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殘酷真相

時空對話

賈誼倉皇辭別帝京,臨行前,他回望宮闕,不由得悲從中來,一時萬念俱滅,心如死灰。一路南下,離長安越遠,他的心情愈加沉鬱。

不久前,他還在廟堂之上睥睨王侯,指點江山,與天子對答自如,不料一夕之間就從雲端墜落,跌入塵埃,遠貶長沙。

時耶命耶!奈何奈何!

失落、無助、悲觀,一齊湧上心頭,揮之不去。

或許,走出長安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司馬季主的忠告,可是一切皆為時晚矣!

賈誼一下子老了許多,感到眼前一切黯然失色,他的世界只剩下黑白兩色,嘴裡嚐到的唯有無盡的苦澀。

世人皆雲讀史明心,其實未必。

賈誼寫過《過秦論》雄文三篇,對歷史往事必然瞭然於胸,簡帛之上前聖列賢陳跡,堪堪可讀。然而,當大難臨身時,未必還能坦蕩自如。

遠的不說,春秋戰國以降,聖哲如孔孟、老莊,多謀如伍子胥、孫臏,善戰如廉頗、李牧,受倚重如商鞅、吳起,居位高如孟嘗、春申,哪一個的人生不是大起大落,甚至九死一生?哪一個的命運不是曲折跌宕,背影淒涼不忍卒視?

當步入長安的那一刻,他就應該做好思想準備。

怪只怪他的起點太高,步伐太順,一切來得太快,在二十幾歲的年紀,就站到了帝國政治舞臺的中央。名師賞識,仕途順暢,皇帝器重,賈誼在短短兩年間經歷的這些事,估計有些人一輩子都未必能遇到,他有些眩暈,陶醉其中,來不及沉澱。

年輕人容易熱血衝動,將事情想得理所當然,然而政治向來是殘酷無情的,容不下絲毫的浪漫情懷。

賈誼是個幸運兒,但遺憾的是,他的人生缺乏一種體驗——挫折。

一個沒有經歷過挫折的人,註定走不了太遠。

挫折可以磨鍊人的心性和意志,使人變得更加堅韌和從容。

可惜的是,挫折教育近乎空白的賈誼,恃才傲物,為人做事過於生硬,難免給人留下目中無人的印象。

關於賈誼被疏遠的原因,在《風俗通義》中記載著另外一個版本。賈誼與鄧通同為太中大夫,在工作中少不了有所交集,但是他看不起鄧通,言語間經常譏諷鄧通,而且是當著朝廷大臣的面冷嘲熱諷。

鄧通是何許人?是文帝的枕邊寵臣。他的身份滿朝文武官員誰人不知?旁人巴結都來不及,作為一個職場新人,賈誼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當眾讓鄧通下不了臺,這分明是官場大忌,展現了他在政治上的幼稚。

一個憑才華為國分憂,另一個以色事君,各安本分就好,但是賈誼非要跟鄧通過不去,那就休怪鄧通不講情義!

惹不起丞相申屠嘉,難不成還怕你賈誼不成?鄧通在文帝枕邊吹一陣輕風,賈誼就被吹出了長安。

賈誼一路哀怨,步履踉蹌,從關中南下,越往南,氣候愈加潮溼,他的心情也愈加陰鬱。

一日,一條大河攔路,一問方知是湘水。

湘水,古屬楚國,它不僅僅是一條地理意義上的河流,而且是一條奔騰不息的文化河流,荊楚文化的一大半都是這條河流孕育的。楚辭中許多瑰麗的詩篇,都在吟誦湘水。

《湘君》如是,《湘夫人》亦如是。

這些辭藻華麗、情感幽怨的詩篇,都出自一位偉大的詩人——屈原。

屈原,不僅是一位詩人,更是一位失敗的政治家和理想主義者。

屈原的自身經歷就是一部悲壯的史詩,他才華橫溢,情操高潔,懷揣「美政」理想,志在力挽狂瀾,扶楚國大廈之將傾。然而,楚懷王父子昏聵愚蠢,被一群宵小包圍,耽於安樂,不思進取,至死執迷不悟!

