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子受寵,也是人之常情。
劉揖被封為梁王。他非常好讀書,平日手不釋卷,文帝對這個小兒子也寄予厚望。可惜天有不測風雲,文帝前元十一年(西元前169年),發生了一場意外,劉揖從馬上摔下來,不治身亡。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對文帝造成了很大打擊,很長時間內,他都沉浸在喪子之痛中無法自拔。
梁王劉揖之死,也對另外一人造成了致命一擊,他便是梁王太傅賈誼。劉揖死後,賈誼整日以淚洗面,愧疚、自責、哀傷,一齊湧上心頭,久久難以釋懷。一年後,賈誼撒手人寰,追隨劉揖而去,年僅三十三歲。
賈誼對劉揖的這份真摯感情,令人動容。然而,他的死,並非僅為痛失一位好學的學生這麼簡單。師生情誼再深厚,畢竟沒有血緣關係,不至於哀傷喪命。
劉揖的死只是一個誘因,賈誼真正的死因,是對現實的失望、對理想的絕望。
實際上,他是為自己治國平天下的抱負而殉葬。
賈誼臨終前,憶起歷歷往事,愁腸百結,飲恨而終。只是又有誰知,他也曾是一名明朗的洛陽少年,也曾胸懷天下,志在家國,只可惜他錯生時代,終究難逃宿命,在最美好的年華中辭別了人世。
洛陽,曾經的東周都城,有著數百年曆史沉澱,這裡人文薈萃,英傑輩出。雖說大漢成立以來,洛陽不再是帝國的都城,但依然文化昌盛,天下矚目,賈誼正是出生在這樣一個環境中。
賈誼從小就聰慧過人,小小年紀就博覽群書,《詩》《書》《禮》《樂》《易》《春秋》等儒家經典爛熟於胸,聲名在外,為坊間所稱道。
不久,他就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
此人姓吳,名不詳,人稱吳公。說起這位吳公,可是大有來頭,他曾一度師從大秦丞相李斯學習律法,對法家思想有過深入研究。
吳公當時的身份是河南郡(原秦三川郡,高祖二年改為河南郡,治雒陽縣,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郡守。他非常賞識賈誼的才華,將其召入門下,親自授業。
這一年,賈誼剛年滿十八歲。
一名無名小子,乍然之間受到位高權重的地方大員的賞識,是何等榮幸?一個人的人生高度,固然取決於勤奮努力,但很大一部分也取決於他的生活圈子。
成功是靠汗水拼搏而來,這話沒錯,只是當你還在揮灑汗水奔跑時,有人已經乘車上路了。
結識吳公,無疑是讓賈誼搭上了快車。
且不說賈誼從吳公那裡學到了多少知識,增長了多少見識,只從平臺來說,吳公為他開啟了一扇通往高層權力世界的門。
不久以後,吳公因在法律方面的造詣被朝廷徵召為廷尉。賈誼與吳公分別後,又師從淮南國相張蒼,沒錯,就是後來成為大漢丞相的那位。
有了這樣過硬的人脈資源,賈誼想不發跡都難。
果然,吳公走馬上任後不久,就向朝廷舉薦了自己的得意門生。
年少得志,賈誼意氣風發,揖別洛陽,一路向西。
長安,我來了,此行我只帶兩樣東西,才華和夢想。唯有理想與年華不可辜負,漢家宮闕下,應有我實現抱負的舞臺。
