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七王之亂

父子訣別

這對母子就是劉富母子,他們倉皇逃難到了長安。

劉富是誰?為何流落到了京城?

劉富是大名鼎鼎的楚元王的兒子,按輩分算起來是景帝的堂叔,被封為休侯。劉富身為堂堂列侯,怎麼淪落到如此狼狽的地步?

原因是他怕遭到追殺。究竟是誰如此大膽,敢威脅大漢宗室?

那個人就是他的親侄子楚王劉戊。

高祖駕崩之後,在宗親中,楚元王輩分最高,與皇家的關係也不錯。呂后執政時期,一度讓元王之子劉郢客出任宗正,負責宗親事務。

元王去世時,由於楚太子劉闢非早逝,劉郢客繼位,是為楚夷王。文帝尊崇元王,對元王的子孫一概特別關照,元王諸子的封爵甚至與自己兒子差不多,至於空出來的宗正一職,繼續由元王的另外一個兒子劉禮接任。

及景帝即位,元王的其他幾個兒子全部封侯,劉富為休侯、劉歲為沈猶侯、劉埶(「埶」為藝的異體字)為宛朐侯、劉調為棘樂侯。

做人要將心比心,劉富覺得朝廷待咱不薄,作為臣子,應盡本分才對。得知楚王劉戊胡作非為,連申公這樣的當世大儒也敢公然折辱,他實在看不下去了,便派人勸導一下這位大侄子,讓他多少收斂一下,做人不要太過分了。

人與人之間的思維,有時候,比人與類人猿的差距還要大。

作為長輩,劉富本出於一片好心。誰知在劉戊看來,自己這位叔叔竟然胳膊肘往外拐,替外人說話,當即讓人給劉富帶話:「叔叔和我不同心,待我起兵後,第一個就拿您老人家開刀!」

劉富一聽,大驚失色,知道劉戊這個愣頭青會說到做到,不敢掉以輕心,連夜帶上老孃離開封地,星夜兼程趕到長安。

到了京城,性命暫且保住了,但由於受到劉戊謀反牽連,又擅自逃離封地,劉富被朝廷剝奪了封爵,從宗室屬籍中開除。好在後來朝廷得知他曾數次勸諫劉戊,便改封他為紅侯。

只是,現如今關東亂起也是遲早的事,又得罪了劉戊,好不容易逃到長安的劉富一家子說什麼都不敢再到封地去。

劉富老孃與竇太后沾親帶故,她出面央求,希望朝廷不要再攆他們母子出京。竇太后不忍,便答應下來,讓他們留在長安,後來,老太太就老死京城。

做父母的心都一樣,無論王侯將相還是平頭百姓,無不希望自己的兒女平安無事。劉富一家子剛安穩下來,又有一位老人不遠千里,從潁川老家出發,一路風塵僕僕趕到長安。

進長安後,老人家一路打聽,摸到了晁錯住處,拍打起門扣來。

晁錯開門一看,大吃一驚:「父親,您老人家怎麼來京城了?」

「啥也別說,趕緊收拾一下,跟我回老家!」晁父氣喘吁吁地說。

「家裡出啥事了?」晁錯一頭霧水。

「當今皇上剛即位不久,就安排你執掌國柄,可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麼事?你侵犯了諸侯王們的利益,離間了皇家的骨肉親情,如今天下諸侯無不恨你入骨,你這樣做,到底圖個啥?聽爹的話,趕緊收手吧!」晁父苦口婆心地勸兒子。

「不,父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維護天子的尊嚴,為了國家的安寧,我做的是正義的事業,沒有錯!」對於老父親的話,晁錯不僅不認同,還費心思向父親解釋,希望老父能夠明白,他絕非為了個人的權勢富貴,而是為了大漢長治久安。

為了今天,晁錯已經等了好多年。

他頭腦很清醒,早料到在朝廷與諸侯的鬥爭中,自己必然會受到各方面的干擾,其中就包括同僚的阻撓和家人的不理解。

趨利避害乃人之本性。不過,關鍵時刻,總有一部分人站出來逆向而行,扭轉乾坤。

晁錯這個人的性格確實不大討人喜歡,但他堅持心中理想,敢於一往無前的精神的確值得敬佩。

知子莫若父,對兒子的性格,晁父很瞭解,他明白單靠自己三言兩語,很難打動兒子。最後,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老劉家的天下安寧了,但咱們老晁家將要大禍臨頭了,我走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晁父回去後,就服毒自殺了,臨死前黯然地說:「我實在不忍看到咱們家大禍臨門啊!」

