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其他人,彼時早已灰飛煙滅了。
一語成讖
景帝即位後,朝堂上的群臣中,要論君臣關係,無人能出晁錯之右。就是丞相申屠嘉、御史大夫陶青這樣位列三公的重臣,在景帝眼中,尚不如晁錯這樣一位區區內史,更別說廷尉張歐、郎中令周仁了。
景帝和申屠嘉在朝堂上論事時,完全是中規中矩的君相議事,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但是令申屠嘉感到鬱悶的是,自己作為堂堂大漢丞相、百官領袖,在景帝上臺半年以來,快淪為橡皮圖章了,朝廷大事、法令修改等事,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幾乎所有大事,都是皇帝和晁錯在私下商討決定的,凡是晁錯提議的,皇帝一律照準,而對於自己提的意見,景帝多敷衍了事。
申屠嘉這個丞相近乎成為擺設了。
一氣之下,他乾脆躲在家中生悶氣。
雖說不出門,但畢竟是帝國丞相,申屠嘉耳目並不閉塞。很快,他得到一個訊息,晁錯辦公的內史府新建了一座南門。
朝廷衙署建一座門,本是稀鬆平常之事,只是這座門修得不是地方,嚴重違背禮制,性質惡劣,影響極壞。
內史府大門原本是向東開,晁錯出門上朝辦事,需要繞一大圈,給晁錯出行造成極大不便。
晁錯是個急性子,做事講究高效率,不想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路上,便想從南面開一扇門。
只是內史府南面毗鄰太上皇廟(祭祀高祖的父親劉太公的廟),要從南面抄近道,只有一個辦法,就是鑿穿太上皇廟的牆垣。
估計是,晁錯因景帝的過分寵信昏了頭,命人在太上皇廟牆上開了一個洞。
在皇家宗廟外牆打洞,實在是大逆不道之事。要知道當年有人盜取高祖廟供桌上的玉環,要不是張釋之攔著,文帝盛怒之下,差點將盜竊者滅族。
論性質,晁錯此舉要比盜竊更加惡劣。
如此一個打擊政敵的絕好機會,申屠嘉豈能放過?他立刻上書皇帝,要求誅殺晁錯。申屠嘉是軍人出身,習慣了按部就班,做事都按照程式來。
他自信以為這次掌握了晁錯的把柄,罪證確鑿,足以給政敵致命一擊,扳倒晁錯十拿九穩。
夜很漫長,申屠嘉靜靜等待,好不容易熬到天明,就動身入宮。一路上,他反覆盤算了多次彈劾詞。
申屠嘉見到景帝時,發現皇帝身後站著晁錯,猛地有一種不祥預感湧上心頭。不過,這種念頭在申屠嘉腦海中僅僅盤旋了片刻,他就鎮定下來。
申屠嘉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經歷過無數驚濤駭浪,什麼場面沒見過?就不信晁錯能翻了天。
於是,他無視晁錯的存在,從容慷慨陳詞,指摘晁錯大不敬之罪,要求皇帝立即下詔,誅殺晁錯。
讓人感到意外的是,景帝沒有暴怒,沒有咆哮,臉上平靜得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晁錯鑿牆之事,是經過朕同意批准的。」
景帝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平淡無奇之事,但對申屠嘉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著一臉錯愕的申屠嘉,景帝很耐心地解釋說:「晁錯鑿通之牆,是太上皇廟的外圍牆,並非真正的廟牆。況且,在那裡原本就住著一些散官,談不上對太上皇廟的冒犯,這件事,晁錯從頭到尾都沒錯。」
皇帝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申屠嘉還能說什麼?
既然晁錯無罪,那麼,申屠嘉就屬於誣告了?
