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歸細柳
文帝登基後第十六個年頭,重新改元。
帝王改元之事,此前並不多見,此後則逐漸頻繁起來。
改元是為了討個好兆頭,借新元伊始,希望一切重新開始。
只是,改元后的大漢,看不出與往年有何區別,並無變好的跡象。
這些年來,糟心事實在太多,天災頻仍,乾旱、洪澇、瘟疫接踵而至,匈奴人又不時擾邊,燒殺搶掠。文帝幾乎沒睡過幾天安穩覺。
一句話,他這皇帝做得太苦了,太不容易了。
與父輩和子孫相比,文帝工作努力,生活節儉,拒絕鋪張浪費,不好大喜功,對臣下也比較寬厚,縱然有人犯了錯,也不過於苛責。他奉行輕徭薄賦政策,不斷改進法律,努力減輕民眾的負擔。所做的這一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希望飽嘗離亂之苦的大漢王朝,能夠早日繁盛起來。
該做的他都做了,但成效並不明顯,彷彿老天總是跟他過不去,那該怎麼辦呢?
剩下的還有一條路,就是求助於鬼神,他頻頻舉行盛大的祭祀儀式,不過,鬼神也沒給他帶來多大福運。
文帝子嗣本就不多,又一個個先他而去,早年在代國為藩王時,四個未成年的孩子早夭。後來生的四個兒子中,最喜愛的梁懷王劉揖死於意外。後元二年(西元前162年),另外一個兒子,代王劉參也年紀輕輕就去世了。
文帝察覺到自個兒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絕不能就這樣困於長安,坐老等死,他決定要親自到帝國的邊境視察,瞭解大漢邊防現狀。
從文帝后元二年開始,他頻頻離京出巡。
文帝后元二年(西元前162年)夏,巡雍地的棫陽宮(秦昭襄王建,今陝西省扶風縣東北)。
文帝后元三年春二月,再次回到代國視察。
文帝后元四年夏,巡幸雍地。
文帝后元五年春正月,巡幸隴西,三月到雍地,秋七月行幸到代地,這一次出巡等於花了大半年時間,走遍了大半個帝國疆土。
在人生的最後幾年,文帝花了近一半時間,行走在路上。他內心世界究竟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不難想象,他心情很沉重,充滿了對未來的深深焦慮。
匈奴人的思維方式和行動模式,就如北方草原的風暴一樣飄忽不定,令人捉摸不透。雖說近幾年來,漢匈之間,大規模戰爭一直沒有打起來,但北部邊疆始終處於劍拔弩張狀態,大戰隨時有可能爆發。
多年來,匈奴人掌握著戰事的主動權,漢朝多處於守勢,被動應付的局面一直無法扭轉過來。
文帝也試過用和平手段穩住匈奴,讓漢匈兩國的緊張局面緩和下來,他曾主動致信匈奴單于,希望兩國能夠和平共處。
然而,歷史一再告訴我們,和平從來不是靠單方面良好的意願就能實現的。
匈奴人言而無信,一而再、再而三毀約。有好多次,雙方和平宣誓結束不久,匈奴大軍就開始擾邊。
逐漸地,文帝對匈奴人不再抱有幻想,自文帝十四年匈奴人大規模入侵以後,對匈備戰一直沒有停止過。
雖說文帝后元二年,漢朝與匈奴再次和親,文帝也正式下詔,向天下宣佈漢匈兩國自此既往不咎,過去的事都翻篇了,往後兩國約定為兄弟之國,要相親相愛猶如一家人。
沒有人拿外交辭令當真,這些話說出來,估計文帝自己都不相信,在此以後,他根本沒有放鬆對匈奴的戒備,反而更加頻密地出巡。相信匈奴人會放棄殺人放火,就等於相信狼會齋戒,不再吃羊一樣。
就在宣佈和親短短四年後,匈奴人再次兵分兩路,一路三萬人馬殺入上郡,另一路入侵雲中郡,許多無辜的軍民慘遭殺害。