屈原猶如一團烈焰,劃過楚國黑暗夜空,他希望燃燒自我,點亮無盡的黑幕,喚醒昏睡的君王。

然而,一切都是無用的,他很快被無邊無盡的黑暗吞噬。

黑暗的世界是容不得光明的,一切歸於沉寂,悄然無聲。

屈原分明聽見了秦人自函谷關向東而來的鐵蹄聲,似乎已看到郢都殿苑間長滿荊棘,階陛之上麋鹿遊嬉。

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

屈原被放逐,他一路流浪,然猶不甘心,曾問卜於太卜鄭詹尹,只是大勢已定,雖鬼神亦難以更改,問卜又有何意義?

理想已滅,殘喘於世間又有什麼意義?

罷了,還是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借一江清流濯吾心,寧願以身殉葬理想而去,亦不願苟活於此汙濁世界。

於是,屈子自沉於汨羅,已百餘年矣。

面對同一江清流,賈誼不禁生出感慨:君在百年前,我在百年後,雖時空相隔,然我們的命運又是何其相似!

他站在湘江邊,形隻影單,面容憔悴,身形枯槁。俯瞰江流,看著水面上倒映出的人影,他都有點分不清是屈子還是自己。

同病相憐之下,賈誼面臨江風,揮毫寫了一篇《吊屈原賦》,字裡行間看似表達了對屈原生不逢時的惋惜,實則字字都是對自己命運不公的哀嘆。

跨越時空的對話,註定是沒有結果的,賈誼唯有將墨痕未乾的文稿投於湘水。屈原是絕望之下自沉汨羅江,但此時賈誼尚不想投身於湘水,並非簡單的缺乏勇氣,而是對未來,他還抱有一絲幻想。

畢竟當今天子不是昏聵的楚懷王,自己的人生尚未到完全絕望的地步。心情雖然很差,但既來之則安之,到臨湘上任後,賈誼雖身在長沙,卻時刻系長安。

賈誼被放逐後,長安的廟堂並沒有平靜下來,周勃等人在排擠走賈誼後,並沒有得意許久,很快,君相矛盾爆發了。

文帝無法容忍周勃的跋扈,不甘長期受制於人,很快借故將其下獄。周勃差點命喪囹圄,多虧薄太后出手搭救,才撿回一條性命。

帝國宰相下獄,朝野震動,雖遠處長沙,賈誼也得知了。

政敵倒霉,賈誼並沒有彈冠相慶,更沒有投井下石,反而上書文帝,他提出,周勃這樣身居高位者,縱然有罪,也要維護必需的人格尊嚴,切不要隨意折辱(周勃在獄中,估計沒少吃苦頭)。因為他們的顏面,也事關朝廷的體面,就算是罪當死,也要讓他們選擇自盡,死也要死得有尊嚴,不能無休止地羞辱。

這就是一個人的胸襟!

賈誼的上書,讓文帝頗為觸動。此後,若有大臣犯罪,他多選擇讓他們自裁,罕有棄市街頭之舉。

但如果就此以為賈誼要推動帝國法制逐步走向文明,使得刑法體系更加人性化,那是高看他了。因為他的本意是要讓刑法體現等級差異,公卿大臣就算犯罪,在懲處時也要與普通平頭百姓有所區別,讓他們感覺到自己與一般人不一樣,就是死,也有一種優越感。

請記住,賈誼的人性化建議中,並不包括底層官僚,更別說農夫和百工這些社會勞苦大眾。客觀地說,賈誼的建議,本身就是在製造一種不平等。

蕭何、周勃等人即使貴為宰相,一旦送到牢中,被獄吏呵斥辱罵,各種刑罰招呼,一樣少不了,與普通民眾沒有多大區別。在戰場上所向無敵的周勃,在牢中,也被獄吏收拾得服服帖帖。

如今,賈誼卻提倡讓一部分人犯罪後,享受「特殊待遇」,實在有違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的原則。

然而,又不得不承認,這是文明的進步,哪怕有一定的侷限性,同樣也閃爍著人性的光芒。因為,在帝國時代,法律本身就是荒謬的存在,比如文帝時代允許私人鑄幣。

貨幣發行權本來屬於國家權力,保證貨幣的權威性,是維護市場穩定的最重要手段,在歷朝歷代,私自鑄造錢幣都是殺頭的重罪。然而,在文帝前元五年(西元前175年),朝廷下令廢除盜鑄錢令,容許民間鑄錢。

鑄幣是個技術含量很高的工種,在生產力低下的古代,一般窮人根本沒能力鑄幣,能夠鑄幣的人,多是像鄧通和劉濞這類非富即貴之人。

這些人為了將利益最大化,設法大量摻假。

所鑄錢幣往往成色不足,質量得不到保證。像鄧通鑄造的鄧氏錢,在市面上流通極廣,這些合法假幣,坑了千千萬萬底層百姓。

馬克思說過,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就有人不惜鋌而走險,甘願走向絞刑架。更何況開動錢範鑄錢,是個一本萬利的活兒!

