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黎明時分

楚王劉戊見敗局已定,無力迴天,絕望之下拔劍自殺。

眼看大勢已去,吳王劉濞帶麾下壯士數千人乘著夜色,倉皇撤離戰場,一路狂奔,渡過淮河逃至丹徒(今江蘇省鎮江市丹徒鎮),又逃到東越國以尋求避難。

劉濞剛喘了口氣,就派人四下收攏吳楚殘兵敗將。東越是小國,雖說軍力不強,但少說也有軍隊萬人,加上糾集的殘兵,劉濞依然賊心不死,企圖苟延殘喘一段時間之後,東山再起。

劉濞抵達東越不久,漢朝使者也暗中尾隨而至,面見東越王。一番威逼利誘之下,很快,東越王就出賣了劉濞,騙他一起出城勞軍,劉濞興高采烈地答應下來。

剛出城不久,突然跳出一人,提著矛戟衝著劉濞狠命刺了過來,毫無防備的劉濞來不及躲閃,當場一命嗚呼。東越王割下劉濞腦袋,命人快馬加鞭送去長安,獻給皇帝。

劉濞遇刺後,吳國太子劉駒逃離東越,投奔閩越去了。(《史記》稱劉濞兩個兒子劉子華、劉子駒逃跑到了閩越,沒提太子名字,此處從《漢書》。)

劉濞、劉戊已死,吳楚叛軍的殘兵敗將群龍無首,走投無路之下,或降周亞夫,或降梁王劉武。

吳楚叛亂自景帝前元三年(西元前154年)正月起兵,二月中旬兵敗,至劉濞被殺,前後不過三月而已。

劉濞剛愎自用,不聽勸諫,整場叛亂就像一場鬧劇,雖然一度給漢廷造成很大壓力,但終究一事無成。

不過,在吳楚反叛中,與吳王劉濞、楚王劉戊的愚蠢和狂妄相比,叛軍將領周丘的表現倒是可圈可點。

周丘,下邳(今江蘇省睢寧縣古邳鎮東)人,為人嗜酒如命,加上品行不端,在老家待不下去了,便跑去投奔劉濞。

劉濞仗著財大氣粗,籠絡了不少人,自以為兵多將廣,手下能人異士更是多如牛毛,根本沒把相貌平平的周丘放在眼裡。

起兵之初,劉濞就對那些投奔他的人大肆封官,分別授予將軍、校尉、侯、司馬等職務,唯獨對周丘不聞不問。

周丘心裡很不服,直接找上門,面見劉濞。

「大王,我知道我這個人沒多大本事,不敢奢望分一支軍隊給我,只希望能授予我一支符節,我定會設法報效大王。」

言已至此,劉濞再不好推辭,都要造反了,區區一支符節算得了什麼?當即二話不說,將符節給了周丘。

劉濞本沒對周丘抱任何期望,萬萬沒想到,他給了周丘一支符節,周丘還給他一個驚喜。

周丘帶上符節,單槍匹馬出發,趁著夜色返回故鄉,摸入了下邳城。

吳王造反的訊息已在下邳城內傳開,官民無不人心惶惶。

周丘一人徑自住進了賓舍,亮出符節,傳話下邳縣令前來參見。

下邳縣令不明就裡,急忙趕來。

周丘隨便編造了個罪名,讓縣令的隨從殺了他,然後,又召集當地官吏富豪,宣佈道:「吳王大軍將到,要殺光下邳人也不過是吃一頓飯的工夫。識時務者為俊傑,如果現在投降,保全家人不說,有才之人,還可以封侯。何去何從,你們看著辦!」

