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寂寞英雄

持節雲中

多年來,考慮到內政不穩、國疲民困,漢朝朝廷對匈奴的騷擾一直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對於朝堂上的主戰聲,文帝一般都採取抑制態度。因為,大漢實在經不起戰爭,保持社會穩定,讓民眾休養生息,才是目前壓倒一切的頭號任務。

忍字當頭一把刀,忍的滋味實在不好受。但文帝接過的是一片滿目瘡痍的江山,除了選擇忍,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這些年來,匈奴在邊境線上不停地製造事端,他忍了;吳王劉濞等諸侯驕橫跋扈,他忍了;朝堂上,功臣倚老賣老,把持朝政,他也忍了。

但如果就此認為,文帝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那就大錯特錯了,他也是個有血性的漢子。如今,匈奴人快要殺上門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敵人的刀尖已快要插到胸口了,難道要束手就擒,將大漢江山拱手讓人不成?

一道詔令從未央宮傳出,任命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寧侯魏遬(sù)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灶為隴西將軍,做好沿邊諸郡防守,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為內史、欒布為將軍,做好出擊匈奴的準備。

同時,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集結千輛兵車、十萬騎兵,駐紮渭水北面,拱衛京城安危,防止匈奴人突襲長安。

宣佈軍事部署和人事任命後,文帝親自到渭水大營勞軍,整肅軍紀,厚賞將士,並決定御駕親征,出塞與匈奴決一死戰。

皇帝親征匈奴的訊息傳開,朝堂上炸了鍋,引起軒然大波,群臣們紛紛站出來反對,表示天子不能輕易涉險。皇帝親上戰場,可不是鬧著玩的,文帝長於代國,雖說對匈奴有所瞭解,但畢竟不像高祖那樣身經百戰,豈能憑一時血氣之勇與敵搏命?

戰場上刀劍無眼,誰也不能保證皇帝的絕對安全,當年高祖就是由於陣前中箭,最終死於箭傷。

只是,文帝已經鐵了心,任群臣們費盡唇舌,百般勸諫,他根本聽不進去。

皇帝油鹽不進,這可如何是好?

好在有人聰明,想到有一個人的話,皇帝一定能聽得進去,還得趕緊動員她出來勸阻,她便是薄太后!

老太后心疼兒子,文帝要親征,她自然一百個不願意。

文帝為人至孝,母親出面發話,他只得作罷,便命張相如率董赤、欒布出征匈奴。

正當漢軍集結完畢,開赴邊境時,老上單于率領匈奴大軍已經在塞內禍害了月餘。在這段時間內,搶錢搶糧搶人,已經搶得差不多了,得知漢軍大部隊將至,他才不想做無謂的糾纏,滿載戰利品從容揚長而去。

等到張相如帶領漢軍趕到塞上時,連個匈奴人影子都沒看到,大軍在邊塞附近草原上轉了一大圈,只好原路返回。

匈奴人給漢朝朝廷造成如此大的損失,卻毫髮無損地全身而退,數萬漢軍勞師遠征,沒能斬殺敵人一兵一卒。遇到這樣幽靈般的對手,漢廷上下非常鬱悶,但又毫無辦法。

不過,讓文帝稍感欣慰的是,此次匈奴大舉入侵,在蕭關遭到駐地漢軍迎頭痛擊,損失慘重。尤其振奮人心的是,有兩位新入伍的勇士斬殺匈奴頗多,戰績斐然。

他們是一對堂兄弟,來自隴西郡成紀縣(今甘肅靜寧縣西南),兄長叫作李廣,弟弟名叫李蔡。

說起來,李氏兄弟也並非一般布衣百姓,祖上可是大有來頭。秦始皇發動統一六國之戰時,在滅燕之戰中,率領先鋒軍的是位名叫李信的少壯將軍,他率領秦軍率先抵達易水,迫使燕太子丹遠逃遼東。李信窮追不捨,一路追擊到衍水(今遼寧省太子河),窮途末路的燕王喜使人逼殺太子丹,李信獲其首級而歸,一時名揚四海。

