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晁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不除掉袁盎決不甘心。
權力鬥爭沒有雙贏,從來就是你死我活。在晁錯看來,只要袁盎還在人世一天,難保不會翻身,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從肉體上徹底消滅他。
劉濞謀反的訊息傳來後,晁錯覺得徹底剷除政敵的機會來臨了,立即找來丞史(御史大夫的屬官,漢朝時,丞相有兩長史,御史有兩丞,合稱丞史)謀劃:「袁盎擔任吳國國相時,大量接受劉濞的財物,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一直以來包庇劉濞,替他隱瞞朝廷,屢次打包票說,吳王不會反叛。可如今劉濞卻真反了,看他還有什麼話可說?你趕緊擬出一個檢舉懲處袁盎的方案來!」
晁錯信心滿滿,篤信袁盎此次在劫難逃,死定了。
不過,這位丞史卻沒有順著長官思路辦事,而是說出了他的想法:「想當初,吳王還沒謀反,那時懲處袁盎,或許可以達到告誡效果,警示吳王朝廷已掌握了他的陰謀,使他不敢輕舉妄動。可如今,吳王已反,處罰袁盎已於事無補,更何況,吳王謀反之事,袁盎也不見得真的瞭解內情,咱們辦案,要有確切證據才行!」
丞史一席話說得有理有據,言外之意很明白,如今國家內亂,大敵當前,首要任務就是要保持朝廷穩定團結的局面,可不能敵人還沒殺上門來,咱們內部先亂了陣腳,自己人相互傾軋。
晁錯聽後,想想也對,內心開始有所動搖,有點猶豫要不要立刻拿袁盎開刀。躊躇之後,就暫時將此事擱置了起來。
晁錯不知道,他這一猶豫,反而送了自己性命。
那個丞史才跟晁錯談完話,就一溜煙跑去給袁盎通風報信。
他為何這麼做,是因為同情袁盎,還是因為看不慣晁錯趕盡殺絕,沒有人知道。總之,袁盎得救了。
袁盎得知訊息後,大驚失色,一時間顧不了太多,連夜跑到竇嬰府上求救。
他沒有絲毫隱瞞,將自己在吳國國相任上之時,為了穩住劉濞,也為了自保,不得已接受財物等事,毫無保留地向竇嬰和盤托出,表示自己無愧於心,願意當面向皇帝澄清。只是自己現在是白身,希望竇嬰向皇帝引見。
恰在此時,景帝召見了竇嬰。
或許一切都在冥冥中註定了,晁錯和袁盎這對生死對頭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有時候,給別人一條活路,何嘗不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當你步步緊逼,將對手逼入絕境時,有可能同時使自己陷入絕地。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況是人呢?
袁盎可不僅僅是會講仁義大道的腐儒,要論殺人,他的辦法不比晁錯少。他在朝中做過中郎將,在隴西帶過兵,在吳國與劉濞做過伴,他的人生閱歷,遠比晁錯豐富得多。
袁盎這一輩子還真沒服過誰,文帝時,宦官趙同(實名趙談)恃寵而驕,袁盎當著皇帝的面強行讓他下車。申屠嘉貴為宰相,權傾朝野,在袁盎面前,也是心服口服。
晁錯,對不住了,是你逼人太甚,那麼,就休怪我無情!