這些人聽後嚇傻了,都知道周丘是個渾蛋,他要說好訊息,還沒個準兒,但是要說壞訊息,必定馬上就會到。

那還等什麼?保命要緊啊,立即四下散去,勸說周圍的人投降。

待到次日天明,下邳人全投降了。

周丘靠一人之力,一夜之間招降了一座城,收撫了三萬人。

不過,周丘並不知足。他一邊派人通知劉濞,一邊又帶人繼續向北擴充套件,攻佔沿途城邑。

等攻下城陽時,周丘已擁有了一支十萬人規模的大軍。

眼看形勢一片大好,卻傳來劉濞戰敗逃走的訊息。正所謂,將帥無能,累死三軍,周丘明白,一旦吳楚的主力部隊失敗,單靠自己孤木難支,撐不了多久,於是只得後撤,退回下邳。

在返回途中,周丘越想越鬱悶,急火攻心,導致後背毒瘡發作,還沒抵達下邳,就死在途中了。

周丘一死,他拼湊起來的人馬很快就作鳥獸散了。

吳楚叛亂平息之時,膠西王劉卬、淄川王劉賢、濟南王劉闢光圍攻齊都臨淄已三月有餘,估計這三位平日養尊處優的草包王爺能力實在太差,始終沒有攻破臨淄。

正當他們進退兩難時,漢軍大將欒布與平陽侯曹奇(曹參之孫)率大軍趕到,久圍不下的叛軍早已是疲憊之師,哪是久戰老將欒布的對手?一戰即潰,各自逃回封國去了。

齊國之圍遂解。

臨淄城是安全了,可齊王劉將閭卻高興不起來。他風聞自己曾私下勾結劉濞之事已被朝廷得知,感到在劫難逃,索性在朝廷追究之前,喝一口毒藥自行了斷了。

膠西王劉卬逃回國後,太子劉德建議說,漢軍遠道而來,已是人困馬乏,趁尚未緩過神來,咱們立刻再次集結人馬,殺個回馬槍,打他個措手不及,如此,或許還有一絲希望。退一步,就算襲擊失敗了,也可以轉戰海上,在茫茫大海上,漢軍又能奈我何?

只要青山在,何愁沒柴燒;只要大海在,何愁沒魚吃。

劉德的建議是可行的,對於目前的劉卬來說,是個不錯的選項。

可惜劉卬就是個色厲內荏的傢伙,已被欒布嚇破了膽,完全喪失了鬥志,面如死灰,光著腳丫子坐在席子上,只顧端著碗哆哆嗦嗦地喝水,哪有半點王者風範?

三個月前那個信心滿滿、鬥志昂揚的膠西王,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前後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面對兒子的提議,劉卬垂頭喪氣地說:「隊伍早都散了,還拿什麼跟漢軍打呀?還是算了吧。」

就在此時,韓頹當也趕到齊地來增援,他給劉卬送來一份招降書:

我奉詔前來討逆,若主動投降,可以赦免罪行,封爵和土地保持不變,但若負隅頑抗,拒絕投降,我必將徹底乾淨地消滅之!大王何去何從,我靜等你的答覆。

猶如溺水之人看到稻草一般,這封信讓劉卬產生了一絲幻想,只要主動投降,朝廷真的會放過他?

一日早晨,漢軍軍營門口,巡查衛兵發現不遠處有個人脫了上衣,光著上身跪在那裡請罪,一問才知是膠西王劉卬,便帶他去參見韓頹當。

劉卬遠遠看見韓頹當馬上跪下,連連叩頭請罪。

韓頹當手持金鼓(指揮作戰時,用來傳達進攻命令),面無表情地問道:「我很想知道,大王為何起兵作亂?」

劉卬趴在地上,向前膝行一段,然後辯解說:「晁錯掌權後,任意改變高祖定下的法令,侵奪諸侯的土地,我擔心長期下去,他會毀掉漢家江山,禍亂天下,故而發兵誅殺晁錯。如今聽說晁錯已被殺,我們就罷兵了。」

到了這一步,劉卬還嘴硬,不肯認錯。

韓頹當冷笑一聲,問:「大王認為晁錯有錯,為何不先向天子檢舉?在未經皇帝詔書同意,也未授予虎符的情況下,就敢對守法諸侯發動攻擊,你的本意恐怕並不在晁錯吧!」

劉卬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韓頹當也懶得再跟他饒舌,隨手拿出詔書,朗朗讀道:

