫一聽,非常高興,當機立斷,下令改變行軍路線,改走武關,果然沿路平安無事,順利到達洛陽。而後,周亞夫派人至崤山、澠池一帶搜捕,果然抓獲了不少埋伏於此的吳國刺客。

至於趙涉,周亞夫奏請皇帝,讓他擔任護軍(軍中監督官)。

周亞夫沒有稍做停息,立刻在滎陽集結部隊。

只要牢牢守住滎陽不失,吳楚叛軍就無法對中央朝廷構成威脅。

劉濞率領吳楚叛軍猛攻梁國棘壁(今河南省柘城縣西北),梁國數萬士卒戰死。梁王劉武以韓安國、張羽等人為將軍,死守睢陽城,誓死抵抗吳楚叛軍,雙方死傷慘重,戰爭陷入膠著狀態。

韓安國字長孺,梁國成安縣(今河南省汝州市東南)人,後來移居睢陽,曾跟隨田生(鄒縣人)學習《韓非子》法家思想及雜家學說,後做了梁國中大夫。

張羽是楚國國相張尚的弟弟,張尚死在楚王劉戊手中,他與叛軍有著血海深仇,為了給兄長復仇,打起仗來跟玩命一般,勇不可當。

韓安國與張羽二人,一個老成持重,一個勇猛過人,兩人互補不足,搭配得當,在他們的通力合作之下,吳楚叛軍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一時難以突破梁軍防線,陷入兩難之境。進攻討不到便宜,如果繞過樑國直接西進,又怕梁軍在後面偷襲,被前後夾擊。

惱羞成怒之下,劉濞進一步加大兵力猛攻梁軍陣地,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拿下樑國。

戰況果如周亞夫當初預想,雙方都拼盡全力廝殺。

目前,梁軍能夠攔阻住吳楚叛軍,主要憑藉熟悉地形的優勢,以及將士們被激發出來的高昂鬥志。不過,要是時間一長,梁軍能否頂得住,實在難說。

劉濞為了今日,準備了幾十年,無論軍隊數量還是武器裝備,都遠在梁軍之上。

眼看將士傷亡不斷擴大,梁王心急如焚,得知周亞夫已經率兵東出,急急派人去求援。

誰知周亞夫沒有直奔睢陽而來,反而直奔梁國以北的昌邑(在今山東省鉅野西南),然後深挖溝,高築壁壘,擺出長期屯兵於此的架勢。

面對紛至沓來的梁國求援信,周亞夫不為所動,堅守不出。

劉武急得快瘋了,只得派人前往長安,請求皇帝下令,命周亞夫出兵救援。

接到劉武的求援後,景帝也坐不住了。雖說他以前曾和周亞夫有約在先,但現在已顧不了那麼多,要是劉武有個閃失,老孃還不跟他拼命!景帝立即派使臣前往周亞夫營中,命他立刻出兵,救援梁國。

皇帝的詔書周亞夫接下了,但依然按兵不動。

大俠相助

周亞夫不出兵,並非自身實力不足。

自東出函谷關以來,得到了朝廷、地方,甚至是民間的大力支援。

劉濞、劉戊等人為了個人野心,將國家拖入戰亂之中,他們這種不義之戰,註定不得人心,不斷有人加入平叛大軍,其中有騎郎將李廣、河間王劉德的太傅衛綰、將軍直不疑(官秩兩千石,具體職位不詳)。

李廣的事蹟以前提過,在這裡介紹一下衛綰和直不疑。

衛綰和直不疑可謂一對難兄難弟,他們的人生起落大致同步,性格也頗有些相似,就連最後的結局也近乎一致。平定吳楚叛亂,是他們人生的轉折點。

先說衛綰。衛綰,代郡大陵(今山西省文水縣)人,在文帝時,他憑藉擅長的弄車之技被選為郎官。究竟什麼是弄車之技,有種種說法,有說是以馬車為表演道具的一種雜耍,也有說是嫻熟駕車。不管怎麼說,衛綰是文武全才,這一點毋庸置疑。

衛綰為人敦厚謹慎,深得文帝信任,不斷被提拔,一直坐到了中郎將的位置上。

中郎將直接負責皇宮宿衛和皇帝本人的安全工作,在文帝時做過這一官職的另外兩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袁盎和張釋之。