竇嬰出宮趕赴滎陽前線時,袁盎入宮了。
見到皇帝時,景帝正在與晁錯商議給前線籌措軍糧之事。
與吳國的戰爭一觸即發,這個地處遙遠東方的諸侯國,對長於深宮的景帝來說,依然有些陌生。
在他記憶中,只是依稀聽說吳國有個叫田祿伯的將軍頗有些才能,除此之外,對吳國的底細,他了解甚少。
兩軍交戰,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景帝迫切地想知道關於吳國的真實情況。
目前在朝中,唯有袁盎是為數不多的在吳國工作過多年的人之一,對吳國的實際情況最瞭解。
也許當初,景帝不同意處死袁盎,就是留了一手,以備不時之需,也未可知。
「你曾經出任過吳國國相,想必知道田祿伯吧,此人能力到底如何?對於吳國、楚國叛亂,可有好的應對之策?」
「陛下且寬心,吳國、楚國叛亂沒什麼了不起,無須過慮,用不了多久,朝廷就會徹底將他們擊敗。」袁盎說得很輕鬆,就像拉家常一般,不過,他沒有正面回答景帝的問題。
袁盎的回答,讓景帝感到很意外。
「吳王開挖銅礦,自行鑄造錢幣,又煮海水製鹽,靠著無數的財富積累,糾集了天下英雄豪傑,熬了大半輩子,等到頭髮白了才舉兵作亂,要說他沒有周密的盤算,說出來誰信?你怎麼一口咬定他會很快敗亡,一事無成呢?」袁盎的話太空洞,景帝覺得他在敷衍自己,心中有些不悅,當即反駁。
「陛下說的是,吳國擁山海之利,開山取銅鑄錢、沸海煮鹽都是事實,吳王擁有用之不竭的財富也不假,但要就此斷定吳王招攬了天下豪傑,那就大錯特錯了,真正的英雄豪傑豈是靠金錢就能收買的?他不過是拼湊了一夥貪圖錢財的亡命之徒罷了。倘若吳王麾下真有英雄豪傑,定然輔助他匡扶正義,做利國利民之事,怎會挑唆吳王起兵造反呢?」袁盎不慌不忙地回答。
這番話看似說得正氣凜然,滴水不漏,實際大而不當,冠冕堂皇卻非常空洞,所謂君臣大義和國家秩序,這些話站在不同立場,都能解釋得通。劉濞也不會承認他在犯上作亂和禍國殃民,他以正義之師自居,自詡舉兵造反是在做為國為民的偉大事業。
至於真英雄無法靠金錢籠絡這種說法,更是完全不著邊際。
誰敢說劉濞幾十年來招募的人全都是酒囊飯袋,沒有一個真有本事之人?
或許,真英雄豪傑沒法用金錢來收買,但英雄豪傑也缺錢,也要養家餬口,也要吃喝拉撒,漢朝中央朝廷肯定無法做到野無遺賢吧?那麼,肥得流油的吳國,何嘗不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呢?
不過,袁盎說這番無懈可擊的廢話,在政治上完全正確。
連在一旁的晁錯都忍不住插話說:「袁盎說得對!」
一直以來,晁錯恨不得將袁盎除之而後快,這次為何一反常態,當著皇帝的面給袁盎幫腔?
也許是晁錯公私分明,他與袁盎之間沒有私人恩怨,只有政治立場不同,所以,只要袁盎說得對,他會毫不猶豫地贊成。
也許是為了在皇帝面前撇清,他之所以屢屢揭發袁盎,並沒有摻雜個人利益在內,只是一心謀國。只要對國家有利,哪怕是政敵,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贊成。
也許是景帝太年輕,面對氣勢洶洶的吳楚叛軍亂了分寸,晁錯想借袁盎的話穩住他。
又或許,各種情況兼而有之,但真實情況唯有晁錯自己知道。
但對於袁盎來說,有晁錯這句話就夠了。
景帝又問:「雖然如此,請你還是談談具體措施才行。」
「事關機密,請陛下讓身邊人迴避。」袁盎馬上回答道。
袁盎的提議完全合理,誰也無法保證皇帝身邊沒有劉濞安插的耳目。
景帝示意左右侍從之人退下,晁錯沒動,留在了原地。
晁錯想當然地認為,他是皇帝最親近之人,不屬於外人,無須迴避。
但是,袁盎依然一言不發。
景帝催促他,現在可以說了,袁盎面不改色地說了一句:「臣所說的方略,唯有陛下一人可知,非人臣可知。」
晁錯猛地似乎明白了什麼,但是一切都晚了,他只得悻悻退下,到東廂房迴避。臨走前,回過頭來狠狠瞪了袁盎一眼。
不過,袁盎面無表情,根本懶得再理他。