晁父死後不過十幾天,吳王劉濞就打出「清君側,誅晁錯」的旗號,公開叛亂了。

漢朝廷與諸侯都在爭分奪秒與時間賽跑,誰搶得先機,誰就等於掌握了主動權。

劉濞蓄謀已久,但選擇現在起兵,主要是覺得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景帝在削去楚國兩郡後,也對趙國和膠西國開刀了。

趙王劉遂是趙幽王劉友的兒子。劉友死於呂后手中後,呂后一度將趙國封給呂祿,不過沒多久,呂祿就死於倒呂政變中。

文帝即位後,為顯示撥亂反正,特意封劉遂為趙王,第二年,又將趙國河間郡分出來,封劉遂弟弟劉闢強為河間王。

像趙國這樣的大國,一直為朝廷所忌憚,文帝另立河間國,就是要削弱趙國。當然從表面上看,這樣做是為了補償悽慘而死的劉友,給他的兒子們廣施恩露,讓人挑不出啥毛病來。相比文帝,景帝的做法就比較簡單直接了。

楚王劉戊被削去東海、薛郡兩郡的前一年,景帝已下令削去趙國一郡,收歸朝廷直轄。

至於趙王劉遂的罪名,史書上沒有說,估計強加之罪的嫌疑比較大,不然一定會大書特書。

膠西王劉卬涉嫌賣官鬻爵,被削去六縣。不同於楚、趙兩國,膠西國本是從齊國分出來的小國,實際也不過一郡之地罷了,如今,一下子被朝廷剝奪六縣,膠西國基本上名存實亡了。

劉卬為人好兵,生性勇武,對朝廷剝奪封地一事耿耿於懷。

老謀深算的劉濞洞若觀火,朝廷削趙、楚、膠西三王封地的用意,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景帝和晁錯的真正目標並不是這些人,而是自己,等其他諸侯一個個被削弱後,就會拿吳國開刀。

決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趁諸侯們對朝廷有怨氣之際,煽動諸王,抓緊建立同盟,只要諸侯們抱團起兵向西,絕對有勝算!

於是,劉濞的信使們一個個從吳國出發,奉命前往各個諸侯國,鼓動諸王響應劉濞,合兵西向,拿下長安,共享天下。

膠西王劉卬是劉濞重點爭取的物件,他特意派了中大夫應高前去遊說。不過,應高此行到底有幾成勝算,劉濞心中也沒底。為了防止策反不成,反而留下把柄,老奸巨猾的劉濞並沒有讓應高帶上書信,應高只需將自己的口信捎給劉卬即可。

人心隔肚皮,凡事必須留一手。

應高馬不停蹄趕到膠西國,拜見劉卬。

為保險起見,應高並沒有開門見山,而是決定先摸一下劉卬的底細。

遊說這種事,說複雜的確很複雜,必須琢磨措辭,推敲邏輯,摸透對方心思才行。但說簡單也很簡單,無非是誘之以利、喻之以害,使得對方權衡得失之後,做出有利於己方的選擇。

煽動他人造反,從來就是個危險活兒,尤其是遊說劉卬這樣火暴脾氣的主兒,弄不好還得把自己性命搭進去。對於這一點,應高很清楚。

對付劉卬,僅僅許諾好處顯然是不夠的,必須顯得自己不是跑來將膠西國拖下水,而是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的才行。

「吳王最近很憂慮,覺得大禍將要臨頭,特意派我前來,和大王說點心裡話,不知當講否?」

「說吧!」劉卬不置可否地回答道。

「當今天子繼位以來,重用奸臣,受奸佞之徒的矇蔽,只顧眼前好處,看不到長遠利益,輕信讒言,隨意變更祖宗法令,侵奪諸侯的封地,對諸侯的索取也越來越多,不少無辜之人被牽連誅殺,這種情形往後只會越來越嚴重。一個人一旦嚐到甜頭,就不會輕易罷休。諸侯中就屬吳國和膠西國比較有名(這是在故意給劉卬戴高帽,實際上兩國實力根本就不在一個檔次上),如今都被朝廷盯上了,往後恐怕沒有安分日子過了。吳王因身體不好,已經二十多年沒有朝見皇帝了,常常憂慮遭到皇帝猜忌,卻苦於無法解釋,只好潛身縮首,謹小慎微,就算如此,還是擔心朝廷不會放過自己。聽說大王您因涉嫌出賣爵位,已經被削去封地,但我覺得這事,朝廷不會就此罷休。」