形勢變得異常嚴峻,為了迎擊匈奴,朝廷任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駐兵于飛狐口(河北省蔚縣東南恆山峽谷口之北口),原楚相蘇意為將軍,駐兵句注山(即雁門山,在今山西代縣西北二十五里),郎中令張武駐兵北地郡,要求嚴防死守,務必將匈奴人攔截於塞外。
不過,鑑於匈奴人善於搞輕騎突襲,為拱衛長安的安全,文帝特意命河內太守周亞夫為將,駐兵細柳(今陝西省咸陽市西南渭河北岸);宗正劉禮(楚元王劉交之子)為將,駐兵霸上;祝茲侯徐厲為將,駐兵棘門(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國家處於戰時狀態的特殊時期,肩負保衛京城安全重任的將領必定是深受皇帝信任之人。
劉禮是宗室子弟,徐厲有何能耐不得而知,倒是周亞夫在此次京城保衛戰中脫穎而出,備受天下人矚目。
周亞夫出身顯赫,父親是大漢開國元勳周勃。
當年,周勃罷相後,回到自己的封地,在寂寥中走完了人生最後的歲月,於文帝前元十一年(西元前169年)辭世,他的絳侯爵位由長子周勝之承襲,次子周亞夫出任河內太守。
在河內太守任上,周亞夫遇到了相面大師許負。
許負一生閱人無數,早年她遇到高祖和薄太后時,就斷定高祖當得天下,薄太后當生天子。她的預言後來都一一得到應驗。
自從和薄姬別後,許負銷聲匿跡已久,江湖上久不聞其人。不知何故,二十幾年後她再次現身,成為周亞夫的座上賓。
與這樣神級的預言家相逢,機會難得,周亞夫自然要問問自己將來的發展前景如何。
此時的周亞夫處境很微妙。
周勃追隨高祖開創大漢,立下不世之功,又在誅殺諸呂、擁戴文帝上位的過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可謂再造大漢。如此功勳,在朝堂上罕有人能與之比肩。
可就算如此,最終也落得個黯然出局的下場。
不過,周勃雖然下野,但其個人影響力,仍然不可小覷。周亞夫出任河內太守,固然是個人能力出色的緣故,但又何嘗不是文帝對功臣後裔的安撫?
父親曾經是一棵大樹,如今已無法為他遮風避雨,但功臣之後的標籤,是周亞夫一輩子註定要揹負的。
周亞夫暗自一直在努力證明:靠自己努力,也能打出一片藍天。目下,他要設法走出父親留下的陰影。
未來怎麼辦?將來的路會走向何方?周亞夫心中沒底,很想有人為他指點一下迷津。
然而,許負給他的答案,完全出乎意料。
許負說:「我仔細觀察您的面相,可以斷定,三年之後,您將封侯,再過八年,就能出將入相,位極人臣,此後九年,你將被活活餓死。」
世人皆知相面者就是討個安心,圖個好心情,所以觀相之人大多數會說點吉利話,就算不準確,多年以後,誰還記得?
但是,許負不是那些騙吃騙喝的江湖騙子,她是個有職業操守的預言師,她的眼神堅定而又誠懇,看上去根本不像在說謊。
周亞夫靜靜注視了她足足一刻鐘,然後突然笑了起來,說:「我們家的侯爵,已被我大哥承襲,就算有一天他有所不測,空出的爵位也由他兒子繼承,根本沒我什麼事。再退一步,誠如您所言,假若有一日我會封侯,怎麼又會被餓死呢?這豈不是前後矛盾嗎?」
不過,許負沒有笑,她的表情依然冷峻,她用那枯樹枝似的手指了一下週亞夫的嘴巴說:「不知你是否注意過你的口型?」
「我的嘴怎麼了?」周亞夫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嘴巴。
「你的嘴唇有豎紋入口,這是將被餓死的徵兆。」許負答道。
而後,賓主二人陷入長久的沉默,誰也不說話。
至於許負是什麼時候離去的,周亞夫沒有察覺到。