目送晁錯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後,景帝回過頭問袁盎:「現在可以說了吧。」
「吳楚等諸侯宣稱,高祖分封天下,遍立劉氏宗親為諸侯,晁錯剝奪了他們的土地,他們實在不甘心,說到底,他們是痛恨晁錯,而不是反朝廷。為今之計,只有斬殺晁錯,遣使赦免吳楚七國的謀反之罪,歸還被削除的封地,如此一來,他們就失去了造反的藉口,兵不血刃就能平息戰亂。」
袁盎的話說完了,景帝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袁盎知道皇帝已被打動了,現在他無須再多說一句話,只要靜靜等待即可。
果然,經過一番內心掙扎和權衡之後,景帝深深嘆息了一聲,說:「若真是這樣,我怎麼能為了愛惜一人,而得罪整個天下?」
皇帝已經主意,要拿晁錯做犧牲品了。
不過,姿態還是要做足,畢竟晁錯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鞏固他的帝位。
如今,只需給皇帝搭個臺階。
至少從表面上看來,皇帝是在別無選擇、百般無奈下,不得已而為之。
「除了此計以外,以臣有限的智商,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來。」袁盎臉上堆滿了內疚和謙恭,而在內心中,他如釋重負,他知道在短期內,自己性命無憂了。
在東廂的晁錯尚不知自己的生死已在三言兩語內決定了。
古代的政治鬥爭中,從來都是在家國天下、萬姓蒼生等崇高詞彙的遮掩下,幹一些交易、出賣、利用的骯髒勾當。
晁錯為人刻薄,不會做人,不會團結同僚,最終把自己送上了絕路。如同商鞅、吳起、韓非等歷史上的著名法家之士一樣,他善於謀國,但拙於自全。
或者說,個人得失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在中國歷史上,任何變革無不充滿了流血和犧牲,以晁錯的智商和學識,他不是不知道這一點。
但他依然義無反顧地削藩,他圖的是什麼?
說白了,成功了,鞏固的也是劉姓江山,但是倘若失敗了,他將死無葬身之地。
我們的這個民族之所以能夠生生不息,就是因為歷來不缺乏為民請命、為國犧牲之人,他們敢於為了自己心中崇高的理想而犧牲。
支撐晁錯無所懼地往前衝的源動力,正是來自他的忠誠與理想。
自戰國以來,國家動亂,民不聊生,其根本原因就在於諸侯林立,政令不一。
大漢建立以來,高祖之所以有限地恢復分封,是為了儘快穩定局面的不得已之舉。
只是,權力會侵蝕人的心性,它不會由於血緣而變得溫情脈脈起來。那些劉姓宗親諸侯們,為了權力和利益,不會比異姓王更加親近,正是這些諸侯王的存在,對國家的統一和社會的穩定構成了潛在威脅。
削弱諸侯王勢力,並非晁錯一人之見,而是所有有識之士的共識,包括晁錯的死對頭袁盎。
但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去做是另一回事。
要觸動既得利益者的乳酪,需要大智大勇,手段和勇氣不可缺,權力的支援也不可缺。
權力的詭異就在於,無論你做正義之事,還是禍國殃民之事,都離不開它。
一切成功之事,都是在正確的時機、用合適的人、用恰當的方法完成的,缺一不可。
文帝時,賈誼、晁錯都先後主張削藩,但文帝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無法完成這一艱鉅的任務。
諸侯猶如膿瘡,長在大漢的肌膚上,已有數十年了。晁錯覺得不能再等下去了,長痛不如短痛,如果等它深入骨髓,一切就晚了。
晁錯猶如一名冒死衝鋒的戰士,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
然而,他疏忽了一點,正面射來的毒箭易躲,可身後的刀子實在難防。
歷史上那些變革者的下場,晁錯比誰都清楚,但仍然冒天下之大不韙,拿諸侯們開刀,是他太過自信,以為自己對皇帝的忠誠,一定會換來皇帝對自己的絕對信任。
只要君臣相互信任和扶持,大事必成!