如此氾濫下去,勢必造成劣幣驅逐良幣,致使通貨膨脹,物價不穩,民眾在利益驅使之下,都會一窩蜂地去伐薪燒炭,鑿山取銅,再無心思侍候土地,從事農業生產。

長此以往,必然會造成田地荒蕪、農業蕭條、糧食減產,帝國將會出現嚴重的經濟危機。

真到了那一步,恐怕離國家崩潰也不遠了。

任何王朝的覆滅,看似各有不同理由,實則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經濟秩序無以為繼,引發社會動盪。

賈誼看在眼裡,急在心頭,上書建議取締私人鑄幣,將貨幣發行權收歸中央,但是卻遭到了文帝的拒絕。

至於理由,文帝沒有任何解釋,賈誼也沒再提,這又是為何?

其中緣由就在於,大家都是明白人,點到為止即可。

作為一名放逐之臣,賈誼雖有一顆謀國盡忠的拳拳之心,然如今,處境尷尬,既然皇帝聽不進去,再多言無益。

那麼,放任私人鑄幣,其中利弊,文帝是否真的不曉得?八成不見得,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早在秦統一天下之初,始皇帝滅六國後,車同軌、書同文,同時,也統一了天下貨幣。

商周以來,錢幣形制、材質不一,有銀、錫、珠、玉、龜、貝等,大小輕重懸殊,天下歸一後,錢幣當然也要定於一。

秦廷宣佈,以黃金為上幣,以鎰為單位,每鎰為二十兩,以秦制半兩錢為下幣,二者並行,作為流通貨幣。

不過,一切僅僅停留在理論上。

秦統一不過短短十五年,以當時的技術條件,在如此短促的時間內,在遼闊的帝國境內實現貨幣統一,根本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如今出土文物也證實了這一點,同樣是秦半兩,有的重達二十七克,有的卻不足五六克。

大漢建立以來,貨幣制度基本保持秦制,實行黃金和半兩錢並行的制度。黃金多用來進行大額交易,諸侯進貢、朝廷賞賜、宗廟獻祭以及與周邊四夷往來亦多用黃金。

諸侯有義務每年向朝廷進貢一定的黃金,作為獻祭宗廟之用(實際上,就是一種變相的賦稅)。要是缺斤少兩或者成色不足,輕則受到斥責,重則剝奪封爵。

漢初半兩錢,遠不如秦半兩錢重,質量大幅縮水,變薄變輕,猶如榆莢,被稱為榆莢半兩。貨幣貶值,造成通貨膨脹,米至一石萬錢,物價飛漲,民不聊生。

為了抑制物價,打擊通貨膨脹,高後二年(西元前186年),呂后改革幣制,由朝廷統一鑄造錢幣,鑄造「八銖八兩錢」,錢幣的鑄文依然為半兩。同時頒佈盜鑄錢令,嚴禁民間私自鑄幣。

只是好景不長,短短四年後,呂氏與劉氏爭權,波及經濟領域,再度搞得貨幣貶值,新鑄「五分錢」,其重僅為秦半兩的五分之一。如此大幅度的貨幣貶值,無疑要從民間大肆斂財,再次造成惡性通貨膨脹。

文帝即位後,面對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能怎麼辦?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廢除舊幣制,反其道而行之。

於是,他廢除了盜鑄錢令,改革幣制,廢除「五分錢」,改鑄「四銖半兩錢」,同時容許民間鑄幣。

文帝的目的就是減少來自朝廷的壟斷,刺激民間經濟的復甦,做到藏富於民。

至於,出於寵信的原因讓鄧通鑄錢,為了安撫劉濞許他開礦鑄幣,實則與文帝的經濟政策並行不悖。

不過,由此引發的新的貨幣危機是文帝所沒想到的,或者說他也考慮到了,但無力扭轉。

這場貨幣戰爭還要進行下去,直到數十年後,才會出現轉機,只是無論賈誼還是文帝,都已看不到了。

在長沙國的日子,賈誼的心情一直很差,情緒就猶如南方的天氣,少有明媚陽光,多為陰晦低沉。但是,命運覺得賈誼還不夠倒霉,又再次捉弄了一下他。

文帝前元五年(西元前175年)四月,有一日,賈誼在室內閒坐,不知從哪裡飛來了一隻鵩鳥,徑自落到了賈誼的座位上。

鵩鳥大概就是貓頭鷹一類的鳥類。貓頭鷹作為一種益鳥,如今家喻戶曉,可是在那個時候,它還被民間視作不祥之鳥,誰家房舍周圍樹木上有貓頭鷹棲息鳴叫,就會被認為這家人要倒霉,甚至會死人。