蓋聞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非者,天報之以殃。高皇帝親表功德,建立諸侯,幽王、悼惠王絕無後,孝文皇帝哀憐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廟,為漢藩國,德配天地,明並日月。吳王濞倍德反義,誘受天下亡命罪人,亂天下幣,稱病不朝二十餘年,有司數請濞罪,孝文皇帝寬之,欲其改行為善。今乃與楚王戊、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闢光、淄川王賢、膠東王雄渠約從反,為逆無道,起兵以危宗廟,賊殺大臣及漢使者,迫劫萬民,夭殺無罪,燒殘民家,掘其丘冢,甚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無道,燒宗廟,滷御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將軍其勸士大夫擊反虜。擊反虜者,深入多殺為功,斬首捕虜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殺之,無有所置。敢有議詔及不如詔者,皆要斬。

當韓頹當讀到「今卬等又重逆無道,燒宗廟,滷御物,朕甚痛之」時,劉卬明白了,皇帝特意將自己拎出來反覆重申,看來斷無活路了。

韓頹當讀完詔書後,說:「大王你自個兒看著辦吧!」

意思已經很明瞭,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們幫忙?

作為王,就算死,也要有尊嚴地去死,決不能再忍受一番羞辱。

總算在臨死時,劉卬有了一些勇氣,沒等韓頹當動手,就自殺了。

劉卬死後,膠西國太后、太子劉德也在絕望中自殺。

緊接著,淄川、膠東、濟南、濟北等諸國也被漢軍收復,淄川王劉賢、膠東王劉雄渠、濟南王劉闢光皆被殺,濟北王劉志由於被軟禁,沒有起兵,逃過一死。

至此,齊地諸國全部收復。

在叛亂諸侯中,如今只剩下北方的趙國還在垂死掙扎。

吳楚叛亂後,趙王劉遂本計劃南下會師,待後來見叛軍進展遲緩,匈奴外援部隊又遲遲不到,便一直觀望,猶豫不前。

同樣是功臣之後,同樣是名將之子,奉命攻趙國的酈寄實在比周亞夫差遠了。當週亞夫在梁國將吳楚聯軍打得落花流水之時,酈寄的伐趙之戰毫無進展。

不是敵人太強大,而是自己能力太差。

酈寄圍困邯鄲整整七個月,依然久攻不下,直到欒布平定齊地諸國後,趕來支援。

欒布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老將,經過偵察後,他斷定單靠強攻很難攻下邯鄲,隨即改變戰術,發動水攻,引河水灌入邯鄲。

漫天撲來的大水徹底摧垮了趙王劉遂的抵抗意志,他絕望之下自殺了,邯鄲遂被攻破。

漢朝立國以來,首次由諸侯挑戰中央的叛亂戰爭,至此完全被平定。

吳王劉濞為了發動這場戰爭,謀劃了數十年,結果不過數月就被平定。他失敗的原因不是缺軍力,也不是缺錢和物資,而是不得人心。

大漢開國已近五十年,朝野人心思定,過安穩日子是大家普遍的心願。為一己之私,逆潮流而行,焉能不敗!

叛亂平定了,但如何善後,那些參與叛亂的諸侯國又將如何處理,考驗著景帝的政治智慧,一場新的權力佈局大幕即將拉開。

曙光降臨

將參與叛亂的諸侯國全部廢除,設立郡縣,改由中央直轄,無疑是一勞永逸的好辦法,但是行不通。

實行封國和郡縣混合體制,是高祖建立的國家根本制度。大規模地廢除,就是祖宗制度,勢必會招來非議。

另外,在吳楚叛亂之際,尚有不少諸侯出於種種顧慮,沒有參與。打擊叛亂之後,對他們的安撫也是迫在眉睫,若一下子廢除數國,勢必會引起他們的憂慮,擔心朝廷下一步會削奪他們的土地。不排除狗急跳牆之下,會有人鋌而走險,效法吳楚,再次發動叛亂。

