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匈奴方略

這份建議書後世稱為《言兵事疏》,這篇雄文,展示了晁錯「智囊」美譽並非浪得虛名,就是從今天視角去看,也不由得為之拍案叫絕。

但奏疏遞上去時,晁錯內心還是隱隱有些不安,以他目前的身份,妄議軍國大事,有點不合時宜。為了穩妥起見,在奏疏末尾,他特意加了一句《論語》上的話,「狂夫之言,請明主選擇」。

意思是我就說了一些狂悖的話,陛下姑且看著辦。

晁錯滿懷忐忑,皇帝如何處置,他心中沒譜。

移民政策

上書不久後,晁錯收到一個意外驚喜,文帝賜給他一份璽書(加蓋皇帝玉璽的回信,以示莊重)。

皇帝對臣下回書,是一種特殊禮遇。晁錯自然異常欣喜,從璽書字裡行間,他敏銳察覺到,皇帝對他的建議還是蠻欣賞的,不過,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

「皇帝問太子家令:上書言兵體三章,聞之。書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今則不然。言者不狂,而擇者不明,國之大患,故在於此。使夫不明擇於不狂,是以萬聽而萬不當也。」

言者不狂,而擇者不明,什麼意思?

你晁錯提這些建議沒錯,但朕要是聽取採納了,就有問題了!

這話聽著有些矛盾,其實不然,文帝的意思很明瞭,就是晁錯的主張固然很有見地,但是不合時宜。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文帝知道,以漢朝目前的家底,根本無力與匈奴開戰。

戰爭從古到今,說白了,歸根結底拼的就是消耗,開戰容易,糧食從哪裡來?錢從哪裡來?

晁錯明白了,他主動進攻的策略被皇帝否決了。

不過,晁錯沒有灰心,決定再次給皇帝上書。既然皇帝不願意與匈奴開戰,那麼,退而求其次,咱們積極防禦。

在這篇名叫《守邊勸農疏》的奏疏中,晁錯提出為了防禦匈奴人侵擾,必須加強邊境國防建設,具體方法有兩條:

一、移民實邊;

二、備戰屯糧。

攻守,是戰略問題,但在戰術層面,要想有所作為,須具備兩大要素:人力和物資儲備!

相對於匈奴,大漢無論在哪方面,皆擁有絕對優勢。匈奴與漢的矛盾衝突,屬於結構性矛盾,這種殘酷競爭絕非朝夕之間能夠解決的,必將長期存在下去。因此,必須在邊疆地帶加強移民,而且還要設法站得住腳,實現軍民一體,為國戍邊。

其實,移民實邊策略早在秦朝時就曾實行過,可惜功敗垂成,最後邊民紛紛逃亡。究其原因,是因為秦廷將罪犯、商人等強制押送邊境戍邊,移民不過是懲罰手段,民間當然毫無積極性可言。

北方天氣嚴寒,環境很差,大多數地方屬於不適合人類居住的蠻荒地區,不少人要麼死在途中,要麼由於水土不服,死在戍邊地頭。待到秦朝崩潰,他們便一鬨而散,各自逃亡,始皇帝開拓的河南地再次落入匈奴手中。

秦廷自始至終只懂靠高壓手段,卻沒有任何獎勵機制,很顯然,這種移民政策一開始就註定會徹底失敗。

晁錯指出,匈奴人不種莊稼,衣食用度全靠牲畜,不像中原人那般套牢在土地上,他們來去如風,飄忽不定,逐水草而居,這就意味著,守邊軍民完全處於被動狀態,沒法預測匈奴人會在什麼時候突然殺出來。

漢匈邊境綿延萬里,分兵把守局面,使漢軍根本無法集中優勢兵力,給予匈奴致命一擊。匈奴躲在暗處,漢軍置於明處,資訊上完全不對稱,匈奴一旦窺察到某地兵力薄弱,就會發起攻擊,從東部燕、代,中部上郡、北地,西部隴西,匈奴神出鬼沒,漢軍常常被搞得防不勝防、疲於應付。