提起被削去封地之事,劉卬頓時感到很洩氣:「那麼,依先生之見,寡人當如何才好?」

應高不動聲色地煽風點火,三言兩語,就把膠西國和吳國都塑造成受害國,便趁熱打鐵說:「如今的吳國和膠西國處境相似,遭遇相同,吳王決定就算豁上性命,也要為天下人除害,就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劉卬一聽,大驚失色,立刻明白了,劉濞這是打算拉他下水。

被削封地後,劉卬牢騷滿腹,很是憤憤不平,但從來沒想過反叛朝廷。畢竟,造反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他馬上推辭說:「雖然形勢危急,皇帝逼迫過甚,但我有罪在前,怎敢亂生妄念,對皇帝不恭?這事還是別提為好。」

應高看出來了,劉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在他內心搖擺不定的時候,必須要狠狠推一把才行。

「作為臣子,晁錯迷惑天子,侵奪諸侯土地,排斥打擊忠臣,他已把壞事做絕。朝堂上群臣莫不對他恨之入骨,各地諸侯皆生反叛之心。現在,天上出現彗星,各地暴發蝗災,此乃上天降下的預兆。如此千載難逢的機遇,只要大王應允,吳王願率楚王先一步攻入函谷關,奪下敖倉,等候大王蒞臨,然後均分天下,豈不美哉!」

應高為劉卬描繪了一幅美好的未來畫卷,劉卬聽完兩眼放光,利令智昏,徹底拋棄了最後一絲顧慮,立即點頭答應與吳國結盟,一起謀反。

得知劉卬同意後,劉濞仍有些不放心,覺得空口無憑,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決定親自跑一趟,到膠西國會盟。

在和劉卬面對面達成共識,親自簽訂盟約後,劉濞才安下心來。

造反之人大多心虛,因為做的都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彼此間根本沒有誠信可言。劉濞既要利用劉卬為他做炮灰,又要防止他臨陣叛逃,在自己身後插刀子。

你可以背叛朝廷,當然也可以背叛我,這就是劉濞的邏輯思維。

實際上,是否要追隨劉濞造反,膠西國內部意見也並不一致,群臣中不乏頭腦清醒之人,有人就善意提醒劉卬說:「就算把諸侯所有土地加起來,也不過朝廷十之一二,雙方實力懸殊,能否取勝實在難說。退一步說,即使將來反叛成功,就意味著會同時出現兩個君王,到時候,到底誰聽誰的?為了爭權奪利,勢必出現新的爭執,誰能笑到最後還不一定,還不如老老實實,安分過日子。」

只可惜,劉卬已完全昏了頭,根本聽不進去。

在巨大利益誘惑面前,誤判形勢者並非劉卬一人,齊王劉將閭、淄川王劉賢、膠東王劉雄渠、濟南王闢光、濟北王劉志幾個也被劉濞花言巧語打動,紛紛響應。

齊悼惠王劉肥一系,自呂后起,就受到猜忌和打壓,幸好劉肥肯放低身段,低調做人,設法迎合呂后,才得以善終。

呂后死後,在誅滅呂氏政變中,劉肥諸子出力最多。

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和齊哀王劉襄裡應外合,配合朝廷功臣集團,為剷除呂氏勢力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劉襄自以為是高祖皇長孫,一心想入主大統,誰知群臣卻迎接文帝即位,他自然心有不甘。

更讓劉襄哥兒幾個憤憤不平的是,劉襄當不了皇帝也就罷了,劉章、劉興居兩人本來被許諾一人分封趙王、一人封梁王,文帝卻事後食言,只從齊國分出城陽郡和濟北郡給他們。

劉章為此鬱鬱寡歡,兩年後抑鬱而終,劉興居一怒之下乾脆起兵發動叛亂,只不過造反了短暫數月就被鎮壓了下去。劉興居的反叛,使得朝廷對齊地諸王更加不信任,處處防範和排擠。