無奈之下,他只得違心地向皇帝請罪。
大家都是聰明人,景帝當然不會真的就此治罪,溫言寬慰了申屠嘉幾句忠心體國、其心可嘉之類的客套話後,就宣佈結束朝會。
眼看一場血雨腥風,就這樣風輕雲淡地結束了。
申屠嘉生性耿直,歷經高祖、惠帝、呂后、文帝、景帝五朝,為官清廉,私德無可挑剔,加上軍人出身,說話做事幹淨利落,直來直去。
正因為如此,他向來自視甚高,不喜歡搞小圈子,敢於碰硬。可惜的是,如今天子不是文帝,晁錯也不是鄧通,他奈何不了。
申屠嘉下朝後,百思不得其解,只怪自己沒有搶先一步,先下手為強。若是來個先斬後奏,先將晁錯斬了,再去向皇帝報告,估計皇帝也只得面對現實了。
只是,時機一旦錯過,說什麼都晚了。
申屠嘉哪裡知道,他在家中靜待天明的那個夜晚,是個極不平靜的夜晚。
一夜時間很短暫,但也很漫長,足夠做很多事。有時候,一夕之間,足以改變歷史。
就在申屠嘉將彈劾書遞進宮不久,訊息傳到了晁錯耳中。他大驚失色,立馬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急忙趁著暮色入宮,搶先一步向皇帝主動請罪。
晁錯先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向皇帝做了彙報,經過半宿誠懇反思和檢討,景帝大度地表示,鑑於晁錯自動認罪,態度不錯,此事到此為止,不會追究。
要說在戰場上挽強弓衝鋒陷陣,申屠嘉在行,但要是玩職場權術,他實在太低階了。雖說此時他已擔任丞相五年,但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在官場那些遊戲面前,他依舊猶如一名新秀。
抑或不是不知,而是不屑為之。
但官場世界,單靠忠誠、廉潔、耿直遠遠不夠,還需要生存智慧。
回想往事,自己歷經九死一生,從沒怕過誰,不料卻栽在晁錯這豎儒手中。申屠嘉實在不甘心,心中憤憤不平。
申屠嘉一口氣憋在心頭,無處發洩,回到家中後,急火攻心之下,大口吐血不止。不久,便一命嗚呼了。
依照慣例,申屠嘉死後,御史大夫陶青遞補為丞相,由晁錯擔任御史大夫。
經過此事,世人充分領教了晁錯的政治能量,朝野為之震動,誰也不敢再去招惹這位皇帝身邊的「智囊」。
申屠嘉之死,表面看似死於一場突發疾病,屬於意外事故。實際上,死因是偶然,但結局是必然。
功臣集團把持朝政的日子太久了,景帝決不能容忍他們無休止地掌權下去,是時候改變這種局面了。
讓申屠嘉繼續擔任宰相,只不過是景帝即位之初的臨時安排,本來就是權宜之計。
對於毀壞宗廟外牆之事的處置結果,固然有景帝寵信晁錯之緣故,但絕不這麼簡單。
景帝不甘心像父親一樣,做個弱勢皇帝,他絕不希望朝堂上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強勢宰相,繼續把持朝政。
試想,申屠嘉動輒在景帝面前說,當年臣追隨高祖皇帝躬冒矢石,誅滅暴秦云云,景帝會是什麼感受?
沒有人能長期容忍一個爺爺輩的人,整天擺老資格,在自己耳邊喋喋不休地嘮叨,景帝也不例外。
申屠嘉幸虧死得及時,不然,說不定景帝會親自送他到地下服侍高祖去。但並非所有人都像申屠嘉這般,死得恰是時候。
景帝是個記仇的人,凡曾得罪過他的人,無論有心還是無意,他都記著。
張釋之秉公執法,在宮門口攔截過他,他即位後,儘管表面上大度地表示不會追究,但短短一年後,就將張釋之調離長安。不久,在落寞中,張釋之死於淮南國相任上。
張釋之好歹算是善終了,但鄧通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自文帝去世後,鄧通就夾著尾巴做人,把自己關在家中閉門謝客,可景帝仍然沒放過他。鄧通給文帝吮吸膿瘡,使自己難堪不已的往事,景帝一直記著,即位伊始,他就免去鄧通太中大夫一職。
有些人很快就嗅出風向有變,鄧通倒霉的時刻到了,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此時此刻正是落井下石的時機,還猶豫什麼呢?