時光飛逝,周亞夫平靜地度過了三年時間。
無病無災,任期內也無大事,關於許負的預言,他都快忘記了。就在此時,他接到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哥哥周勝之被剝奪爵位,下獄了。
原來,周勝之不知何故竟然殺了人。
被殺之人是誰,不知道;為何殺人,也不知道。這些都不是重點,關鍵是他的夫人,也就是文帝的女兒,這一次並沒有像上次公公周勃下獄時那樣,站出來求情。
原因很簡單,夫妻二人長期不和,公主經常被老公冷落。皇家和權臣家庭的聯姻,本身就是權力聯盟的產物,自然沒有任何感情而言。父親的倒臺,估計進一步增加了周勝之對公主的厭惡,夫妻倆感情越來越差,以至於鬧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換了尋常人家,夫妻倆走到這一步,大不了一拍兩散,但是王侯世家做不到。別說是和皇家聯姻,就是兩大王侯世族通婚,也絕不能輕易解除婚約。
因為,自他們結婚那一天起,就意味著他們的婚姻並不是兩個人的家事,而是兩個大家族共同進退盟約的信物。解除婚約就意味著兩大家族毀約。
一句話,皇帝的女兒沒法退回去。
不過,公主在婆家的日子肯定也不好過,受了不少氣。
周勝之冷落女兒的事,文帝肯定知道,自然很惱火,於是便以周勝之殺人為藉口,下詔將他處死。
但是出於種種考慮,在將侯國廢除一年後,文帝還是決定再次恢復周家爵位,並計劃從周勃諸子中選擇一個德才兼備之人,出來繼承侯爵。
於是,周亞夫被推了出來,封為條侯(食邑在條城,今河北省景縣)。
此次匈奴大舉入侵,文帝特意將周亞夫調來,讓他駐軍細柳,委以京城防衛之重任,就是要考驗一下他的能力。
一代人要做一代人的事,如今,跟隨高祖打天下的將軍們已凋零殆盡,文帝身邊缺乏獨當一面的大將。一旦大敵當前,又該靠誰衝鋒陷陣,禦敵於國門之外呢?
戰爭才是軍人的磨刀石,卓越的將領都是在戰場上磨礪出來的,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和平年代出不了真正的大將之才。
戰爭是國家意志的較量,個人英雄主義從來不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因素。所以,真正的大將不一定飽讀兵書,本人武功不一定要有多強。
戰爭中主將的智慧、膽識、意志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組織能力和協調能力,能夠將成千上萬將士握成一拳,打得出去,收得回來,能夠號令如一,令行禁止。
漢軍已沿著北方防線佈置了大量軍力,但文帝依然不敢掉以輕心,京城的佈防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他決定親自到各處去視察一番,做到心中有數。
文帝從長安出發,先到劉禮統領的霸上軍營,再到徐厲統領的棘門軍營。
聽說天子親自前來勞軍,兩地駐軍早早做好準備,將軍營收拾一新,待到皇帝車駕來臨時,全體將士在軍營門口夾道歡迎,任由衛隊在軍營內縱馬狂奔。
誰不想借此機會,給皇帝留下個好印象呢?
但文帝似乎開心不起來,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眉頭緊蹙,憂心忡忡。他看出來了,兩處駐軍軍紀鬆懈,將士們鬆鬆垮垮,一旦匈奴人突破邊塞,不出兩日便能抵達關中腹地,像這樣的軍隊,怎麼能指望他們戰勝敵人?