年輕人有激情是好事,但往往由於涉世未深,頭腦過於簡單,以為飽讀詩書就掌握了真理,可以糞土王侯了。只是,詩書上聖人只會講治國安民的大道理,只會告誡修身養性、如何做一名謙謙君子,但從不會講權力場的兇險與骯髒。
實際上,此時的長安,剛剛經歷過一場權力搏殺。作為失敗者一方,呂氏家族幾乎被悉數殺戮,勝利者一方,功臣們全都已經上座,虎視眈眈,準備新一輪的政治分贓,基本上沒有多餘位置分給外人。
雖然,未央宮大殿皇帝寶座上,文帝已就座。
但廟堂上那些老臣們,從內心中並沒有將這位來自北方邊陲的年輕人當回事。
文帝前元元年(西元前179年),長安。
一對年輕人見面了,這一年,文帝二十三歲,賈誼二十二歲。
由於賈誼的博學,加上有廷尉吳公推薦,朝廷授賈誼為博士。博士嘛,就是點綴物,沒有任何實權,不過是供皇帝閒暇時諮詢的閒差而已。對於這樣的任命,正忙著在權力桌上大快朵頤的功臣們並不介意,樂得給新任的廷尉賣個順水人情。
初到長安,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想要有所作為,除了熟悉朝堂上的顯貴外,還要了解京城輿情,賈誼覺得很有必要到市井中去了解一番。
朝臣中與賈誼關係比較要好的要屬中大夫宋忠,兩人在一起話題廣泛,上至聖賢治國之道,下至長安街頭八卦,無所不談。
按照漢朝休假制度,朝廷公職人員,每隔五天准許休假一天,在家洗浴休息,稱為洗沐。
一天,恰好趕上洗沐,兩人閒暇無事,一起結伴外出。當時剛下過雨,天空如洗,街上行人稀少。
賈誼提議說:「我聽說自古以來,聖人不在朝堂,便在卜者、醫師之間。我來長安已有些時日,朝堂上袞袞諸公都認識得差不多了,對他們的才學和人品也有了初步的瞭解,何不趁著今日有空,去瞅瞅長安的卜者,說不定會有新收穫。」
小醫治人,大醫醫國。天道觀天,人道問卜。
上古之時,醫巫不分家,醫者和卜者往往集於一身,掌握天機之人,往往要麼是君主,要麼是卿相。
伏羲、黃帝、周文王等上古聖君本身就善卜。卜巫大成之書《易》之三傳《連山》《歸藏》《周易》,據傳就是分別出自伏羲、黃帝、周文王。
商周之際,占卜之風尤甚,無論戰事、政務、遊獵,只要是大事,事先都要占卜,希望從冥冥之中得到神明的啟示。
周武王在討伐商紂王前夕就曾問卜。作為小邦周,發起對大邑商之戰,心裡終究沒底,猶豫不決之下,決定問卜。幸賴呂公望搗碎龜甲,堅定了他伐商的決心。
連個人生死和王朝興亡命運都交付於卜者之手。上古之時,卜者掌握著神諭的解釋權,說其一言興邦、一言亡國,毫不為過。從中也不難看出,其在政治話語體系中權重之大。
至春秋戰國,周道陵遲,天子衰微,諸侯更替,士人崛起,醫卜星象等本屬於上層秘不示人的知識開始下沉,一些精於占卜之士,或歸於山林,或隱於市井。
不過,利用世人求名求利之心理裝神弄鬼、故弄玄虛的江湖騙子也是大有人在,於是人們對卜者的看法也漸漸變了。
卜者不再是高高在上掌握破解神諭密碼的聖君,也不是溝通天人之際的智慧化身,而是被視為不入流之輩,為社會所輕視。既然如此,賈誼和宋忠兩位士大夫為何還要屈尊,去請教一位市井卜者呢?