客觀地說,鄧通談不上道德高尚,倒也不是大奸大惡之人。文帝對他寵愛有加,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做人比較低調,很少摻和朝政大事,做人也比較本分。
但如今皇帝要整人,作為臣子,要是不積極響應,那就是大大的不忠。
打擊政治人物,通常就是兩個辦法,要麼從政治入手,查查是否有私下搞陰謀、涉嫌謀逆之類的行為;要麼從經濟入手,調查一下,看看是否存在貪汙腐敗、挪用公款之類的行為。
可惜的是,這兩種辦法,在鄧通身上都行不通。
文帝在世時,鄧通在他心中的位置非常特殊,文帝與他的關係遠比與景帝這個兒子還要密切。真要給鄧通扣個謀反之類的不赦之罪,蒐集證據實在有點困難。
至於貪汙腐敗,鄧通更是不沾邊,不是他不愛錢,而是他本身就是錢的象徵。一般人或許什麼都不缺,就缺錢,但鄧通一輩子或許什麼都缺,就是不差錢,因為他家本身就是鑄錢的,要多少,就鑄多少。
好在辦法總比困難多,再大的難題都難不倒有心之人。既然鄧通最大的問題是錢,那就以錢為突破口。
不久,朝廷收到揭發信,檢舉鄧通私自在西南境外鑄錢。
鄧通鑄錢是合法的,但他跑到境外鑄錢,究竟想幹什麼?難不成想勾結外敵,給大漢的敵人送錢?
鄧通的主要鑄錢基地就在蜀地,鄧氏錢流通天下,是否有將錢輸出到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情況,估計鄧通本人都說不清。
據官方說法,經朝廷有關部門實地調查,確有其事,罪證確鑿。
那還等什麼?景帝立刻下令,將鄧通的財產全部充公。
朝廷宣佈,就算沒收了全部錢財,距離罰款數額,鄧通還欠過億。
如此天文數字,鄧通註定是還不清的,當然,景帝也沒指望他還得清。
這是一場貓玩老鼠的遊戲,景帝不急於讓鄧通馬上去死。他就是想看著曾經富甲天下的鄧通,一無所有後,窮困潦倒,在絕望和恐懼中一點點消耗生命,直到奄奄一息。
死亡並不可怕,怕的是明知死期已定,自己卻無能為力。景帝就是要看著鄧通像溺水之人一般,慢慢地沉下去。那遠比一刀處死他,更能滿足他扭曲的報復心理。
可能是念在鄧通曾忠心侍候過父親的分上,長公主劉嫖於心不忍,私下派人偷偷給鄧通送去一點錢物。
哪想到,鄧通身邊佈滿了朝廷的眼線,劉嫖的手下前腳剛走,後腳就有官吏上門,稱鄧通還欠朝廷億萬鉅債,當即把她送的錢物給沒收了。可憐的鄧通,連個束髮的簪子都不剩了。
劉嫖無奈之下,只得讓人給鄧通接濟些衣食。
走投無路之下,鄧通只能露宿街頭,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人們發現,鄧通餓死在街頭。
昔日,曾有相面者預言鄧通會被餓死,如今一語成讖,難道世上真有未卜先知之人?
預言之類的事,沒人能說得清,鄧通的命運也絕非冥冥之中註定。
且不說這則預言是否真有過,就算是真有此事,也是在景帝一手操作之下,讓餓死鄧通的預言最終應驗了。
景帝的惡毒遠不止餓死鄧通這一件事,數年以後,他讓另外一條餓死人的預言,也得以應驗。
鄧通的死,讓景帝壓在心頭多年的惡氣終於得到釋放。
但煩心事,依然不少,頭號煩惱就是立儲之事。
高祖、文帝都是在稱帝不久便進行立儲。按照慣例,景帝登基後就該冊封太子,可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景帝前元二年(西元前155年)三月,景帝封諸子為王,卻沒有冊立皇太子。
這背後,究竟有何隱情?
