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罰不公
臣子們一再勸進、劉恆反覆辭讓的表演,總算在雙方的密切配合下告一段落,劉恆成為大漢帝國有史以來的第五位天子(當然,從官方角度說應該是第三位,因為前後二少帝的合法性受到質疑)。但對劉恆來說,並不意味著就此萬事大吉,可以心安理得地做皇帝了。
實際上,他的謙讓,固然有政治表演成分,但同時也是內心世界的真實流露。
落魄皇子一夜之間成了大漢天子,對許多皇室貴胄來說,是夢寐以求的事,但是劉恆卻一直開心不起來。
他自南下赴京,進入長安後,處處小心,步步謹慎。隻身從代國邊陲到帝國心臟,是禍是福,現在誰也說不準。
在京城,劉恆沒有任何根基,不要以為將天子印璽和符節拿到手,就等於掌握了帝國最高權力。假如沒有一幫屬於自己的嫡系人馬為自己抬轎子、吹喇叭,掌握各個要害部門,即使擁有了帝王的頭銜,也僅僅是獲得了一個名分罷了,沒有人真拿自己當回事。
京城的開國功臣、地方上的各位諸侯,沒有一個是善茬兒,想要他們心悅誠服、俯首稱臣談何容易?想要駕馭這些人,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逼他們表忠心,如此等於君臣間簽署了一份不可道破的權力契約,藉機樹立權威,讓這些人以後再無法質疑自己權力的正當性和合法性。
由外藩入中央繼承大統,在歷史上不乏其例,但這種帝位繼承方式,往往會產生一項不可調和的矛盾——如何處理原來的掌權者與新君自己班底人馬之間的關係?說得更透一點,就是新形勢下,權力和利益如何分配?
一旦處理不好,就會激化為派系鬥爭,甚至演變為政變,這樣的事,遠的不說,在漢朝歷史上就曾發生過。劉恆去世百年後,他的子孫中就有一位從外藩入主中央的王子,就因為沒有處理好這層關係,在皇位上待了沒幾天,就被打包送了回去。
幸運的是,劉恆開了個好頭,最終坐穩了江山。他的秘訣就是,想要爬上權力巔峰,就必須先放低姿態。
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
柔者為剛,弱者稱王。
劉恆的低調和示弱,也是陳平和周勃最樂見的。
多年來,陳平和周勃過得並不如意,他們輔助高祖打天下,可謂勞苦功高。但高祖在世時,他們基本處於權力核心的邊緣地帶,地位都比較尷尬。
高祖去世,呂后專權以來,他們二人順應時勢,選擇了主動迎合呂后,保住了權勢和榮華富貴,但也因此背上了背棄高祖遺囑的罪名,受到劉氏宗室的排斥。
不過,為了保住大漢社稷,他們唯有委曲求全,至於蒙受誤解,遭人唾棄,都算不了什麼。他們堅信呂氏專權只是暫時的,天下終究還是劉氏之天下。
經歷這麼多以後,他們不想再侍奉一位強勢皇帝,他們希望新君垂拱而治就好。只要大漢法統重新迴歸劉氏,剩下的事交給群臣即可。
群臣之所以反對呂氏,擁戴劉氏,不正是為了重新拿回屬於自己的權勢和利益嗎?