這類看法,可謂源遠流長,秦漢之際就盛行。賈誼看到鵩鳥入室,覺得自己來日不多了,心情差到了極點,無以排解,便寫了一篇《鵩鳥賦》。

文章中,他問鵩鳥,我現在已經混得如此狼狽,未來怎麼辦,吉凶又如何,還望你指條明路。

鳥兒自然難解人意,呆呆注視了一會兒,便自顧自飛走了,拋下賈誼獨自一人,在那裡悵然徘徊了許久。

好在否極泰來,一年後,賈誼接到長安那邊傳來的訊息,皇帝召他回京。

言外之意

沒想到皇帝還記得自己,賈誼激動不已,內心熄滅已久的火焰再次燃燒起來。

賈誼回到京城,發現長安依舊,只是物是人非。

當年詆譭排擠他的人,灌嬰已死,周勃罷相回封地,但朝廷中功臣集團實力依舊,鄧通依然備受寵愛,紅得發紫。

作為功臣集團的一員,張蒼接任丞相,在他保守穩健的政治主張之下,新生力量註定沒有壯大的機會。

不過,賈誼對未來,還是抱著殷切希望。

過去幾年,君臣二人天各一方,雖然不時有奏疏相通,但文字畢竟是死物,哪有面對面交流來得透徹?

賈誼心情很迫切,他有太多的話想對皇帝說。

彷彿又回到了當初,他風度翩翩,自洛陽初入長安,見到了皇帝,君臣兩人無話不談,那是多麼美好的回憶啊。

時間總是過得很慢,每一刻都是那樣漫長,賈誼在熬煎中度過了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午後。

文帝重鬼神,所以對祭祀之事非常重視。按照禮制,祭祀天地五畤,皇帝一般不親自參加,而是指派某個官員作為代表祭祀即可。祭祀儀式結束後,祭祀人員會把胙肉(肉類祭祀品)帶回一部分,獻給皇帝,表明將神的祝福傳達給了皇帝,稱為受釐。

賈誼趕回長安時,正趕上一場祭祀儀式,文帝坐在未央宮前殿正室——宣室,接受受釐。

儀式結束後,文帝接見了賈誼。

兩人相見時,文帝還沉浸在祭祀大典帶來的虛幻意境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對於君臣重逢的場景,賈誼腦中不知浮現了多少次,各種臺詞在心中早已爛熟於胸。但是萬萬沒想到,他和皇帝再次見面後的談話是圍繞鬼神展開的。

看文帝目光盈盈,賈誼不忍逆拂皇帝之意,讓他掃興,只好順著皇帝意願,談論起鬼神之事來。

好在賈誼博覽群書,涉獵極廣,這些事自然難不倒他。

賈誼旁徵博引,上至古籍記載,下至民間傳聞,滔滔不絕,一講就是數個時辰,不知不覺已是夜半時分。

宣室內燭光搖曳,君臣二人的身影,投射在殿內屏風上。夜半無人,鬼話連篇,現場氣氛格外神秘詭異。

文帝聽得入神,毫無倦意,後來覺得還不過癮,不經意間將坐席向賈誼靠攏,以便聽得更清楚一些。

會談結束後,文帝不由得感慨道:「我好久沒見賈生了,自以為學識已超過了他,但如今看來還是差遠了。」

但一切也僅僅如此而已,感嘆完後,文帝再次讓賈誼出京,赴梁國,任梁王劉揖的太傅。此後直到去世,賈誼再也沒見到文帝。

失望,深深的失望。

或許,這就是宿命。

對於這次會面,後世人持有不同觀點,絕大多數人都站在同情賈誼的一邊,認為文帝不重視人才,一手造成了賈誼的悲劇命運。

賈誼去世千年後,唐朝大詩人李商隱就公開站出來為賈誼叫屈: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李商隱把矛頭直接指向了文帝本人——像賈誼這樣不世出的人才,不和他傾談國計民生,卻大費周章地談論鬼神之事,實在是荒謬至極。

可以說,李商隱這首詩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

其實,後世那些為賈誼鳴不平之人,又何嘗不是借賈誼之事抒發對自身命運的不滿呢?