家宴風波
景帝遲遲不冊立太子,有多方面的原因,比如薄皇后雖然眼下膝下空空,但並不代表她以後永遠不能生育,太皇太后薄氏還健在,貿然立一個庶子為太子,也要考慮一下老太太的感受。總之,即位之初,冊立太子時機不成熟。
不過,就在封王過後不到一月,薄太后就去世了。
此後數年間,太子的位置一直空著,景帝看上去一點也不著急,立太子之事,看上去遙遙無期。
這樣的情況,在以前還沒出現過。
之所以這樣,主要是景帝顧忌母親竇太后的感受。
竇太后已失明多年,老太太雖眼盲,但心裡亮堂著呢。
俗話說,孩子都是孃的心頭肉,但孃的心是長偏的,一碗水難端平。竇太后在對待兒子們的態度上,跟尋常百姓家老太太沒多大區別,對小兒子劉武偏心一些,格外疼愛。
她覺得,景帝做了皇帝,劉武卻只是個諸侯王,實在委屈了他。
老孃的心思,景帝心中如明鏡一般。
為了討好老太太,景帝竭力滿足劉武。
劉武的封地梁國,地處天下之中,下轄四十餘城,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凡有好東西,景帝首先賞賜給這位寶貝弟弟,劉武庫房藏錢接近一百億,珠寶玉器更是數不勝數,遠比長安皇家收藏還要多。
這麼多錢,就是幾十輩子也花不完,有錢花不出去也是件煩心事。
在古代社會,受技術條件限制,花大錢又好玩兒的事並不多。劉武想來想去,那就搞工程吧,他決定擴大梁國都城睢陽城的城建規模,經擴建以後,睢陽的周長達七十里,快超過長安城了。
而後,他又大規模營建園林,面積方圓三百餘里,幾乎可以與皇帝的上林苑相媲美。
有錢有勢,自然有人會主動套近乎,不少人紛紛主動來投靠劉武。這些人來自全國各地,出身不同,但目的相同,就是想攀上劉武這棵大樹升官發財。
這些人中,有文人騷客,也有亡命之徒,既有給劉武塗脂抹粉裝點門面之輩,也有出幫忙餿主意、下黑手的不法之徒。一時間,劉武的梁國內匯聚了三教九流的人物。
景帝前元三年(西元前154年)冬十月,一年歲首,諸侯赴長安朝見天子,劉武也在其列。
當劉武一行抵達函谷關時,發現長安方面早早派人在此等候迎接。
迎接劉武的標準,遠遠超出諸侯王應有的待遇,一切儀仗、車馬都是天子規格。迎接使者手持皇帝的符節,請梁王登上皇帝御用輦車,一路浩浩蕩蕩,開往長安。
到達長安城郊時,皇帝已在迎候,兄弟二人同乘坐一輛車,一起返回未央宮。此後一段時間,哥兒倆又再次同車前往上林苑狩獵,看上去兄謙弟恭,手足情深,給天下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只是,其間究竟有多少是真情實意,又有多少是作秀表演,只有他們本人心裡清楚。
不過,景帝如此大張聲勢、近乎誇張的做法,既有做給老孃看的意思,也有做給天下人看的成分。
竇太后有竇長君、竇廣國兩位兄弟,景帝即位時,竇長君早已去世,為了博竇太后歡心,景帝封竇廣國為章武侯,封竇長君的兒子竇彭祖為南皮侯。
景帝知道,要哄得老太太高興,僅這些還遠遠不夠,還得在她心頭肉劉武身上下功夫。
除了這一層外,景帝也想讓那些對他懷有異心的諸侯們看看,他這個皇帝並非孤家寡人,還有個親弟弟在支援,一旦有難,絕非是一個人在戰鬥。
朝會儀式結束後,景帝特意設家宴款待劉武。席間都是家人,沒了廟堂上的禮儀拘束,大家酒喝得很高興,景帝也不知不覺多喝了一些。
兄弟倆推杯換盞,親切的話越說越多,不經意間,景帝說了一句讓在場人出乎意料的話:「待我千秋萬歲後,傳位於梁王。」
景帝的話說得真真切切,本來喧鬧的酒宴,一下子沉寂下來。誰都摸不清皇帝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有何用意。
是趁著酒意在試探劉武,還是酒後失言,在場的人都吃不準。所以,權當什麼都沒聽見。
竇太后耳朵好使得很,聽後當即喜形於色,歡欣不已,這是她等了許久、最想聽的一句話,她感到心情非常舒暢。
劉武聽後,內心也不禁一陣狂喜,但很快冷靜下來,他可不像老太太那樣,頭腦簡單好哄,他知道這肯定不是景帝的真心話。
兄弟情義再深厚,哪裡比得上父子情深?哪有放棄自家兒子,將皇位傳給弟弟的道理?