原來在長安東市出了一位占卜高人,此人名叫司馬季主,楚國人。
待賈誼和宋忠二人同車趕到司馬季主卜館時,正值司馬季主給三四名弟子講課。
兩人在旁邊細聽,只聽得司馬季主講的都是天地起源、日月執行、陰陽吉凶等非常玄妙的東西。一聽就知道此人了不得,絕非坊間方術之士可比。
賈誼和宋忠上前施禮,司馬季主回禮完畢後,讓弟子們給他們二人安排個坐席,然後繼續接著剛才的話題講課,洋洋灑灑,邏輯嚴密,足足講了大半天。
二人為司馬季主淵博的學識和非凡的談吐所折服,敬仰之意油然而生,在旁邊恭恭敬敬地坐著聆聽。
司馬季主閱人無數,自賈誼和宋忠進門起,從二人衣著和言談舉止就看出,他們非富即貴,絕非市井斗升百姓,不過,他並不急著點破。
倒是賈誼和宋忠有點沉不住氣了,等司馬季主講完課後,便率先發話了:「觀先生相貌,聽先生談吐,作為晚輩,我二人深為折服,您實在是我二人生平所未見之高士。只是恕我們愚鈍,實在不明白,像您這樣的高人,為何要淪落到如此地步,從事如此低賤卑微的職業?」
沒想到,司馬季主既沒有被兩人充滿了惋惜語氣的話語所感動,更沒有流露出一絲羞愧與難堪,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猶如被侏儒優伶的滑稽表演逗樂一般,搞得賈誼和宋忠莫名其妙。
司馬季主笑了半晌才停下來,反問道:「兩位看上去是很明白事理之人,卻為何說出這樣沒有見識的話來?我倒想聽聽,你們所認為的賢者究竟是怎樣的人?你們認為高尚的人又是些什麼人?又是如何認為我就是卑下汙濁之人呢?」
衡量人的標準數以萬計,但歸納起來其實就一條——成王敗寇。居高位、發大財,身份、地位、財富成為檢視是否成功最基本,也是最簡單的標準,這種觀點放之四海而皆準,賈誼和宋忠也未能免俗。
在他們看來,以司馬季主的學識和見解,本該躋身於廟堂,峨冠博帶,指點江山才對,為何卻自甘淪落,流落市井,靠給凡夫愚婦卜吉兇度日呢?
「高官侯爵是每個有才華的人所追求的,處在高位的自然是成功人士,而像先生這樣卜筮之人,靠編造虛幻夢想、假借鬼神之意取悅世人,騙人錢財,自然是卑汙低下,為人所不齒。」
兩人直言快語,沒有遮遮掩掩。
司馬季主淡淡地說道:「二位安坐,且聽我細講,真正稱職正直的人,為官做事,多以諍言規勸君王,如果勸諫多次,君主依然聽不進去,便自動引退。這樣的人從來不計較個人得失,稱讚或批評,都不會左右其看法,他們亦不會在乎對方感受,只要對百姓有利就行。真正的賢能之人,不會去霸佔不勝任的職位,不會去貪圖不屬於自己的利益,面對心術不正、品行不端之人,哪怕他身居要職,也不屑於去奉迎討好。他們對個人得失看得開,淡看榮華富貴,不以一時榮辱而迷失自我。但是,如今朝堂之上又有幾人能做到這樣?」
面對司馬季主的反問,賈誼和宋忠一時結舌,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司馬季主看二人窘狀,冷冷說道:「你們嘴裡所稱道的那些人,如果以此來對照要求,恐怕都應感到羞愧才是。你看看現在朝廷裡面都是些什麼人?在沒上位之前,一個個低眉順眼、奉迎上司、結黨營私,打擊正人君子,靠著沽名釣譽,邀功受寵,一旦攫取高位,就利用公器,牟取私利,歪曲皇帝法令,大耍官威,奪民眾財物,整日揮霍公帑,吃喝玩樂,沉湎於犬馬聲色,簡直就是一幫身披官服、手裡沒拿武器的強盜,就是一夥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是逍遙法外的犯罪分子!你們又憑什麼認為他們就是成功人士,是道德高尚的賢者,是引領社會發展的航標?」
賈、宋二人本來都是能言善辯之人,但面對司馬季主的反詰,一時間感到詞窮,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倒不是純粹口才和語言技巧問題,此時,縱然蘇秦張儀重生,任他們巧舌如簧,也不得不承認司馬季主說的是事實,根本無法反駁。
或許,司馬季主根本就沒打算辯論,徑自繼續說道:「現如今,朝堂上那些高官顯貴們,對地方上盜賊橫行的情況無力制止,對四夷對我大漢不賓服的局面束手無策,奸邪之徒充斥朝野無法斥退,國庫被虛耗,聽之任之,不能整飭,民間莊稼歉收無力調節。針對這些亂象,他們若有才能不去做,是不忠;如果沒有本事,卻只是靠著送錢和拉關係忝居高位,阻礙有德有才者升遷,這就是尸位素餐,是無恥!