李廣兄弟正是李信的後裔。李信本籍槐裡縣(今陝西省咸陽興平東),後來,李氏後人遷徙至成紀縣。雖說家道中落,但李家的騎射傳統世代傳承不輟,在家庭薰陶之下,李廣兄弟從小練就一身本領,特別是李廣,箭術嫻熟,加上臂力驚人,可以做到矢無虛發,一箭斃命。

得知朝廷為抵禦匈奴頒發徵兵令,兄弟二人便以良家子弟身份參軍入伍。

何為良家子弟?就是出身清白,沒有犯罪記錄的家庭出身的孩子。

同樣是參軍,良家子弟與罪犯戍卒大不一樣。罪犯戍卒是被強徵,屬於戴罪入伍,具有懲罰性質,而良家子弟入伍為主動參軍,在以後戰功提拔等方面,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李廣因戰場上表現出色,很快被提拔為中郎(秩比六百石,屬於高階郎官),李蔡也被提拔為郎官。

自此以後,李廣常侍從皇帝身邊,扈從出行。

外出總免不了出現一些意外情況,比如道路受阻,甚至在荒郊野外路遇野獸,但李廣毫無懼色,當場將野獸格殺。

李廣高超的武藝和過人的勇氣,令文帝深為折服。有一次,文帝用惋惜的口氣說:「你生在當下,實在有點可惜了,沒遇到好時機,要是早一點,趕在高祖爭奪天下之際,以你的本事,就算封萬戶侯,也不在話下啊!」

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從來是英雄血染紅了帝王們的皇圖霸業,但並不是所有的帝王都能成就勇士的英雄夢。

文帝這番話,表面上說給李廣,實際上又何嘗不是說給自己聽呢?

他明白,自己註定成不了與父親並肩的偉大帝王。冥冥之中,宿命已成定數,縱然貴為天子,亦無法擺脫命運的枷鎖,他在為英雄報國無門而嘆息時,又何嘗不是在為自己無法為英雄提供馳騁舞臺而傷神!

或許文帝自己也沒料到,他一句無意間的感慨,卻一語成讖,猶如魔咒夢魘,伴隨了李廣一生,令他終身無法擺脫。

其實,每個時代都有足夠廣闊的天地,就看帝王的魄力和決斷力了。比如困擾漢朝多年的匈奴問題,既是挑戰,也是機遇。

文帝總是感嘆,朝中缺乏獨當一面的大將之才。然而,人世間從來不缺人才,缺的是發現人才的伯樂。

有人就曾斷言,即使當世有廉頗、李牧這樣不世出的將才,皇帝也不會用他,為此,文帝還氣惱了許久。

直到這次匈奴大舉入侵之時,文帝又想起了此人,便將他找來,再次當面質問他:「馮唐,你倒是說說看,怎麼知道我不會任用廉頗、李牧呢?」

馮唐擔任的官職是中郎署長。

按照漢制,郎中分屬車、戶、騎將等,中郎高於郎中,分屬五官、左、右中郎將。未央宮、長樂宮及上林苑等皇家宮廷、離宮、園囿等俱設有郎署,供各級郎官更值宿衛之用,郎署負責人稱作郎署長。

馮唐署理的是一處中郎署,故稱為中郎署長。

馮唐祖父本是趙國人,曾在李牧手下效力,兩人交往過密,對李牧的生平事蹟頗為熟悉。

想當年,李牧遭人陷害,蒙冤而死後,趙國再無大將,秦人很快就滅了趙國。趙國亡國後,為了逃避秦人迫害,馮唐祖父和家人隱姓埋名,藏匿民間。

祖父死後,馮唐父親攜帶家人遠離趙國,舉家遷居代地。在這以後的數年間,包括趙、代在內的河北地區,先後歷經了秦末戰亂和楚漢戰爭,幾乎淪為丘墟。為了給家人尋一個穩定的生活去處,待大漢建立後,馮家又一次搬家,這一次他們遷到了關中,落戶安陵。

