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法辦事
張釋之才上任沒幾天,廷尉府就接到一名人犯,押送犯人前來者是皇帝衛隊騎士,他們聲稱皇帝出巡途經長安城北中渭橋(建於秦始皇時期,初名橫橋,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北,又稱作渭橋)時,該犯突然從橋下竄了出來,車駕馬匹受到驚嚇,差點傷到天子。
張釋之一聽,事關皇帝安危,自然不敢大意,立即親自提審。
廷尉大堂,張釋之端坐其上,問:「說吧,究竟是怎回事?你藏匿於橋下,到底有何圖謀?」
「我本家住長安郊區,當時恰好路過中渭橋,聽聞道路封閉,禁止通行,一時間無處迴避,只好藏於橋下。鄉下人沒見過大場面,左等右等,時間過去了很久,估摸了一下,以為皇帝車隊差不多過去了,便探頭爬了出來。誰知,剛露面,正趕上皇帝車駕駛了過來,倉促之間,一下子就蒙了,只好撒腿就跑,不經意間驚擾了皇帝。」那人怯怯地回答道。
張釋之聽他說得合情合理,不像是撒謊的樣子,就按照違反清道禁令處理,罰了點錢了事,並將處理結果彙報給文帝。
文帝一看,氣不打一處來:「此人冒冒失失,驚擾了我的馬匹,虧得馬兒生性溫順,我才僥倖平安無事。倘若趕上一匹烈馬,說不定朕現在早已身受重傷,如此嚴重罪行,你竟然就想罰點錢結案了事?」
看到皇帝憤怒,張釋之並沒有慌亂,依然很平靜地回答道:「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應該共同遵守的,我只是按照法律規定執行,如果隨意變更條文,輕罪重罰,以後如何取信於民?如何讓民眾敬畏法律?假如陛下在案發現場立即處死他,我無話可說,但要是交給廷尉府,廷尉作為大漢首席執法之人,就必須做到不偏不倚,公正執法。如果隨意增減處罰,天下執法者群起效仿,都按照執法者自己的喜惡判決,那麼,老百姓們會怎麼看?他們又如何肯再相信朝廷?希望陛下好好考慮一下!」
法律的可貴就在於它不做假設性有罪推理,一切判決結果必須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執法者不能摻雜個人情感,不能受外界干擾。唯如此,才能保持法律的尊嚴和公信力。
法律條款必須保持一定的穩定性,一旦公佈,就不能隨意更改,哪怕它是一部有缺陷的法律。這對構建公平社會和促進社會健康發展有著更大的正面意義。
然而,在專制社會,對法律最大的破壞往往來自上層權力的干擾。所謂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其實就是一個笑話,在高壓皇權之下,公正公平從來沒有實現過。再完備的法律,在皇權面前都是一紙空文而已。
在不受任何約束的絕對權力橫行的年代,想要追求法律的公正無私,無疑是痴人說夢。
儘管如此,追求公平、公正、公理,依然是人類的至高追求,哪怕是在暗無天日的黑暗年代,總有一些人,勇於挑戰權力桎梏,不肯停下追求正義的步伐。
在黑暗如鐵的歲月中,他們身上閃爍著理性的光芒,讓我們感觸到人類良知的溫度。正是他們的存在,讓我們的民族數千年來面對屠刀和凌辱時,不至於喪失正義必勝的信念,支撐著我們的民族走過了數千年的風雨。
毫無疑問,張釋之就是這樣一個人。
雖然文帝心有不甘,但最終還是不得不同意張釋之的判決結果。
這就是正義的力量!