視察完兩地後,文帝沒有稍做休整,立刻直奔細柳而來。
皇帝護衛隊的前行開路人馬先行一步,提前抵達細柳軍營門外。
與前兩地不同的是,軍營大門外空空蕩蕩,沒有人出來迎接。相反,壁壘之上將士們都鎧甲鮮明,一個個刀出鞘、箭上弦,戒備森嚴,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軍營上下瀰漫著戰爭的緊張氣息。
前行人馬別說入營,根本靠近不了,無奈之下,只得衝營內喊話:「天子將至,速速開門迎接。」
誰知軍營都尉冷冷地回話道:「軍中只聽將軍軍令,不聽天子詔令。」
碰了個釘子,前行人員氣得不行,但又無可奈何,只得傻站在軍營門口。雙方就這樣對峙著,直到文帝率領大部隊到來。
不過,軍營都尉依然不肯開門放皇帝一行入營。
文帝無奈,只得派人帶上皇帝符節前去傳話:「皇帝前來慰勞軍隊,請開門迎接天子。」
半晌,才見軍營大門緩緩開啟,文帝正準備縱馬入營,有個守門的小吏站出來提醒說:「我們將軍有令,在軍營中不得縱馬疾馳,望陛下見諒。」
文帝心頭一凜,不由自主地放緩步伐,徐徐進入營來。待走到將軍營帳外時,方見周亞夫滿身披掛,手執兵器在帳門外等候。
令人感到驚詫的是,見到皇帝駕臨,周亞夫並沒有跪下行君臣跪拜大禮,僅僅略微躬身,行拱手禮,說:「臣下身著甲冑,望陛下原諒臣不能行大禮,允許臣以軍禮相見。」
入營後,文帝發現細柳軍營內軍容整肅,將士們士氣昂揚,毫無頹廢之氣,不由得為之一振。再看周亞夫器宇軒昂立在車駕前,不怒自威,頗有大將風範,心下不由得暗生歡喜,便扶著車前軾木,神態肅穆地向將士們致意,並讓人對周亞夫傳話說:「將軍辛苦,皇帝陛下特意來慰勞將軍!」
勞軍儀式結束後,文帝當即離去。隨從人員懾於周亞夫軍威,一個個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直到離開大營後,才長舒了一口氣。
眾人覺得周亞夫對皇帝態度如此不恭敬,莫不是要圖謀不軌(聯想到周勃的結局)?大家都一臉恐慌地看著文帝,但無人敢吭聲。
一路上,誰也不敢說話,怕惹得皇帝大發雷霆。有人私底下暗自幸災樂禍,等著周亞夫倒霉,看他的笑話。
不料過了半晌,文帝卻由衷讚歎說:「像周亞夫如此治軍,才稱得上真正的將軍啊。至於霸上、棘門軍營,猶如兒戲,防禦形同虛設,倘若敵人偷襲,主將遲早會淪為俘虜;至於周亞夫,諒匈奴人連進攻的膽量都沒有!」
好在匈奴人在邊境滋擾一番後,便自行離去,仗終究沒有打起來。月餘後,朝廷也下令,拱衛長安的三大營也撤防。至於周亞夫,事後被文帝拜為中尉,留在了長安。
中尉,位列九卿,負責京城的治安,兼管中央武庫,可謂位高權重。文帝將如此重任交給周亞夫,對他的欣賞與器重可見一斑。幾年後,周亞夫憑藉他的勇氣和忠誠,將陷入內亂的大漢帝國從危亡之際拯救過來。
事實證明,文帝有著過人的識人眼光和敢於用人的魄力。
外患暫時解除了,但內憂卻接踵而至。
文帝后元六年(西元前158年),盛夏之際,出現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旱災,莊稼大面積枯死,緊接著蝗災又起,田野裡到處是鋪天蓋地的蝗蟲,它們肆意破壞,無論莊稼、花草樹木,無一倖免。蝗蟲過後,赤野千里,化為一片白地。
面對各地不斷傳來的災情,文帝焦灼不已。他下詔宣佈,從現在起,暫停各諸侯國向朝廷的進貢,取消對一切山川沼澤的封禁令,允許百姓們入禁區狩獵捕撈,展開生產自救;同時縮減宮廷各項開支,對郎官等人員進行裁減,命令開啟官倉,拿出糧食賑災;另外,允許有爵位的百姓出售爵位。
然而,災情依然無緩解的跡象。
文帝想:朕即位二十多年來,宵衣旰食,兢兢業業,但上天為何還是如此待朕?難道是朕還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惹惱了上蒼?
朕生活中節儉為本,拒絕一切奢華;無論對諸侯還是百姓,都寬容相待,廢除肉刑,拋棄秦以來的苛政;重視人才,從基層選拔有才之人;尊重功臣,讓他們善始善終,生榮死哀,能做的朕都做了,但為何上天對朕依舊如此不公?