衛綰為人眼快、腿勤、嘴巴緊,工作認真負責,相比動輒直言勸諫的袁盎和張釋之,文帝更喜歡衛綰,前後共賞賜他六把寶劍。

那時候,景帝還是太子。有一次,他邀請皇帝身邊的近臣赴宴飲酒。

太子和皇帝的關係非常微妙,他們既是父子,又是君臣。皇帝對太子的心態也很複雜,既希望太子有能力、有魄力、有擔當,但同時又擔心太子勢力過大,對自己構成威脅。

古往今來,在位皇帝被太子架空,甚至父子骨肉相殘、逼迫退位之事史不絕書。

太子不好當,沒出息肯定不行,但鋒芒太露,又怕遭到皇帝猜忌。皇帝和太子之間的父子親情,在權力競爭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皇帝對太子的提防,絲毫不亞於對臣下的戒備。

太子想要過得好一些,就要設法掌握皇帝的喜好與厭惡,以便投其所好,討其歡心。

要掌握皇帝的內心世界,毫無疑問,要從皇帝身邊的人下手。

中郎將負責皇帝安全,掌握皇帝行蹤自不必言,對皇帝的瞭解也遠超過一般官員。

在皇帝身邊待了這麼多年,衛綰耳濡目染,見得多了,自然知道宴無好宴,酒無好酒。但太子盛情相邀,又不能直接拒絕,遂藉口身體不適,婉言謝絕了邀請。

文帝去世前,特意交代景帝說:「衛綰此人是個值得信賴的長者,我死後,希望你善待他。」

景帝嘴上滿口答應,但心頭的結卻一直解不開,繼位後,就把衛綰晾到一邊,不予理睬。

衛綰心中明白,皇帝這是故意不給他好臉色看,所以在工作上更加謹慎細微,不敢懈怠,景帝儘管有些不滿,但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出啥毛病來。

君臣二人就這樣在不冷不熱中度過了一年多,直到有一次,景帝要去上林苑,特意讓衛綰與自己同乘一輛車。

衛綰有點尷尬,一路上,小心翼翼地侍坐一旁,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說點啥。沉默中,不覺已走了很長一段路。

半晌後,還是景帝主動發問了:「知道為何讓你陪朕同乘一車嗎?」

「臣下不過是代郡一介戲車士,幸有微薄功勞,蒙先帝和陛下擢升為中郎將,以臣的愚鈍,實在不敢揣測陛下之意。」衛綰恭恭敬敬地回答。

對衛綰的態度,景帝還比較滿意,便舊事重提,問他,當初相邀,為何不肯賞臉。事已至此,衛綰更是打死都不能承認了,一口咬定自己當時確實病了,動不了身。

都是陳年往事了,景帝也不再想深入追究,當場要賞賜一柄劍給他。

景帝的用意很明瞭,作為先帝的舊人,往後也要一如既往地忠於朕。

要是換了旁人,肯定馬上感激涕零地接過劍,抓緊機會向皇帝表忠心,以爭取換得皇帝更大的信任。

誰承想,衛綰卻說:「先帝在世時,已給臣賞賜了六柄寶劍,恕臣不能再接受陛下的賞賜。」

皇帝賜劍是一種榮耀,宮內的劍也是稀罕物事,朝臣中大多數人獲賞後,多拿來饋贈親友,或用來購置產業,很少有人收藏在家中不動。

景帝當下表示有些懷疑,立即命人去衛綰家中取劍,結果發現六把劍完好如初,根本沒有動過。景帝釋然了,他看出來了,衛綰私德沒問題,是個忠於職守之人。

事實上,果真如此。

在平常工作中,有功,衛綰先推給屬下,有過,則攬到自己頭上。這些年來,人們都說不出衛綰幹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但他身上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衛綰是一個稱職的人,是一個道德上無可挑剔的人。總之,是一個四平八穩的好人。

這樣的人,更適合去教書育人,而不是做將軍。

於是,景帝便打發他到河間國,做河間王太傅。

吳楚之亂起,衛綰立刻率領河間國的軍隊,趕來援助周亞夫。

再說直不疑。直不疑,南陽(今河南省南陽市)人,文帝時期,曾擔任郎官。郎官署地方並不寬敞,常有多位郎官被安排住在同一間屋內。

有一次,直不疑住處發生了失竊事件,和他同室的一位郎官發現自己的金子不見了。當時,屋內就剩下他和直不疑兩人,直不疑成了最大嫌疑人,他懷疑直不疑偷了金子。

直不疑沒做任何解釋,連連道歉之後,去市場買了同等重量的黃金,交給了失主。

本以為這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不料幾天後,故事卻發生了逆轉。有位請假回老家的同室郎官回來了,一進門,就不停地向失主致歉,原來他急著回家,在收拾行李時,估計趕上黑燈瞎火沒看清,錯將他人的金子裹在行李中帶回家了,到家時才發現裡面多了東西。