「如果因為有人佔據了高位,就認為他是賢能之人,實在荒謬至極,難道沒聽過鴟梟(貓頭鷹,古人認為是不祥之鳥)也能和鳳凰一起飛翔嗎?蘭芷(一種香草,常比喻君子)和芎(一種名貴藥材)被遺棄在荒野,蒿蕭(比喻小人)卻長得茂密旺盛,如今,正人君子(暗指自己)被逼隱退,還不是拜廟堂上袞袞諸公所賜?」
司馬季主等於把話挑明瞭,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傢伙,身居要職無所事事,我之所以走投無路,淪落如斯,還不是你們的緣故?你們現在反過來奚落我?
賈、宋二人面面相覷,無言以對,開始為剛才的失言感到懊惱。
司馬季主不想再糾結這個話題,開始談起卜者來。
「伏羲創立八卦,周文王演化成三百八十四爻,然後天下大治;越王勾踐效法文王,按照八卦行事,從而大破吳國,最終稱霸天下。卜者通過他們的言行教化感染著芸芸眾生,使鬼神得到供奉,使臣子忠心侍君,使子女孝順奉親,使父親疼愛養育子女。問卜者出於感激之情,給幾十枚,乃至百十來小錢,這不是很正常嗎?由於占卜師的話,病人或許痊癒,垂死之人或許得以復生,惹禍之人或許災禍得以免除,嫁女娶媳婦者或許得以生養,這種貢獻豈止值幾個小錢?卜者所得到的與他們做出的貢獻遠遠不成正比!」
請注意,司馬季主一再強調「或許」,意在說明,卜者的預測不見得百分百準確,占卜的作用不在於預測的準確度。事實上,世上也從來不會有先知之人。
人們之所以熱衷問卜,是源於對人生不確定性的恐懼和疑惑。
君臣猜忌、家庭生隙、仕途莫測、身體健康、家族繁衍等困惑,無不困擾著凡夫俗子,在迷茫時刻,他們急需一個心靈導師指點迷津,安撫焦躁不安的心。
如此,占卜師便應運而生。
面對芸芸眾生繁雜的疑惑、千奇百怪的求助,豈是單靠江湖騙人伎倆就能應付得了的?需要對人情世故有著全面把控,非大智慧不可。
老子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真正做好事的人,是一般人看不出來的。
在司馬季主看來,卜者正是這樣一群人,不論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卜者都耐心體貼地為他們提供服務,為他們提供心理疏導和精神撫慰,讓他們對未來不至於絕望,重新樹立生活的信心。卜者為大漢社會和諧穩定做出了巨大貢獻,卻要揹負江湖騙子的惡名,受到主流社會的輕視,這實在不公平。
司馬季主繼續說道:「卜者提供的是精神產品,無須佔地儲蓄,也不要用車搬運,沒有佔有任何社會資源,而且取之不竭、用之不盡。世間提供服務的行當多了去了,怎麼單單詰難卜者呢?天有不足,故星辰移向西北;地不足東南,就用海為池(據《淮南子》載: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日月尚有盈虧圓缺,就是聖王賢君的大道,也是忽存忽亡,而你們為何單單要求卜者的預測必須真實有效?」
卜者之所以為人所詬病,無非是預測的事不準確。但世間萬物,從來都不曾完美,豈能唯獨苛求卜者呢?