以往遇到邊境告急,朝廷方面若是派一支快速小分隊馳援,難起作用。但若大規模調兵遣將,等援軍抵達時,匈奴人早已逃之夭夭。

時間久了,有些地方的漢朝軍民,實在不堪匈奴侵擾,而朝廷又無法及時支援,迫於無奈,為了自保,不惜與匈奴暗通款曲,甚至絕望之下有人乾脆投降了匈奴。

種種此類事件,無疑是打擊了邊境軍民計程車氣,進一步助長了敵人的囂張氣焰。

匈奴打仗,基本沒有任何有章可循的戰術,你固守,他滋擾;你出擊,他退卻;你後撤,他又尾隨;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漢軍猶如跟魅影搏鬥,有勁沒處使,但又沒法擺脫,搞得一點脾氣都沒有,精神緊張,疲憊不堪。

漢軍在邊境築造邊塞戍所,分兵把守,可是規模太小,根本不起作用,搞不好還被匈奴一鍋端了。要是規模較大,匈奴人是躲遠了,但是長年累月仰賴內地供應補給,反而加重了中原百姓的負擔。

另外,戍邊軍人定期換防制度,引發一個問題:當一批士兵剛摸透邊境情況,就要撤防,換上一批新兵,又要從頭開始。如此週而復始,邊境將士一直處在摸索敵情狀態。

想要改變當前局面,必須要讓一大批人紮根邊疆,就地墾荒,實現自給自足。

晁錯認為,想要百姓安心戍邊,就得讓他們在當地安家落戶,同時朝廷要給予優厚政策。比如只要願意去邊疆的犯人,可以減免刑期;良家百姓同意應募赴邊,賜予爵位,免除賦稅,給予衣食等生活用品補助。只有這樣,才有人敢於冒險前往北境。

為了安排移民,讓他們的人身安全得到保障,朝廷應在邊境一帶,選擇有水源的要塞之地修築城郭。諸城之間相互距離,不能離得太遠,大概保持在不過一百五十步即可,這樣一旦出現敵情,大家可以相互救援,共同禦敵。如此,既加強了邊防力量,同時也緩解了朝廷遠途供應帶來的巨大財政負擔。

這一次,文帝接到奏疏後,沒有猶豫就採納了晁錯的建議,下詔招募民眾,移民邊境。

對於一般老百姓來說,拋棄故土,移民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短期內在感情上肯定很難割捨,更何況要去的是一片充滿生死考驗的邊塞之地。如果想要移民們在新移民點生根發芽,單靠政策導向和經濟利誘還是不夠的。

於是,晁錯經過綜合考量後,再一次上書文帝,進一步建議朝廷,在邊塞移民點,提供相應的配套設施,建立組織機制加強管理。

一個人到了陌生地方,少不了出現水土不服等疾病。還有,乍到異鄉難免動思鄉之情,產生孤苦無依之感。在移民隊伍中,必須配備一定數量的醫生和巫師,醫生防止疾病,巫師給予精神撫慰,防止移民們由於疾病折磨或者思鄉,而大規模逃亡,避免重蹈秦朝覆轍。

此外,朝廷必須對新移民點管理官員的選拔把好關,務必任命一批勤政愛民的官吏,按照伍、裡、連、邑等級建立基層組織,讓移民們儘快熟悉新環境。在閒暇時,儘快著手組織移民加強軍事訓練,逐步形成戰鬥力,增強自保能力。

一個國家、一個家庭,所有的矛盾根源都是經濟問題,吃飽穿暖是普羅大眾的基本生存條件。然而在古代社會,在絕大多數時期、絕大多數人都過著飢寒交迫的日子,掙扎在生死線上。

究其根本原因,除了農耕技術落後、生產力低下等客觀原因外,作為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廣大農民,還要承受沉重的賦稅,以及黑商的盤剝。