真相大白後,失主反而不好意思了,尷尬地一個勁向直不疑道歉。而直不疑沒有得理不饒人,反而像沒發生任何事一樣。

周圍之人無不為直不疑的氣度和胸襟所折服,都認為他為人忠厚可靠。後來,此事也傳到文帝耳中,文帝很是欣賞。自那以後,就不斷擢升直不疑,一直提拔到中大夫的高位上。

人紅是非多。直不疑高升後,一些人眼紅,就開始編造各種謠言詆譭他,比如有人散佈謠言說:「直不疑人長得帥,但就是戒不掉喜歡和嫂子私通的毛病!」

這就跟當年陳平被人非議一樣,看來不僅僅是蛾眉遭人妒,就是男人長得帥,也難免緋聞纏身啊。

謠言這東西,你根本沒法解釋清楚。造謠者只需隨意編造幾句似是而非的話即可,而受害者想要自證清白,實在太難,甚至越辯解越解釋不清,陷入越描越黑的怪圈。

對付謠言最有效的辦法,就是不予理睬,時間一長,它就會自動消失。因為現實中,每天總有源源不斷的新訊息散播開來,人們對同一件事的關注熱度總會出現疲勞,視線很快就會轉移到其他問題上去。

直不疑聽說別人散佈謠言後,只說了一句話:「我是沒有兄長的。」然後,再也沒做任何回應。不久後,謠言也就雲消霧散了。

衛綰和直不疑兩人加入平叛作戰的隊伍中,以他們沉穩的性格,斷不會冒險求戰,反而有助於朝廷隊伍沉得住氣,穩住陣腳。

除了以上三人外,還有不少民間人士,也自動加入到周亞夫的隊伍中來,其中就有赫赫有名的遊俠劇孟。

劇孟,洛陽人。洛陽人有著悠久的經商傳統,可是劇孟與當地濃厚的商業氛圍格格不入,他不置產業、不經商,只喜歡結交朋友,為人仗義,大名在江湖上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不過,劇孟也有不少不良毛病,比如喜歡賭博。但畢竟瑕不掩瑜,在普通百姓眼中,有缺點的大俠勝過完美聖人,看上去更真實,更接地氣,所以絲毫沒影響人們瘋狂地推崇他。

相比於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聖賢,在民間,人們更喜愛遊俠。雖然遊俠也不是無所不能,但對於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的普羅大眾來說,遊俠至少是一種精神寄託。

劇孟的母親去世後,聞訊而來的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僅車輛就有千乘之多,塞滿了劇孟家門前的道路。其在人們心目中的位置之崇高,由此不難看出。

劇孟家中雖無餘財,但扶危濟困、重諾輕死的義舉感染著不少人,在江湖上的號召力,絲毫不亞於王侯,是真正的無冕之王、白衣卿相。

不要說民間普通老百姓,就是在廟堂上的公卿大臣,也有不少人是劇孟的忠實粉絲,袁盎就是其中之一。

晁錯的死,徹底讓袁盎灰頭土臉。為了扭轉頹勢,此後他也多次向景帝進言,但上書後,大多如泥牛入海,根本沒有迴音,他也自覺無趣,索性稱病辭職。

賦閒在家,無所事事,索性搬回安陵老家,跟鄉鄰們混在一起,整日鬥雞賽狗,倒也自得其樂,過了一陣難得快活的日子。就在這段日子,劇孟路過安陵,特意前來拜訪袁盎。

劇孟的登門造訪,讓袁盎喜出望外,他忙前忙後盛情款待了劇孟。

安陵當地有個富戶人家,認為劇孟好賭,整天東竄西竄,不務正業,就是個社會二流子。當著袁盎的面表示,實在不明白袁盎為何與這種貨色攪和到一起。

袁盎聽後勃然變色,當即反駁道:「你懂什麼!劇孟是個賭徒不假,但你可知道他母親去世後,前來送殯的車輛有千輛之多,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他得人心!人生在世,誰沒有個三病六災?危難之際,面對他人的求助,多數人要麼稱家有年邁父母,要麼藉口諸事纏身走不開,天下人所能指望的唯有季心(季布弟弟)、劇孟而已。別看你身後經常有幾名隨從跟著,你敢保證,一旦有事,他們靠得住嗎?」