懊惱、憂慮、恐懼、疑惑,文帝百思不得其解,種種困擾之下他病倒了,自此一病不起,再也沒有康復。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文帝病情越來越重,他感到死神正在向他招手,自己時日不多了。
對於生死,文帝看得很開。自古以來,哪有不死之人?生老病死,皆出於造物主之手,有誰能逃脫?想開了,也就釋然了。
文帝知道,他能坐上皇帝之位,完全是一場意外,與天命和德行完全無關。現在即將告別這個世界,結束坎坷曲折的帝王生涯,要趁著清醒,將身後事交代清楚。
他太疲憊了,臨死之際,沒了對生的留戀,沒了對死亡的恐懼,反而多了些從容,有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解脫。
自己身後留下的是一個爛攤子,千斤重擔將由兒子劉啟挑起來。外有匈奴強敵壓境,內有諸侯隱憂,太子能否扛得起來?他心中沒底。
對於身後的人事安排,文帝沒有太多的交代,只是特別提到了一個人——周亞夫。
「我死後,萬一國家有難,周亞夫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可以委以重任,讓他率兵出征,必能力挽狂瀾,切記切記。」
文帝用最後的力氣,叮囑太子劉啟。
新朝氣象
文帝后元七年(西元前157年)夏,六月初一,文帝駕崩於未央宮,時年四十六歲,在位二十三年。
在身後遺詔中,他一再強調自己德行淺薄,反對厚葬,喪葬儀式一切從簡,切不可過於擾民。遺體下葬三天後,無論官民,即可停止舉哀。至於後宮嬪妃,悉數送回孃家。
先秦以來,帝王喪葬本著事死如生的原則,無不極盡奢華,恨不得將生前所有生活用度如數搬到地下去,更有罪惡的人殉制度,逼迫後宮嬪妃等人殉葬。
這是人類歷史上最黑暗、最醜惡的一幕,但文帝終止了它,這一點實在值得嘉許。
皇帝臨終遺詔,本該交代身後國計民生、內政外交、人事安排等大政方針才是,但令人意外的是,這些他一概不提,唯獨不厭其煩地叮囑喪葬之事,甚至弔唁人員的喪服和哭靈天數,都反覆叮嚀。
文帝留下這些令人費解的遺言,背後的原因估計只有一個,他知道自己一生無論文治武功都乏善可陳,唯一可以稱道的是苦心豎立起來的仁君形象,這是他留給後世最重要的政治遺產。
他非常在乎後世怎麼看自己。
一個人,尤其是作為帝王,愛惜名譽,在意後世的評價,說明他是一個有底線的人。倘若像路易十五那樣,「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實在可怕。
不可否認,文帝遺詔有很大的作秀成分。
數百年後,他的墓室被盜,盜墓者從霸陵的玄宮中盜竊出大量陪葬品來。事實說明,文帝墓葬也並非如他宣示的那樣節儉寒酸。
但這並不能否認他是一個好皇帝。
縱觀數千年曆史,靠文治武功彪炳千秋的帝王不乏其人,但像他這樣懂得剋制和內斂,併為自己設立了清晰底線的帝王並不多。
文帝馭龍賓天后,太子劉啟遵照父親的遺願,提拔周亞夫為車騎將軍。同時,任命典屬國徐悍為將屯將軍(一種雜號將軍),任命郎中令張武為復土將軍。
復土將軍是臨時職務,皇帝去世時,負責陵寢營建及下葬工作,葬禮結束後,隨即撤銷。
文帝還是代王時,張武就追隨在文帝身邊,後來,他跟隨文帝入長安,多年來深受倚重。如今,由他來完成文帝塵世的最後一件事,也是情理之中。
朝廷徵發長安附近各縣士卒一萬六千人,又調集內史(自秦時起,京畿附近由內史治理,故該區域以官名為名,不稱郡,治所在咸陽)士卒一萬五千人,由張武統一指揮排程,負責霸陵墓道的開鑿,以及舉行皇帝棺槨下葬儀式。
沉寂的霸陵,一下子冒出了三萬多人,變得喧囂起來,鏨子鑿子開鑿山石發出的叮叮噹噹之聲在空谷間迴盪,士卒們的號子聲震動四野。