所以,歡喜歸歡喜,他還是連連謙讓了一番。
本以為這段家宴間的意外插曲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此時有人站了出來,義正詞嚴地指出,皇帝的話是大錯特錯,會釀成大禍,並要皇帝糾正錯誤,立刻收回說過的話。
此人名叫竇嬰,官拜詹事。
詹事主要負責太后、王后、太子等諸宮飲食起居等日常事務,秩二千石。
詹事官職前通常加上所在宮室名稱,比如皇太后宮稱長信宮,太后宮詹事稱作長信詹事,太子府詹事稱作太子詹事。詹事屬官有率更、家令丞、僕、中盾、衛率、廚廄長丞等。
竇嬰是竇太后孃家堂侄,世居觀津,平常喜歡交遊,朋友圈子比較廣。文帝時,竇嬰曾一度出任吳國國相,後來由於身體不適(估計是伺候不了吳王劉濞而找的藉口),去職在家療養。景帝即位後,竇嬰重新出山,擔任詹事一職。
論身份,他是竇太后的家人;論職務,他是詹事。所以他出席皇帝家宴,是在情理之中。
剛才景帝那番話傳入耳中後,以竇嬰的政治直覺,馬上覺得不對勁,皇帝心裡怎麼想他不知道。但皇帝說出如此高度敏感的話來,作為臣子,該如何回應?
立即附和稱讚,陛下英明!若說出這樣的話,就是政治白痴。很顯然,竇嬰不傻,不會蠢到自我作死。
最好的辦法就是裝聾作啞,只管悶頭喝酒,當作什麼也沒發生,無論你們選誰做皇位繼承人,都是你們老劉家的家事,跟我們老竇家毫無關係。作為外人,皇帝立皇太子我全力擁護,立皇太弟我雙手贊成。
在局勢尚未明朗之前,最好不要輕易表態站隊,兩邊都不得罪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騎牆做法或許不可取,但做官學會兩面下注,才是立於不敗之地的不二法門。
竇嬰顯然既不是智商低能兒,也不是官場老滑頭,他端了一盞酒,走到景帝面前說:「大漢的天下,是高祖開創的基業。帝位父子相傳,是漢家制度,陛下豈能輕易改變規矩,傳位給梁王?」
本來喜樂融融的宴會,頓時變得很尷尬。
在這種氛圍下,不論如何打圓場、和稀泥,都是吃力不討好。
景帝、梁王劉武、竇太后誰都不再言語。再豐盛的酒宴,此時吃喝起來都變得索然無味。
一場本來歡歡喜喜的皇家聚會,由於竇嬰不合時宜地攪局,最終不歡而散。
這位不識相的堂侄,公然出來掃興,讓竇太后胸口堵得慌。好啊!你小子是見不得我太開心,成心給我添堵。
竇嬰也明白,這一次算是徹底惹惱了姑姑,便再次稱病辭職。這樣一來,竇太后火更大了,你還跟我犟上了,看來不願伺候我了,那以後乾脆也少在我眼前晃悠,眼不見心不煩。
沒過幾天,竇嬰接到訊息,老姑姑已經將他從入宮名冊上除名,剝奪了他入宮的資格。並傳出話來,以後你且安心在家養病,朝廷春秋朝會大典,就不用參加了。
姑侄倆從此就槓上了。
梁王劉武看老孃為了他,不惜跟自家堂侄翻臉,暗中自喜,變得更加驕橫。
唯有一個人,經過此次家宴後對竇嬰頗有好感,覺得他立場堅定,值得信任。
此人便是景帝。
竇嬰,你暫且等等吧,你終究會有出頭之日的。
不過,竇嬰在家賦閒的日子並沒有太久,過了一年多時間,他就被朝廷請出山來。
直接原因是,吳、楚等諸侯發動叛亂了。
吳王劉濞不臣之心由來已久,景帝害得他老年喪子,這份恨他一直放在心頭,並沒有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淡化。好在劉濞終究是經過戰火考驗之人,知道舉兵反叛不是鬧著玩的,反覆權衡之下,拿不定主意,因而遲遲沒有起兵。
有些人以為,劉濞年齡大了,膽子小了,其實不然。他的謀反之心多年來有增無減,他只是在等待時機,等待一個合適的理由。
名不正,則言不順。打仗並非單純地在戰場上兩軍對壘,爭取輿論的支援,也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因素。