此次道路違禁案審判結束不久,長安又發生了一起驚天偷盜大案,有賊人竟然惦記上皇家宗廟的器物,夜半時分,悄然潛入高祖廟,將神座前供奉的玉環盜走了。
作案者是慣犯大盜,還是迫於生活、鋌而走險的初犯,我們一概不知,但偷盜者很快落網,被交到廷尉府。
本案性質惡劣,手段卑劣,不但冒犯了皇家尊嚴,也嚴重傷害了文帝的個人感情。這不僅僅是偷盜皇家財產,更是對當今天子祖先的冒犯和大不敬。
文帝將案犯交給張釋之處理,並事先對案子定性,要求從嚴從快處置。
很快,廷尉府將判決結果送到御前,以偷盜宗廟器物罪判處死刑。
文帝一看,勃然大怒,以前有人冒犯朕,你張釋之寬宥處理也就罷了,如今對冒犯朕皇考的大案,也竟然想大事化小,這事傳出去,你是贏得了寬仁的美譽,倒讓朕背上不孝的惡名!
文帝盛怒之下,當著張釋之的面將判決結果給駁回去了:「該犯為非作歹,簡直無法無天,竟敢偷盜先帝廟的器物,我將他交給廷尉府,就是要滅他的族!沒想到你卻拘泥於法律條文的條條框框,高舉輕放,你讓朕往後如何立足於朝堂之上!又有何顏面侍奉先帝宗廟?」
文帝將一頂大帽子直接扣在張釋之頭上,你為了顧及法律,竟然不顧及朕的感受!
皇帝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換了一般官員,早就招架不住了。但張釋之不同凡人,他是個堅守原則的人,他心中有一根底線,那就是法律必須得到全面徹底的執行,決不能隨意曲解和選擇性地執行。
他緩緩跪下,免冠,面向皇帝,一字一板地說:「法律判決,就必須體現出罪行的差異,對罪犯的懲處,必須與他的罪行相對等。按照法律規定,判處死刑已足以懲處該犯的罪行。」
怒火讓文帝喪失了理智,此時跟他講什麼法治精神,他根本聽不進去,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法理剖析,而是怒火的宣洩口。
任憑張釋之再三耐心解釋,文帝依舊不肯罷休。
直到最後,張釋之向他丟擲了一個問題:「現在有人偷盜宗廟器物,就要被滅族,那麼,假如有一天,有狂妄愚蠢之輩從長陵(高祖陵)挖走了一抔土,請問陛下又該如何處置?」
制定法律的出發點,是為了懲治犯罪,弘揚正義和公平,哪怕是在萬惡的專制皇權社會,法律更多的是為了維護統治階層的利益,但並不能就此抹殺它同樣也有維持公平正義的法律屬性。
哪怕它本身就是一部惡法,比如存在株連滅族等不人道條款,但在懲處犯罪時,也必須體現階梯型審判,根據犯罪的不同程度,體現出差異性。如果不管罪行造成的結果差異,一律處以最重刑罰,那麼,非但不能彰顯法律的正義,更不能有效震懾犯罪。
面對張釋之的詰問,文帝啞然,不得不暫時將此案擱置。後來,他將此事與薄太后商議,好在薄太后也是個明白事理之人,母子二人合計後,最終,還是認可了張釋之的判決。
由於張釋之的堅持,皇帝不得不放棄干預司法的企圖,他守護了法律的尊嚴,贏得了世人的敬重。
這個世道從來不缺乏醜惡,官員貪墨瀆法,強者欺凌弱者,生活在底層的民眾唯有逆來順從,才能艱難地活下去。
但是,像張釋之這樣堅持依法辦事的官員的存在,喚醒了絕望中的人們對公理和正義的最後一絲希望。不過,在皇權社會,想要保持獨立的司法審判,幾乎很難做到,所有的希望只能寄託在皇帝身上,只是,能遇到像文帝這樣懂得剋制和內斂的皇帝,幾乎與隕石砸在頭上的機率差不多。
其實,文帝之所以收手,很大程度是迫於形勢的不得已而為之,而並非出自內心的自覺行為。