迎接代王劉恆,無疑是最佳選擇。陳平和周勃洗刷了以前揹負的罪名,佔據了道德制高點,相信今夜過後,所有關於他們的非議都將戛然而止。
在權力鬥爭中,你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是什麼並不重要。只要站隊正確,贏得了最終勝利,一切解釋權和話語權就在你手中。
與陳平、周勃的老辣相比,劉章、劉興居弟兄倆顯得徒有血氣之勇,他們此前一直積極為自家大哥奔走,希望由齊王劉襄繼承帝位。本以為是十拿九穩之事,不料最後群臣卻選擇迎立代王,這樣一來,兩人的處境就顯得有點尷尬了。
劉章好歹在扳倒呂氏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劉興居卻什麼都沒幹。一旦代王繼位,恐怕難逃秋後算賬。
事不宜遲,必須搶先一步,在新君面前爭一份功勞,往後才能說得過去。只是,劉恆已經進入長安,能幹的事已經不多了,必須幹一件髒活累活才行。
擁戴劉恆為新天子的事是敲定了,但未央宮還住著少帝劉弘,劉恆要搬進去,意味著劉弘就要被攆出來。這畢竟是件不怎麼光彩的事。劉興居當場提出,此事交給他去做。
劉興居需要個幫手,太僕夏侯嬰掌握著皇帝車駕,和他搭伴再合適不過了。時間緊迫,兩人決定立即入宮。
少帝尚渾然不知,不曉得外面已經變了天。小孩子哪裡懂得成人的世界?他還不大明白,看到劉興居和夏侯嬰大晚上衝進宮來,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劉興居看著一臉懵懂的少帝說:「足下不是劉氏後代,不應該再坐在皇帝位置上了。」說完,就催促他立刻動身。
由於事出突然,皇帝周圍的侍從和衛兵們都沒反應過來。劉興居揮手讓他們走開,有些人自動放下武器,但也有幾個人愣在那裡,一時不知所措,不肯離開。
幸虧宦者令張澤站出來,給他們做思想工作,大家總算明白了,未央宮將要換新主人,所以他們只好也跟著放下武器,自動散去。
夏侯嬰找來車子,扶少帝登車出宮。車子駛出宮時,少帝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問夏侯嬰:「你們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夏侯嬰回答道:「到外面給你安排個住處。」
離開未央宮後,夏侯嬰找了個住處,將少帝安頓下來。
當天晚上,少帝劉弘和梁王劉太、淮陽王劉武、常山王劉朝等幾個惠帝的兒子全部被處死。可憐幾個小孩子,自始至終,都只不過是權力鬥爭的工具,最終也難逃成為權力鬥爭犧牲品的命運。
劉興居和夏侯嬰準備齊全天子儀仗,趕往代王府邸,迎接劉恆入宮。
在眾人簇擁下,劉恆進入未央宮,行至端門,有十名謁者持戟把守,他們不知內情,看到有人深夜闖宮,大聲喝道:「天子還在,你是什麼人,膽敢闖宮?」
劉恆無奈,只好回過頭,讓周勃出面解釋。
周勃走上前,耐心將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謁者們明白大勢已去,便放棄抵抗,丟下武器,四下散去。
經過一番波折,劉恆終於進入內廷。
入住未央宮當晚,劉恆迅速頒佈了兩條緊急人事任命案:命宋昌為衛將軍,統領未央、長樂兩宮衛隊和南北軍;命張武為郎中令,負責巡視殿中。
然後,他沒有稍做休息,直接到未央宮前殿,正式以皇帝身份臨朝,頒佈第一道詔書:
制詔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間者諸呂用事擅權,謀為大逆,欲危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酺(pú)五日。
劉恆出手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他知道自己在京城沒有根基,必須快速將京城的防衛權牢牢掌握在手中。同時,由於以前他在天下人心中根本沒有存在感,所以藉著繼位之初,要大力收買人心。
大多數普通老百姓,對朝廷上層的權力更替基本漠不關心,他們更在乎誰給他們帶來實惠。賜爵、賞牛、准許聚眾喝酒,這些可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單拿大酺這件事來說,漢代社會執行鹽酒專賣政策,民間實行嚴格的禁酒令,根據《漢律》,一旦查實三人以上無故聚眾飲酒者,要被處死。
因為釀酒要浪費大量糧食,但在農業產出普遍低下的古代社會,糧食要優先保證食用。況且,飲酒對社會風氣也有負面影響。
早在西周初年,周公旦總結商朝滅亡原因時,歸納出主要一條就是商人放縱飲酒。為了使周人免於重蹈覆轍,他頒佈了嚴格的禁酒令,此後無論秦漢,都執行禁酒令。
在秦漢時,民間百姓能喝酒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不過詔令是下發了,具體到地方上,能否完全執行下去,就不得而知了。
馬上又是十月歲首,新的一年開始了。按照慣例,當以新皇帝紀元,劉恆諡號為孝文皇帝,故新的一年當為文帝前元元年(西元前179年)。
文帝前元元年十月二日,文帝率領群臣在高祖廟中舉行隆重肅穆的祭告儀式,正式宣佈登基。而後,根據在倒呂政變中的功績,進行論功行賞,具體如下:
太尉周勃任右丞相,加封食邑一萬戶,賜予黃金五千斤;
右丞相陳平改為左丞相,加封食邑三千戶,賜予黃金兩千斤;
大將軍灌嬰任太尉,加封食邑三千戶,賜予黃金兩千斤;
朱虛侯劉章、襄平侯紀通、東牟侯劉興居每人食邑二千戶,賜予黃金一千斤;
封典客劉揭為陽信侯,賜子黃金一千斤;
琅邪王劉澤改封為燕王。
如果細細一琢磨,就會發現這份封賞名單並不公平。在政變中,周勃和陳平做了一些謀劃排程,但發揮關鍵性作用的還是劉章。
很顯然,此次封賞最大的受益者並非劉章,而是周勃和劉澤,跟他們一比,劉章和劉興居哥兒倆的封賞顯得微不足道,屬於象徵性的。
實際上,在這份封賞名單出爐前,另有一番內幕。
原來就在文帝入主未央宮後,第二日朝會就不見右丞相陳平的身影,一問才知道他染病了。文帝不禁心生疑竇,覺得很蹊蹺,早不病晚不病,為何恰恰在這個時候就病了?
