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魅影
高後八年(西元前180年)十月,新的一年開始了。
就在前一個月,燕王劉建去世了,他唯一的兒子也被呂后派人暗殺。如果說,以前呂后打壓和剷除劉氏宗室諸侯好歹要製造個理由,現在她連羅織個罪名都嫌麻煩,已經開始有點迫不及待、不擇手段了。
劉建死了,繼承人沒了,燕王寶座空了出來。
十月歲首,新年伊始,呂后封東平侯呂通為燕王,其弟呂莊繼任東平侯。
天下諸侯,如今呂氏已經有了三個,分別是呂王呂產、趙王呂祿(呂后二哥呂釋之之子)、燕王呂通。呂(梁)、趙、燕都是大國,呂氏的權力版圖在短短數年間以驚人的速度擴張。
按照這個速度下去,再過幾年,呂氏完全取代劉氏是遲早的事。然而,漫長的冬季終究會過去,春天來臨了,劉氏宗室的寒冬也終結了。
高後八年(西元前180年)三月,上巳節。
按照風俗,這一日,長安城內官民都要出城到郊外行祓禊禮,具體活動就是到河邊祭祀,洗濯汙垢。
呂后此時年事已高,體弱多病,但還是堅持親自出城祭祀。希望在陽春三月,借萬物復甦之際,祈禱自己的身體會好起來。畢竟如今朝政大事都繫於她一身,在呂氏與劉氏權力鬥爭尚未取得壓倒性優勢前,她可不想倒下去。
祭祀儀式結束後,在返城途中,經過軹道亭(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北,即當年秦王子嬰向高祖投降之地)時,不知從哪裡竄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直接撲向呂后鑾車。
由於事出突然,呂后來不及躲閃,腋下被它咬了一下,那個黑乎乎的東西隨後跳下車去,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切發生得太快,加上當時光線比較昏暗,周圍的人都沒看清它具體長相,覺得有點像狗,但似乎又不像,沒有人說得準。
本來是出城祛邪除晦,沒想到卻遇到鬼魅般的物事,呂后感到很晦氣,讓人占卜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作祟,是否有禳解之法。
巫師占卜後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在呂后的一再追問之下,他才回答說,是前趙王劉如意的鬼魅作祟。
害死劉如意之事,呂后一直比較忌諱,現在聽巫師這麼一解釋,心中更加心虛和惶恐不安,病情一下子加重了。
並且,她腋下的傷口一直沒有癒合,越來越嚴重了。
鬼魅作祟之類的鬼話,自然不可信,呂后很可能被狗咬傷後,感染上了狂犬病,導致傷口感染。在古代社會,因為沒有有效的消炎藥,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著傷口惡化。
巫師的一番話給她造成了強烈的心理暗示,她心頭的陰影,一直揮之不去,病情一天天愈加嚴重起來,終於成為不治之症。
呂后已意識到大限將至,趁著頭腦清醒時,開始著手安排後事。對於自己去世後,呂氏的命運走向,她很是憂慮。因為,呂產、呂祿、呂通這些晚輩都是在前人的羽翼下長大的,根本沒有經歷過殘酷的政治鬥爭,一旦自己不在了,他們能否支撐住呂氏的江山,她沒有信心。
劉氏宗室雖說已受到重創,但全國各地還有不少劉氏諸侯,而且在朝堂上,周勃、陳平、灌嬰等開國功臣尚在,跟他們一比,自己的這幫子侄們太稚嫩了。
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將軍權牢牢掌握在手中,只要手中握了刀把子,諒他們也翻不了天。
七月某日,呂后在病榻前召集了呂家重要成員,當場宣佈趙王呂祿為上將軍,統領北軍,呂王呂產為相國,統領南軍。
漢初以來,為了護衛長安安全,設立南北二軍。南軍長官稱衛尉,主要負責未央宮、長樂宮等宮城安危;北軍由中尉統率,負責守衛京城。南、北軍相互制衡,互不統屬。