由於家庭淵源,可以說,馮唐自小就是聽著廉頗、李牧的故事長大的,對他們的逸事可以說如數家珍。

漢初人才選拔制度還不太規範,基本由地方官員在轄區內考察舉薦,考察內容主要兩個方面:個人才能和品德。馮唐由於孝行被舉薦為中郎署長。

在中郎署長任上一干就是好多年,由於常在皇帝身邊侍從,馮唐對文帝性格比較瞭解。有一次,文帝乘車路過馮唐任職的郎署,馮唐在一旁侍候。文帝看馮唐年紀不小了(推斷大概五六十歲了),便和他拉家常:「老人家老家是哪裡呀?怎麼這把年齡了,還在做郎官(郎官一般是貴家子弟晉升的跳板,多由年輕人出任)?」

馮唐一一如實回答。

文帝一聽馮唐是趙人,又曾在代地生活過,頓時有了好感,畢竟他是在代國長大,那裡相當於故鄉,他鄉逢故人,自然備感親切。他向馮唐打聽一些代地的陳年舊事:「想當年,我在代國時,尚食監(負責諸侯王膳食的官員)高祛經常向我提起趙將李齊,講他在鉅鹿之戰時的英雄氣概。到如今,每逢吃飯,還會想起往事,歷歷在目,老人家知道李齊此人嗎?」

自古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名將如雲,至於李齊,不過是個不入流的人物罷了。馮唐當即回答說:「比起趙國曆史上的名將廉頗、李牧,李齊差遠了。」

文帝感到好奇,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馮唐回道:「我祖父曾在趙軍中擔任將領,與李牧關係很不錯,我父親曾在代國(秦末楚漢之時)擔任過國相,與李齊共事,交往甚密。因有過這段淵源,我對他們的為人都比較瞭解。」

文帝一聽,頗有些激動,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說:「可惜啊,我沒有廉頗、李牧這樣的大將之才,否則,我還會為匈奴所困擾嗎?」

不料,馮唐卻沒有附和,反而淡淡地答道:「請恕臣下直言,陛下就算手下有廉頗、李牧般人才,您也不會重用他們。」

一句話戳到了文帝的痛處,他沒想到馮唐會這樣當著眾人面公開打自己臉,惱羞成怒之下,當場拂袖而去。

雖然文帝很氣惱,但並不糊塗。

回到宮中,過了許久,待氣慢慢消了,文帝又召見馮唐,用略帶批評的口吻說:「你有什麼話就不能私下跟我說嗎?為何非要當眾令我難堪,這不是存心羞辱我嗎?」

馮唐聽完,先向皇帝致歉,然後答道:「我是個見識短淺之人,不懂得忌諱迴避,沒有很好地維護好陛下的顏面。」

等於直白告訴皇帝,我就是這性子,拐彎抹角、見風使舵那種事,我可幹不了!

文帝見他是個直腸子,也就沒太放在心上,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直到這次,君臣二人再次見面。

但文帝心結依舊,不肯承認自己不重用人才。

萬方有過,朕躬無錯,皇帝一般都是這德行!

但是文帝又不得不拉下面子,詢問馮唐,因為邊患越來越嚴重,自打張相如帶領大軍歸來後,匈奴人又先後偷襲雲中郡、遼東郡,順道還禍害了代郡,數以萬計的百姓或被殺,或被擄走,不計其數的牲畜被搶走。

邊境訊息不斷傳到長安,文帝食不甘味、寢不安床,他迫切需要一位廉頗、李牧式的將領,幫他扭轉乾坤。

正所謂,漫說漢庭思李牧,未聞郎署遣馮唐。

馮唐依然是馮唐,文帝依然是文帝,只是雙方心態有些不一樣了。

面對皇帝的詢問,馮唐心想,非常人才必須用非常方式對待。要想得到國士,就必須以國士待之;想要虎狼之師,就必須給他吃肉;想得到廉頗、李牧這樣的將帥,就必須給他絕對的權力和自由,這樣才能放手一搏,建立非常功業。問題是陛下你能做到嗎?