劉襄之子齊文王劉則死後,文帝甚至一度以劉則無子為藉口,廢除了齊國。後來顧忌到劉肥諸子的勢力,害怕因為把事情做得太絕,會導致像劉興居一樣反叛的事情再度發生,便封劉肥另外一子楊虛侯劉將閭為齊王,同時又將齊國一分為六,加上原來劉章的城陽國,原本擁有七十餘城的強大齊國,被劃分為七個小國。

文帝此舉,就是想分而治之,讓劉肥的子孫再無法威脅到朝廷。

可以說,漢廷自呂后起,對劉肥一系的打壓、排擠、分化從未改變。所以,劉卬兄弟幾個對朝廷的積怨由來已久,他們覺得皇位本來就是自己的,現在奪回來是理所當然。

齊地七國中,六國已明確表態與吳國並肩戰鬥,唯有城陽國保持沉默,此時的城陽王是劉章之子劉喜。

文帝前元三年(西元前177年),劉章去世,劉喜繼位。文帝前元十二年(西元前169年),劉喜一度遷為淮南王,四年後,又重返回城陽國。或許是出於種種顧慮,劉喜沒有和他的幾位叔叔一樣,追隨劉濞。

為了儘快達成統一戰線,劉濞大度地宣佈,城陽景王劉章在誅滅呂氏行動中,已立下不世之功,因此,此次行動城陽國不必出人出力,待取得成功後,照樣給他們分勝利果實。

劉濞這一招很高明,既顯示了胸襟大度,同時,變相地將城陽國也拉入了自己陣營。

就在劉濞勾結諸侯,準備起兵之際,朝廷方面傳來詔書,詔令削去吳國會稽郡、豫章郡,歸朝廷所有。

毫無疑問,這道詔書等於火上澆油,進一步堅定了劉濞造反的決心。

白首起兵

按照漢制,諸侯封國內的國相、太傅、內史、中尉等重要職務由朝廷統一任免,諸侯王無權過問。尤其是封國的國相,握有兵權,肩負監督和牽制諸王的重任,歷來由朝廷絕對信任之人出任。

為防止國相與諸侯勾結,國相出任前,都不許帶家眷。為了權力制衡,漢朝在制度設計方面可謂煞費苦心。事實證明,這種制度是很有效的,在漢朝歷次諸侯謀反中,罕有國相與諸侯王共謀造反。

為防止隊伍內部有人暗通朝廷,在決定造反之前,吳國境內由朝廷任命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員統統被劉濞處死。

肅清行動完畢後,劉濞向吳國全境內釋出戰爭動員令:「寡人今年六十二歲,將親自帶兵出征,我的小兒子才十四歲,也在陣前效力。按照此標準,吳國境內十四歲與六十二歲之間的人,都要入伍出征。」

通過極限動員後,劉濞共徵兵二十萬,吳國境內的男丁基本全被他徵集入伍了。劉濞決心以傾國之力,與中央朝廷殊死一搏。

而後,劉濞又派人到閩、東越,動員兩國發兵相助,又糾集了約十萬人馬。這樣一來,劉濞麾下總兵力有三十餘萬。

景帝前元三年(西元前154年)正月二十三日,劉濞於廣陵起兵反漢,率領數十萬大軍浩浩蕩蕩西進,渡過淮水,進入楚國境內。

得知吳兵西來,楚國的國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苦苦勸諫楚王劉戊,勸他及早懸崖勒馬,不要與劉濞沆瀣一氣,以免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只是劉戊早已鐵了心,哪裡聽得進去?為了防止張尚、趙夷吾擋道,他乾脆直接將二人處死,然後率兵與吳軍會合。

在北方趙國,趙王劉遂也跟劉戊一樣,將勸阻他不要謀反的國相建德、內史王悍活活燒死,隨後,一面屯兵於趙國西部邊界,只等吳兵跟上後,與劉濞一起西進。另一面,派使者北上,尋求匈奴幫助。

為了實現個人野心,劉遂根本不顧什麼民族大義和家國情懷了,就連勾搭漢朝世仇匈奴這種引狼入室的可恥之事都能做得出來。

這種人要是成功,那才是真正的沒天理了。

果不其然,叛軍與朝廷還沒打起來,隊伍內部就開始出現內訌,窩裡反了。

齊王劉將閭有賊心沒賊膽,答應劉濞一起謀反後不久,就有點懊悔了,越想越後怕,乾脆關起門來裝死,拒不發兵。

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劉肥的其他幾個兒子一看,老哥太不仗義了,跟朝廷的仗還沒打起來,你就開始臨陣退縮,當了逃兵,這不是打擊咱們盟軍計程車氣嗎?