自古以來,張釋之常有,而漢文帝不常有。在戲劇舞臺上,經常看到忠良蒙難、好人遭殃,但好在正義雖然遲到,卻從未缺席,賴天子聖明,忠臣的冤屈得到昭雪,壞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然而殘酷的事實是,這種大歡喜的結局,大多隻是戲劇的套路,是善良人們自我安慰的美好幻想罷了。真實的歷史上,更多的是堅持正義的人未必有好的結局,壞人卻逍遙終身。
所以,在傳統民間故事中,像作為正義化身的包拯出場時,往往懷抱尚方寶劍。他需要最高皇權的加持,方能伸張正義,這是因為,歸根結底當時人們對法律公平的期望,仍然寄託在皇帝身上。
但是,皇帝往往是最靠不住的。
對於這一點,張釋之也心知肚明。多年後,文帝去世,太子劉啟上位,他恐慌不已。他知道,司馬門事件雖說時隔多年,但劉啟心結依舊未釋,必然不會放過他。
兩難之間,張釋之稱病在家。但長期裝病也不是個辦法,問題還得面對,他也想過乾脆辭職回家。反正老家家境也不差,就算一家子回去,也不至於餓肚子。
但是轉念一想,如果自己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劉啟心中的氣肯定難以理順,一旦自己離職後,成了一介布衣,恐怕下場會更悽慘。
算了,還是向劉啟服軟認個罪吧。但這樣,豈不是自扇嘴巴,承認當初自己做錯了?劉啟能否放過自己還兩說,但勢必會招來士大夫的唾棄,多年堅守的道義,將徹底被踩在腳下。
如此,天下人又會怎麼看他?或許大多數人都會認為,他當年的種種做法,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舉!
就在張釋之兩難之際,有個王生替他解了圍。
王生,名字與籍貫不詳,只知道他是研究黃老之學的讀書人,年紀一大把,但不曾出仕。漢初朝野崇尚黃老思想,像王生這樣的人,在朝野間很受推崇。
一次,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朝廷徵召王生入朝。
按照禮制,臣下上殿要脫去鞋子,僅穿襪子方能進入。古代的襪子,就是一雙縫製的布套,套在腳上,然後用帶子拴在腳踝骨上。
王生鬚髮皆白,一襲布衣,步入大殿。
大殿之上,皆是峨冠博帶的袞袞諸公,三公六卿分列兩旁。
王生回過頭來,看見了張釋之,大剌剌將腳丫子一伸,說:「我襪子帶鬆了,幫我係一下。」
話音一落,大殿上一片譁然,這個老傢伙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廷尉乃是朝廷重臣,豈能任他指使!
眾人沒料到的是,張釋之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跪下來,一絲不苟地將王生襪子帶繫好,然後站起來,回到自己的位置。一切非常自然,他沒有生氣,沒有難堪,彷彿做了一件理所應當的平常事。
大殿上又是一陣騷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有之,驚訝得合不上嘴的有之,眾人都感到很不可思議。
事後,有人看不下去了,埋怨王生:「就算張廷尉脾氣好,你也不能這樣當著眾人的面羞辱他,讓他跪下給你係襪子帶呀!」
誰知王生哈哈一笑,說:「你們懂什麼?我這是在幫助張廷尉。」
看著他一臉不解,王生解釋說:「我一個鄉下糟老頭子,折辱張廷尉圖個啥?張廷尉是一代名臣,天下敬仰,我又不能幫他做點啥,因此,讓他跪下為我係襪子帶,是幫他樹立敬老禮賢的美譽。」
群臣一聽,恍然大悟,交口稱讚王生做得不錯,對張釋之為人自然又敬重了三分。
實際原因,其實王生只說了一半,另一半他沒說出來。
不妨想一想,他要是真為了幫張釋之樹立高大形象,大可在長安鬧市中,讓張釋之當街在眾目睽睽之下為他系襪子帶,那樣豈不是遠比廟堂之上傳播更快?