文帝不信世上會有如此巧合的事,便前往陳平府中探個究竟。
見皇帝親自前來探視,陳平只好實話實說:「高祖在位時期,周勃功勞不如我,因此,我位居他之上。而在消滅諸呂的鬥爭中,我的功勞就比不上他了,所以心甘情願將右丞相位置讓給他。」
人在職場,往上爬靠的是貪婪和野心,但往回退,卻需要智慧和勇氣。
強者任他強,橫者任他橫。
眼看著有人起高樓,眼看有人宴賓客,到後來,終難逃,曲終人散樓坍塌。
毫無疑問,陳平是個智者。他知道,多年來,周勃一直對他心懷不忿,嫉妒自己官居於他之上。雖說為了扳倒呂氏,兩人握手言和,但一旦沒了共同的敵人,暫時按下去的舊日恩怨終究會重浮水面。
那麼,讓他一下又何妨!
文帝思考再三,最終還是同意了陳平的決定。
封賞令頒佈後,有人歡喜,有人惱火。
周勃終於得償所願,坐上了右丞相的位子,成為首席功臣,一時間風光無限。多年來,他心頭憋著一口氣,現在終於將陳平踩在腳下了,揚眉吐氣了一把。
至於劉澤,本是個投機分子,談不上對文帝有多少感情。他之所以主動提出迎接文帝,多半還是嫉恨齊王劉襄,不願意讓他美夢成真。
在倒呂行動中,劉澤基本沒出多大力,反倒成為第一個受封之人,擁有了燕國這樣一個大國。只是,他也沒歡喜多久,就國兩年後就死了。
對此次封賞極為不滿的,自然是劉章、劉興居兄弟倆。劉章立有大功,卻只封食邑二千戶,賜金不過千斤,打發了事。
劉章、劉興居哥兒倆心中自然感到憤憤不平,只不過暫時敢怒不敢言罷了。
如此安排,實為文帝私心作祟。
其中緣由是他後來得知,劉章之所以在誅滅呂氏行動中如此賣力,主要是為了迎接齊王劉襄稱帝,心中自然很不痛快。
反觀劉澤,雖說沒有衝在倒呂政變的第一線,但在大臣們群議紛紛之時,他站出來提出迎立文帝,對於營造輿論風向發揮了重要作用。所以封他為燕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兩年後,文帝一口氣冊封皇子劉武為代王、劉參為太原王、劉揖為梁王。為了安撫其他劉氏宗室,封被呂后餓死的趙幽王劉友長子劉遂為趙王、幼子劉闢疆為河間王,順便捎帶封朱虛侯劉章為城陽王、東牟侯劉興居為濟北王。
看上去,雖說晚了一些,但好歹也算補償了一下劉章、劉興居。然而,這並沒有打消哥兒倆的不滿,且不說封賞有點姍姍來遲,就是城陽國和濟北國,也是從原來的齊國劃分出來的,劉肥一系的勢力並沒有絲毫變化,等於玩了一個數字遊戲而已。
文帝前元三年(西元前177年)四月,在封王一年後,劉章帶著憤懣和不甘心去世了。在他死後不到一月,匈奴入侵,匈奴右賢王進入北地郡,渡過黃河,佔領河南地(今內蒙古河套及其以南地區,又稱為新秦中)。一時間,大漢北疆形勢空前緊張。
呂后執政以來,對匈奴能忍則忍,能讓則讓,使匈奴變得愈發驕橫。估計,他們得知大漢新君初立,代國一時無主,想趁著漢朝北部邊境空虛,南下撈一把。
此時,文帝正在巡幸甘泉宮(本為秦林光宮,秦二世時所建,位於今陝西淳化縣西北甘泉山)。
得知匈奴南侵,文帝覺得以前為了避免戰火,保持邊境的安寧,不惜給匈奴送去大量女子財帛,卻沒有換來真正的和平,貪得無厭的匈奴,依舊時常越過邊塞,殺害大漢邊關官民士卒。有時候甚至深入內地,燒殺劫掠。對於匈奴這種言而無信的野蠻人,一味地忍讓,非但不能終止他們的強盜行徑,還會進一步助長他們的囂張氣焰!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文帝在當代王時,見多了匈奴的暴行。如今他是大漢天子,決不能再妥協,遂決定對匈奴發起反擊,下令邊境一帶約八萬五千騎兵將士在高奴(今陝西省延安市東北延河北岸)集結,由丞相穎陰侯灌嬰統領,迎頭痛擊敵人,並調遣中尉材官歸屬於衛將軍(名不詳),駐守長安,以防止有人趁著漢匈開戰時在後方搗亂。
匈奴右賢王得知漢軍大軍集結,急忙逃遁而去。灌嬰正準備繼續追擊敵人,卻接到皇帝命令,要他放棄追擊,立刻掉頭南下。
原來,濟北王劉興居就國以後,總覺得文帝封賞不公,心中怏怏不平,恰好聽說皇帝不在京城,又逢外敵入侵,以為可趁機作亂,便舉兵造反。計劃先派兵偷襲滎陽,一旦滎陽到手,就可以趁勢攻入關中。