正當張武率領士卒們在霸陵工地熱火朝天干活時,在長安廟堂上,大行皇帝的喪禮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文帝走後,皇太子劉啟扛起了父親撂下的重任。文帝后元七年(西元前157年)六月初九,劉啟即皇帝位,是為漢景帝。
景帝尊父親為太宗孝文皇帝,諡法慈惠愛民曰文,文是相當高的美諡了。
緊接著,景帝下詔,要求在京城和各諸侯國為文帝立太宗廟,與高祖廟一樣享受世代供奉。
作為皇帝,文帝或許算不上太出色,不過,二十三年的帝王生涯中,他不好大喜功,不瞎折騰,在危機四伏的外部環境和處處掣肘的內部朝堂之間輾轉騰挪,艱難維持大漢沒有散架,已經盡力了。
逝者已矣,舉國悲哀的喪禮表面之下,新的權力鬥爭已經開始了。
根據宗法制,王朝開國者為始祖,然後他的法定繼承者(理論上應該是嫡長子)一系為大宗,其後君位應由他這一脈繼承,至於他本人死後則應被尊為太宗。
景帝尊文帝為太宗,就等於向天下人宣佈,從此以後,漢家天下都由他這一脈來繼承,別人全都死了心吧。景帝這一招,實在厲害,搶先一步,站在了法理和禮法的制高點上。
與此同時,新朝人事佈局也已開始。
丞相乃是百官領袖,不宜輕動,仍由申屠嘉擔任。御史大夫由開國功臣開封侯陶舍之子陶青出任,至於廷尉則由張歐擔任。
張歐是景帝太子宮的舊部下,專攻刑名律法,雖說是研究法學出身,但為人卻溫和寬厚。
這三人可謂老中青組合,是典型的階梯型搭配,照顧到了方方面面的利益,做到了各派勢力的最大平衡。可以看出,景帝頗費了一番心思。
景帝目睹了父親在位時,一直受先朝老臣的掣肘的情景,父親終其一生都小心謹慎,步履維艱。他暗自下定決心,要汲取教訓,決不走父親的老路。
最高權力架構安排妥當以後,剩下的事,就是最大限度擴充自己的班底人馬。若沒有把一班嫡系心腹安排到重要職位上,景帝恐怕又會淪為弱勢皇帝。
此時霸陵營建已完工,文帝的棺槨順利送入玄宮,墓道填封后,文帝的葬禮在盛大的輓歌中結束。
隨文帝下葬的,不僅僅是陶俑、生活用具等,還有張武的政治前途,也被一併埋葬。張武的郎中令頭銜與復土將軍這個臨時職務一起被罷免。
像郎中令這樣的關鍵職位,必須交給自己人,景帝才能睡得放心。
新任的郎中令是前太子舍人周仁。與貪財受賄的張武相比,周仁為人廉潔謹慎,值得信任。
朝廷司法和宮廷安保已經交給了自己人,但這還遠遠不夠,京畿之地拱衛京城,地位非常重要,也必須安插自己人馬才行。景帝下令將內史一分為二,由貼身智囊中大夫晁錯擔任左內史。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是權力交替的規律。
通過一系列人事大洗牌之後,景帝很快穩固了地位,將朝政核心權力牢牢掌握在手中。
鞏固內政之餘,外交工作也絲毫不能疏忽。御史大夫陶青受命到代國邊塞送公主與匈奴和親,在此新老交替的特殊時機,景帝需要一個穩定的外部環境,必須設法穩住匈奴人才行。
不過,想要帝位永固,爭取民心支援才是頭等大事。就在即位當年五月,景帝宣佈了一項重大惠民政策,減免百姓二分之一田稅,降稅率為三十分之一。
為了便於瞭解這項政策,很有必要介紹一下漢初以來的稅收變化。
漢承秦制,賦稅制度莫能例外,不過是在原來秦朝制度的基礎上,加以修改調整而已。漢時主要稅目包括田租(農業土地稅)、芻稿稅(田畝附加稅)、口賦(人頭稅)等,其中田租是最主要的一項稅目,為朝廷財政的最主要收入之一。
田租是實物徵收,即按照土地年產量的一定比例徵收。大漢建立之初,高祖就命人重新丈量全國土地,按照十五稅一徵稅。
高祖晚年,估計為了應對剪除異姓王戰爭帶來的巨大開支,稅率有所提高。待到惠帝時,又恢復了十五稅一制,終惠帝、呂后執政之世,一直沿用不變。