膠西王劉卬一怒之下,糾集了淄川王劉賢、膠東王劉雄渠、濟南王劉闢光殺了過來,將齊國都城臨淄團團包圍。不過,濟北王劉志沒有趕來,不是他不想來,而是他被屬下軟禁起來了。

在造反前夕,不知何故,濟北國都城博陽(今山東泰安市東南)城牆出現了坍塌,這在古代可是不祥之兆。濟北國郎中令提出,出兵之前先把城牆防禦工事修好了再說,劉志心急火燎,一心想早點攻入長安,到京城花花世界去享福,哪裡聽得進去?

誰知這位無名的郎中令也是個強勢人物,一聲令下,就把劉志扣押了起來。劉志氣急敗壞,恨死了這位郎中令,壞了他的大事,殊不知,正是由於他被軟禁,後來才得以保住性命,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再說臨淄城下,劉卬率領的叛軍戰鬥力實在太差,久久攻不下臨淄。

陷入重重包圍之中的齊王劉將閭心急如焚,臨淄城雖說城高池深,但日子一長,難保不被攻破,他便派路中大夫(姓路的中大夫)火速前往長安,向朝廷求助,求朝廷趕緊發兵救援齊國。同時,他又與劉卬等人私下週旋,儘量設法拖延時日。

路中大夫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繞過叛軍,一路縱馬賓士,向京城方向趕來。

在路中大夫趕往長安途中,朝廷已經獲悉吳、楚舉兵造反之事。景帝想起文帝臨終遺言,當即提拔中尉周亞夫為太尉,全權負責平叛事宜。

但如何平叛,總得拿出個作戰方略才行。景帝召見周亞夫,詢問作戰部署大略。

周亞夫提出,叛軍財力雄厚,楚地一帶計程車卒向來剽悍善戰,如果朝廷與他們正面作戰,勝負難料,不一定能佔多大便宜,上上之策就是設法切斷敵人物資補給。叛軍遠道而來,只要糧草不濟,定會軍心大亂,屆時朝廷再全力反擊,必然會贏得勝利。

景帝聽完頻頻點頭,但是又產生了新的疑問:朝廷方面能想到的,劉濞就想不到嗎?他苦心經營數十年,謀反作戰想必已經做了無數次模擬推演,後勤保障的重要性他豈能不知?豈會坐等朝廷來切斷他的補給運輸線?

周亞夫早就料到皇帝會產生疑惑,他說出了一個大膽的提議,設下一個令劉濞無法拒絕的誘餌,吸引這隻老狐狸上鉤,想盡一切辦法將吳、楚叛軍套牢,朝廷就可以順勢騰出手來,趁機切斷叛軍的糧道。

那麼,誘餌是什麼呢?

「梁國!」周亞夫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這兩個字。

景帝倒吸了一口涼氣,梁王劉武那可是竇太后的心尖肉,將他推到與叛軍交戰的最前沿,置於險境中,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將如何跟老太太交代!

皇帝眼中流露出遲疑,周亞夫看得一清二楚。

實際上,他設計作戰方案之時,已做好了承受各種結果的心理準備,包括皇帝的猜忌、訓斥甚至被革職查辦——畢竟將皇帝親弟弟推入狼窩的設想,實在是駭人。

不過,周亞夫畢竟不是一般人,知難而退不是他的性格。看皇帝猶豫,他沒有絲毫退縮,反而進一步提出,以梁國為餌,並非作假,而是真的要做好徹底拋棄梁國的準備。

唯有如此,才能讓劉濞看不出絲毫破綻,才會滿心歡喜地咬鉤,也唯有如此,沒了任何後援的梁國,才能做到置之死地而後生,爆發出最大的戰鬥力,與敵人拼命,死死纏住叛軍,為朝廷大軍騰出手來贏得戰機。