攘外必先安內。得知劉興居造反,文帝只得下令漢軍暫停反擊匈奴,全力平亂,命棘蒲侯柴武(有的版本作陳武)為大將軍,率領十萬大軍征討劉興居。同時,命祁侯繒賀為將軍,駐紮在滎陽,以防止叛軍偷襲。
平叛戰爭在短短三個月後就結束了,劉興居被俘後自殺,濟北國改為郡縣,由中央直接管轄。
劉興居曇花一現的叛亂,使得那些還持觀望態度的諸侯徹底死了心,再也不敢痴心妄想。
剛即位,就遇到內憂外患,文帝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表現出了從容不迫的帝王氣度。原來的行程安排,並沒有因發生意外而改變,依舊從甘泉宮北上高奴,順路到太原,接見代國群臣。雖說離開代國也不過數月,但身份變化後故地重遊,回到昔日封國,文帝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當年,文帝剛來代國時,還是一個八歲孩童,離開時,已是二十三歲的青年。在這裡,他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和青年,代國的一草一木,他都記在心頭。如今以大漢天子的身份,重回代國,他豈能不感慨萬千?
代國雖說苦寒貧瘠,但在呂后瘋狂報復打壓劉氏宗室之時,卻成了文帝和薄太后母子二人的庇護所。幸賴代國臣子們齊心協力,從中周旋,才使他們僥倖逃過了呂后的魔爪。
文帝心想:現在朕回來了,是時候回報一下了。
多年的苦日子,使得文帝養成了勤儉過日子的良好習慣,不過這一刻,他沒有絲毫的吝嗇,對代國的群臣進行大肆封賞,感謝他們陪自己度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光。
文帝是個重感情的人,在賞賜官員們的同時,也沒有忘記給代國的普通百姓賞賜牛和酒,免除晉陽、中都民眾三年的徭役和賦稅。
即位以來,無論對臣下還是百姓,文帝都廣施恩義。但如果有人就此以為他是好好先生,是一個沒有原則的和事佬,那就大錯特錯了。
這樣做的主要原因是,他知道自己根基薄弱,要拓展權力基礎,唯有盡其所能,爭取大多數人的支援。
作為帝王,最大的忌諱就是讓臣下看到弱點,讓臣下抓到把柄。繼位之初,文帝對朝中大事知之甚少,為避免在臣下面前露破綻,他儘量在具體事務上不表態,不亂干預臣下工作。
但令文帝沒想到的是,他謙遜的態度卻助長了一些人的傲慢,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右丞相周勃。
周勃罷相
早年的艱難歲月,給文帝留下難以磨滅的記憶。所以,他即位之初就下定決心做一名好皇帝。後來的歷史也證明了,文帝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仁義之君,成了後世歷代君王效法學習的榜樣。
文帝的身上體現了儒家提倡的一切美德,概括起來,就是「仁孝」二字。
一個人的性格形成,很大程度上來自家庭教育。父母的言談舉止,對孩子的人格成型具有決定性意義。文帝的童年是不幸的,他缺少父愛,但他同時又是幸運的,因為他有一位謙和寬容的母親。
薄太后生性恬靜淡泊,為人內斂不爭,她的言傳身教對文帝的成長產生了很大作用。在她的呵護和陪伴下,兒子並沒有由於缺少父愛而出現人格的缺陷,反而成長為一個品德優秀的好少年。
雖說自古帝王之家缺少家庭親情,但文帝與薄太后母子二人感情非常好。文帝對母親,是非常感激的,是那種純天然、出乎天性的孝順。他剛一即位,就趕緊派舅舅薄昭趕赴代國,迎接母親到長安。
終其一生,文帝對母親的孝順不減絲毫。薄太后身體一直不大好,文帝總是設法精心照顧她。
或許與北方地理氣候條件差有關,在代國期間,薄太后經常生病,有一次,一病不起,臥床長達三年之久。文帝不放心下人,就親自在太后榻前伺候,每次服藥,總要親自嘗藥試溫,然後再餵給母親。由於照料得當,薄太后身體逐漸康健,直到文帝駕崩後兩年,才安然去世。