剛剛平息戰亂的大漢,實在經不起第二次內亂。

景帝決定三管齊下,打擊謀反主謀,赦免被脅迫的無辜者,獎勵有功者。

他先宣佈,齊孝王劉將閭本不想反叛朝廷,只是受人脅迫,不得已才違心參與,完全不是出自本心。對他涉嫌謀反給予赦免,並讓劉將閭太子劉壽繼任齊王。

宗正平陸侯劉禮身在京城,沒有參與楚國叛亂,德侯之子劉通(劉濞侄子)曾陪同袁盎去吳楚軍營勸降劉濞。

事實證明,這兩人在大是大非問題上與朝廷保持一致,敢於與反叛中央之人做鬥爭,在政治上是靠得住的,值得信賴。

景帝打算讓他們繼承楚、吳兩國的王位。

不過,卻招來竇太后的反對。

老太太傳出話來,楚王劉戊犯渾,畢竟是晚輩,還說得過去,但吳王劉濞在宗室中算是老人了(按輩分,他是景帝的堂叔),一大把年紀還起來造反,實在不能寬恕。讓劉禮繼承楚王,我沒意見,但讓劉通出任吳王,繼續延續劉濞一脈的香火,老太太我絕對不答應!

老孃發話了,景帝不得不從。

竇太后別看眼瞎,但看問題很準。

她之所以不同意讓劉通出任吳王,固然是對劉濞的氣還沒消,但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像吳國這樣一塊肥肉,好不容易拿到手,豈能再拱手送人?必須握在自己人手中才行。

景帝第五子汝南王劉非,年方十五歲,年紀不大,卻天生一身好氣力,頗有勇氣,吳楚作亂後,他主動請纓參戰。景帝很欣賞兒子的膽識,便授予他將軍印,讓他隨軍出征。

劉非在平叛之戰立下不少戰功,景帝特賞賜天子旌旗,以示嘉獎。

劉通被竇太后駁回後,景帝就改吳國為江都國,封劉非為江都王。

劉非精力非常旺盛,總是想設法做點事,但作為諸侯王,能做的事實在有限,怎麼辦?

景帝前元五年(西元前152年),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風暴,從西而來,幾乎席捲了江都全境,吹倒屋舍不說,就連廣陵城城牆,也被毀壞了十二丈。

也許這樁天災給了劉非啟發,此後他便一門心思研究搞土木工程,大力修建宮殿。反正吳地富庶,不差錢,由著自己性子使勁糟蹋就是了。

參與叛亂的諸王皆死,王位空了出來,景帝趁勢封給自己兒子們,封皇八子劉端為膠西王、皇九子劉勝為中山王,恢復魯國,改封皇四子淮陽王劉餘為魯王(呂后時封外孫張偃為魯王,文帝撤魯國),封皇十子劉彘為膠東王。

趙王劉遂死後,朝廷下令撤銷趙國,設邯鄲郡,歸朝廷直轄。短短一年後,於景帝前元五年(西元前152年),再次恢復趙國,改封廣川王劉彭祖為趙王。

經過分封、改封等一番大動作後,大漢天下多半已掌握在景帝兒子們手中了。

同時,景帝對有功之臣進行封賞,大將軍竇嬰被封為魏其侯,河間王太傅衛綰出任中尉,後又封建陵侯,封直不疑為塞侯,封欒布為鄃侯。

平定吳楚之亂,要推首功,非周亞夫莫屬,太尉一職本已廢除,但由於周亞夫功勞太大,又恢復太尉,由周亞夫繼續擔任。

只是太尉這樣總攬軍政大權的職位交給外人,景帝終究不放心。景帝前元七年(西元前150年),景帝宣佈免去陶青相位,由周亞夫繼任丞相,順便廢除太尉一職。

在平亂中,要論戰功,無人能出韓頹當之右,只是他已加封弓高侯,已到頂了,無法再加封了。

另外,還有一位戰功卓著的將領,就是李廣。按照軍功,他也該封侯,可惜李廣是一個善於打仗卻不懂政治之人。

吳楚叛軍與漢軍在昌邑城對峙之際,漢軍奉命死守,不肯出戰,叛軍以為漢軍怯戰,一度氣焰囂張。李廣一馬當先,猶如一陣旋風衝到陣前,從萬人敵陣中拔下敵人軍旗,然後揚長而去。