「我聽說,在古時候,每逢大將出徵,君主親自跪下推將軍的車轂,說:‘國門以內的事我決斷,國門以外的事,由將軍裁定。所有軍隊中封爵獎賞的事,都由將軍先自行決定,待歸來再奏報朝廷。’我曾親耳聽祖父談過李牧的故事,他統率趙國大軍駐紮邊境時,在軍隊駐地,由軍隊出面,設定交易市場,租稅收入供軍隊使用,稱為軍市。李牧將從軍市徵收的稅金,自行用來犒賞部下,而趙王從來不過問,也不干預。趙王交給他的任務就一項,打仗必須取勝,其他的事一概不問。」

關於軍市,早在商鞅變法時就曾出現。不過,商鞅提倡耕戰,打壓商業,所以對軍市一直持抑制態度。真正將軍市發揚光大的,李牧當屬第一人。軍市既可以增加軍隊收入,又促進了駐地居民商品流通,可謂一舉兩得。

文帝沒有插話,只是默默地聽。

「正因為有了自主權,沒有後顧之憂,才能充分發揮才智,李牧組建兵車一千三百輛,麾下精於騎射之士一萬三千人,能夠上陣殺敵計程車兵有十萬人。有了這支強大的軍隊,趙軍才能北驅匈奴單于,大破東胡,消滅澹林(古代東北一支部族),西抑強秦,南援韓魏。此時的趙國,猶如中原霸主,無人敢輕視。只可惜,後來趙王遷即位,聽信宦官郭開的讒言,自毀長城,殺了李牧,趙國旋被秦人消滅,趙王遷自己也淪為秦人俘虜。」

這些往事,才過去不過數十年。馮唐雖說得風輕雲淡,但文帝聽來卻是驚心動魄。

說完李牧舊事,馮唐話鋒一轉,說道:「我聽說,雲中郡郡守魏尚,亦效法李牧開軍市,不但將稅金全部用來犒賞士兵,還自掏腰包,每隔五日殺一次牛,款待賓客、軍吏和身邊之人,手下的人都樂於效死。就連匈奴人得知雲中漢軍將士上下齊心後,也不敢再輕易攻襲雲中邊塞。後來,有一次,匈奴入侵雲中,結果被魏尚迎頭痛擊,打得落花流水,損失慘重,狼狽逃竄。魏尚手底下士卒們多數都是出身貧寒的農家子弟,他們不懂大道理,不熟悉法律,他們參軍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上陣殺敵,為國效力。然而,在報功時,因與實際情況有所出入就被治罪,他們的功勞卻沒有得到應有的獎賞。」

文帝一直不說話,只聽馮唐講述。

緊接著,馮唐話就有些尖銳了:「聽說魏尚在上報軍功時,因為比斬敵實際人數多報了六人,就被陛下下詔奪爵,判處入獄一年。臣下冒昧地認為,如此輕賞重罰,會寒了邊關將士們的心。臣據此認為,陛下縱然得到廉頗、李牧這樣的名將,也不會重用。臣口無遮攔說了這麼多,請陛下治罪!」

文帝是個明白人,他明白如今匈奴大敵當前,在這節骨眼上必須穩住軍心,做出重視人才的姿態來。

在談話結束後,文帝當即就讓馮唐帶上皇帝符節前往雲中郡,宣佈赦免魏尚,官復原職。

經過此次談話,文帝對馮唐刮目相看,任命他為車騎都尉,掌領中尉和郡國車士。

馮唐的前途看上去一片光明,大好前程正在向他招手。

然而,在以後的七年中,馮唐基本處於被閒置狀態,在平淡中消耗時光,毫無建樹。直到文帝去世,才被調任為楚國國相,但是上任沒多久,就被罷官了。

馮唐為何被罷官,原因不明,但很有可能是與楚王劉戊(楚元王劉交孫子)有關。

劉戊此君是個十足渾蛋,他還在當楚國太子時,父親劉郢客讓申公做他師傅,指導他讀書。申公是何許人也?他可是當時大儒。早年曾與楚元王交遊,共同求學,後來又陪劉郢客一起赴長安求學於浮丘伯,按輩分,差不多是劉戊爺爺輩了。