呂后依然不放心,特意叮囑呂產、呂祿說:「我的時日不多了,有些事需要提前向你們交代一下。近年來,我封立呂氏為王,朝中大臣很多人不贊成,如今皇帝年幼,一旦我不在了,恐怕大臣們會趁勢向呂氏發難。我死後,你們一定要牢牢將禁軍掌握在手中,死守宮禁,千萬不要給我送葬,免得受制於人,切記切記!」
八月三十日,呂后去世,享年六十二歲。
呂后的一生,是波瀾壯闊的一生,是不甘平凡的一生,也是不肯向命運低頭的一生。
她性格剛毅,一生可謂歷經劫難,中年喪夫,老年喪子,心理創傷使得她性子變得扭曲、狠毒,對對手毫不仁慈,務必除之而後快。
好在呂后與劉氏宗室之間的權力鬥爭始終停留在高層,沒有波及一般庶民。在她執政的十五年時間,基本奉行「不折騰國策」,朝堂上有以曹參、陳平等為首的執政團隊,竭盡全力維持朝局日常運作,使各方政治勢力保持平衡。
呂后執政時期,黃老思想成為官方的指導思想,王霸意識暫且被摒棄一旁,國計民生日益好轉,社會經濟也開始緩慢復甦。
然而,均衡局面是脆弱和暫時的,是被迫無奈之下不得已的選擇,朝堂上企圖衝破這種局面之人,大有人在。
大凡政治人物,有幾個可以做到風輕雲淡,遏制住立萬世不朽之功的衝動?
當初,樊噲不就是請纓率十萬之旅橫行匈奴嗎?
好在呂后頭腦冷靜,總算避免了一場大規模戰爭。
她猶如一名遊走在權力鋼絲線上的高手,看似有些恣意妄為,擺出一副為達到目標可以不惜一切的姿態;實際上,她每走一步,都充滿了算計,一切盡在可控範圍內。
匈奴冒頓單于的公然羞辱,她可以忍受、妥協,但對趙佗的稱帝,她決不退讓,立刻發兵討伐。因為,與匈奴作戰,那就意味著是要打一場持久的全面戰爭,戰爭的後果無法預料;至於南越,對漢而言,不過是一場區域性戰爭,屬於可控範圍內。漢匈開戰,就是國運之戰,是一場豪賭;而漢越之戰,充其量只是維護大漢正統的面子之戰。
呂后死後,對於南越的征討隨即就終止了。此次南征,漢軍看上去損失不少,但始終掌握著戰爭的主動權,可以從容從戰場退出。
一南一北,因地制宜,兩種不同策略,達到相同目的。在維護帝國利益的前提下,靈活處理,顯示出呂后非凡的政治智慧。
對外如此,對內依然如此。高祖末年,遍封劉氏宗親,由於子侄輩多年幼,為了擴充劉氏力量,以至於連屬於遠房的劉賈、劉澤都被封侯。高祖的分封策略,對後來的呂氏崛起起到了一定的牽制作用。
對那些劉姓諸侯,呂后也是針對不同情況,採取不同策略,有的拉攏,有的削弱,有的打擊。
回顧歷史,自春秋戰國以來,諸侯國中女性執掌朝政的不乏先例,比如秦宣太后、趙威後、齊君王后(齊王建生母)等。
這些女性儘管曾口含天憲,將一國大權操控在手,在位期間,王權旁落、重用外戚等,然而,從沒有一位像呂后這樣,在如此遼闊的帝國版圖上執政,甚至企圖顛覆原王室的政權。
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女人,呂后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
如此前無古人、驚世駭俗的做法,必然會招來朝中功臣集團和劉氏諸王的抵制和反對。
呂后能夠一步步登上權力巔峰,是多方面原因促成的,但惠帝的文弱,以及陳平、周勃等功臣的妥協是最重要的因素。
在執掌朝政大權後,呂后開始有步驟地打壓劉氏諸王。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呂后剷除的諸侯,多是高祖所出的幾位皇子,至於其他人,罕有波及。
高祖弟兄四人,劉伯、劉仲與高祖系同出一母,然而,兄弟幾個關係並不和睦。
劉伯早死,大嫂帶著兒子劉信過日子。高祖早年交友廣泛,時常帶著一幫朋友去大嫂家蹭飯,一來二去,惹得大嫂很不高興。
後來,一看見高祖領人進門,她便故意用勺子將鍋颳得叮叮噹噹地響,暗示鍋見底了,已沒飯了。
朋友們很尷尬,自討沒趣。高祖心中起疑,偷偷跑去掀開鍋蓋一看,發現還有半鍋羹湯。一氣之下,不再與老大一家來往。
高祖稱帝以後,心頭仍有一口怨氣,依然無法對往事釋懷,所以故意冷落他們一家子,將他們晾在一旁不聞不問。劉太公看不下去了,在旁邊提醒高祖,做了皇帝,怎麼就不管自家兄弟了?