景帝聽後,為周亞夫大的膽構想震驚不已,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狠下心來,點頭應允。

在隨後召開的朝會上,景帝宣佈由太尉周亞夫統領三十六位將領東出平叛,迎戰劉濞率領的叛軍主力——吳楚聯軍,曲周侯酈寄(漢初功臣酈商之子)北上消滅趙王劉遂,將軍欒布率兵對付齊地諸國叛軍。

朝堂上緊密鑼鼓調兵遣將之時,齊國路中大夫趕到了長安。

聽完彙報後,景帝得知齊地諸國並非全部反叛,感到欣喜之餘,當即吩咐路中大夫,如今特殊時機,決不能耽擱時間,就不挽留你了,還要勞煩你儘快趕回去告知齊王,請他務必堅守住城池,朝廷馬上派大軍趕來救援。

可憐這位老兄,千里迢迢從齊地好不容易趕到長安,沒喝口熱茶,沒睡個囫圇覺,便再次上馬,日夜兼程往回趕。

一來一回,數千里路途顛簸,沒帶回一兵一卒,僅僅帶了一個口信。但他依然沒有放棄,對於絕境中的人們來說,他回去,至少會帶回一絲希望,讓他們支撐下去。

路中大夫再次趕到臨淄城外時,他絕望了。

跟他離開時相比,叛軍的人數增加了好幾倍,將臨淄城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嚴嚴實實,可謂水潑不進、針插不進,如今就算是插了翅膀也難以飛進去了。

叛軍也很快發現了他,路中大夫成了叛軍俘虜。得知路中大夫是齊王派到長安的信使後,叛軍將領如獲珍寶,覺得可以利用他搞心理戰,徹底摧垮齊軍的鬥志。

「你到陣前,向城裡守軍喊話,就說朝廷軍隊已經被我方擊敗,他們的失敗是註定的,再做任何抵抗也是徒勞的。守城已毫無意義,不如早點開城投降。」叛軍利誘威逼說。

路中大夫答應下來了,但叛軍將軍總還是有些不大放心,又逼著他對天盟誓,絕不反悔,反覆排練了好幾遍,覺得萬無一失後,才放心帶他來到城下。

臨淄的城垛遙遙在望,路中大夫遠遠看見了城頭的齊王劉將閭。就在此時,令叛軍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路中大夫忽然提高嗓門,衝著城頭大聲喊道:「大王!朝廷已經派太尉周亞夫親率百萬大軍東出,一舉擊潰了吳楚兩國叛軍,現在正率領大軍馬不停蹄地向齊國趕來,請大王務必堅守城池,絕不能投降!」

一切來得太突然,叛軍將領們當即傻眼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路中大夫會臨陣變卦。路中大夫聲音洪亮,城上城下,聽得真真切切,叛軍內部也引起了一陣騷亂。

本想瓦解齊軍計程車氣,沒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攪亂了自家軍心。

氣急敗壞之下,叛軍將領當即處死了路中大夫,然而,一切晚矣。齊國上下聽說朝廷援軍不日前來,備感振奮,就是本來首鼠兩端的齊王劉將閭也徹底打消了與叛軍私下媾和的念頭。

三國叛軍除了繼續圍城外,一時間也想不出任何好辦法來。

在膠西王劉卬等圍困齊國之時,吳王劉濞也沒閒著,一邊整合集結吳楚聯軍一邊加強輿論攻勢,企圖在天下人面前爭取輿論支援。任何做壞事的人,都不會承認自己是在作惡。

歷來反叛者,明明破壞了社會穩定,攪亂了國家秩序,但都不願承認自己在禍國殃民,無不竭力往臉上塗脂抹粉,將自己打扮成替天行道的正義之師。劉濞也不例外,在向朝廷發起正式攻擊以前,先向天下發出一份給所有諸侯王的公開信,搶先打響輿論戰,企圖佔領輿論制高點。