劉交與劉郢客父子二人好學尊儒,但萬萬沒料到,後世出了個劉戊這樣的混世魔王,他打小就不愛讀書,特別憎惡父親逼他讀書。申公作為一代宗師,估計教導他嚴苛了一些,就被劉戊記恨心頭。待他即位沒多久,就罰申公去做苦役。申公一大把年紀,哪裡受得了這罪?好在後來抽了個機會,逃離了楚國。

估計,馮唐的遭遇跟申公差不多。

在以後的時光中,馮唐閒居家中,淡看春去秋來、花開花落,一天天消磨時光,直到年華不再,華髮滿頭。

數十年後,朝廷下詔民間推薦人才,才記起馮唐來。只是此時的馮唐已是年過九十,垂垂老矣,難堪大用了。

快意人生

人生在世,最難的是按照自己的性子快意地活著。每個人總有一些人生信條,不同的是,有人可以變通,但有人則不然,為了自己信條,可以不惜以身涉險,冒著惹惱皇帝的風險。比如張釋之、馮唐就這樣,他們的結局令人不勝唏噓。

文帝時代,是個不錯的時代,也是個不幸的時代。

總體來說,國家保持了穩定,社會生產力在穩步地提高,平常老百姓暫時告別了秦末以來的戰亂,日子雖然仍舊艱難,但至少不用再流離失所、背井離鄉了。

更難能可貴的是,文帝一直保持著冷靜頭腦,抱定不折騰的精神,除了在文帝前元十四年(西元前164年)冬季那場匈奴大規模入侵,他一度打算親征外,對外基本保持守勢,不主動挑事,也按住了朝堂上一些人不切實際的鼓譟。

比如文帝即位之初,大將軍陳武就曾慫恿對南越、朝鮮動武,開疆拓土。陳武的理由也很充足,南越、朝鮮自秦一統天下後,就歸屬中華帝國,成為中原王朝的固有領土,但是,秦末大亂之時,兩地趁機各自割據,自立門戶。高祖成立大漢之初,礙於天下初定,無暇分身,騰不出手來,只得作罷。現在可不一樣了,天下已定,海內皆仰承陛下恩澤,應該出兵討伐,一統宇內才是。

其實,陳武的另外一層潛臺詞沒有說破,文帝以外藩入主大統,想要立威,最快最便捷的方式,就是發動一場對外戰爭。

自古以來,帝王將相一旦身處不利,為了平息紛擾,快速樹立權威,往往會發動對外戰爭,以達到凝聚人心、轉移視線的目的,這種手段從來都是屢試不爽。

說實在的,面對陳武的提議,很少有君王會經得住這樣的誘惑,哪個皇帝不想建功立業名垂青史呢?

況且,以大漢的體量,對付南越、朝鮮這樣的邊陲小國,還不是手到擒來?

好在文帝沒有熱血衝頭,他果斷拒絕了陳武的提議——

「當年先帝知道百姓已困疲至極,不能再加以驅使了,因此,沒有考慮南越、朝鮮之事。先帝尚且如此,我豈敢再生妄念?現如今,匈奴年年入侵,邊境百姓日子過得實在太悽苦,為了抵禦外敵,父死子繼,士卒們超限服役,無暇休養生息。為此,我常常徹夜難眠,倘若北部邊境安定下來,老百姓能過上安分日子,我已經謝天謝地了,怎麼還敢痴心妄想,另起刀兵之念呢?這事,你以後就別提了。」

戰爭就是個魔鬼盒子,開啟容易,但是一旦開啟,誰也無法保證它會發生什麼。文帝的冷靜理智,讓大漢避免了捲入另外一場戰爭泥沼中。

仗是不打了,但帝國的體面還是要維持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趙佗在南天一隅公然稱帝,朝廷總不能裝聾作啞視而不見吧。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如果任由趙佗這樣招搖下去,大漢天子的威嚴何在?

安撫四夷,手段無非有二,武力威懾和籠絡羈縻。目前既然排除了動用武力的可能,剩下只有一個辦法:外交解決。

文帝先派人到真定,修葺趙佗先人的墓地,按時祭祀趙佗祖先,並安排人手守護,以免再遭破壞。另外,趙佗在老家的同族親人,均被委以官職,重金厚賞。

死者已矣,無知無覺,給死人臉上貼金,無非是做給活人看。

漢廷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做給趙佗看的。只是趙佗身在千里之外,路途遙遠,音信杳然,難免以訛傳訛,如何是好?