高祖氣嘟嘟地說:我沒忘,就是我那大嫂實在不像話,根本不配做個長者。但後來,他實在經不住太公在一旁嘮叨,便在高祖七年(西元前200年),封大哥兒子劉信為羹頡(jié)侯。
頡,是剋扣之意,看來直到最後,高祖依然沒有忘記那鍋羹湯帶給他的羞辱,所以將這麼一個具有諷刺意味的封爵賞給侄子,以宣洩心中的不滿。
至於劉仲,本身就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善於勤儉持家,踏實務農,深受劉太公的喜愛。高祖稱帝后,封他為代王,後來匈奴侵邊,嚇得他舍國南逃,被貶為郃陽侯,惠帝二年(西元前193年)去世。
與這兩位一奶同胞的兄弟相比,反倒是異母弟劉交,與高祖關係一直比較密切。
劉交與不喜儒生、討厭讀書的高祖截然相反,他從小愛讀書,勤奮好學,年少時,就與魯穆生、白生、申公一起向荀子大師的高足浮丘伯學習《詩》。
待到秦始皇下令取締百家之言,焚燒《詩》《書》時,眾人才不得不提前中斷求學生涯,各自散去。
高祖起兵後,劉交就與蕭何、曹參等人一起追隨高祖左右。此後無論高祖入關滅秦、遷徙巴蜀,還是與項羽征戰期間,劉交一直陪伴在兄長身邊。
兄弟倆這份手足情誼,遠非劉仲能比。即使是高祖稱帝后,劉交依舊能夠自由出入皇帝住處,根本不需別人傳話,直接進入高祖臥室。在漢初的國策制定、傳達機要命令等重大事務中,都有劉交的身影。
誅殺韓信後,劉交被封為楚王。劉交就國後,立刻重新召集穆生、白生、申公等一幫昔日同窗好友,讓他們出任中大夫,一時間,楚國朝堂上可謂人才濟濟,且多為飽學之士。
劉交是個聰明人,呂后執掌國柄後,他立刻讓申公陪伴兒子劉郢客(又稱劉郢)到長安。名義上,他們是到京城至浮丘伯處學習《詩》;實際上,就是等於向呂后送上人質,好讓她安心。
至於劉交本人,自就國以後,只醉心學術研究,不摻和朝廷的爭權奪利,終日與一群儒生研究《詩》《書》,並親自為《詩》作註釋,後世稱之為《元王詩》(劉交諡號為楚元王)。
劉交就是在告訴呂后,自己根本不會對她的權力構成任何威脅。
在劉交身邊人中,申公(名為申培)對《詩》研究最為透徹,也是首個給《詩》作注之人,他註解的本子稱為《魯詩》(因申公為魯人),對後世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詩》《書》經秦始皇焚書之劫,加上漢初君臣普遍輕慢儒生,詩書文化瀕臨危亡,而劉交為文化的傳承和整理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權力政治不過一時煙雲,而文化影響足以光照萬世。
呂后在廟堂上大開殺戒之時,劉交在楚國集結了一批當時最富有文化情懷的學者伏案筆耕,使詩書文化得以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
自先秦起,對《詩經》的研究,就已絕非簡單地研習詩歌文化這麼簡單,而是從政的必備知識。這個傳統,可以追溯到春秋時期,當時諸侯列國間,無論貴族宴飲,還是使節出使,都要運用《詩》,委婉巧妙地表達真實用意,形成一套完整的話語體系。
《詩》從來就未曾遠離過政治,昔日高祖路過曲阜祭孔時,人群中就有申公。