就拿李商隱來說,他滿腹才華,卻一生坎坷,糾纏於牛李黨爭,仕途坎坷,命運多舛,不得已只好靠作詩與飲酒打發時日,與鬱郁不得志的賈誼何其相似!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這麼看,宋人王安石認為,一個人是否受到重視,並不在於他擔任多高的官職,而是看他的政治主張有多少被皇帝採納。從這個角度來看,賈誼雖說沒有坐上公卿高位,但他的不少建議還是被文帝採納,所以不能完全說他生在明主之世卻懷才不遇。

近世以來,更有人覺得性格決定命運,認為賈誼之所以以悲劇方式結束了一生,與他的性格有關,比如毛澤東就有詩云:

賈生才調世無倫,哭泣情懷吊屈文。

梁王墮馬尋常事,何用哀傷付一生。

梁王的死本來就是一場意外,又何必全部往自己身上攬?

後人當然可以超然地評價古人,然而,要是真正置身於賈誼的處境,能否比賈誼做得更好呢?恐怕未必。

在命運面前,別說賈誼,就是文帝自己也未必扭轉得了。

作為一名弱勢天子,許多事是文帝沒法改變的,其中就包括對賈誼的人事安排。

雖說灌嬰已死、周勃去國,但當時功臣集團把持朝政的局面並沒有改變,因阻力太大,文帝都被迫放棄了拜竇廣國為相的打算,儘管他是竇皇后的弟弟。更何況是賈誼!

文帝與賈誼夜半論鬼神,他迷信鬼神固不可取,但君臣共處一室,夜半私語,又何嘗不是關係密切才如此?

至於國政大事,該說的早就說了,能採納的他早就採納了,不能執行的說了也白說。何況此次賈誼返京,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君臣二人不如討論點感興趣的話題。

賈誼從長沙國太傅調任梁王太傅,這一調動,看似平級調動,實則是在為賈誼未來東山再起埋下伏筆。

梁王劉揖是文帝的幼子,備受寵愛,賈誼去做他的太傅,將來前程定然不可限量。畢竟,功臣們多數年事已高,遲早會死去,而賈誼還很年輕。

人生最大的優勢,不是地位和金錢,而是年齡,只要活得夠久,就能笑到最後。不論帝王還是將相,最終都將輸給時間。

從理論上看,歷史很明顯是站在賈誼的一邊。遺憾的是,理論與現實總是有很大的差距,誰也沒料到,賈誼年僅三十三歲,就走完了一生。

賈誼死了,但他的很多預見卻得到了證實,比如他在任梁王太傅之時,建議文帝削藩,稱諸侯尾大不掉之勢隱然形成,必須加以防範。最好的辦法就是,設法分化諸侯實力,縮小其規模,使之無力與朝廷抗衡。

劉揖死後,賈誼再次提出,梁國地勢非常重要,必須掌握在骨肉至親的手中才行,否則,一旦東方諸國作亂,後果不堪設想。

這一次,文帝立刻採納了賈誼的意見,將兒子淮陽王劉武徙為梁王,並劃四十餘城與梁國,擴大梁國規模。

多年後,山東諸國作亂,果真是由於梁王劉武奮力抗擊,堅守梁國不失,才保證了長安的安全。

賈誼之死是個悲劇,但並不是對所有人都如此,比如對晁錯而言,賈誼之死,等於排除了他仕途上的攔路虎。沒有了賈誼這座大山,晁錯出人頭地就容易多了。

晁錯頻頻向皇帝上書,縱論內政外交,還蒙文帝賜書垂詢,一時風光無限。

賈誼死後第四個年頭(文帝前元十五年九月),朝廷舉行了一場人才選拔賽,稱為「舉賢良文學」。文帝下詔,要求諸侯王、三公、九卿及地方郡守,務必高度重視這次活動,大力向朝廷舉薦人才。

關於此次人才選拔的初衷,文帝列出了三條:

一、選拔賢能之人是自古以來的優良傳統,比如上古聖君大禹就曾遍佈天下求賢,因此夏朝的統治綿延久長;