最好的辦法,就是派一名得力人手前往南越,對趙佗恩威並施,曉以利害,讓他放棄稱帝。但是環顧朝堂之上,又有誰能夠擔當起這份重任呢?

當時丞相陳平還健在,他對皇帝說,此事好辦,有個現成人選。

文帝問:「誰?」

陳平說,陸賈在先帝時,曾出使南越,輕車熟路,沒有人比他更適合了。

文帝當即表示同意。

從高祖至文帝十多年間,陸賈一直半隱半仕,遊刃於朝野之間,從來不是世人關注的焦點,但從來沒有遠離高層政治。文帝繼位之初,表面看周勃、陳平等人出了大力,風光無限,實則陸賈一直在幕後助推。

所謂站得越高,跌得越重,君子居高處,往往如臨深淵。張良推辭高位,得以善終,而周勃設法踩著陳平往上爬,結果身陷囹圄,幾乎性命不保。

陸賈是一位智者,知道人生成功,能力固然重要,但準確把握時機,懂得進退,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他的志向並不是在廟堂上揮斥方遒,而是在天下間合縱連橫。他一直在靜靜等待時機。果不其然,朝廷的詔書到了,他被任命為太中大夫,代表朝廷出使南越。

赴南越之路,陸賈多年前就走過,談不上陌生,只是現在形勢遠比當初複雜多了。呂后末年那場失敗的南征,使得大漢與南越的關係蒙上了一層陰影,陸賈此次的南越之行,註定不輕鬆。

好在陸賈不辱使命,利用他出色的口才和外交才華,最終使趙佗主動放棄稱帝,成功維護了大漢帝國的體面和尊嚴。自此以後,南越王趙佗恢復春秋兩季朝賀的禮儀,按時派人到長安朝見大漢皇帝。

然而,實際情況是,趙佗只有對漢廷上書時,守宗藩之禮,在其國內仍以天子自居,漢越之間的矛盾只是被暫時擱置了而已,根本衝突依然未得到解決。

不管怎麼說,陸賈的南越之行,為漢朝贏得了一個穩定的南部邊境。文帝求穩的策略,還是發揮了效果,成功避免了大漢與匈奴和南越同時敵對的局面。

和平歲月是國家之幸事,但卻是英雄的不幸。平淡的日子,消磨了英雄的意志,磨掉了壯士的稜角,讓他們變得與平常庸人差不多。

秦崩、楚亡、漢興,這些驚天鉅變,才短短二十幾個春秋,多少英雄事,早已成為陳跡往事,多少英雄骨,化為腐草流螢。

平庸的年代,是埋葬英雄的墳冢。

不過總有一些人不改本色,還是按照自己的本性活著,比如欒布。

這些年,欒布先後在地方做過燕國國相,在朝廷被委任為將軍,要論身份,他早脫離了草莽階層,躋身於廟堂階陛之間,卻依然保留著快意恩仇的江湖習氣,有仇報仇,有恩報恩,從不藏著掖著。他公開對人講:「一個人在潦倒落魄之時,沒法做到忍辱負重,就算不上漢子,但志得意滿後,還不能按照本性活出個人樣來,也談不上是個英雄好漢。」

欒布還是當初的欒布,只是社會大環境已今非昔比。

欒布只是個個例,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像欒布一樣,按照自己的性子去活。如今天下一統,比不得戰國亂世,不能任你書劍飄零,恣意江湖。

功名利祿是身外物,唯有自由最難得。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是每個人夢寐以求而不得的事。欒布活出了精彩人生,道出了人民的心聲。

人生有所得,就有所失。在這個世上,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沒有什麼是不能拿來交易的。

交上靈魂、尊嚴、自由,換來金錢、名利、地位。

哪怕坐在三公位置,與皇帝坐而論道,也有些線終究不敢逾越,有些話終究不敢說。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在廟堂言不由衷。