輿論戰的方式方法有很多,但核心無非兩點,一是抬高自己,二是抹黑對手。

只是景帝是文帝生前就冊立的合法繼承人,他的繼位正大光明,合情合理,受到朝野承認,帝位合法性不容置疑,而且他即位不過短短兩年,也挑不出大的執政過失來。

抹黑皇帝有點難度,就從晁錯身上下手。

天下人都知道,削藩之事真正的決策者是景帝本人,晁錯不過是給皇帝做參謀,執行皇帝意志罷了。

但這些,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

劉濞採取隔山打牛的戰術,在公開信中宣稱皇帝身體不好,以至於精神恍惚,判斷力出現錯誤,受到奸臣矇蔽,聽信讒言,拋棄先帝功臣,任用小人,發生了侵奪諸侯土地、重用酷吏審訊折辱諸侯、疏離劉家骨肉等等令人痛心的事。

那麼,這個大奸臣是誰?就是晁錯!

如今劉氏江山受到極大威脅,高祖宗廟眼看不能血食,宗親諸侯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晁錯為非作歹嗎?決不答應!

劉濞在公開信中接著說:「我現在是六十二歲的老人了,但決不願袖手旁觀,我願意頂著一頭白髮起兵,誅殺這個奸佞之臣,匡扶大漢社稷!吳國雖面積不大,好歹方圓也有三千里,國內人口不算多,可集結五十萬大軍不成問題,我跟南越王關係也不錯,他們提供了三十萬大軍(吹噓軍隊數量規模以壯聲威,在古代是個慣例)。我雖然本事不大,但願意為諸王前導,在陣前效力。」

在吹噓完自家實力後,劉濞不忘誇耀一番自己的統一戰線如何強大,稱將與東越王、楚王、淮南三王(即劉長的三個兒子,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勃、廬江王劉賜)合兵一處,並首向西,在洛陽等候與齊地諸王和趙王勝利會師。

劉濞又稱,燕王劉嘉(琅邪王劉澤之子)出兵佔領代地和雲中郡後,率領燕國與匈奴混合戰隊,南下破蕭關,直取長安。

謀反風險太高,成功機率又實在太低。這些諸侯王在各自封國內呼風喚雨,有吃有喝,有錢花,雖說被削了一部分土地,但過日子還是綽綽有餘,為何放棄幸福生活,要跟著劉濞賣命呢?

劉濞煽情地說,朝廷的所作所為不得人心,諸侯們對朝廷不公平的做法,充滿怨恨由來已久,已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掰著指頭舉例說明,淮南王劉長的三個兒子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勃、廬江王劉賜皆對父親的死耿耿於懷,恨之入骨,為了報仇,十多年來,從未好好休息過一天。另外,前長沙王的兒子們因沒有繼承王位也憤憤不平(長沙王吳芮死後,由於沒有子嗣,封國被廢除,但吳芮的其他後裔肯定還在,封國被廢除,不滿之人肯定大有人在)。

不過,還有一個人,劉濞沒有說,就是他自己。

劉濞舉兵造反,是為了謀取皇位,但給兒子報仇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七七八八說了這麼多,拎著腦袋上陣廝殺,還是靠廣大將士們,不是靠諸侯王,那麼大夥兒跟著造反又有何好處?

劉濞也給出了答案,我節衣縮食三十年,就是為了今天,武器、甲冑、糧食、錢有的是,大家只管努力向前就是了,這些你們都不用操心。

對於戰功,劉濞明碼標價:殺死大將軍之人,賞賜黃金五千斤,封邑萬戶;殺將軍之人,賞賜黃金三千斤,封邑五千戶;殺副將之人,賞賜黃金兩千斤,封邑二千戶;斬殺二千石官員,賞賜黃金一千斤,食邑一千戶;斬殺一千石的官員,賞賜黃金五百斤,封邑五百戶。凡立下以上戰功者,皆封列侯。

劉濞也不忘向朝廷陣營的官吏伸出橄欖枝,鼓動他們自動脫離朝廷,投奔到吳楚陣營來,對投誠之人,開出優厚的條件:城中士卒過萬和戶口萬戶的官吏投降,封賞與捕殺大將軍對等;城中士卒和戶口滿五千的官吏投降,封賞與捕殺將軍對等;城中士卒和戶口滿三千的官吏舉城投降,封賞與捕殺副將對等;城中士卒和戶口滿一千的官吏舉城投降,封賞與捕殺二千石的官員對等。就是普通小官吏投降,也會按照官銜大小給予相應封賞。