司馬季主又以說客為例,道:「說客為了說服遊說物件,經常誇大其詞,動輒引經據典,誇飾上古聖王的事蹟,其實大多數根本經不起推敲。但為了打動君王,為了實現富國強兵的目的,非如此不可,大家也認為這樣做沒有什麼不妥。同樣道理,卜者為了給問卜者釋疑解惑,怎能單靠片言隻語,就讓他們恍然大悟?自然免不了說一些看似荒誕不經的話。總之一句話,良駒不可能與笨驢同拉一輛車,鳳凰難與麻雀為群。君子常身居下位,就是不願招人矚目。他們暗中觀察世道人情,默默做順天應人的事,不在乎地位和虛名。像你們這樣不瞭解實情,就草率亂下結論,哪裡曉得長者的大道呢?」
不難看出,司馬季主絕非一個簡單的卜卦之人,他是一位擁有大智慧卻隱居市井的智者。他輕視權貴,甘願淡泊名利,觀點做派與老莊思想不謀而合,不消說,他是一位道家思想的追隨者。從他的言談可以看出,他對當今朝廷那些掌權者的不滿。
司馬季主雖混跡民間,對朝堂上情況卻看得一清二楚。
反觀朝廷中有些人水平不咋地,卻能佔據高位,日常期間,他們無意於國計民生,只知一心追名逐利。
更令人生厭的是,他們不以為恥,反而趾高氣揚,優越感十足。
司馬季主的一番話,戳中了賈誼和宋忠的心事,尤其是賈誼,年輕人汲汲於功名,優越感致使心態膨脹,他現在需要一盆冷水,讓頭腦冷靜一下。
賈誼和宋忠被司馬季主說得啞口無言,只好站起來,勉強行禮後,滿懷沮喪和失落地走出了卜館,再無心思逛街,一頭扎進車裡往回走。
一路上,兩人悶聲無語,誰也不說話,心情很壓抑,猶如巨石壓在心頭,幾乎喘不過氣來。
三天後,兩人再次在皇宮大殿外相逢。宋忠特意將賈誼拉到一旁,避開眾人,若有所思地感慨說:「司馬季主說得沒錯,懂得大道之人安若泰山,地位越高越危險啊,占卜之人縱然算卦不準確,也不見得被追討卦錢吧?但立足廟堂,侍君之側,出謀劃策萬一不到位,恐怕往後就難有容身之地了。唉,咱們哪有資格對卜者說三道四呢?還是好好考慮一下自己吧。」
一語成讖,多年後,宋忠奉命出使匈奴,結果出師不利,半道而返,最終落了個罷官判罪的下場。
而賈誼本人,也很快被逐出了長安。
其中原因,誠如司馬季主所言,一個人所處的位置,與他的道德才能根本沒關係。賈誼哪裡知道,當時佔據高位之人,哪裡是什麼賢德之人?多是嫉賢妒能之輩,他不知道,在不經意間,他已經得罪了不少人。
昔為海上鷗,今為籠中鳥。一朝罹塵網,其身不由我。
長安,就是一張權力的天羅地網,一旦沾上,根本逃脫不出去。
箇中緣由,一句話,賈誼吃虧就吃在他太年輕了。
遭謗去國
賈誼年少氣盛,事業心強,自打入京以來,覺得自己站在帝國的中央舞臺,想擼起袖子,幹一番經天緯地的大事業,所以司馬季主那套不當出頭鳥,隱姓埋名的理論,根本沒有說服他。
就算長安水很深,也要到中流去擊水。如果不積極進取,一心做縮頭烏龜怎麼能行?
縱然司馬季主說得對,但並不適合我,咱們還是兄弟登山,各自努力。你且在市井卜卦吉凶,勸化匹夫愚婦好了,我嘛,還是馳騁廟堂為上。
年輕人好勝心太強,想處處露臉出風頭。
賈誼所擔任的博士一職,就是為皇帝提供諮詢意見。每當皇帝有詔令就相關事宜徵詢時,在場的許多耄耋宿儒都三緘其口,唯獨賈誼一一對答得頭頭是道,引得眾人頻頻點頭稱是。
一襲白衣,身形纖瘦,立在一幫糟老頭子中間,二十幾歲的賈誼顯得非常搶眼,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沒多久,就被提拔為太中大夫。
太中大夫雖說也是個位高卻沒有實權的虛職,但年紀輕輕的賈誼,作為一名沒有任何根基的政治素人,一下子被抬到如此高位,立刻在長安官場引來一片騷動。
羨慕者有之,嫉妒不滿者更是大有人在。
要知道,多少人就是熬白了頭髮,也未必能爬到這樣的位子。
賈誼的出現,給暮氣沉沉的朝堂帶來了一股清流,文帝感到非常欣喜,對他寄予厚望。
即位以來,文帝環顧朝堂之上,皆是一幫功臣,而自己從代國帶來的幾個人又不堪大用。