富人被反駁得啞口無言,袁盎此後再也不與他往來。

此事傳開後,一時間成為江湖美談,人們無不交口稱讚袁盎。

像劇孟這樣的大俠前來相助,不亞於得到一支軍隊。

周亞夫興奮地說:「吳、楚想成大事,卻不懂得求助於劇孟,由此可知,他們必敗無疑!」

隨著朝廷平叛力量的不斷壯大,漢軍將士們計程車氣也進一步高漲。

周亞夫決定,趁著吳王劉濞與梁王劉武拼殺之際,快速出手切斷吳楚叛軍的糧道。

此次行動意義重大,必須做到萬無一失。派誰去比較合適,周亞夫思來想去,最後決定派弓高侯韓頹當前去,執行此趟任務。

韓頹當此人出身可不簡單,他父親是秦末群雄之一的韓王信。當年,韓王信叛漢失敗後,倉皇北逃,遁亡匈奴,在逃亡至頹當城(具體地點不詳)期間,喜得一子,便指地為名,給孩子取名為韓頹當。於此前後,他的太子也誕下一子,取名為韓嬰。

或許是思鄉心切,文帝前元十四年(西元前166年),韓頹當和韓嬰叔侄二人,自匈奴南歸,率部下投奔漢朝,漢封韓頹當為弓高侯,韓嬰為襄城侯。

在匈奴長大的韓頹當,性子與父親韓王信截然不同,他身形剽悍,作戰勇敢,敢衝敢拼,將此趟截斷敵人糧道的重任交給他,再合適不過了。

韓頹當帶上一支輕騎兵,悄然出發,奔襲淮泗口(古泗水入淮之口,又稱泗口、清河口,在今江蘇省淮安市西北),沒等叛軍反應過來,就一舉奪取了敵人的運糧渡口,斬斷了吳、楚叛軍的糧道。

在睢陽戰場,已近乎絕望的梁軍仍然拼死抵抗。他們已不對援軍抱任何希望了,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打算跟叛軍拼個魚死網破。

梁國上下都知道,一旦睢陽城破,合城老幼,必無存活之理。

不過,他們慢慢發現,叛軍的戰鬥力漸漸不支,攻城的力度也在逐漸減弱。

日子一天天過去,睢陽幸賴城高池深,終究沒有被叛軍攻破。

直到有一天,天色發白時,守城的梁國將士們發現,叛軍不知什麼時候撤退了,城外空空蕩蕩,已無一人。

圍城月餘後,睢陽終於解圍了。

大家激動地歡呼雀躍,梁國得救了!

後發制人

撤離睢陽後,叛軍對突破梁國防線繼續西進已失去了信心。加上軍中缺糧,將士們吃不飽肚子,軍心開始動搖,不再對未來抱有任何幻想。

劉濞急需要一場大勝來激勵士氣。他聽說周亞夫已轉師下邑(今安徽省碭山縣),正率軍前來。

吳軍斷糧,士兵飢寒交迫,急於求戰。周亞夫糧草充足,根本不急著作戰,下令死守營寨,絕不迎戰。

大戰在即,兩軍僵持不下,士卒們都神經緊繃,處於高度緊張狀態,稍有點風吹草動,不小心發生誤判,就會釀成禍端。某天夜裡,或許誤傳訊息,漢軍軍營內突然譁變,以為叛軍攻進來了,情況不明之下,軍中發生內鬥,士卒相互廝殺起來,一度打到了周亞夫營帳門口。

好在周亞夫沉著應變,依然安睡如山,根本不予理睬。

看統帥沒任何反應,大家漸漸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便停止了拼殺,各自散去。

在戰爭中,由於通訊不暢,往往難辨謠言。在這種情況下,同袍之間自相殘殺的事屢見不鮮,虧得周亞夫應對得當,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漢軍平穩下來,但叛軍內部卻沒法沉得住氣,由於缺糧,軍心浮動,士氣低落。

不能再這麼幹耗下去了,為了速戰速決,叛軍決定夜襲漢軍。

為了迷惑漢軍,叛軍打算採用聲東擊西的策略,佯攻東南面,實攻西北角。

夜幕時分,吳軍大張旗鼓地向漢軍大營東南角調集,故意擺出要從東南方向進攻的架勢。不過,吳軍計謀很快被周亞夫識破,他沒有被敵人制造的假象所迷惑,命令加強西北面守備。

果不其然,吳軍突然從漢軍大營西北角發起衝鋒,只是漢軍早已做好準備,吳軍的數次衝擊都以失敗而告終。

吳楚叛軍糧食告盡,西進受阻,又沒有打過勝仗,死亡和絕望籠罩在每個人心頭,失敗的陰霾揮之不去。士兵大半餓死,部分四下走散,還有不少人選擇投降漢軍。

周亞夫趁機發起反攻,率軍追擊,大破吳楚聯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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