王生是個聰慧人,早就看出了張釋之目前的困境,與其說他在為張釋之做宣傳,還不如說在為張釋之解圍。王生在大殿上那一幕行為藝術,其實並非做給百官看,而是做給宮禁之中的劉啟看。
一個新君即位之初,頭等大事就是儘快樹立威望,如果不想在朝野輿論間失分,就不會蠢到向張釋之這樣深得民望之人開刀!
王生鼓動張釋之主動向劉啟認個錯,保證不會有事。張釋之內心惴惴不安,但別無選擇,只好硬著頭皮進宮,向劉啟認錯。
果不其然,劉啟大度地表示,過去的事了,提它作甚。
但實際上,劉啟是個記仇的人,他內心依然邁不過那個坎兒,一年後,就把張釋之攆出朝廷,打發到淮南國做國相去了。
沒多久,張釋之就在落寞中悄然離世。
有些人活著,但已經死了;有些人死了,但他還活著。
張釋之雖死,但他正直磊落的家風留了下來,他的兒子張摯(字長公),跟父親一樣,特立獨行,拒絕迎合權貴。不過,他的命運跟父親差不多,在大夫任上,被免官回家。
官位可以丟,但信念不能丟,張摯直到死,也沒再出來做官。或許他低個頭,認個錯,拐個彎,做個高官並不難。
但如果那樣,他就不是張釋之的兒子了。
晁錯方案
文帝即位以來,提拔重用了一些人才,而且一度能聽得進去不同意見。然而,他做事缺乏魄力,用人很難做到有始有終,張蒼、袁盎、張釋之等曾深受倚重的臣子們,最終皆被疏遠拋棄。
在那個時代,天下人都有錯,但皇帝永遠是絕對正確的。國有難,思良將,每當危機來臨時,文帝總在嘆息身邊缺乏為國效力的人才,殊不知,世間從來不缺人才,缺的是發現人才的眼光和重視人才的魄力。
大漢建立以來,帝國最大的威脅來自北方,匈奴人倚仗彎刀短弓,在帝國北疆恣意侵擾,但是,朝廷上下始終拿不出個有效的對策來。多年來,漢廷上下除了被動還擊,對來去如風的匈奴人毫無辦法,想從根本上解除匈奴威脅,更無從談起。
文帝來自北方代國,對匈奴的禍患感觸尤為深刻,在代國那些日子,每日無不生活在匈奴人的陰影之下。對於匈奴人的殘暴肆虐,他耳聞目睹了不少,一提起匈奴人,他就恨得牙癢癢。
但如何應對匈奴,乃是國之大事,不能感情用事,必須統一思想,集中力量才行。只是群臣們對匈奴主張不一,主和者有之,主戰者有之,群議紛紛,莫衷一是。
鑑於大漢立國以來對匈作戰勝少負多,多數人還是主張以和親安撫為主,不過,也有人旗幟鮮明地站出來反對,提出不能對匈奴妥協,要做好隨時與敵人戰鬥的準備。他指出,與匈奴的戰鬥關乎大漢生死存亡,絕不能對敵人保留絲毫幻想,不但要勇於鬥爭,而且要善於鬥爭,直到贏得最後的勝利。
此人正是太子家令晁錯。
按照漢朝制度,太子有十縣為個人湯沐邑,該地區的稅收歸太子,作為日常開支用,而這項工作即由太子家令負責。與此相關的太子府庫房、飲食等都由太子家令掌管。
太子家令秩千石,地位待遇相當於司農少府,是個肥缺。
按理,晁錯只要管好太子的錢袋子,讓太子吃好喝好玩好就行了,至於匈奴戰事這類國防大事與他八竿子打不著,根本沒必要蹚渾水。
這世間有一種人,有理想,有信念,位卑不敢忘憂國,晁錯正是此類人,他的志向從來不在安心做一名太子家令。他不願意關起門來,過屬於自己的滋潤日子,他追求的是大漢的長治久安,夢想立不世之功。
晁錯,潁川(今河南禹州)人。漢初以來,讀書人研習的物件,或儒學,或黃老,然晁錯則不然,他入門研究的是法家思想,專攻申不害、商鞅的刑名學說。