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君王,周圍卻都是一幫跟他父輩相當的老臣,年輕的文帝處處謹慎,儘量避免與他們產生衝突。
不過,文帝不甘心就這樣永遠活在老臣們的陰影之下,他想要有所作為,想培養屬於自己的團隊,他不想整日面對一幫皓首銀鬚的老人。死氣沉沉的朝堂之上,迫切需要青春激昂的面孔,來攪活這攤死水。
跟自己年齡相仿,有才華、有見識、有魄力的賈誼適時地出現,使得文帝對未來充滿了信心。年輕的君臣二人在一起,一下子有了許多共同話題。
大漢建國已有二十多個年頭,但由於開國之時,缺乏開創性的架構大師,帝國所有的制度幾乎都照搬秦朝那一套。如果說在高祖時期這是不得已的權變之舉,那麼,現在是時候做出變革,草創大漢自己的制度規範了。
秦制固然具有劃時代的巨大進步意義,但秦興有賴於它,秦亡也有賴於它。秦制猶如一貼帶毒的虎狼藥,想要終結亂世,非得以毒攻毒,下猛藥不可,然而它自帶的毒素,也會侵蝕帝國肌體的健康,如果不及時做出調整變革,那麼,大漢遲早會走上秦朝覆亡的老路。
高祖君臣目睹了大秦帝國的崩潰,自大漢建立後,時時以秦為鑑,蕭何、曹參、陳平等歷任相國都提倡與民休養生息,不與民爭利。
與此同時,總結秦朝滅亡原因,以免大漢重蹈覆轍,是帝國成立以來的一項重大課題,只是,漢初群臣多出身草莽,根本無力完成這一重任。雖說,陸賈也曾寫《新語》總結秦亡漢興的內外原因,然而,也是淺嘗輒止,停留在膚淺的表面,缺乏系統性剖析。
於是,這一重任落在了賈誼身上。
畢竟,歷史性回顧總結不能一代代拖下去,趁著秦漢興亡的見證者還有不少人健在,必須完成這一重大工程。
此時陸賈與賈誼同僚,兩人同為太中大夫,肯定有所交流,陸賈對年輕的賈誼必定有一定的啟發。
經過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反覆醞釀、梳理、修改、總結,三篇鴻篇鉅製橫空出世,對秦的滅亡做了全面回顧,名曰《過秦論》。
《過秦論》向上追溯至秦孝公,指出商鞅變法給秦帶來的鉅變,後經過六代國君的勵精圖治,才得以最終滅周室,兼併六國,一統天下。繼而,回顧秦始皇在繼承歷代先君基礎上,開創了空前強大的大秦帝國,深刻剖析了其為政之得失。筆鋒一轉,指出始皇帝死後,秦二世沒有很好把握糾正秦政弊端的歷史機遇,反而變本加厲,最終將帝國推向了不歸路,至秦王子嬰時,已無力迴天。
秦擁有強大的國家機器,無論軍力、財物、人才等,陳勝吳廣之輩與之相比,猶如螞蟻與大象搏鬥。但就是一隻小小的螞蟻,愣是將大秦這頭巨無霸怪獸掀翻在地了。
賈誼一針見血地指出,秦之滅亡,根本原因在於不懂得對施政方針做出因時制宜的調整。國家進入和平狀態後,還一味執行戰時那一套高壓政策,不懂得恩威並施、張弛有度,最終吞噬了自己。
亡秦者,非陳勝吳廣,亦非劉項二人,恰是始皇父子。
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而如今,大漢如果不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重新走上亡秦的老路絕非危言聳聽。
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總結秦朝得失,最終目的還是避免前朝犯過的錯誤,更好地走好當下的路。
那麼,該怎麼辦?
必須從現在開始,對那些承襲於秦朝的制度加以甄別,在曆法、服色、制度、法律、官職、禮樂等諸方面進行全面變革。
在人類的歷史上,總有一些人,他們似乎與生俱來就具有超乎常人的才智和超前的洞察力,對他們來說,年齡、資歷、經驗這些衡量一個人的引數統統失效,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平常人,又豈能以常人而度之?