呂后執政以來,朝堂上奉行黃老思想,雖然經過叔孫通、陸賈等人的不懈努力,儒學有所恢復,但基本上處於邊緣化狀態。
申公對朝廷總體政策方針基本沒產生過大的影響,但他後來培養了一批弟子,猶如播下種子,一旦時機成熟,必然會破土出芽,對大漢帝國後來的治國思想發揮重要作用。
道路漫長,只待來者。
劉交潛心學術,是出於心灰意懶,為求自保放出的煙幕彈,還是有意將希望寄託在後世,期望用文化的力量重塑大漢,我們不得而知。
但歷史證明了,在秦漢戰火之後,劉交為後世的大漢儲存了一批文化種子,實在功莫大焉。
不管是出於有所顧忌,還是苦於找不到藉口,呂后始終沒有對楚王劉交下手。
齊國是除了楚國以外的另外一個劉氏諸侯大國。齊國富庶,下轄七十餘城,呂后最先盯上的就是齊國。
雖說齊悼惠王劉肥靠著惠帝庇護和臣下的機智斡旋,逃過了呂后的毒手,但呂后削弱齊國的決心從未動搖過,她設法分化齊國,先後從齊國分出兩個郡,建立呂國和琅邪國。
然而,劉肥雖然老實可欺,但他生下的幾個兒子都不簡單。尤其是次子朱虛侯劉章,一直不甘心久居人下,暗中躍躍欲試。
呂后的死訊傳開後,劉章覺得機會終於來臨了。
將相聯盟
當初,呂后為了監控劉章,將呂祿女兒嫁給劉章。可惜劉章不是劉友、劉恢那樣的人,非但沒有被呂后掌控在手中,反而利用老婆刺探呂家人的一舉一動。
呂后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偷雞不成蝕把米。
劉章不知給呂祿女兒灌了什麼迷魂湯,很快從她口中打探到一個驚天秘密,呂產、呂祿等人暗中密謀作亂,要對劉氏宗室下手,只是顧忌周勃、灌嬰等功臣宿將,一時不敢貿然行動。
先下手為強,後出手遭殃,決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劉章偷偷派人捎信給大哥齊王劉襄,讓他抓緊時間起兵西征,討伐諸呂,自己和弟弟東牟侯劉興居在長安做內應,兄弟三人齊心合力,殺光呂氏,重新奪回劉氏天下,然後由劉襄做皇帝。
接到弟弟書信後,劉襄馬上召集舅父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合計發兵事宜。不過,如此重大事宜,他們卻有意迴避了一個重要人物,即齊國國相召平(在秦末漢初,名叫召平之人,此前出現過兩次,一位是陳勝舊部,一位是秦東陵侯,曾規勸過蕭何,《大漢興亡四百年》第一卷,沒有任何資料證明他們與齊國相系一人,應該是同名的三個人)。
估計劉襄已經料到召平會阻撓,所以乾脆就繞開了他。
然而,舉兵出征這樣的大事,豈能完全瞞得住國相?召平很快得知,他馬上站出來公開反對發兵。
召平為何反對,是覺得以齊國的兵力根本無法抗衡朝廷,還是認為齊王以下犯上,本身就是不能容忍,具體緣由已無法得知。
劉襄此時已經鐵了心,一門心思要做皇帝,根本聽不進去勸說,絕不容許有人擋道,當下決定設法搬掉召平這塊絆腳石。
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殺了他,以絕後患,劉襄派殺手趕赴相國府,刺殺召平。
只是殺手還沒來得及動手,行跡就敗露了。
召平氣急敗壞之下,乾脆先發制人,率兵包圍了齊王宮。
自然為君不仁,就休怪做臣不義!