申不害、商鞅二人都曾主政一國,分別在韓、秦兩國推行變革,以法治國,他們都是法家思想的代表人物,無論在當時還是後世都影響極大。
戰國以來,百家爭鳴,天下顯學,無外乎儒、墨、道、法四家,然而大多數都僅僅停留在學術理論階段,真正用來治國,有過政治實踐並取得成功的,僅法家一家而已。
秦奉行法家思想治國以來,採用嚴刑峻法,耕戰一體,成效斐然,經過數輩人的打拼廝殺,終於一統天下。但成也法家、敗也法家,最終不出十五年,秦王朝就土崩瓦解。
一個帝國的滅亡,固然是多方面原因所致。但世人直觀印象中,秦的覆亡,用法家思想治國無疑是主因。因此,漢以來,相對於儒家、道家大行其道,法家思想進入了沉寂期,像晁錯這樣依舊鑽研法家思想的人,比較少見。
晁錯口才非常好,加上博覽群書,通曉經典,想謀個差事並不難。他先被任命為州郡文學掾,後來從地方調到長安,擔任太常掌故。
太常掌故秩百石,隸屬於太常,負責整理收集典章制度,以備皇帝顧問。
歷經秦始皇焚書坑儒事件和秦末戰亂,許多典籍散失殆盡,至文帝時,天下重新迴歸秩序,整理挖掘像《尚書》這類古籍事項被提上日程。只是,國家圖書收藏裡連隻字片語都找不到了,朝廷裡面已經無人知曉《尚書》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值得慶幸的是此時距離秦朝滅亡才不過數十年,還有一些秦時遺民逃過了劫難,活了下來。
書簡竹帛可以被焚燒掉,但人的記憶是沒法被抹掉的。當年,始皇帝的焚書令從咸陽傳達到全國各地時,不少讀書人家收藏的書簡都被搜出來付之一炬。不過,好在上古書籍文辭簡約,字數並不算多,有些記性好的人,愣是將整本書背了下來,儲存在腦海中,靠著人工記憶儲存了不少上古古書。
另外,秦法雖說嚴苛,但為了使文化薪火相傳,有一些人出於強烈的使命感,冒著被殺頭滅族的危險,想方設法將一些古籍藏了起來。只是許多人歷經多年戰亂後再也沒有回來,他們的藏書處,隨著主人的消失,成為永久的秘密,永遠消散於歷史長河中。
值得慶幸的是,有一個藏書人,僥倖躲過了戰亂,幸運地活了下來,等到了天下重新恢復平靜,漢朝建立後,又回到了故鄉濟南郡(治所東平陵縣,今山東章丘市西),他叫伏生。
當然這不是他的本名,秦漢之際,稱讀書人為某生,伏生相當於伏先生的意思。有種說法,伏生本名伏勝,但可信度有多高就不得而知了,所以,我們還是稱呼他為伏生好了。
伏生是秦朝時的博士,專研《尚書》,得知始皇帝下達焚書令後,他不忍心多年朝夕相伴的書簡就這樣被付之一炬,便偷偷將它們藏於牆壁的夾層中。
天下亂起後,伏生也跟隨眾人亡命天涯。
好在楚漢之爭不過短短四年,時間不算太長,伏生憑藉記憶,在殘垣斷壁間找到了當年的藏書。可惜的是,數十篇已丟失,只找到二十九篇。
《尚書》是上古的檔案彙編,是研究三代以來政治大事的第一手資料,古代社會儲存檔案資料非常不易,因此,它能穿越時空流傳下來,其珍貴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漢朝建立後,儒家經典不斷被蒐集挖掘出來,經整理後,在社會上逐漸重新流傳開來,只是《尚書》一直沒有被發現。伏生讓《尚書》重見天日,無疑是填補了儒家經典的一大空白。