二、重視人才是祖宗的成例,高祖劉邦依靠英才豪傑輔助,取得了漢家天下;

三、我個人能力有限(勇於承認,作為皇帝難能可貴),需要大量人才幫助治理國家。

屈指一算,文帝即位後,十五個年頭一晃過去了,迫於功臣集團的壓力,一直無力扭轉弱勢君王的處境,但培養自己親信團隊的信念他從未放棄過。

文帝前元十五年(西元前165年)初春,丞相張蒼在與公孫臣的大漢德性之爭中落敗,不得已自動去職,為文帝施展手腳提供了空間。

如今,老傢伙們死的死、散的散,至於那些侯二代們,成長於和平年代,大多數只知混吃混喝,才幹平平,自然不敢明目張膽地反對皇帝。

於是乎,接到皇帝詔令後,他們不敢怠慢,紛紛向朝廷推薦人才。

晁錯被平陽侯曹窋(曹參之子)、汝陰侯夏侯灶(夏侯嬰之子)、穎陰侯灌阿(灌嬰之子)、廷尉臣宜昌(姓不詳)、隴西太守臣公孫昆邪聯名舉薦。

這五位舉薦人,除了後兩位是朝廷官員和地方大員外,前三位都是開國功臣之後,屬於典型的侯二代。曹窋資質平平,雖說一度擔任御史大夫,但沒有任何值得大書特書的政績,至於夏侯灶和灌阿,在史書中沒有任何事蹟記載,大概也是平庸之人。

他們聯名舉薦晁錯,究竟是真心為國舉賢,還是趁機向太子劉啟示好(晁錯是劉啟身邊的紅人),不得而知。總之,晁錯被推到了歷史的前臺,有了展示才華的機會。

雖說此前,晁錯已給皇帝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但此次選拔人才,絕不是簡單地填補官員空缺,而是直接參與朝廷的決策。故而,單靠有人舉薦還不行,還要應對皇帝親自考核。

雖說高祖暮年也曾下《求賢詔》,責令御史大夫周昌、相國蕭何為國舉賢,但由於高祖旋即去世,實際上成效並不大。

所以,此次文帝親自下詔選拔人才,在大漢建國以來尚屬首次,也是對健全官員察舉制的一次重大嘗試,對後世產生了非常深遠的影響。

關於此次考試,文帝列出了五點要求:一是關於如何治國(明於國家之大體);二是如何辦事(通於人事之終始);三是敢於進諫(能直言極諫);四是剖析皇帝不足之處、官吏辦事不公之處、政事不暢之處、百姓不寧等現象;五是如實回答,不要有所隱瞞。

這五點,沒有玄奧的哲理思辨,沒有形而上的問題,可謂全都切中實際,表明了文帝求真務實的態度,他現在需要的是能治國理民的幹才,能為國家解決實際問題,能夠敢於講真話,不務虛之人。

扯淡清談之人走開,腳踏實地幹活的人歡迎。

實事求是地說,這幾點要求都比較辛辣和尖銳,不但考驗應試者的學識、見解,也考驗答題者的膽識。

歷來君王都喜歡說:歡迎大家給我多提意見,對我的毛病別客氣,儘管指出來,你批評得越徹底、越到位,朕越歡迎。

可惜的是,絕大多數帝王只不過做個姿態而已,如果你當真了,那可就錯了。聰明的選擇是,應該立刻站出來說,陛下英明偉大,哪有錯?錯的都是咱們這些臣下,對陛下的旨意領會得不到位,執行得不徹底。

給君王提意見,從來都是個高風險的活兒,不少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龍逄、比干、伍子胥、文種……這個名單沒有盡頭。

應答者們如何回答,分寸如何拿捏,實在是個大難題。

縱然皇帝大度,但是那些官員一旦得知有人揭他的短,會不會狗急跳牆,打擊報復?