在傳統社會,按照職業,人們一般分為士農工商。在名義上,農民的社會地位僅次於士人,要高於商人。然而實際上,農民一年四季面朝黃土背朝天,頂風冒雨,胼手胝足,倘若逢上好年景,或能混個肚子圓;如果遇到旱、澇、蝗等天災,就會立刻破產,被逼得賣兒鬻女。

商人促進貨物流通,互通有無,固然有推動社會經濟繁榮的貢獻,但是在生產效率很低的古代社會,商人囤積居奇、哄抬物價、高利盤剝,無疑加重了農民的負擔。

更有甚者,某些掌握了鉅額財富的富商,結交王侯顯貴,大搞權錢交易,影響力超過了一般官員。晁錯認為,當今天子即位以來,社會穩定,沒有大的災害,但國家糧食儲備卻沒有明顯提高,這與商人的所作所為有莫大關係,這是很危險的事。長此以往,必然會導致農民大量逃亡、土地荒蕪、農業蕭條。

如何扭轉目前局面?晁錯建議重農抑商,在全社會營造重視農業的氛圍,朝廷要通過政策性引導,用糧食作為調節社會的槓桿,鼓勵民間積極給朝廷募集糧食,按照數量多寡授予爵位。

這樣一來,有錢人必然用錢購買糧食,獻給朝廷,以換取爵位;普通民眾,賣糧得了錢,增加了貨幣收入;而朝廷可以趁機增加糧食儲備。國家有了糧食,反過來,就可以減免百姓賦稅,減輕民眾負擔。

爵位,可以由皇帝隨意授予,完全是無本生意。晁錯這一招,盤活了糧食的有效流轉,避免了商人大量囤積糧食,實在高明得很!

另外,只要民眾將糧食運輸到邊境軍營,就能得到爵位,送糧六百石賜爵上造(秦漢兩朝二十級爵的第二級),四千石為五大夫(第九等爵位),萬二千石為大庶長(第十八級)。

那麼,爵位有什麼用呢?就是犯法後可以抵罪,免除責罰。

在專制皇權社會,因為法律太過嚴苛,民眾想要不違法,幾乎很難做到,一不小心就成了犯罪分子,家中有了爵位,就等於擁有了一張免罪符。因此,民間對爵位的需求量非常大。

百姓出糧,朝廷給爵,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晁錯的建議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回應,文帝不但接受了晁錯的意見,而且下詔將文帝前元十二年(西元前168年)當年的土地稅減半,返還給農民。

為了表示對農業的重視,文帝決定率先垂範,親自下地耕作,讓皇后採桑養蠶。男耕女織,是農耕社會的最基本分工,皇帝和皇后帶頭勞動,激勵民間積極發展生產,增加糧食儲備。

文帝前元十三年(西元前167年)二月十六日,文帝下詔,表明往後宗廟所需的糧食和祭服,要來自皇帝和皇后親自耕織所出,並要將此事制度化。

很明顯,這是作秀給天下人看。

不過,有些具有正面意義的事,即使是作秀,也值得肯定,畢竟上行下效,皇帝的姿態對營造重視農業生產的社會氛圍還是很重要的。

文帝在晁錯的謀劃下,積極移民戍邊,鼓勵農業,提高國家糧食儲備,國力也逐漸復甦。就在此時,北部邊境傳來壞訊息,帝國邊疆烽火再起,匈奴人又大舉入侵了。

蚍蜉力量

文帝前元十四年(西元前166年)冬,匈奴人攻入北地郡朝那縣(治所在今寧夏彭陽縣西三十三里古城鄉)要塞,北地郡都尉孫印死於混戰之中。

匈奴一路燒殺掠奪,所過之處,猶如蝗蟲過境,搜刮一空。百姓被擄為俘虜,牲畜成為戰利品。匈奴人劍鋒直指安定郡彭陽縣(治所在今甘肅鎮原縣東)。

始皇帝時所建的回中宮(在今陝西省隴縣西北),也在此次大洗劫中被匈奴人焚燒為白地。

匈奴人的前鋒斥候,一度已抵達甘泉宮。

在冬日凜冽的北風中,長安城內,似乎已能嗅到匈奴人的腥羶氣。京城上下,陷入空前緊張的氣氛之中。在這以前,雖然漢匈邊境衝突時斷時續,但像匈奴這樣深入大漢腹地,自高祖兵敗白登以來尚屬首次。