大戰之時,陣前奪敵人軍旗,極大鼓舞了漢軍士氣,此戰李廣一舉名揚天下。此後,世人皆知飛將軍李廣的大名。

梁王劉武乃一代梟雄,英雄之間總是惺惺相惜,他對李廣起了惜才之心,為了籠絡人心,他私下授予李廣一顆將軍印。

朝廷文武官員結交諸侯,乃是大忌,遇到這種事,別人唯恐惹上嫌疑,躲都來不及,李廣倒好,大大咧咧接了過來。

犯這類低階錯誤,說明李廣的政治靈敏度實在太差,他這種性格註定了只能做一個好將軍,卻沒法成為一名軍事家。性格決定命運,此言實在不虛。

李廣接受梁王將軍印之事,很快被朝廷得知,沒治罪已是念及他的軍功,格外開恩了,遑論封侯了。

或許當時李廣也沒當回事,認為以自己的本事,封侯是早晚之事。他哪裡知道,這是他一生中離封侯最近的一次,此後再也沒機會了。

循規蹈矩、才能平平的衛綰從地方調入中央,開始步步高昇,直到攀上權力巔峰;英雄蓋世、不拘小節的李廣卻被調往蠻荒之地,自此浴血奮戰,夜以繼日。

李廣被授予一個新的職務——上谷太守。從表面上看,從驍騎都尉出任一方太守,的確是高升,但是,李廣這個太守,比不得帝國腹地的太平官,實在不是個好差事。

實際上,李廣與其說是高升,還不如說是被放逐。

上谷郡,下轄包括今天河北張家口、北京一帶地區,郡治設在沮陽縣(今河北省懷來縣東南),處於防禦匈奴入侵的最前線,一年四季都處在戰爭狀態。

自打到任後,李廣就沒過一天安生日子,沒睡過一夜囫圇覺。

匈奴人幾乎天天侵擾,李廣每日不是在跟匈奴作戰,就是在趕往迎擊匈奴的路上。年長日久之後,已疲於應付,有些不堪重負了。

李廣的處境,引起他的老上司公孫昆邪的擔憂。

李廣曾任隴西都尉,當時的隴西太守正是公孫昆邪。

七國之亂爆發後,公孫昆邪也曾參與平叛戰爭,戰爭結束後,調任典屬國(秩二千石,負責少數民族交往事務,公孫昆邪本是胡人,由他出任,倒也合適),封平曲侯。

以他對李廣的瞭解,公孫昆邪知道,再這樣長期下去,就算李廣不死在戰場,也會活活累死。眼看這樣不世出的將才就要屈死,他實在不忍,便流著眼淚對景帝哭訴說:「李廣此人才氣,當今天下無雙,加上恃才傲物,從來不服輸,再與敵人這樣打下去,我擔心朝廷會失去這員良將。」

或許是被老淚縱橫的公孫昆邪打動了,景帝同意將李廣調離上谷郡,改任上郡太守。

歷朝歷代為抵禦外患,不得不授予邊關大將們軍政大權,但又為了提防那些手握重兵的將軍們,皇帝時常派人到邊關巡視。

負責巡視之人,必須是皇帝信任的人。為防止官員之間相互串通,皇帝往往派宦官前往。

宦官干預軍事,是中國歷史上最噁心的一件事。將士們在前方流血犧牲,還不得不防止這些生理殘缺的傢伙們在背後放冷箭。

這些傢伙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有功往前衝,有過就往後躲,推諉到他人頭上,導致將士們沒法放開手腳,屢屢在掣肘之下吃敗仗。

明朝後期,明軍數十萬大軍,裝備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紅夷大炮,卻在遼東戰場上,被區區東北一隅的滿洲人打得無力還手,宦官監軍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當然在漢初之時,宦官遠沒有像後世唐、明之際那樣,直接走進軍營指手畫腳,但這種苗頭已經出現了。