及文帝即位,為了減輕農民負擔,分別於文帝前元二年、十二年、十三年將當年的田租在十五稅一的基礎上,再減免一半,即執行三十稅一制。
不過,這幾次減稅政策僅限於當年。就是說,國家的正常法定田租依舊是十五稅一,減稅不過是特殊情況下的優惠政策罷了。
此次景帝宣佈,三十稅一成為永久稅制,無疑是一項重大的惠民措施(關於景帝推行三十稅一制的時間,史書記載有差異,《史記》《資治通鑑》稱景帝前元元年,《漢書·食貨志》稱景帝前元二年)。
除了減輕百姓稅收負擔外,景帝對刑法制度也做出了重大修改。
廢除肉刑作為文帝的一項德政,為他贏得了名譽,然而,這項舉措空有減刑之名,卻行殺人之實。本來經受肉刑之後,還可以活下去之人,改革後卻被活活笞打致死,因此,這項舉措受到世人詬病。
景帝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下詔說,將原判處肉刑的罪犯改為笞刑,增加笞打數,實際上與判處死刑沒啥區別,有些人就算僥倖保住了性命,也淪為終身殘廢。此後,將本該判笞打五百次的,減為打三百次;原笞打三百次的,改為笞打二百次。
被按倒在地,挨二三百板子,儘管也是非常殘酷的刑罰,估計還是不少人挨不住,被打死打殘。但無論怎麼說,比起挨五百板子,已經是一種很大的進步了。
即位後不到一年間,景帝頻密推出一系列內政外交措施,對提升自身形象著實加分不少。
緊接著,景帝將另一項大事也提上日程,那就是給自己兒子們封王。與高祖和文帝相比,景帝兒女較多,先後有十四個兒子、三個女兒。
大漢建立初期封的那些諸侯王,與景帝血緣已遠。像吳王劉濞自恃財大氣粗,實力雄厚,文帝在位時,已開始對朝廷多有不恭。如今,新皇帝即位不久,他更是倚老賣老,對景帝曾打死他兒子一事至今耿耿於懷,對朝廷心懷不滿,天下人盡皆知。
為防範吳、楚等關東諸侯,必須未雨綢繆。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關鍵時機,還是自己兒子值得信任(當然,在權力鬥爭中父子親情也未必靠得住),必須將兒子們封到各地,扶持和壯大他們的力量,一旦天下有變,兒子們就是有力的幫手。退一步說,就算幫不上忙,至少可以穩住基本盤,在諸侯面前,保持中央朝廷的相對優勢,天下就不會出大亂子。
景帝皇后是奶奶薄太后(景帝即位後,尊為太皇太后)孃家人,景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迎娶她為太子妃。
估計這位薄皇后,是文帝為了討好老太太強行包辦的,景帝一直不喜歡她。
薄皇后有個致命缺陷——不能生育(也有可能是景帝厭惡這門婚姻,不願親近她,使她根本沒有懷孕的機會)。自古以來,皇后不育者,地位就很難坐得穩。果然,景帝前元二年(西元前155年)夏四月,薄太后一死,薄皇后失去了靠山,很快就被廢黜了。
至於理由,無法為皇家繁衍子嗣,這一條就足矣。
薄皇后一廢,虎視眈眈的嬪妃們為了爭奪皇后寶座,馬上開始明爭暗鬥。皇帝的女人很多,但皇后卻只有一個,皇后的鳳冠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至高榮譽?為了爭奪它,在宮廷內上演的鬥爭之殘酷,絲毫不亞於廟堂上男人們之間的鬥爭。
不過,就目前來看,後宮嬪妃中,最有可能成為繼任皇后者,非栗姬莫屬。
栗姬也是自信滿滿,以準皇后自居。
栗姬有自傲的資本,她一口氣先後為景帝生下劉榮、劉德、劉閼三個兒子,其中劉榮又是皇長子。