只是,經歷焚書事件和多年戰火,《尚書》永遠成了殘缺,成為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無法挽回的損失。伏生手中的這部《尚書》殘卷,就了世上為數不多的遺珍孤篇了。
訊息傳開後,立刻引起了朝廷的高度重視,像伏生這樣的國寶學者,該請到長安來,神仙般供著才是。只是,伏生已年過九十,根本經不起舟車勞頓。現在是與時間賽跑的時候,必須趁著伏生健在,抓緊培養繼承人才行。
文帝決定派人前往伏生處學習《尚書》,這份傳承文化的重任落到晁錯肩上,其中原委不言而明。一來晁錯博覽群書,文化功底深厚;二來身為太常掌故,整理蒐集典籍本來就是職責分內之事。
然而,晁錯的這趟公費學習並不順利,他首先需要克服語言關。
伏生年邁,齒落殆盡,說話漏風,口齒不清,操著齊地方言,而晁錯是中原人,說的是潁川方言,兩人溝通本來就非常困難,更何況《尚書》記載的是上古文獻,語言文字佶屈聱牙。所以,師生之間,往往是伏生氣喘吁吁地說了半天,而晁錯聽得雲裡霧裡,不知所云。
後來改變授課方式,伏生先講,再由他女兒擔任翻譯,轉述給晁錯。如此一來,晁錯雖然聽懂了一些,但由於雙方方言差異,掌握得也不過十之六七,略通大意而已,實事求是地說,晁錯的學習成績並不理想。
由於惠帝時,朝廷已經廢除秦時以來的挾書律(即民間不得擅自藏書,違者滅族),所以伏生《尚書》問世後,很快風靡齊魯大地,許多儒學大學者皆以伏生《尚書》來教授學生。
在伏生門下求學者,除了晁錯,還有濟南郡本地人張生(名字不詳,是一名博士),和千乘郡(今山東省高青縣高苑鎮北)人歐陽生。
比起晁錯,這二位學術研究精深,後來皆成為開宗立派的大師級人物,對兩漢思想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先說張生,他後來將所學《尚書》傳授給一位姓夏侯的都尉,夏侯都尉又傳給族子(血緣關係較遠的家族晚輩)夏侯始昌,夏侯始昌再傳給族子夏侯勝,這一脈傳承被稱作大夏侯氏學。
夏侯勝又傳給從子(堂侄)夏侯建,夏侯建自創門派,被稱作小夏侯學。
再說歐陽生。歐陽生,名不詳,字和伯,學成以後,傳授給老鄉倪寬(兩人都是千乘郡之人),倪寬後來又傳授給歐陽生的兒子(估計歐陽生早卒),此後歐陽家代代相傳,至曾孫歐陽高,開創歐陽學,顯赫一時。
大小夏侯學與歐陽學,皆出自伏生《尚書》,由於在傳播之始,文本是用漢以來的隸書書寫,為了區別於先秦時的古文字(包括周秦籀文、秦小篆),稱之為今文尚書。
今文尚書在西漢之時,對學術界影響甚巨,但相對於張生和歐陽生這兩位同門師兄弟,晁錯在學術上的造詣遜色得多。不過,晁錯的濟南學習之旅,客觀上對世人認知《尚書》的價值,以及今文尚書最終取得官方承認,起到了一定推動作用。
至於對晁錯本身,此次學習似乎沒產生多大效果,儒學典籍的學習,沒有讓他變得儒雅起來。相反,他的骨子裡處處透露出耿直、倔強,甚至近乎於刻薄的秉性,為人處世愛較真、認死理,缺少圓融和變通,更像商鞅這類法家之士。
晁錯的這種性格,註定了他是一個不合群,在官場上不受歡迎的人。比如,他和袁盎就很不對付,兩人別說在一起吃飯聊天,就是同處一室,都覺得對方多餘。
同僚們往往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晁錯遠遠看到袁盎,掉頭就走,袁盎也一樣,一看到晁錯,就視若空氣,根本懶得理睬。