文帝在位時,對劉濞這位堂兄能忍則忍,能讓則讓,一直寬容大度,多加安撫。而吳國方面,一來蓄積力量需要時間,二來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起兵的理由,一來二去,就拖到了現在。
對於劉濞的野心,天下人看得一清二楚,賈誼、晁錯等人一再建議文帝,對諸侯尾大不掉的局面不能等閒視之,必須做好準備,有所作為。
文帝由於內外受困,只能本著能拖就拖的原則,將問題留給了後人。
朝廷和劉濞對對方的心思都一清二楚,雙方都在爭取對自己有利的時機。
景帝即位後,晁錯覺得,諸侯坐大的局面已經形成,若再不果斷出手,恐怕後患無窮。所以,他一再給景帝上書建議削藩。
君臣二人常在一起謀劃如何削弱諸侯勢力。
晁錯在景帝耳邊不斷勸說,先出手將制人,後出手必將制於人。
景帝年輕氣盛,也想趁著即位之初,打擊諸侯,樹立自己的權威。
雖說晁錯跟著儒學大師伏生學了幾年正宗儒學,但學術根基和為官原則還是以刑名之學為主。
學法律出身的他,缺少一般儒生的理想主義和浪漫精神,做事嚴謹,講究條理性,思維敏捷、富有邏輯,絕不會被一時熱血衝昏頭腦。
削藩一事,並非晁錯一時頭腦發熱,而是多年來堅持的主張。如今他成了帝國首席檢察官,作為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人,豈能放棄多年來為之奮鬥的事業?
關東諸侯們在景帝即位後,都已隱隱預感到,朝廷要拿他們開刀了。
削藩之事,關係到帝國的生死存亡,如此大事,必須在朝堂上集體討論決議才行。
列席會議的人員包括公卿大臣、諸位列侯和宗室,意外的是,會議現場很平靜,沒有人踴躍發言,也沒有激烈爭論,大殿上一片沉默。
申屠嘉的結局,大臣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跟晁錯唱反調會是什麼下場。
最後,還是竇嬰站出來表示反對。
竇嬰曾擔任過吳國國相,跟劉濞打過交道,掌握吳國第一手資料。削藩一事,他遠比朝堂上這些大臣們更有發言權。
竇嬰意見很明確,目前時機特殊,實在不宜激化朝廷與諸侯之間的矛盾,只要朝廷不主動挑起事端,吳國也不至於率先叛亂。
諸侯謀反,唯有劉濞能挑頭,但他年事已高,時日無多,只要熬到他死,一切就好辦了。
晁錯馬上反駁,劉濞與朝廷離心離德這麼多年,想謀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指望他幡然醒悟,無異白日做夢,還不如先下手為強。
兩人誰也說服不了對方。
從此,晁錯就記恨上竇嬰了。
既然一時半會兒沒法拿劉濞下手,不如先拿其他諸侯開刀,既可以敲山震虎,警告劉濞不要輕舉妄動,順便也能設法削弱他的潛在盟友。
晁錯稱,他得到可靠情報,半年前薄太后去世,正當全國官民都沉浸在巨大悲痛之時,楚王劉戊竟然在國喪期間淫亂不止,簡直是禽獸不如!是可忍,孰不可忍,建議陛下下詔立刻處死他。
於是,景帝趁著劉戊來長安朝覲之際,將他拿下。
劉戊下獄,倒不是晁錯故意羅織罪名,劉戊本身就是個十足的渾蛋,治他的罪,根本不需要故意陷害。
劉戊似乎就是基因突變。楚元王劉交、楚夷王劉郢客父子二人,都好讀書,善待知識分子,無論做人還是治國,都中規中矩,就算呂后當國時,也挑不出他們什麼毛病來,不得不稱讚他們一番。
劉郢客剛死之時,劉戊尚能裝模作樣,裝作繼承了父祖禮賢下士的優良傳統,但時間一長,狐狸尾巴就露了出來。
最先識破他真面目的是穆生。穆生自楚元王起,就是楚國王宮的座上賓,深受元王敬重。