匈奴之所以如此囂張,除了仗著兵強馬壯之外,另一個很大的原因是,有高人在背後給匈奴人出謀劃策。

一切還要從文帝前元三年(西元前177年)五月濟北王劉興居發起的那場叛亂說起,雖說這次叛亂根本沒形成氣候,很快就被朝廷平息了。然而,由於劉興居的意外攪局,讓漢軍錯過了一次反擊匈奴的機會。

當時,丞相灌嬰率領八萬五千戰車和騎兵,前往高奴,準備攻打匈奴右賢王。右賢王實力不濟,倉皇出塞,正當漢軍準備追擊時,劉興居的叛亂,打亂了計劃,文帝只得命灌嬰回師南下平叛。

漢匈之間的一場大戰就這樣無疾而終了,匈奴人一看暫時無法撈到便宜,只得放棄南下,轉而向西拓展,攻打月氏(讀音月支)。月氏是一支活躍在今甘肅敦煌、祁連一帶的游牧民族。面對強大的匈奴,他們哪裡是對手?所以他們被迫離開肥美的祁連山牧場,放棄故園,一路向西遷徙至今伊犁河流域。當年,冒頓單于曾被送到月氏做人質,做人質的日子肯定不好過,如今,匈奴人也算報了一箭之仇。

匈奴人鳩佔鵲巢,驅逐了月氏人之後,馬不停蹄繼續向西擴張,樓蘭(都城扜泥城,即今新疆若羌縣東北羅布泊西岸樓蘭古城)、烏孫(今中國新疆西部與吉爾吉斯斯坦交界部分割槽域,都城在今吉爾吉斯斯坦伊塞克湖東南伊什提克一帶的赤穀城)、呼揭(亦作烏揭,主要活躍於今哈薩克齋桑湖至新疆阿爾泰山間額爾齊斯流域一帶)等二十六個小國及部族,懾於匈奴兵威,紛紛投降。

一時間,匈奴勢力範圍東起大海,西至中亞,廣袤萬里的亞洲北方草原都成了匈奴人躍馬揚鞭的牧場。

短短一年時間,匈奴實力急劇膨脹,冒頓單于有點飄飄然,又開始惦記起南方鄰居來了。他以異常傲慢的口吻,給文帝寫了一封信,內容大致是這樣:

上天所立匈奴大單于向大漢皇帝問好。皇帝曾提過漢匈和親之事,本來兩家已經談妥,大家都很高興,但遺憾的是,貴國邊境官員侵擾和欺辱右賢王,右賢王一時頭腦發熱,沒有跟我彙報,誤信身邊一些小人的挑撥讒言,與漢朝官吏發生衝突,致使匈奴與大漢的和平盟約破裂,我們雙方親密如兄弟般的友誼被破壞,這實在令人遺憾。為了釋疑解惑,我特意派使者到貴國,不料使者卻被無辜扣押,而大漢自此再也沒有遣使來匈奴。

為了懲罰右賢王,我命他戴罪立功,去西邊征討收撫月氏。幸賴上天庇佑,剽悍的匈奴將士們一路向西,凡是反抗者一律殺死,投降者安撫。月氏、樓蘭、烏孫、呼揭等二十六國民眾,皆已成為我匈奴的百姓,他們年輕力壯的彎弓之士俱為匈奴的戰士。