但欒布不一樣,無論落魄失意,還是身居高位,他都有魄力,能擔當,敢作敢為,活出了大家想活的模樣,所以他成了神。欒布死後,燕趙一帶百姓為他立社奉為神明,號稱欒公社,香火不絕。

可惜的是,英雄如欒布,讓世人銘記的光輝事蹟還是在高祖時,他敢於站出來為彭越收屍,不畏強權,敢於仗義執言,與皇帝據理力爭。此後,除了文帝前元十四年(西元前166年),他跟張相如出塞,在大草原轉了一大圈無功而返外,終老案牘之間,一事無成。

文帝時期,註定不是英雄建功立業的年代。

實際上,在平庸生活中消耗時光,最終淪為籍籍無名者的英雄,何止欒布一人?季布的人生遭際,與他同樣相差無幾。

文帝即位之時,季布人已不在長安,他從中郎將調到河東郡,擔任郡守。季布的名氣很大,朝野之間廣為人知。文帝覺得讓他屈居地方,實在有點委屈,想調他到長安,出任御史大夫。

季布接到皇帝詔令後,趕到京城,住進驛館,等待皇帝召見。可是一來二去,等了一個多月,卻仍然毫無動靜,遲遲不見皇帝召見。

原來就在他調任期間,出現了一點意外。

文帝聽到了一些關於季布的負面傳聞,比如有人說,季布人是不錯,就是脾氣不太好,常常醉酒耍酒瘋,讓他擔任御史大夫,恐怕他很難與人共處,保不準會貽誤大事。

文帝性格謙和,也缺少幾分果斷,做事用人常常優柔寡斷,很難做到始終如一。聽別人在耳邊這麼一說,他心裡就犯起了嘀咕,有些猶豫了,最終打消了由季布出任御史大夫的主意。

只是人都來長安等了這麼久,總得有個說法吧?

於是,文帝決定還是見見季布。

君臣二人見面後,寒暄了好一陣,只是文帝說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客套話,絕口不提季布出任御史大夫一事。胡亂扯了一大堆後,文帝宣佈會見結束,讓季布從哪兒來,還回哪兒去,打道回府,重返河東,繼續去做他的郡守。

千里迢迢,大老遠從河東郡被召到長安,又在驛館窩了一個月,難不成就是陪皇帝聊幾句家常?這樣的事,擱在誰身上都窩火。

季布心裡很不爽。

換了一般官員,眼看即將到手的三公高位就這樣失之交臂,縱然心中腹誹,但對皇帝的決定,又能如何?只好權當回京休假一月,然後回到自己一畝三分地,繼續該幹嗎就幹嗎。

可惜,季布不是常人。

季布從來不屑於隱瞞自己的觀點,過去面對高祖、呂后是如此,如今依然如此。

「臣在河東任上,也沒幹出什麼出色業績,無故蒙陛下召見,定是有人利用虛名欺騙您。我在京城白白耗了一個月,啥事沒幹,如今又被遣回,想必又有人在陛下面前詆譭我。陛下因一人稱讚就召臣入京,又因一人毀謗就送臣出京。我個人的譭譽得失倒沒什麼,只是這事傳出去,恐怕有損陛下聖譽。」