穆生不喜飲酒,元王特意為他準備了一種叫作醴的甜飲。劉戊即位之初,也常給穆生備著甜飲,可時間不長,穆生就發現桌面上的甜飲不見了。
穆生敏銳察覺出了這一變化,回到家後,對家人說:「是時候離開了,如果再待下去,遲早有一天會淪為囚犯,戴上鐵項圈,押解到集市上,蒙受羞辱。」此後便裝病不出門。
和穆生一起追隨楚元王的申公、白生,聽到訊息後,覺得穆生器量未免太小了,不就是一杯甜飲嗎?至於這樣耍小性子嗎?便徑自逼上門來。
「先生難道忘了先王是怎麼待我輩嗎?今王不過是細微之處考慮不足,略有失禮之處,你至於這樣嗎?」一見面二人就埋怨穆生。
「你們以為我真的是為一杯甜飲而難以釋懷嗎?見微知著,從細節見真章,先王之所以敬重我們,是重視我們的學問和儒學大道,今王完全忽視儒學大道,我們還有必要留在楚國嗎?這難道僅僅是小小的失禮嗎?」
申公、白生被說得啞口無言,因為劉戊討厭讀書,一拿起書卷就犯困,他們也拿他毫無辦法。
三人此次談話後不久,穆生便以生病為由,自行離去。
劉戊自然樂得清閒,去吧,好走不送。
申公、白生二人念及楚元王、楚夷王兩代先王的厚恩,不忍心放棄劉戊,依舊留在楚國,每日對他苦口婆心,勸勉他勤於政務,好好讀書。
但劉戊往往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當回事。
如果說,剛開始劉戊還多少有點收斂,後來日子一長,他的本性就暴露出來了,整日過著淫靡奢侈的生活,為政暴虐,搞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
楚國太傅韋孟是個聰明人,他明白以劉戊的性子,犯顏直諫肯定沒有好下場。於是,他換了個比較含蓄的手法,作詩一首,希望用旁敲側擊的方式警示他,誰知道劉戊根本懶得看一眼,直接丟到一旁。
韋孟算是看出來了,劉戊已是無可救藥,再待下去說不定會招來殺身之禍,遂偷偷溜走,逃到鄒地藏了起來。
劉戊習慣了淫亂放縱的生活,以至於在薄太后喪禮期間也不懂得加以節制,最終事情敗露,傳到晁錯耳中。
削藩的根本目的,就是打擊削弱諸侯的勢力,至於是否從肉體上消滅諸侯王本人,倒不是重點。若是真的殺了劉戊,弄不好反而逼得劉濞等人直接提前造反,那樣反而弄巧成拙,得不償失了。
於是,景帝和晁錯君臣二人分工明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晁錯高聲喊殺,景帝要求寬仁相待,刀下留人。
最終的處理結果是,朝廷下詔饒過劉戊死罪,但削去楚國東海郡、薛郡兩郡,收歸朝廷。
景帝本以為這樣就可以做到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但哪裡知道,劉戊根本不思悔改,被削地後,他一氣之下暗中派人勾結吳王劉濞,謀劃一起反叛朝廷。
申公、白生得知後,感到痛心疾首,他們不忍心看著劉戊在不歸路上越走越遠,遂一起對他進行規勸,希望劉戊回頭是岸。
劉戊早就受夠了二人的聒噪,一怒之下,下令將他們用繩子拴起來,他們穿上囚衣,將他們押去舂米。申公、白生二人都是飽讀詩書的大儒,加上年事已高,哪裡受得了這罪?咬緊牙關熬了些日子後,申公設法逃了出來,白生下落不明,估計最終死於非命。
就在劉戊謀劃叛亂之時,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安城,出現了一對逃難母子。
他們的出現,使得吳、楚企圖作亂的陰謀大白於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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