現如今,北方已經安定,戰士們養足了身子,喂肥了戰馬。

我覺得,為了年輕人可以無憂無慮快樂成長,老人們能夠幸福美滿安享晚年,漢匈兩國是時候重敘友誼、締造永久和平了。只是尚不知皇帝想法,故特意派人捎書給您,順便獻上駱駝一匹、戰馬兩匹、駕車之馬八匹,聊表心意。

皇帝如果不想匈奴太靠近漢朝邊塞,為了表示我方誠意,我可以下令匈奴官民後退,與大漢邊境保持一定距離。

順便說一句,使者書信送到後,還望讓它及時返回來。

這封書信當然非冒頓親筆所書,極有可能出自投靠匈奴的漢地讀書人之手,它將中國文字的微妙發揮得淋漓盡致。從字面看,言辭很客氣,但在字裡行間處處透露著傲慢、恐嚇和蠻不講理。

文帝接到書信後,就這封匈奴來信讓大臣們討論。

大臣們的意見很統一,目前匈奴風頭正勁,如果此時兩國輕啟戰端,很顯然對漢朝不利。再說了,就算僥倖打贏了,奪得匈奴一些地盤,又有什麼用?

匈奴人那些不毛之地,根本沒法種莊稼,對中原人來說一文不值,與其白白消耗人力財力,還不如應了冒頓和親的提議。

文帝聽後,想想覺得也對,遂於文帝前元六年(西元前174年),給冒頓回信:

皇帝向匈奴大單于問好。對於單于的提議,我很贊同,只是長期以來,漢朝一直遵守漢匈和約,將最好的物產慷慨饋贈匈奴,倒是匈奴經常背離我們兄弟般親密的友誼。算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單于也就不要過於責罰右賢王了。我只希望,單于往後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你所言不虛。

作為禮尚往來,文帝在回信的同時,給冒頓贈送了許多錦繡衣服和黃金配飾等生活用品。

只是,文帝再沒等到匈奴人的回信,沒多久,從匈奴那邊傳來訊息,冒頓單于死了。

冒頓,這位匈奴歷史上最偉大的王,一生橫跨秦漢兩代,馳騁大漠草原,建立了強大的匈奴帝國,他的名字一度成為漢朝君臣的夢魘。現在他死了,大家都覺得可以鬆口氣了。

匈奴新單于是冒頓的兒子稽粥(jīyù),號老上單于,漢朝朝廷覺得應該趁著匈奴新老交替之際,抓住機遇,主動向匈奴示好,表示漢朝願意再度與匈奴和親。

文帝共有兩個女兒,長女館陶公主劉嫖下嫁開國功臣堂邑侯陳嬰之孫陳午,次女(名字不詳)下嫁周勃之子周勝之。

現在要與匈奴和親,自然只好從諸侯宗親中另覓他人了(當然,就算文帝還有女兒,他也捨不得讓自己女兒遠嫁塞外)。後來,選了一位翁主(諸侯王女兒稱呼),嫁給老上單于。

在帝制時代,女人的命運實屬可憐,哪怕你是出身皇室宗親,也難逃淪為政治交易犧牲品的命運。可憐這位遠嫁蠻荒的姑娘,在史書上,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來。

在皇帝眼中,她與送給匈奴的財帛禮物沒什麼區別,沒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可以想象,她如同今天的你我一樣,也有喜怒哀樂,也有過夢想,也曾幻想過未來的幸福生活。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有血有肉的活生生女子,在史書中根本沒有關於她的任何記載,沒有離別的哀愁,沒有對未來即將前往的蠻荒世界的惶恐,哪怕是一滴清淚的痕跡,都沒有留在史書上。

或許,她也曾在夜半無人時面對殘燭明月默默祈禱,但願來世,生生世世不要生在帝王家。身在帝王家,命運註定從屬於權力和政治,根本沒有資格拒絕。

皇帝嫁女,自然不比尋常百姓人家,尤其是和親這種政治聯姻,更是關係到大漢帝國的顏面,自然要辦得風風光光。

翁主出嫁,除了數量驚人的奇珍異寶、綾羅綢緞等作為嫁妝外,還有一支由宮女、宦官組成的陪嫁隊伍,他們跟隨翁主一起前往匈奴,伺候她的飲食起居,然後老死異國他鄉。

和親使團即將出發時,發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在陪嫁隨從中,竟然有人站出來說不,明確表示自己不願前往匈奴,而且此人還是個宦官!