文帝的孝行感動了很多人,後世將他列入二十四孝,成為孝道教育的榜樣。文帝對母親恭順,對臣下則多寬容。大臣們偶爾犯點小錯誤,他也常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忍過於苛責。
然而,有些人,將皇帝的寬容誤認為是懦弱,將皇帝的仁慈,視為理所當然。比如周勃,就做得實在太過分。
他自認為是擁立文帝的首席功臣,走起路來鼻孔朝天,全然不把旁人放在眼裡。就是在朝堂上,也常舉止失儀,退朝的時候不行趨禮,徑自大踏步離去,全然不顧禮儀。念及他的功勞,文帝心中雖然不快,但依然目送著他離去。
朝中大臣們對周勃的驕橫做派多有不滿,但懼於他的權勢,不敢站出來反對。但日子一久,終於還是有人忍不住站出來,向皇帝檢舉周勃。
令人吃驚的是,敢於拔虎鬚之人,竟然是與周勃關係挺不錯的袁盎。
袁盎,字絲,楚人。其父早年曾落草為寇,總覺得不能一輩子過這種刀口舔血的日子,便洗手不幹,舉家遷至安陵(惠帝陵寢,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袁父共有倆兒子,老大為袁噲,老二為袁盎。
佔山為王、攔路打劫的營生沒了,但飯還是要吃。袁盎一度到呂祿府上做家臣,這段時間到底過得如何,不得而知,估計混得也很一般。
後來,呂氏倒臺,呂祿被滅族,好在袁盎沒受到牽連。究其原因,一來他在呂祿手下就是個不起眼兒的小角色,根本沒參與什麼大事,沒有不良記錄;二來周勃與他的哥哥袁噲交情不錯,估計有意放了他一馬。
文帝即位後,在袁噲舉薦下,袁盎做了一名郎中(皇帝的隨從)。
袁盎為人正直,最看重儒家君臣倫理,覺得臣子無論有多大功勞,都必須恪守為人臣的本分。在君臣大義面前,個人情誼根本不值得一提,看著周勃昂首離去的背影,正在文帝身邊當值陪侍的袁盎,不動聲色地向皇帝問了一個問題:「陛下認為丞相絳侯(絳侯是周勃的封號)是什麼樣的人?」
「是國之重臣啊!」文帝不曉得袁盎為何突然有這麼一問,便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不見得,絳侯是功臣,但並非重臣。」袁盎答道。
「功臣和重臣有區別嗎?」文帝覺得好奇。
「有!」袁盎斬釘截鐵地答道,「呂后稱制,諸呂專權之時,劉氏的天下猶如命繫一線,周勃身居太尉高職,卻沒有站出來匡扶正義,直等到呂后去世,群臣出來反對呂氏時,周勃察覺到風向有變,順勢抓住機會,參與了倒呂行動。因此,說他是功臣不假,但談不上國家重臣。能夠在國家危難之際站出來力挽狂瀾,與皇帝患難與共,不計較個人得失之人,方可以稱之為重臣,顯然,周勃不是!如今,周勃對陛下面露傲色,陛下卻依然對他謙讓、禮遇有加,我覺得你們君臣二人做法都有失禮節,陛下應該調整一下自己的態度!」
文帝聽完後,默然不語,並沒有表態,但此後對周勃的態度來了個大轉彎,收起以往謙遜和藹的態度,一臉嚴肅,不苟言笑。周勃看見皇帝沒有好臉色,心裡發怵,開始有所收斂,態度也變得恭敬了許多。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周勃很快就得知,皇帝態度轉變,是袁盎在背後使壞,不由得氣憤難平,當著袁盎的面罵他:「好歹我和你兄長袁噲交情不淺,你小子卻在朝堂上誹謗我!」
袁盎認為自己是出於公心,做事無愧於心,因此也懶得理他。
周勃本以為文帝是受了袁盎蠱惑,最多就是不給自己好臉色,只要時間一長,一切就會好起來,畢竟自己對皇帝有過大功。
然而,時間很快證明,周勃想得太天真了。沒有一個皇帝甘願看臣下的臉色做事,文帝也不會例外。他之所以前段時間能夠容忍周勃,主要是因為初來乍到,對朝政大事尚不清楚。
皇帝沒有見習期,在坐上皇位之前,誰都沒有經驗。不懂沒關係,可以學習。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文帝對朝廷大事,心中基本有了初步掌握。此時,他對周勃的忍耐也已到了極限。
終於有一天,在朝會上,文帝發難了。
「敢問丞相,全國一年中判決的案件有多少?」
態度很和藹,語氣很親切,猶如正常工作詢問,一切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了。