好在文帝也想到了這一層,宣佈大家儘管暢所欲言,不要背上思想負擔,一定要把話說透,不要有所保留。所有的策論試卷,寫完後,一律密封,由朕親自拆封瀏覽,不要擔心有人阻撓。

此次被舉薦者約有百人,文帝逐一御覽,有一份試卷,讓他眼前一亮,其具體內容大致如下:

答題人:晁錯

舉薦人:平陽侯曹窋、汝陰侯夏侯灶、潁陰侯灌阿、廷尉臣宜昌、隴西太守臣公孫昆邪

一、試舉例談談對「明於國家大體」的看法。

答:本人以上古五帝的事蹟,來回答此題。五帝時期,君王聖明睿智,大臣們比起君王差遠了,所以君王們親自坐明堂處理政務,能做到上符合天時,下順應地利,中得人和,君王恩德不僅惠及民眾,就連飛鳥、魚類、昆蟲、草木等一切生物都受到恩澤(這有點誇張了)。因而,當時五穀豐登,物產豐富,民眾安樂,河圖洛書、神龍鳳凰等祥瑞神獸都不斷出現,以慶賀盛世。

二、試舉例談談對「通於人事終始」的看法。

答:本人以上古三王(指夏禹王、商湯王、周文王)的事蹟,來回答此題。三王時期,君臣都比較賢明,以計謀安定天下,做事無不從人情出發,實行人性化管理。

是人都想長壽,三王就保護百姓不受到傷害;是人都想富裕,三王便設法使百姓免於貧困;是人都想社會安定有序,三王便盡力維持社會秩序;是人都想過上舒適的生活,三王便注意不過於勞民傷財。三王制定法令無不合乎人情,做事將心比心,自己討厭的事也不要求別人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也不禁止別人去做。如此管理百姓,民眾敬重官府,就如子女待父母,彷彿流水一般自然天成。百姓和睦、國家安寧、社會有序,這就是人事終始的人事之道。

三、試舉例談談對「直言極諫」的看法。

答:本人以五霸(有多種說法,常指齊桓公、宋襄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的大臣事蹟,來回答此題。我聽說五霸認識到他們治理能力不如大臣,便將國事託付給大臣去處理。

輔佐大臣們知道自己的身份,作為人臣,時刻檢視自身,不敢誣上,遵守法令不容私情,遇到災難,自己帶頭往前衝,俸祿不敢超標,任人唯賢,不與能人搶位子。賞賜都是按照功勞大小,絕不以個人喜惡待人,受到懲罰者都是些危害國家和不忠不孝之人,處罰輕重都是按照所犯罪行,絕不為自己一時憤怒胡亂誅殺。

正因為做到了賞罰公正,就算是被判了死刑之人,也甘願受死,毫無怨言。如果發現法律背離了情理,就加以修改,免得傷民,若君主執行法律過程中有所偏離,就加以糾正。總之,能夠做到補救君王過失、彰顯君王美德,使君主內無邪行、外無穢名。做到這樣,就是直言極力勸諫之士。五霸之所以能匡扶天下,矯正諸侯,是由於懂得自己不如臣下,善於用直言極諫彌補自身不足。

四、試舉例談談對「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寧」的看法。

答:本人以秦朝興亡事蹟來回答此題。秦王不如三王,其臣也不及三王的輔臣,卻能兼併天下,建立前所未有的豐功偉業,原因何在?因其憑藉有利山川地形、充足的財富積累,且秦人善於作戰而已。

與秦相比,六國君臣多是無能之輩,內部意見不一,民心渙散,無法有效整合。所以,秦王得以兼併六國,立為天子。秦統一天下後,摒棄三王建立功業的辦法,親信諂諛之臣,肆意擴充宮殿規模,窮奢極欲,搞得老百姓精疲力竭。

秦朝上下依然不知收斂,群臣只知對上阿諛奉承,對下嚴刑峻法,苛虐百姓,草菅人命。因此,上下離心,民心盡失。剛開始,還只是侵害平民百姓,後來逐漸擴大到富家大戶、普通官吏,再後來就連宗親大臣都不放過,弄得最後人人自危,皆有叛心。待到陳勝登高一呼,很快土崩瓦解。秦朝的滅亡就是典型的「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寧」之禍。

陛下即位以來,廢除秦時亂法,寬厚愛人,禮敬長老,撫卹少孤,親自以身作則,禁止奢侈作風,廢除誹謗罪,廢除盜鑄錢令,廢除肉刑,選派正直官員,斥退奸邪小人,興利除害,變法革舊。凡此種種,都是古來罕見,但陛下一一做到了,實在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五、將心中所思所想一一陳上,不要有所隱諱。

答:五帝時,臣不如君,君主親自主抓;三王時,君臣皆賢能,君臣共治;五霸時,君不如臣,便放手讓臣子去做事。不同時代,根據不同情況,聖賢們各自分工,建功立業。

《論語》雲:「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待,能明其世者謂之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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