李廣在上郡任上,景帝就派三個宦官到軍營來,名義上是觀摩學習作戰方略,宦官不待在宮中學習如何伺候皇帝及後宮嬪妃,卻跑到邊關來,傻子都明白他們幹啥來了。

生理殘疾,心理扭曲,宦官這種物種大多膽怯自私,一旦握有權力,又極度膨脹,以掩蓋內心怯懦。這三個傢伙一到上郡就不安分,為滿足他們的表現欲,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帶上幾十名騎兵出塞了。

長天白雲下,遠處大漠孤煙,近處綠草如茵,偶有鴻雁低鳴,空曠的大漠深處,傳來悠揚牧歌。神奇的塞外風光,讓久居宮中的宦官們興奮不已,他們縱馬在無垠的大草原上來回馳騁,哪裡聽得進去身邊騎兵衛士們的勸阻?

正當宦官們猶如快樂的羔羊般撒歡兒時,不遠處的惡狼已經盯上了他們。

匈奴人看出來了,漢軍騎士們簇擁的這三位不是一般人。他們覺得發財機會來了。

他們悄悄靠上前來,將弓對準了宦官周圍的騎士們。

等騎士們察覺時,為時已晚,匈奴人的箭法非常精準,根本來不及躲閃,數十人紛紛中箭落馬。

宦官們也中箭受傷,在騎士們的拼死掩護下才撿了一條命,逃了回來。

驚慌失色的宦官們,向李廣講述了他們的遭遇,李廣聽後當即斷言:「你們肯定是遇到了匈奴人的射鵰手!」

雕是草原上的猛禽,它目光敏銳,快如閃電,飛翔於高天之上,一旦發現獵物,就從高空中俯衝下來,鮮有獵物能從它的利爪之下逃脫。雕,不但是捕獵高手,而且非常狡黠,它在天空飛翔時,常背向太陽,利用耀眼的陽光隱蔽自己,一般人很難射中它。

生活在草原上的匈奴人,無論長幼,人人善射,但能夠射中雕者,卻屈指可數。因此,射鵰手是匈奴人對超級神箭手的稱呼。

真正的勇士都喜歡與高手過招,李廣就是這樣喜歡挑戰和冒險的英雄。他當下帶上一百名騎兵,前去追趕。根據宦官們的描述,那三個匈奴人沒有騎馬,料想不會走得太遠。

追了數十里路程,李廣遠遠就看見了他們。

像這樣的寶貝,一下子全部偷襲殺掉,實在可惜。李廣示意手下騎兵分開,兩路包抄,他親手射殺了兩個,然後活捉了一個。經過一番盤訊,不出所料,他們果然是神鵰手!

李廣下令將他捆綁起來,馱在馬背上,正準備往回走,卻發現情況有些不妙,遠處有一支匈奴騎兵,看上去有數千人。

匈奴人也看到了李廣一行。

大漠曠野,乍然遭遇,對彼此的底細都不大瞭解,一時間誰也不敢輕易動手。

漢軍中有人開始有點慌亂了,提議說,敵我實力懸殊,還等什麼呢?趕緊抓緊時間跑吧!

李廣馬上喝止了他,低聲說:「此去大軍駐地,少說也有幾十里路,你以為我們能跑得脫嗎?我敢斷定,只要我們一亂陣腳,必會淪為匈奴人的箭靶,無一人能倖免!」

「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隨從問他。

「大家保持鎮靜,只要我們陣形不變,匈奴人一定會誤認為我們是漢軍大軍的誘餌,他們擔心中埋伏,不敢拿我們怎麼樣。現在聽我命令,一起面向匈奴,前進!」李廣處亂不驚,從容指揮。

部下們一聽吃驚非小,但軍令難違,只得硬著頭皮,向匈奴方向迎了上去,慢慢行走至距離匈奴約兩里路的地方,李廣才下令停下來。

漢軍的反常舉止,令匈奴人迷惑不解,更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漢軍竟然紛紛卸下馬鞍,原地休息。