周勃本是武將出身,沒有多少行政經驗,雖說坐上右丞相位子已經有些時日了,但只是忙於享受擔任百官之首帶來的權力滋味,根本無暇留意政事。見皇帝垂詢,又不能撒謊,只好老老實實如實回答:「不知道。」
「那麼,全國一年中錢糧的開支收入有多少?」皇帝又問道。
周勃抬頭看了看,見皇帝臉上依然一臉真誠,笑意很濃,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那一刻,周勃感到巨大的壓力,猶如一股超強氣流,從寶座上向他呼嘯而來,逼得他快要窒息了。汗,從鬢角滲出,流了下來,後背不禁已是大汗淋漓,浸透了袍服。他再一次弱弱地回答道:「不知道。」
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周勃感到滿朝文武大臣的目光都盯著他,頓時又羞又臊,那一瞬,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好在皇帝沒有繼續問他,轉過身去問左丞相陳平同樣的問題。
陳平很平靜地回道:「瞭解這些事,陛下問相關部門的主管官員就好了。」
文帝進一步問道:「具體主管者是哪些人?」
「陛下要是問刑獄判決,只管問廷尉;若是瞭解錢糧收支,詢問治粟內史便是。」陳平回答很從容。
「既然各方面都有各司其責之人,那麼,你又管些什麼事呢?」文帝追問道,這話就顯得有點尖銳了。
既然方方面面都有主管部門,朕要你這個丞相又有何用?
陳平何等聰明,馬上聽出了皇帝的弦外之音,立刻端正態度,用略帶自責的語氣回答說:「陛下不嫌我才智低下,讓我勉強出任丞相,臣下實在誠惶誠恐!至於丞相職責,上輔佐天子,調理陰陽,順應四時;下養育萬物,適時生長,對外鎮撫四夷和諸侯,對內愛護團結百姓,使公卿大夫各勝其職。」
一句話,丞相就是負責宏觀政策的制定和實施,督促百官做好手中工作。至於具體事務,交給職能部門就好了,沒必要事事躬親。
文帝聽後很滿意,連聲稱讚陳平回答得好。
兩人一比較,高下立現。朝會結束後,周勃感到很不是滋味,認為陳平有意讓他在皇帝和百官面前出醜,憋了一肚子氣,氣呼呼地抱怨陳平說:「您平常為何不教教我這些話,害得我在陛下面前抬不起頭?」
陳平聽後,非但沒生氣,反而笑意盈盈地說:「您現在已是身居相位,怎麼還不知道丞相的職責?假若陛下問起長安城中盜賊數目,難道您也要胡亂編個數應對嗎?」
直到此時,周勃才明白了,自己自始至終和陳平都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但他的認識,也只能停留在體會到自己和陳平存在差距這個水平了。
其實,有些話陳平沒有說,是希望他自己去體會品味。
這時,有個無名好心人提醒他:「您大禍臨頭了,怎麼還跟沒事人一般啊?」
周勃覺得莫名其妙,忙問:「你說明白一點,到底怎麼回事?」
來人見周勃毫無所知,只好把話挑明:「你誅殺諸呂,迎立皇帝,立有大功,但你卻沒有自知之明,身居高位,居功自傲,不知危險將近,皇帝問您那些話,其本意不在考察你的理政能力,是在暗示您,要懂得有所進退。如果您還不急流勇退,恐怕禍事真的不遠了!」
周勃聽後大驚失色,出了一身冷汗,仔細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兒。於是不再猶豫,立即給皇帝上書,自稱身體狀況日漸惡化,實在難以繼續扛起丞相重任,願意辭職還鄉。
周勃辭職書呈上去後,心中還保留著一絲幻想,希望文帝挽留一下,至少做個姿態也行,沒想到文帝很痛快地批准了。
至此一切明白了,周勃只好收拾一下走人了。
周勃辭職後,文帝不再設左右丞相,丞相職位由陳平一人一肩挑。
不過,陳平在任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文帝前元二年(西元前178年)十月,陳平剛去世沒幾天,周勃接到皇帝詔書,讓他重新做丞相。周勃喜出望外,看來皇帝究竟還是沒忘記他的功勞啊!