由於薄皇后沒生育,宮中缺嫡子,按照禮法,在皇位繼承人順序中,劉榮排列最前。若不出意外,劉榮被立為皇太子是早晚的事,而栗姬的另外兩個兒子劉德、劉閼也分別被封為河間王和臨江王。特別要介紹一下河間王劉德,他喜歡收藏書,不惜重金從民間徵集購買上古遺書。作為一個愛書人,他有個很不錯的習慣,每當收集到一卷好書時,特意讓人將書謄寫一遍,將副本送給原主人。
愛藏書之人比比皆是,但能做到劉德這樣的的確不多。劉德藏書並非用來附庸風雅,裝點門面,而是認真鑽研。
劉德認真做學問,名氣越來越大,獲得了不少學者的敬重,有些人不惜拿出祖傳的孤本藏書,獻給劉德。
隨著時間的推移,劉德藏書越來越多,快要趕上朝廷藏書的規模了。
劉德收集整理了不少周秦之際的古文(用籀文書寫)舊書,包括《周官》《尚書》《禮記》《孟子》等,多是是儒家學說的經典文獻。
許多山東儒學研究者得知後,都紛紛跑來和劉德交流切磋。
劉德做學問,不盲從、不迷信古人,而是一切從實際出發,經過反覆對比、篩選、甄別後,得出自己的結論。後世流傳極廣的成語「實事求是」,最早就是用來稱讚劉德的治學精神。
雖說生下了劉德這樣高智商的兒子,但栗姬本人的智商實在堪憂。她憑著漂亮臉蛋,仗著皇帝寵愛,根本不屑與後宮其他嬪妃為伍,說話做事完全不經過大腦,一切心事都明白無誤地寫在臉上。
或許可以說栗姬是個性情中人,為人至純無偽,然而,後宮從來就不是太平世界,像她這樣的性子,能在後宮是非之地存活下來,簡直就是個奇蹟。
性格決定命運,栗姬的性格註定了她的一生要以悲劇收場。不過目前,她在後宮的風頭正勁。
在宮裡混的,無論嬪妃,還是宦官,哪一個不是人精?看到栗姬備受皇帝寵愛,都爭著討好她。
栗姬正在享受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只是,並非所有人都像栗姬這樣母以子貴、子以母榮,比如唐姬母子。
唐姬原本是景帝另外一位寵妃程姬的侍女,她能夠躋身皇帝嬪妃行列完全是一場意外。
有一次,景帝醉酒召幸程姬,不巧的是,程姬正逢例假期,便讓身邊侍女唐姬收拾梳妝一番,代替自己侍寢。
景帝當時醉意朦朧,根本沒有分得清,春宵一度後,唐姬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後生下一子,取名劉發。
為皇帝生下皇子,固然可喜,但由於唐姬身份卑賤,母子二人在宮中不大受人待見。
景帝前元二年(西元前155年)封王之際,栗姬兒子自不消說,其他幾位嬪妃,如程姬的兒子劉餘被封為淮陽王,劉非被封為汝南王(另外一個兒子劉端,後來被封為膠西王),賈夫人的兒子劉彭祖被封為廣川王,封地都是極好的地方。
只是,苦了劉發母子二人,被封到了潮溼狹窄的長沙國。
原長沙王吳著在景帝剛即位沒幾天,就去世了,他膝下沒有子嗣,朝廷順勢就將封國廢除了。就這樣,漢朝異姓諸侯王時代至此徹底終結了。
長沙國狹小,地勢低窪,加上氣候潮溼,景帝就把它丟給了劉發。
同樣是皇子,差別實在太大,劉發心中的苦悶可想而知。
數年後,劉發回到長安為景帝祝壽,宴席上,他起身獻舞,只是縮手縮腳,好像肢體受到拘束,無法舒展開來一般。劉發扭扭捏捏的舞姿,惹得在場觀眾哈哈大笑。
景帝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便問劉發:「要跳,好好跳便是,為何搞成這副樣子?」
劉發當下接過話茬兒,一語雙關地說:「臣在狹窄地方待久了,一時間無法放開手腳。」
景帝馬上明白過來,對劉發這孩子,確實有些愧疚。為了彌補,當下將武陵、零陵、桂陽三郡劃分給長沙國。
不過,誰也沒料到,時間過了一個半世紀後,正是誰也看不起的劉發後裔一支子孫,在漢朝傾覆危亡之際,扛起了復興漢室、重振劉氏江山的重任。
作者「李金海」的其他小說
《大漢興亡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