至少,到目前為止,從表面上看來是如此。
也許他懷有僥倖心理,商鞅、吳起之所以以悲劇收場,是由於秦孝公、楚悼王早死。但如今皇帝年輕,只要有皇帝的支援和信任,削藩之事必然成功,自己也可以青史留名。
可惜的是,這世上最難測的正是帝王心。
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景帝的帝王術正是晁錯教給他的。
如今這位好學生,要用晁錯教的本事來對付他的老師了。
帝王術的核心,就是臣下猜不透帝王的內心世界,不可讓臣下看出自己的喜惡,手中緊握賞罰生殺大權,令臣下戰戰兢兢,不敢逾越,永遠對皇帝的內心捉摸不透。
指望與皇帝交心,實在太過天真。
但是,晁錯在一段時間以來,一直被假象所矇蔽,對與皇帝師生之誼的期望嚴重超值,陶醉於景帝對他的言聽計從之中。
但他忘了,如今的景帝,不再是他的學生,他是大漢天子,天子的心胸未必如大海一樣寬廣,但天子的心思絕對如大海一樣深不可測。
朝衣斬市
景帝與袁盎密談後,朝堂上下一如既往,大臣們依舊按部就班,上朝辦事,下朝回家過日子,看不出與往日有何不同。
倒是長安坊間流傳著一件事:新任大將軍竇嬰出征前,將皇帝賞賜給他的千斤黃金悉數陳列廊下,任由軍官們拿去用,而他自己卻分毫不取。
對於此類收買人心的伎倆,晁錯不會太過關注。大戰在即,千頭萬緒的事需要他去處理,他無暇關注其他。
他不知道的是,袁盎已被景帝秘密拜為太常,在家收拾行囊,隨時待命前往吳楚大營,與劉濞妥協和談。
日子一天天在忙碌中過去,一眨眼,十天時間轉瞬而過。
晁錯不會想到,這十天是他人生中最後的時光,死神正向他一步一步逼近。
第十天,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丞相陶青、中尉陳嘉、廷尉張鷗突然一起聯名給皇帝上書,彈劾御史大夫晁錯:
吳王劉濞大逆不道,圖謀作亂,危害宗廟,天下人應當共誅之。社稷危亡之時,御史大夫晁錯不為君分憂,還給陛下出餿主意,稱將百萬大軍交給群臣不可信,讓陛下親自帶兵出征,置天子安危於不顧,將陛下推上第一線,自己卻留在京城,又說要將徐縣(屬臨淮郡,治今江蘇省泗洪縣東南半城鎮)、僮縣(屬臨淮郡,治今安徽泗縣東北駱廟鄉潼城村)一帶直接讓給吳國,他究竟是何居心?他這是意在離間陛下與群臣百姓,卻與吳楚暗通款曲,實在大逆不道,對這等毫無人臣之心之人,臣等義憤填膺,強烈要求腰斬晁錯,其家人、父母妻子兄弟等,無論老少統統處死!
陶青、陳嘉、張歐三人分別掌握行政、京城衛戍、刑事司法大權,他們的聯名指控,相當於代表了百官的意志,分量十足。他們對晁錯控訴的三大罪名大逆(危害君父)、不道(違背君臣倫理)和通敵(將土地拱手讓人),每樁都屬於十惡不赦之罪!
如此罪名,不僅要打倒晁錯,而且要徹底斬草除根!
晁錯為人冷峻,不懂得通融,註定在官場上得罪了不少人。但從陶青等人的指控來看,他幾乎站到了所有官僚的對立面,這究竟是為何?