然而,事實證明他高興得有點早了。
周勃回爐重任丞相不久,文帝就頒佈了一道詔書。
內容大致是這樣:「古時候諸侯林立,各自守著自家封地,按時向天子進貢,百姓們也就近給封主繳納賦稅,上下相安無事,和睦歡喜,這是多好的事啊!只是眼下,列侯們多居住在長安,與自己封地路途遙遠,封邑百姓們每年千里迢迢往京城送物資用品,同時,列侯也顧不上打理自己封地事宜。從現在起,列侯都回到自己封地去,在朝廷擔任重要職務,實在走不開的,也要派兒子前去封地。」
詔書頒佈後,執行情況並不理想,大多數人都尋找各種理由賴在長安不走。其中緣由很簡單,沒有人捨得離開繁華的京城,到鄉下去過苦日子。
一年時間過去了,列侯中大多數人依然如故,待在長安磨磨蹭蹭,就是不動身。
文帝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既然都不願動,就別怪我點名動粗了。
文帝前元三年(西元前177年)十月三十日,發生了日食。天象有異變,必然是朝堂上出了問題。文帝決定趁這個機會出手,他找來周勃談話,語氣很柔和,但態度很堅決。
「前些日子,朝廷下詔讓列侯去封地,但總有些人找託詞不走。丞相是我一貫器重的大臣,你看現在你可否做個表率,帶個頭?」
周勃不知道皇帝為何突然扯到封地上,一臉茫然,他想辯解一番,但嘴張合幾次,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來。到最後,只得頹然地點頭表示同意。
很快,周勃的丞相職務被免去,他心中縱然十二分不願意,但也只得收拾一番,上路去封地了。
周勃走後,丞相一職由灌嬰接任,同時免除灌嬰太尉職務。而太尉一職被宣佈廢除,其職權歸入丞相。
栽了跟頭,丟了官,但周勃自始至終都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能說他的政治覺悟實在太低,在官場混了大半輩子,對權力法則還是沒有透徹的認識。
廟堂高處不勝寒,無論是誰,若是行事不小心,就會被權力野獸吞噬,死無葬身之地。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也概莫能外。
為了保全自己,保證權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皇帝就必須培養自己的親信人馬。一朝天子一朝臣,古今皆然。呂后執政時期,她全力提拔自己孃家子侄,畢竟還是自家人可靠。自那時起,陳平、周勃等功臣就已經靠邊站了。
只是後來的倒呂政變,讓陳平和周勃的政治生命意外得到了延續。不過政變的結束,意味著他們的歷史使命也就結束了。文帝絕對不能容忍在朝堂上還有一群功臣在頤指氣使。周勃初次罷相時,皇帝的意圖已經很明瞭,但他卻絲毫沒有察覺,等重新出山之際,還欣欣然不知所以。實際上,文帝採用的是先揚後抑的策略,欲要取之,必先予之,之所以讓周勃再次復任丞相,就是打算將他徹底逐出權力核心,但周勃卻渾然不知。
至此,周勃總算領教了什麼叫君心深似海,他滿懷沮喪和失落,回到封地絳縣(今山西省曲沃縣西南)。
不到一年多,他先是從雲端跌了下來,然後又重新扶搖直上,沒想到沒多久,再次重重摔落下來。人生的大起大落,讓他感到人生無常,變幻莫測。
當年的周勃叱吒風雲,何其雄壯?如今卻落得終日惶惶然,難有片刻的安寧。雖說現在還是世襲列侯,但他總覺得有一種不祥感,在向他慢慢逼近。
絳縣屬於河東郡,河東郡守和郡尉等地方官員定期到下轄各縣巡視,每當到絳縣時,周勃就高度緊張,害怕自己遭暗算。出於職業軍人的敏感,每逢地方官來訪時,他總是頂盔披甲,全副武裝後,才在家人簇擁下出來接見。一來二去,地方官們覺得不對勁,絳侯回到封地安心養老即可,搞這麼大陣仗,到底有何企圖?不行,這事必須要向朝廷彙報。
周勃回到封地一年後,文帝就接到地方官的揭發信,檢舉周勃不老實,要圖謀造反。
謀反這等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文帝立即下令廷尉徹查。廷尉不敢怠慢,交給長安刑獄部門去辦理,周勃隨即被逮捕下獄。
面對飛來橫禍,周勃百口莫辯,一時不知該如何自證清白。
長安遍地王侯,所以長安監獄的獄吏也是見過大世面的,隨便哪天牢房中丟進來個把王侯,他們都不會覺得稀奇,早已司空見慣了。
在陰暗溼冷的牢房中工作久了,獄吏們心腸早已變硬,性子也猶如牢房一般,陰暗狠毒,沒有一絲陽光。甭管你以前是王侯還是將相,只要進了牢房,有的是辦法對付你。不出三天,定能讓你身上的尊貴和驕奢氣蛻盡。
周勃是一員久經沙場的猛將,現在雖老,然虎威猶在。可是自打下獄後,每天面對獄吏的百般折辱和刁難,沒出幾日,他就有點招架不住了,猛虎快變成病貓了。
在監獄裡,昔日的官銜和榮耀都暗淡失色,沒有任何用處。周勃失落、潦倒,愁緒萬千,一時竟不知該怎麼辦。就在此時,突然,一個念頭猶如電光石火一般在他頭腦閃過,他想起了一件利器:錢!