此人名叫中行說(讀音同悅),燕國人。

但是,在當時人眼中,一個小小宦官,算什麼東西?跟豬狗牲畜沒什麼兩樣的貨色,還敢跟朝廷談條件,死也要死到匈奴去!

中行說最終還是被迫上路了,不過,他臨走前撂下一句狠話:「你們強攆我去匈奴那種不是人待的地方,往後我也不會讓你們過安分日子!」

一個小宦官能有多大能量?沒人拿他的話當回事,這樁和親過程中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人們忘了。

有一種昆蟲叫作蚍蜉(即白蟻),沒有人在乎它們的存在,世人常以蚍蜉比喻不自量力的妄人,然而它一旦遇到合適的土壤,就會爆發出驚人的破壞力。

韓非子云:「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

漢宮的那些日子裡,中行說活得就跟一隻小小的蚍蜉差不多,沒有人拿他當人看。誰也沒料到,就是這隻小小的蚍蜉,在漢匈兩國間掀起了滔天巨浪,攪得大漢王朝數十年不得安寧。

中行說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韓非子的話絕非誇張之詞。他心想:既然你們不拿我當人,我就讓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們知道一下,就算是一隻小小蚍蜉,也能翻天!

中行說帶著滿腔怨恨,踏上了北上之路。

在宮廷多年,他深諳察言觀色之道,懂得如何討人歡心,何況匈奴人哪有中原人那麼多彎彎腸子?中行說靠著在漢宮練就的一身逢迎本領,到了匈奴後,在單于庭左右逢源,沒多久,就成了老上單于身邊的紅人,深得單于信任,對他可謂言聽計從。

自踏入匈奴起,中行說一刻都沒有忘記復仇。

要復仇,就不能讓匈奴和漢朝過於親近,必須設法讓匈奴單于厭惡漢朝。

與漢朝相比,匈奴還處在半矇昧狀態,衣食生活皆仰賴牲畜,日子單調簡樸,從中原出產的繒帛絲綿、飲食器具等精美生活用品,讓匈奴人驚羨不已。

長期以來,匈奴上層階級以用漢朝服飾為榮,如果有人穿上一件錦衣,就會立刻招來周圍人羨慕的目光。

中行說覺得第一步,必須設法要匈奴克服對漢朝物產的羨慕心理,並要建立對漢優越感。

「咱們匈奴人口總數還比不上漢朝一郡人口,但卻能與漢抗衡,其中緣由何在?就在於飲食起居,因地制宜,擁有本民族特色,不必受制於漢朝。匈奴人穿的旃衣(毛氈等製成的衣服)和皮襖結實耐用,吃的肉和乳製品營養豐富,反觀漢朝人穿的絲綢衣物華而不實,中看不中用。匈奴人穿上它,騎馬賓士時,一不小心碰到灌木荊棘就會撕爛。匈奴人一旦迷戀上漢人的這些物產不能自拔,日子久了,受到侵蝕,改變自己生活習慣,受制於人,單于不得不小心啊!」中行說對老上單于循循善誘道。

「那依你看,怎麼辦才好?」老上單于有些遲疑地問道

「將漢朝送來的絹帛和穀物之類的東西,統統丟到垃圾堆,明白告訴漢人,這些東西對匈奴就是一堆廢品,毫無用處,離開它們,匈奴人照樣過得很好!」中行說斬釘截鐵地回答。

老上單于沉默了許久,沒有說話。

他承認,中行說說得在理,但他做不到。

中行說只看到了衣食之類物品的實用價值,但他忽略了人類的另外一個重要需求,那就是審美!