事實證明,賈誼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擁有與年齡不相稱的遠見卓識,對國家當前存在的弊端有著深刻的瞭解,在內政外交方面,他的主張大致如下:
一是大漢在制度上對前朝繼承過多,而沒有確立自己的制度,與秦的區隔不徹底,新朝開創性不足;
二是當前法律過於嚴苛,對前秦暴法應該加以選擇性摒棄;
三是諸侯日漸坐大,已對中央朝廷構成威脅,建議削弱諸侯勢力;
四是匈奴已然成為大漢主要敵人,妥協和忍讓絕非長久之計,要逐步分化瓦解匈奴;
五是經濟上,要重農抑商,加強國家儲蓄。
圍繞以上觀點,賈誼先後向文帝上《論定製度興禮樂疏》《論積貯疏》等奏疏,無不針砭時弊,切合實際。
改革變法從來就不是溫情脈脈的詞彙,有變革就意味著要觸動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動人錢財如殺人父母,更何況觸動權勢地位乎!
權力高位坐久了,就習慣性地視為理所當然,容不得別人染指。
經歷過失去權力痛苦煎熬的人,當僥倖失而復得後,對權力的迷戀會更加瘋狂到變態地步。
不幸的是,賈誼面對的正是這樣一群人。
周勃、灌嬰、張相如、馮敬這些人,在呂后當政時期,幾乎全都靠邊站,被踢出了權力的核心圈。權力是一種神奇的東西,一旦擁有後,時間一長,就會離不開它。權力帶來的美妙感覺,是世間任何事物都無法比擬的。
很難想象,被剝奪了權力後,老臣們是如何在煎熬中度過那些時光的。
好不容易熬死了呂后,重新奪回了屬於自己的權力和地位,他們豈能願意再失去一回?
他們這些人,為了權力,沒有什麼事幹不出來。比如周勃,為了坐上右丞相寶座,不惜踩著陳平肩膀上位。
人在權力場,相互傾軋本就是稀鬆平常的事。
在誅滅諸呂過程中,我們可是冒著滅族的風險,好不容易才奪回失去的榮華富貴。沒想到,冷不丁,不知從什麼角落冒出一個毛頭小子來,整天不是在皇帝耳邊嘰嘰喳喳鼓譟個不停,就是在朝堂上指指點點,老臣們自然很不爽。
當年我們追隨高祖征戰時,你還在孃胎之中呢,哪裡輪到你在我們面前指手畫腳!
更讓老臣們隱隱不安的是,文帝對賈誼有著超乎尋常的喜愛。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大家很快就意識到了潛在的威脅。
年輕天子這是要撇開老臣們,扶持自己的班底人馬。
果然,沒多久,皇帝提議,任命賈誼做公卿。頓時,朝堂上一片譁然。
此前,皇帝雖然暫時擱置了賈誼要求變革制度的建議,但卻採納了在京的列侯必須動身前往自己封地的意見。
老臣們感覺到了,皇帝這是要卸磨殺驢,拿咱們開刀呀。不行,決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不信咱們還鬥不過一個毛頭小子!
周勃、灌嬰、張相如、馮敬這些老傢伙們都是刀口舔血過來之人,啥場面沒見過,豈能甘願讓賈誼爬到自己頭上去?哪怕擠到咱們圈裡都不行,不然咱們老臉往哪裡擱!