令人感到蹊蹺的是,他們對晁錯的指控罪名完全是莫須有。削藩政策的真正主導者是皇帝本人,晁錯所做的一切,最大的受益人正是景帝,他怎麼可能對皇帝不忠?怎麼可能危害皇帝?至於說晁錯勾結劉濞,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根本不值得一駁!
那麼,晁錯建議景帝御駕親征,是否有道理?
實際上,晁錯說得並沒錯,而且有前例可循。
大漢開國之初,先有楚漢之爭,後有英布等諸侯叛亂,高祖將長安丟給蕭何,親自帶兵出征,群臣配合無間,最終贏得了勝利。
高祖之所以在暮年還要帶著傷病親征,除了鼓舞士氣,對大將擁兵自重始終保持戒備之心,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趙王武臣、燕王韓廣等人一旦脫離舊主,就馬上自立稱王,韓信在楚漢戰爭的關鍵時刻擁兵自重,公然要求立他為齊王,這一幕幕都是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身經歷。將軍權交給屬下,高祖一直抱有高度警惕,所以寧願親征,也不肯輕易將軍權拱手讓人。
歷史總是如此相似。吳楚聯軍公開反叛,想要贏得勝利,就必須全力以赴,這意味著,朝廷必須將傾國之力託付給平叛主帥。那麼,誰能保證主帥在劉濞的利誘面前不會動搖?
萬一出現這種情況,大漢危矣!
晁錯思維之縝密,從他給文帝上的數篇奏疏就可見一斑,以他的深謀遠慮,肯定考慮到了這種情況。
故而,他建議景帝親征,意在讓景帝效法先祖,而他的抱負,是想做大漢的蕭何第二!
至於放棄徐縣、僮縣之地,涉嫌串通吳楚,更是無稽之談,就算全天下人勾結劉濞,唯獨晁錯不會。
且不說晁錯是否有過這樣的提議,即便是有類似主張,也屬於戰術轉移,為了全域性,只要贏得最終勝利,不必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
周亞夫不是也主張必要時可以拋棄梁國以拖住敵人嗎?
一國與區區兩縣相比,孰大孰小?
為何周亞夫沒事,晁錯就涉嫌通敵了?
當初,晁錯主張削藩時,除了竇嬰站出來反對,陶青、朱嘉、張歐等人一個個緘口不言,不敢吱聲,如今卻跳出來要求懲處晁錯,他們的底氣何在?
他們出於公意,還是私心作祟?
要說完全沒有摻雜個人私心,根本不可能。且不論景帝對晁錯的寵信已令滿朝文武恨得牙癢癢,就是陶青本人,也感受到了來自晁錯實實在在的威脅。
大漢建立以來,文武官員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最為尊貴,因太尉不常設,且幾乎是個名譽頭銜,所以御史大夫為僅次於丞相的高官,地位類似副丞相。
自文帝以來,有個不成文的慣例,一旦出任御史大夫,下一步極有可能就會擔任丞相。
張蒼、申屠嘉、陶青等歷任丞相無不如是,在擔任丞相前,都曾有過出任御史大夫的履歷。
陶青本是官二代出身,庸人而已,之所以能夠出任丞相,完全是出於權力平衡需要。
他這個丞相完全是過渡安排,若不出意外,被晁錯取代是早晚的事。
景帝即位以來,晁錯光芒四射,完全蓋住了陶青這個丞相的風頭,陶青在朝堂上幾乎沒有存在感。
如今晁錯倒霉,要說陶青沒有一點幸災樂禍和落井下石之心,說出來怕是沒人相信。
另外兩位,中尉陳嘉是什麼來頭,史書中沒有任何記載,估計也沒有幹過什麼值得大書特書之事。
廷尉張歐是安丘侯張說(生平不詳)庶子,雖說也跟晁錯一樣研究刑名之學出身,但為人膽小,屬於不粘鍋型別的官員,奉行的原則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是個典型的和事佬。有案件送到他手裡時,他往往打回去重審,能拖就拖。遇到實在沒法拖延的,只得將案件卷宗封起來。在張歐身上根本看不到帝國最高司法官該有的雷厲風行,總是一副拖泥帶水、慢慢吞吞的樣子。