對美好事物的嚮往,是人的天性,中行說無力阻止匈奴人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在以後的日子裡,漢地的衣食用品在草原上依然是緊俏品,深受匈奴人喜愛。

不過,中行說的這番見解倒讓老上單于對他更加倚重。

匈奴人沒有文字,處理日常生活事宜時,都靠約定俗成的習慣,日子過得很簡單,無非就是狩獵和放牧。牲畜是匈奴人最重要的財產,牛羊多寡是財富和身份的象徵。為了幫助匈奴人提高生產管理效率,中行說先從單于身邊人入手,教他們一些簡單會計和數學知識,以便於統計人口和牲畜數目。

在中原人看來,這不過是些再簡單不過的東西,料想宦官出身的中行說也沒有太多知識儲備。但這些簡單實用的知識對匈奴人來說,已經很了不起了,匈奴人對中行說愈加佩服。

中行說久居漢地,非常瞭解中原人愛面子,凡事都要講個名分,在朝堂上尤為如此,各種煩瑣的禮儀制度,處處彰顯等級差別,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腦袋掉地。

如今,他決定先好好嘲弄一下漢朝,先從氣勢上壓過它。

漢朝和匈奴雖然衝突不斷,不過兩國君主之間還是少不了書信往來,畢竟無論是戰是和,在地理上,雙方是搬不走的鄰居,要知己知彼,方能有的放矢,謀劃對策。

漢朝朝廷寫給匈奴單于的書信,一般都是寫在一尺一寸長的木札上,書信開頭寫「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然後列舉外交事宜以及贈送禮品清單,封泥後加蓋皇帝寶璽。

中行說給單于出主意,要他再給漢朝朝廷回信時,用一尺二寸的木札,印章和封泥尺寸都放大,超過漢朝皇帝印璽規格,書信開頭寫「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然後再寫上回贈禮物名單。

過度地虛張聲勢,實際上是不自信的表現。中行說知道,在物質和精神文明方面,匈奴人跟大漢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便用這種細節問題和傲慢態度設法噁心漢朝。

外交問題無小事,事關國家體面,漢朝朝廷自然也不甘示弱。

來而不往非禮也,漢朝方面瞭解匈奴風俗之人,大有人在。有位漢使出使匈奴期間,就拿匈奴人重青壯、輕老弱的風俗做文章。

「聽說匈奴人輕賤老年人,是否有這回事啊?」他若無其事地問中行說。

乍聽,使節是在瞭解鄰國風俗民情,實際上可以聽得出來,話語間不無嘲諷之意。

尊老愛幼,是文明社會的最基本體現,而你們匈奴連這一最基本的人倫素養都沒有,就跟禽獸差不多了!

中行說是個聰明人,馬上反駁道:「你們漢朝方面,年輕人被派往邊疆戍邊時,家裡老人是否也是將家中最好的衣物和吃食拿出來,給他們帶上?」

漢使不得不承認:「是的!」

「同樣的道理,在匈奴,作戰是頭等大事,年邁體弱之人無法參加戰鬥,將最好的食物讓給健壯的年輕人吃喝,讓他們保護自己,這樣一家人才能免遭災禍,平安長久。怎麼到你們口中,就變成了匈奴人輕賤老人了呢?」

漢使自然不甘心就這樣認輸,又問:「那麼,請問匈奴人父子同處一室,父兄死,便繼娶其妻妾,又是怎麼回事呢?不知禮儀為何物,顛倒人倫,幾近禽獸矣!」

這個問題就比較尖銳了,漢使似笑非笑地看著中行說,看他如何自圓其說。

出人意料的是,中行說沒有流露出一絲尷尬,反而很從容地答道:「匈奴人不像漢人,有那麼多繁縟虛文禮節,人人都活得簡單純樸,完全出自天性,餓了吃肉,渴了喝奶,閒暇之際,在草原上縱馬賓士,狩獵為樂。高興時,大家聚在一起,縱酒歡歌,載歌載舞。就是君臣之間,也沒有太多禮儀束縛,處理政務,猶如大腦指揮手臂,渾若一體,這是你們漢人不能體會到的。至於說,父兄死,子弟繼娶之事,倫理是有些混亂,但這樣做是為了防止部族人口和財產的流失。你們中原人是嚴防倫理,沒有繼娶風俗,看上去一本正經,其實完全是表面功夫,假正經而已。父子兄弟之間,為了爭權奪利,骨肉相殘的事還少嗎?」