要說兩人有什麼私人恩怨,那倒沒有,只是政見和性格不合而已。就這樣兩個互相不大待見的人,誰也沒料到,他們的一生,卻猶如歡喜冤家一般,註定糾纏在一起。
不過,袁盎在官場上雖有起落,但總體上還是受到文帝重視,隨著走馬上任吳國國相,仕途得意,風光無限。
晁錯本來志向不在學術研究,而想在政壇上有所作為,但在官場上一直沒有起色。他從伏生那裡學成歸來後,寫了一份學習總結報告給文帝,文帝口頭嘉勉一番後,給他授予了太子舍人(在宿衛太子府小官)、門大夫(負責給太子府看門)這樣微不足道的小官。估計考慮到晁錯的學術水平還不錯,後來文帝又升他為博士。
但晁錯並不醉心於學術,他特別想讓皇帝知道,他不是個甘心埋首簡牘的老學究,而是胸懷濟世安邦之志的大才。
博士一職,雖說是個裝點門面用的虛銜,但可以直接向皇帝上書提建議。
晁錯打定主意後,決定親自給皇帝寫一份意見書,內容是關於皇太子教育方面的。畢竟,他曾擔任太子舍人和門大夫,提這方面建議顯得合情合理,不至於招皇帝反感。
晁錯的這份建議書名叫《言太子知術數疏》,內容概括起來就一句話:太子才智超群,天賦過人,書讀得夠多了,駕馭、騎射等超絕出眾,現在該給他補補刑名之術的課了。
所謂刑名之術就是申不害、商鞅等人的法家思想,具體來說,就是君王如何駕馭臣下之類的帝王之術。不難看出,雖然晁錯學了《尚書》,但從內心推崇的還是法家的那一套。
本來嘛,儒家仁義主張,作為輿論宣傳說辭還可以,但到目前為止,從沒有一個君王當過真,真拿儒家學說來治國。
文帝接到晁錯的這份建議書後,感到很合胃口,覺得這樣的人才,應該提拔到太子身邊的關鍵崗位上去。當即下詔,任命晁錯為太子家令。
晁錯憑藉出色的口才,很快博得太子劉啟的寵愛,成為太子身邊的紅人,兩人成日形影不離。每有大事,晁錯都在一旁,幫助劉啟出謀劃策,府內之人都稱他為「智囊」。
晁錯上任太子家令後,決定再接再厲,繼續給皇帝提建議,這一次他的建議是關於國家對外大計方針的。大漢對外政策的焦點,毫無疑問就是匈奴。
晁錯的對匈政策,概括起來就是一句話:放棄幻想,準備戰鬥。
這些年來,漢朝受夠了匈奴的欺凌!自大漢建立以來,北部邊疆就沒安寧過,匈奴人或大舉入侵,或小股滋擾,殺害邊境軍民,劫掠村鎮鄉邑,給漢朝百姓生命財產造成的損失無法計算。
長期以來,漢朝與匈奴作戰不斷受挫,匈奴人給大漢軍民留下深刻的心理陰影,大漢畏敵心理很嚴重。想要扭轉目前局面,指望匈奴人回心轉意,與大漢和平相處,無疑是痴人說夢。
狼是改不了吃人的習慣的,唯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狠狠揍它,只有徹底打疼了它,它才會變乖。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要打贏匈奴,單憑蠻幹肯定不行,必須講究戰略戰術。首先,漢朝急需一場勝利,而且是壓倒性勝利,唯有如此,才能鼓舞士氣,徹底克服畏敵心理。
自呂后以來,匈奴人三次突破隴西,燒殺劫掠,那裡的將士們士氣低落,軍中瀰漫著失敗主義情緒,喪失了必勝的信念。所以對匈奴作戰,必須從隴西發動反擊,唯有如此,才能起到振奮人心的作用。
晁錯指出大方向後,又列出了勝敵之法。