周圍人每當提起張歐時,都由衷地說一聲:「好人啊,為人太厚道了!」
這對一個主管刑獄的司法官來說,可不是什麼好評價。
張歐之所以能出任廷尉,完全是由於他是景帝在太子時期的舊人而已。
就這樣三個人,現在畫風突變,站出來異口同聲地對晁錯喊打喊殺,實在突兀,令人驚掉了下巴。
不是他們三人一夜之間換了思想,改變了工作作風,而是得到皇帝的暗授機宜了。
是景帝拋棄了晁錯。
晁錯自始至終就錯了,錯不該將景帝視如高祖皇帝。
成長於深宮之內的景帝,自幼浸淫於權謀厚黑學,內心陰暗、自私,比先祖有過之而無不及,卻沒有高祖身上那股來自民間的豪氣與豁達。
高祖與蕭何共起於細微,血雨腥風之中並肩作戰多年,他尚且對蕭何不放心,在前線作戰時,仍不忘籠絡他,深恐後院起火。一旦局勢穩定,就立刻將蕭何投入大牢,蕭何幾乎死於獄中。
高祖尚且如此,況景帝乎!
晁錯不計個人譭譽得失,不顧個人生死安危,與景帝推心置腹,奈何在皇帝眼中,他不過是一粒棋子而已。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悲乎!悲乎!
晁錯!晁錯!一錯再錯。
年輕氣盛的景帝本想借用晁錯剷除自己道路上的一切障礙,將天下大權集於一人之手,但他低估了對手的能量,當吳楚聯軍洶洶而來的訊息傳來時,他頓時慌了,一時手足無措。
在這種心境之下,聽到晁錯讓他親赴前線時,畏懼、怯懦之後生出了憤怒。那一刻,晁錯的悲劇就註定了。
當袁盎提出犧牲晁錯時,景帝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那一刻,他不是猶豫要不要拋棄自己的恩師,而是在思考如何以說得過去的理由犧牲晁錯。
自古無情莫過帝王,危急時刻,他們最先考慮的是自己,至於他人,他們從來不在乎。
帝王的顏面比天大,既要殺人,也要做得冠冕堂皇。這種事不需要皇帝親自動手,只需要一個眼神,陶青等人馬上心領神會。
陶青、陳嘉、張歐三人治國理政本事稀鬆,但落井下石可是輕車熟路。經過數日的燈下密謀後,就將一份義正詞嚴的控訴書放在皇帝書案上了。
這一刻,景帝沒有絲毫猶豫,抓起筆,寫了一個大大的「可」。
與此同時,中尉陳嘉已在趕往晁錯府的途中。
抓人是陳嘉的本職工作,當仁不讓。
此時的晁錯還完全矇在鼓裡,一無所知。
陳嘉趕到晁錯家門口時,正逢晁錯穿好朝服準備上朝。
陳嘉連哄帶騙,拉晁錯上了車,待車行駛至長安東市時,陳嘉忽然動手,將晁錯拽下車來,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
可嘆晁錯至死都沒明白怎麼回事。
堂堂御史大夫,沒經過審訊、沒經過任何司法程式,就這樣被殺害!
這相當於利用國家公共機器,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謀殺!
那一刻,長安東市的民眾,莫不驚駭不已。
晁錯死後,家中無論男女老幼全部被處死,一個不留。
景帝為何如此急迫處死晁錯,而且是當街處死?
主要是目前局勢緊迫,他害怕夜長夢多。
另外,當街殺人,就是做給劉濞看,表明自己與晁錯劃清界限態度之堅決。
對於晁錯的死,後世有不少爭議。但總體來說,對他的初衷,多數人持肯定態度,認為錯在方式方法有問題。
蘇軾就曾寫過一篇《晁錯論》,他認為晁錯做事太過於急於求成,想畢其功於一役,結果適得其反,自己落了個橫屍街頭的下場。
不得不說,東坡先生之論,屬於事後諸葛亮,要是他處在晁錯的位置上,未必能做得更好。
晁錯晁錯,錯生時機,錯信君王,錯用方法,一錯再錯,終釀大錯!