中行說口才實在了得,他根本不給漢使任何反駁的機會,反問之後,又自問自答地說:「你們所謂的禮儀,無非是強調等級差別、尊卑貴賤而已,老百姓日常忙碌于田間地頭,伺候桑麻稼穡,農閒時,又要給皇帝修宮殿、修城牆,一年到頭搞得疲憊不堪,哪有工夫鍛鍊自我防衛能力?哪有匈奴人過得輕鬆自在?別以為你們能住上磚石壘砌的破屋子,佩戴著冠飾,裝模作樣,就高人一等。收起你那些喋喋不休的說辭吧,其實,你們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

經濟基礎決定文明形態,在處於半蠻荒狀態的大漠草原,人們奉行的依然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在匈奴人的頭腦意識中,根本沒有仁孝禮讓這樣的文明觀念。

客觀地說,匈奴人輕視老弱是在嚴酷的自然環境下,為了生存不得已的選擇,從這個角度來說,中行說說得沒錯。但他偷換概念,將戰爭時特殊情況與風俗混為一談,是典型的強詞奪理。至於他貶低中原文明,美化匈奴陋習,更是不值得一駁。

中行說這種詭辯,當然難以說服人,引來漢使激烈的反駁。

屁股決定腦袋,身份決定立場,爭論註定是沒有結果的,賓主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

後來爭議次數多了,中行說懶得浪費口舌,只要漢朝來使一張口,他就硬邦邦扔下一句話:「貴使不要再囉裡囉唆了,你現在只需思考做好一件事就好了,那就是按時將漢朝最好的絹帛和糧食送到匈奴來,多餘的話就沒必要說了。如果膽敢作假,或者成色不好,那麼,等到秋收之時,匈奴的戰馬就會將你們的莊稼踏為平地!」

作為生理殘缺之人,宦官心理一般都極度扭曲,仇恨已經矇蔽了中行說的心智,他現在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復仇。只有復仇的快感,才能讓他找到生存的價值。

一定要讓漢朝君臣知道,就算我是一隻卑微的蚍蜉,也要撼動大漢帝國這棵參天大樹!

如果說中行說報復大漢的皇帝和群臣還情有可原,但他整日挑唆匈奴侵擾漢朝邊境,使無數無辜百姓家園被毀、妻離子散,就不能原諒了。

以身侍敵,禍害自己的母國,這在任何時候,都是一種可恥行徑!但是,如果站在中行說的角度看,漢廷剝奪了他作為男人的權利和尊嚴不說,就連做奴才也做不成,毫不留情地將他扔到大漠,丟給匈奴人,既然漢廷如此無情無義,又有什麼資格要求他逆來順受?

這就是歷史的兩難!

只是那些無辜百姓的冤屈又跟誰去說?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自從有了中行說這個狗頭軍師,匈奴人對漢朝的內情更加明瞭,老上單于掌握了漢朝上下一心求和、不願開戰的心理,對大漢的滋擾更加頻繁。

和平不能靠乞求,一味地委曲求全,只能助長敵人的氣焰。多年的忍讓和苟且,文帝早已忍無可忍,那麼就無須再忍了!

他下定決心,要跟匈奴來一個了斷!

古人以舉足一次為跬,舉足兩次為步。「步」是一種長度單位,歷來說法不一,周以八尺為一步,秦以六尺為一步。據《漢書·食貨制》記載:「六尺為步,百步為畝。」——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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