話雖然說得委婉,但句句都戳中文帝心窩,季布這是在說自己為君做事搖擺,沒有個人定見,單憑別人三言兩語,就受人擺佈。

文帝聽後一臉尷尬,坐在那裡,半天不知如何回答。半晌後,他才訕訕說道:「河東猶如朕的膀臂和大腿,實在太重要了,特意召見你,就是想了解一下地方上的情況。」

這樣的理由,說出來恐怕文帝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季布也不想再與皇帝辯論。

這場談話,註定是沒有結果的。

回到河東任上,季布繼續做他的太守。後來,他聽到一件事,皇后哥哥竇長君與一個名叫曹丘的傢伙交情挺不錯。

曹丘,楚人,能說會道,整日周旋於權貴之間,如魚得水,據說他與宦官趙談關係密切。靠著逢迎權貴,組建了一個超級大的權力關係網,從中獲得了大量好處。

此事本與季布毫無關係,但他認為,竇長君是謙謙君子,絕對是為曹丘的花言巧語所矇蔽,他決不能眼看著好人吃虧上當而坐視不理。

雖說在官場多年,但季布依然不改嫉惡如仇的英雄本色。

不行,這事必須要管,他特意給竇長君捎去一封信,希望他遠離曹丘這種巧言令色之徒。

竇長君收到信不久,曹丘也到了。他央求竇長君,寫一封介紹信,將他引薦給季布。

竇長君說,拉倒吧,季將軍不喜歡你,你就別去自討沒趣了。

曹丘纏住不放,竇長君經不住他軟磨硬泡,沒法子,只得答應。

曹丘揣好信,匆匆上路了。

走在半道上,曹丘先讓人將介紹信送到季布府上。

季布一看,氣不打一處來,沒想到這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當下打定主意,等曹丘一上門,就好好羞辱他一番。

一場唇舌之爭,看來無可避免了。

但沒承想,待到曹丘上門後,事情的發展卻峰迴路轉,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幕。

自曹丘進門後,季布就一臉冷漠,沒拿正眼看他。

吃了閉門羹後,曹丘卻滿不在乎,對主人的冷臉視而不見,遠遠衝著季布深深一揖,不待他開口,就說道:「將軍是楚人,我也是楚人,算起來,咱們也是同鄉,在楚國民間流行一句諺語,‘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足下可知這句話為何傳播如此之廣?那是由於我到處宣傳的緣故,如今賓客登門,沒料到卻遭到您的疏遠,這恐怕不是足下應有的待客之道吧。」

季布一生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聲譽,聽曹丘這麼一說,自然沒法再板著臉了,一肚子氣也消去了一半。

本來劍拔弩張的氣氛,卻被曹丘三言兩語化解。通過一番攀談,賓主相談甚歡,季布覺得曹丘這傢伙也不像傳說中那樣差勁嘛,便挽留他多住些日子再走。

他鄉聞楚音,已是難得,更兼曹丘口吐蓮花,說得季布心花怒放,兩人越說越投機。曹丘在季布府上一住就是幾個月。

分別之際,季布又給曹丘送了許多厚禮。

秦漢之際,俠客義士重諾輕生者多矣,然季布名冠天下,多與曹丘的宣揚有關。

世人一般習慣了非黑即白的二元世界觀,只是,大千世界紛繁複雜,豈能以簡單的好壞優劣來分清?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無論君子小人,抑或公卿白衣,所求者無非名利而已。真正不為名利所動者,猶如木石一般,恐怕也沒有做事的動力了,更遑論正義還是罪惡。

趙談和季布,看似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兩類人,但無論是否願意承認,其實都需要曹丘這樣的中間人,去做一些他們不能做或者做不到的事。

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只要名利二字存在,都需要曹丘這樣的資訊傳播者。

季布信諾守義、急公好義的事蹟,感染了不少人。他的弟弟季心,估計受了兄長的薰陶,也是個俠肝義膽之人,常常急人所急,為人抱打不平。有次,估計是為了仗義助困,季心殺了人,在家鄉待不下去了,跑路到吳地。

恰好袁盎在吳國擔任國相,收留了他,他才躲過了一劫。

季心俠義之舉感召了不少人,成為年輕人心中的榜樣,有不少人效法他,為弱者伸張正義。

此後江湖上流傳著一個傳說,有困難,找季心,他就在你我身邊。有時候,在同一時間不同地方,都出現了季心行俠仗義的事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季心肯定不會分身術,事情的真相是,許多季心的追隨者也打著他的名號到處活動,宣揚他的名聲。到最後,都分不清孰真孰假了。

問卜長安

在帝國時代,皇家子嗣繁盛與否,從來就不僅僅是皇帝的家事,更關係到王朝命運。所以,歷史上各朝各代帝王家,無不將壯大宗室、繁衍子孫,作為頭等大事。

文帝一生奉行節儉,後宮規模並不大,兒女也不多,還有不少早夭了,能夠健康活下來的兒子,唯有劉啟、劉武、劉參、劉揖四人。四個皇子中,屬劉揖最受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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