說幹就幹,老傢伙聚在一起密謀一番後,聯合起來,向文帝施壓:
「這個來自洛陽的年輕人,學識淺陋,沒啥本事不說,野心倒不小,一心想獨攬大權,把政事弄得亂七八糟,陛下可不能受他矇蔽啊!」
在老臣們的威脅下,文帝招架不住了。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根本鬥不過這幫老傢伙,沒法子,只得選擇妥協和退縮。
老臣們輕鬆戰勝了皇帝,贏得了勝利。
賈誼為年輕氣盛付出了代價,淪為皇帝和權臣鬥爭的犧牲品。
兩個年輕人,一君一臣,在二十幾歲的美好年華,嘗試了人生的絢麗,也品嚐到了失敗的苦澀。
通過此事,文帝明白了即使貴為天子,也不是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的。賈誼也懂得了,在政壇上,僅靠才華、勇氣、理想,遠遠不夠。
然而,一切都晚了。
長安是待不下去了,那麼,離得遠遠的,前往遙遠的南方,去長沙國吧,朕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蹊蹺的是,在賈誼遭到排擠過程中,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對,尤其是廷尉吳公和御史大夫張蒼集體失聲,這就值得玩味了。
如果說,一般朝臣不敢表態支援賈誼,或是畏懼功臣集團的龐大勢力,或對賈誼鋒芒過於外露心懷不滿,這不難理解。
但吳公和張蒼實在不應該,吳公是賈誼的伯樂,張蒼與賈誼有師生之誼,關係匪淺。而且他們官位顯赫,吳公掌握帝國司法系統,張蒼掌握帝國監察系統,這兩人要是聯合起來力挺賈誼,估計任何人都要考量一下其背後的能量。
可惜的是,他們自始至終,一直保持沉默。
或許他們本身都是剛從地方調到中央,資源有限,貿然與周勃、灌嬰、張相如等人對著幹,很容易引發朝廷官僚集團內部的撕裂,剛剛平息了呂氏之亂的大漢王朝,實在經不起新的動盪。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讓賈誼遠離朝廷,是平息這場紛爭的唯一途徑。
以張蒼低調為人的個性,他這樣做,實在是不得已。
這樣解釋,的確合理,也說得通。
不過,歷史的真相或許未必是這樣。
實際上,很有可能是張蒼默許周勃、灌嬰、張相如這些人排擠賈誼,甚至支援他們的行動。
背後的奧妙是,賈誼和張蒼雖然有過師生之誼,但兩人的關係或許並不融洽,主要原因是兩人的政治主張相背,可以說是截然對立。
張蒼是從秦朝的舊時代過來的人,他目睹了秦末大動亂,又經歷了呂氏和劉氏的權力之爭,對於政治紛爭和國家動盪對社會造成的破壞,他感觸太深了。
他的為政理念,其實與蕭何、曹參等基本相差無幾,就是儘量不折騰,讓國家休養生息,讓千瘡百孔的社會面貌得到療愈,才是目前的首要任務。
所以,他反對改變大漢的德性,堅持漢繼承於秦,屬性為水德,不同意改變曆法、服色等,總之,最好現在啥都別亂動,一切順其自然最好。久病之人,經不得亂翻身,讓他靜臥休養就好,國家也是如此。
試想,一旦文帝公開支援賈誼的一系列變革主張,勢必引起新的政治紛爭,滿朝官員都將無法置身其外。縱觀歷朝變革,無論成敗,莫不是在經歷血雨腥風之後,慘烈收場。
如果真如此,大漢王朝恐怕就要風雨飄搖了。
或許,正是張蒼的沉默,成了壓垮賈誼的最後一根稻草。
沒多久,朝廷宣佈賈誼即日調出長安,赴長沙國做太傅,距離他出入長安,還不到兩年時間。
來時壯志躊躇,去時失魂落魄。
經過這番宦海沉浮,那個意氣風發的洛陽少年消失了,賈誼變得意志消沉,滿懷惆悵。
長沙國,治臨湘縣(今湖南省長沙市),戶二萬五千,人口十二三萬,為大漢開國以來僅存的異姓諸侯。長沙國國力弱小,歷任長沙王多數短命,短短二十幾年,已歷五世,此時長沙王為吳差(吳芮玄孫)。
長沙國地處南方,下轄今湖南省全境及湖北、廣西、廣東、江西的小部分土地,地勢較低,氣候多雨、潮溼、悶熱,許多地區還處於未開化的蠻荒狀態。
賈誼長期生活在北方,驟然間去到這樣一個陌生地區,難免產生隻身投荒的感覺,內心的悲愴可想而知。
一路走,滿懷傷感,心懷對未來命運不確定性的憂懼,一種強烈的不祥感湧上心頭,賈誼覺得此行是一條不歸路,他是沒法活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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