為何與匈奴人作戰,多是漢軍失敗?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決定戰爭勝負的核心因素還是人,關鍵在於將領的素質。
隴西一帶百姓常年受匈奴欺辱,所以很容易喚起鬥志。隴西計程車卒們久經戰火,並非貪生怕死的怯戰之輩,只是將領多是平庸之人,就算是一群狼,由一隻羊做領隊,也會變得渙散無力,靠這樣的軍隊,想打勝仗,基本不可能。
現在必須做的,就是將能力強的將領提拔到關鍵崗位上去,但這還遠遠不夠,只是朝正確方向邁出了第一步。想要克敵制勝,必須從以下三個方面入手:
一、佔據有利地形,利用地理優勢在戰爭中掌握主動權;
二、強化軍隊訓練,嚴肅軍紀;
三、加強軍隊武器裝備,提升士卒戰鬥力。
結合漢匈雙方的優劣,晁錯認為敵我各有所長。具體來說,匈奴人最大優勢在於馬匹,匈奴馬成長於草原大漠,那裡自然環境惡劣,戰馬經受過雪災、風暴、狼群等種種考驗,它們能夠在冰雪覆蓋大地之後,用蹄子刨開積雪,尋找枯草充飢,常年游牧遷徙,等於時刻處在戰鬥狀態。
正是這種生存環境,造就了匈奴馬極強的忍耐力和頑強的生命力,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漢軍馬匹多屬於圈養,其戰鬥力以及耐力顯然沒法與匈奴馬相提並論。
除了馬匹優良外,匈奴軍隊戰鬥力之所以優於漢軍,還與匈奴人的生產方式和生活習性密切相關。由於匈奴人常年過著游牧遷徙生活,他們能夠數日不下馬,困了就在馬背上睡覺。在作戰時,可以在飛馳的馬背上突然回身射擊,其騎射技藝是漢軍無法匹敵的。
不過,匈奴並非沒有弱點,其生產工藝遠遠落後於漢地,武器和甲冑等作戰裝備遠不如漢軍。匈奴人身穿的基本是皮甲,常用武器是彎刀短弓,無論甲冑防護,還是弓箭射程,都遠遜於漢軍。
根據漢匈雙方軍隊的優劣、作戰地理條件對各自軍隊戰鬥力的發揮有著至關重要的制約。在丘陵山谷地區,漢軍無法發揮優勢,但在地勢平坦的曠野兩軍對壘,無論軍隊人數還是裝備,匈奴與漢軍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尤其是漢軍強弩,匈奴人根本無力招架。
漢匈邊境衝突中,匈奴人之所以屢屢得手,就是倚仗快馬短弓,搞游擊偷襲,且從不與漢軍進行大規模的對壘陣地戰,成功揚長避短,讓漢朝軍隊疲於應付。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對於如何擊敗匈奴,晁錯提出了一條很高明的計策——以胡制胡。
當時有數千義渠人,歸降了漢朝。義渠人活躍在今天甘肅慶陽西南一帶,主要以游牧為生,在戰國時,還曾一度立國,後被秦所滅。
晁錯認為,義渠人的生活習性與匈奴人非常相似,完全可以利用他們熟悉匈奴的特點,將他們武裝起來,配合漢軍作戰。
可以說,晁錯的這份建議書,對敵我雙方武器裝備、生活習性、作戰方式、地理環境以及提高戰鬥人員素養,擴大戰爭盟友等方面進行了深入剖析,可謂涵蓋了方方面面,並從戰略戰術角度提出了相當有見地的主張,邏輯縝密,契合實際,具有很強的針對性和可操作性。
作者「李金海」的其他小說
《大漢興亡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