當長安城裡的君臣明鬥暗算,上演丟卒保帥的大戲時,在遙遠東方的吳楚叛軍大本營,也因為下一步進軍路線的問題,將帥之間出現了嚴重分歧。
大將軍田祿伯(就是景帝唸叨的那位)提出,目前大軍蜂擁向西,受道路等自然條件的限制,很難鋪展開來,吳楚兵力優勢無法發揮出來。不如兵分兩路,由他帶上一支五萬左右的人馬,順長江和淮水水路沿江而上,直接攻佔淮南國和長沙國,然後直攻武關,與劉濞會師關中。
不難看出,田祿伯此人並非浪得虛名,很有戰略眼光。
他的用兵方略完全可行,一旦執行,漢朝朝廷將腹背受敵,陷入兩線作戰的被動局面。
田祿伯彙報作戰計劃時,吳國太子劉駒也在場。
田祿伯前腳剛走,劉駒馬上就對劉濞說:「咱們是幹什麼?是造反哪,既然我們可以反叛朝廷,又怎麼指望別人不背叛我們?父親將軍隊交給外人另闢戰線,實在難以放心,萬一他生了二心,豈不是白白損失了一支力量?」
果然是做賊者心虛,反叛者眼裡人人皆是叛徒。
劉濞一聽,兒子說得有理!遂否決了田祿伯的提議。
不久,又有一位姓桓的年輕將領給劉濞出主意:「咱們吳國多是步兵,漢軍多為戰車和騎兵,步兵利於山地戰,車騎善於平原野戰,咱們應該揚長避短,不要與漢軍過多糾纏,無須對沿途城池挨個攻佔,應以最快的速度急行軍,趁著漢軍尚未反應過來,迅速拿下洛陽武庫,佔領敖倉,然後依據山河之險,號召諸侯。如此一來,就算一時半會兒攻入不了關中,也可與朝廷做長期對峙,天下大勢可定。反之,大王要是過於戀戰,斤斤計較一城一邑之得失,行軍緩慢,戰線過長,等漢軍戰車和騎兵火速趕到,在梁國和楚國的大平原上兩軍對壘,我軍必敗無疑。」
桓將軍這番戰略分析可謂精闢到位,將雙方的優劣得失剖析得一清二楚。
無論古今,戰爭說到底就是在拼消耗,靠的是武器裝備和後勤供應。吳楚聯軍遠離大後方,致命軟肋就在糧食供給。
正所謂英雄所見略同,對於這一點,戰爭雙方的將領,周亞夫和桓將軍的看法出奇一致。只是敵我立場不同,周亞夫要設法切斷吳楚糧道,桓將軍則是提出首先佔領國家糧倉,擁有充足的後勤保障。
劉濞將桓將軍的提議在軍事會議上提出來,徵求大家的意見。
在座的一些老將領們倚老賣老,當場提出反對意見,用輕蔑的語氣說:「年輕人就喜歡拼血氣之勇,兩軍陣前衝鋒陷陣還可以,至於戰略戰術這些事關全域性的大事,他能懂什麼!」
劉濞本來就自信滿滿,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裡,聽老將們這麼一說,也就沒把桓將軍的意見當回事。
殊不知,正是患得患失和驕傲自大,使他錯過了最佳戰機。
梁國是西進的必經之地,國富民足,要是繞過這麼一塊肥肉,劉濞實在心有不甘,所以一心想先拿下樑國。
正當劉濞發起圍攻梁國之戰時,有兩個人從長安趕來求見。
一人是前國相袁盎,一人是自己的侄子德侯劉通。
作者「李金海」的其他小說
《大漢興亡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