漢軍鬆鬆垮垮,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匈奴人開始懷疑,眼前這夥人肯定是派來誘敵的,說不定不遠處的沙丘背後就埋伏著漢軍大部隊。他們愈加不敢輕舉妄動了。

這時的漢軍騎士們,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小聲問李廣:「太守,敵多我寡,雙方離得又這麼近,萬一敵人發現我們是虛張聲勢怎麼辦?」

李廣自信滿滿地說:「你就放心吧,越是表現得輕鬆自在,匈奴人越不敢靠近。我們把馬鞍子都放地上了,他們會更加認為我們是誘敵之兵,不會輕舉妄動。」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雙方的內心都在煎熬。

不一會兒,匈奴開始有些焦躁了,隊伍中躁動起來,有些人躍躍欲試,有個騎白馬的將領為防止有人按捺不住衝出去,走出了陣列,想設法穩住陣腳。

李廣突然上馬,號召十幾個騎士,呼嘯著衝向了匈奴軍隊,張弓挽弩,利箭一齊射向白馬將軍。匈奴人沒料到李廣會殺過來,白馬將軍中箭落馬。

射殺匈奴將軍後,李廣與部下又如旋風般返回原地,下馬歇鞍後,乾脆躺在地上休息。

眼看李廣如此有恃無恐,匈奴人越發堅信,眼前這支漢軍小分隊就是在故意挑釁,引誘他們上鉤,於是更加不敢出動了。

不知不覺,已是暮色蒼茫,夜幕降臨草原,雙方依然在對峙。待到後半夜,匈奴人擔心漢軍會趁著夜色發動偷襲,便提前撤走了。

倒是李廣,一直待到天明,才大搖大擺返回了駐地。

大營內的將士們想接應,又不知太守去向,一夜不見李廣,正焦急萬分,忽然看見他安然無恙回來,頓時歡喜無比。

李廣就是這樣喜歡劍走偏鋒,出險招,匈奴人聞其大名,無不頭痛不已。在以後的歲月裡,李廣輾轉於大漢北疆沿邊各郡,先後出任隴西、北地、雁門、代郡、雲中等地太守,過人的勇氣膽識,使他名揚天下。

正當李廣在邊境屢挫匈奴之時,漢廷正在準備一場新的和親。

塞上秋月照鐵衣,未央宮中理紅妝。

擺平了內部叛亂,景帝現在迫切需要一個穩定發展的外部環境。趁著漢匈雙方鬥爭中,漢軍暫時沒吃過大虧,他決定繼續和親,給大漢爭取一個休養生息的空窗期。

敗了戰爭和親,跟贏了戰爭和親,那是截然不同。

如今和親,不是向匈奴乞和,而是表明大漢追求和平的誠意。

在這以前,漢與匈奴多次和親,但遠嫁的要麼是宮女,要麼是宗室翁主,匈奴人常以大漢嫁過來的是假公主為由,在和親不久之後就屢屢毀約,侵擾漢朝邊境。

為避免戰火,景帝狠下心,決定此次選一位真公主,嫁給匈奴單于,以示誠意。

堂堂大漢王朝,依靠女人去換取和平,無疑是一種莫大的恥辱。

但為了避免更大的犧牲和流血,這是不得已的選擇,畢竟死的人已經夠多了,流的血也夠多了。

等著吧,終有一天,今日蒙受的恥辱,必然用鮮血來洗刷。

隨著內憂外患的漸漸平息,立儲之事也被提上日程。

以前,為了利誘梁王劉武死心塌地為朝廷效力,景帝在立儲之事上刻意保持模糊,現在七國之亂平定了,就沒必要考慮那麼多了。

景帝前元四年(西元前153年)夏天,景帝宣佈,立皇長子劉榮為皇太子。

經過多年的努力,大漢終於迎來平靜歲月。一輪紅日從東方徐徐升起,金色的朝霞灑滿長安城,巍峨的未央宮闕沐浴在晨曦的寧謐之中。

詔書見《史記·吳王濞列傳》。——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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