雖說人在牢房,但在沒定罪之前,周勃家產尚在,不缺錢。現在不是心疼錢的時候,他咬咬牙,給獄吏送了一筆錢,足足有千金之多。如此鉅額的錢財,足以誘導一個人走上犯罪道路。
一介小小獄吏,幾輩子都未必能攢足這麼多錢。獄吏動搖了,立刻換了一副嘴臉,態度大轉變,殷勤了許多。一日,趁著四下無人,獄吏偷偷將一片木簡塞到周勃手中。
獄吏走後,周勃攤開手細看,誰料木簡上一片空白,不著一字。周勃有點失望,下意識將木簡翻過來,才發現背面有字,忙湊近牢房窗戶,藉著微弱光線,隱隱看見上面寫著幾個字。
「以公主為證。」
周勃恍然大悟,立刻懂了。下獄後,遭遇突然變故,以至於亂了方寸,竟然忘了一個關鍵性證人,就是自己的兒媳婦。
文帝即位後,為了籠絡周勃,將公主下嫁給周勃長子周勝之,現在只要公主站出來說句話,遠勝過自己說百句。皇帝可以不相信我的證詞,但自己女兒的話總得信吧?
不過,周勃總覺得單憑公主做證還不保險,最好找個能在皇帝身邊說上話的人,出面為自己澄清才行。可自他下獄後,那些昔日與他交好的王公貴戚,唯恐避之不及,誰肯站出來?思來想去,皇帝是個孝子,旁人的話可以不聽,但太后的話,必定能聽得進去。
於是,周勃將昔日皇帝所有的封賞悉數拿出來,派人送到薄太后弟弟薄昭府上,拜託他在太后面前替自己求情。
薄昭見錢眼開,應允了下來。
此時,周勃涉嫌謀反案的審查工作也不斷推進,眼看結案在即,薄昭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便向薄太后替周勃求情。薄太后深以為然,也覺得周勃不大可能謀反。
一日,文帝退朝,趕來向太后請安。
薄太后遂問起周勃的事來,文帝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願意正面回應。惹得老太后惱火了,順手抄起身邊頭巾,向文帝扔了過來,罵道:「你也不想想,絳侯當初掌管著北軍,手裡握著玉璽,那時候他不謀反,反倒返回小小絳縣後謀反,這可能嗎?」
文帝當時也剛看過周勃在獄中的供詞,基本確信他沒有謀反,恰好被母親一頓訓斥,當下下令將周勃釋放。
周勃走出牢門時,回頭看了看獄吏,但見他早已轉變成另外一副模樣,滿臉笑容,態度畢恭畢敬,彷彿從來沒有對周勃兇過,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短暫的牢獄生活,讓周勃對人生有了新的認識。
作為一名曾經率領千軍萬馬馳騁沙場的老將,他也是踩著屍山血海過來的人,早已看淡了生死。但是沒想到,就是一個小小的獄吏,在這幾天,讓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感。
兩軍對壘時,周勃渾身是膽,可沒想到,方寸牢獄竟壓榨出了他內心的怯懦。陰暗力量實在太可怕了,他不由得長嘆了一聲:「我也曾是統領百萬之師之人,沒想到今日,才算見識了獄吏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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