劉濞信誓旦旦,對於其他賞金,朝廷多少,我翻一倍,賞金的兌現問題,大家根本不用擔心,我的錢全天下到處都有,你們不需要跑到吳國來領賞。

這份公開信可謂極具煽動性,很快在全天下傳開。不多久,在長安街頭也開始流傳。

大戰尚未開始,叛軍的輿論和心理攻勢已從四面八方向京城撲來,長安人心浮動,戰爭的恐懼氣息瀰漫於大街小巷。如何應對劉濞的攻勢,景帝找來晁錯,君臣二人日夜磋商。

不承想,晁錯給皇帝提出的建議比周亞夫更大膽,更令人瞠目結舌。

「如今之際,面對劉濞的蠱惑,難免人心動搖,將朝廷數十萬大軍指揮權交給外人,實在難以讓人放心。」晁錯告誡皇帝說。

「那麼,你覺得該由誰來帶兵出征?」景帝疑惑不解。

「請陛下您御駕親征!」晁錯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那麼京城防守該由誰來負責?」景帝又問。

「臣!」

秘密談話

和晁錯談話後,景帝沒有表態,他決定再聽聽另外一個人的意見。

此人便是竇嬰。

竇嬰旗幟鮮明地反對立梁王為皇位繼承人,給景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晁錯提出削藩後,滿朝文武官員保持沉默,唯有竇嬰站出來反對。種種跡象說明,竇嬰是一個敢於堅持原則的人,這樣的人值得信任。

軍國大事非同兒戲,多諮詢各個方面,聽聽不同意見,總是沒有錯的。

越是在危急關頭,越要保持頭腦冷靜。

遍觀宗室外戚之人,論能力和見識,像竇嬰這樣的人實在太少了。

竇嬰不像外臣,接見沒必要搞得太正式,景帝依照家人親眷的標準接待他,竇太后也作陪。

寒暄過後,景帝表示,有意讓他出山擔當重任。

竇嬰聽後,沒有大喜過望,反而淡淡地說:「臣患病日久,尚未痊癒,未免耽誤大事,還請陛下另擇賢能為好。」

聽話聽音,在旁的竇太后立刻聽出來了,竇嬰對她當初的做法怨氣還沒消,不由得老臉一陣泛紅。

景帝當然也明白了,竇嬰的心結還未解開,便說:「如今天下處於危難之際,你還這樣推三阻四,可不好吧?」

話既然挑明瞭,竇嬰再不好意思推辭了。

畢竟竇嬰是個有抱負的人,不甘於長久籍籍無名,過混吃等死的日子。

景帝當場宣佈任命竇嬰為大將軍,賞金千斤。

竇嬰接受任命後,景帝問:「王孫(秦漢時對貴族男子的尊稱)談談對當前局勢的看法吧。」

竇嬰說:「要說對時局的瞭解,有一個人比臣看得更透徹,陛下應該聽聽他的建議。」

「誰?」景帝感到很好奇。

「袁盎!」

景帝即位後,袁盎就離開了人們的視野,他早已被剝奪了一切官職,貶為庶民。要是竇嬰不提,景帝早把他忘了。

而那個讓袁盎淪為白身的推手,是晁錯。

早在文帝時,晁錯和袁盎就形同水火,但由於袁盎一直受文帝賞識,故晁錯沒有機會下手,一直在等待機會。

景帝即位後,晁錯飛黃騰達,成為皇帝身邊的紅人,任御史大夫。手握對百官的監察大權後,晁錯便迫不及待地出手了,他指示手下檢舉袁盎,指控他在擔任吳國國相時,私收吳王劉濞的賄賂。

國相結交諸侯是死罪,晁錯就是想置袁盎於死地。

好在景帝還不算太糊塗,下詔特赦袁盎,僅僅罷黜了他的官職。

幾經宦海沉浮,袁盎早已看開了,就想安心做一名平頭百姓。

竇嬰好客,喜歡結交朋友,他的朋友圈子很廣,從不問出身,袁盎雖淪為平民百姓,還依然與欒布等人出入竇嬰家中,為竇家座上賓。

袁盎本想就這樣,平平淡淡走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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