討伐政敵之戰尚未開打,自己窩裡先亂了起來。
眼看一場火併在所難免,就在此時,中尉魏勃主動去找召平,單靠三言兩語,就讓劇情出現了反轉。
算起來,中尉屬於諸侯國內的高階軍職,不過魏勃並非職業軍人出身,相反,卻是生在音樂世家。魏勃的父親是個出色的音樂家,彈得一手好琴,據說還曾受到過始皇帝的召見。
然而,榮譽歸榮譽,音樂並沒有改變魏家的家境生活,他們家依然一貧如洗,經常窮得揭不開鍋,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父親的遭遇,讓魏勃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世上,想要出人頭地,靠音樂是沒有任何出路的。
想要活出個人樣來,必須攀上高枝才行。
只是想要上下活動,打通各個關節,處處都要花錢,可魏家實在太窮,根本拿不出一個大子兒來。沒有錢,連權貴的大門都進不了。
但是,魏勃不死心。接近不了權貴,就先從權貴身邊人入手,只要設法引起這些人的注意,以後不愁沒有進階之路。
當時齊國國相還是曹參。曹參有個貼身侍從,有一段時間,每當他凌晨出門時,總髮現大門前早被人打掃得乾乾淨淨,沒有人知道是誰幹的。
此後,天天如此,風雨無阻,侍從門前衛生總有人在幫忙清理。
他覺得有點不對勁,便想探個究竟。
一日他早早起來,此時天色尚未大亮,天上幾顆殘星還在閃爍,四下寂靜,沒有人跡,他便躲藏在暗處觀察。等了不大一會兒,一個人出現了,但見他走到門前,掄起掃帚,悶頭不聲不響搞起清潔來。
侍從遂現身,將他逮了個現行,質問他,你是何人,如此這般,天天跑我家門前打掃衛生,究竟有何目的?
這位義務清潔工正是魏勃。他就是想引起侍從的注意,現在目的已達到,就如實說,想要拜見國相,尋個出路,但苦於無人引薦,只好出此下策。
侍從被魏勃的誠意所打動,便帶他去相府,將他引薦給曹參。曹參覺得魏勃人還不錯,遂讓他留在身邊,做個侍從。
此後,魏勃常跟隨曹參出入,有時候還給曹參駕車。
曹參發現,魏勃談起政事時,頗有些見地,遂起了愛才之心,將他推薦給齊悼惠王劉肥。劉肥去世後,劉襄即位,魏勃繼續受到重用,終於坐上中尉位置。
魏勃能夠走到今天,固然是有些本事,但更多靠的是善於左右逢迎和投機鑽營。魏勃出身卑微,但卻不缺乏野心,只要有向上爬的機會,他是從來不會錯過的。
如今召平包圍王宮,魏勃覺得立功機會來了。
事實很快證明,召平不但政治覺悟不高,而且智商也很堪憂。
魏勃一見面,就稱讚說:「大王沒有朝廷的兵符,就擅自調動發兵,這是違反大漢律法之事,幸賴國相您果斷出手制止,實在是英明之舉!如今大事已了,剩下圍困王宮這等小事,就儘管交給我好了,您也實在太辛苦了,該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魏勃這通馬屁,拍得召平渾身舒坦,他覺得自己堂堂國相,總在這裡守著,也不是個事兒,實在有失身份。帶兵這等粗活兒,還是交給魏勃這等軍人才是,至於自己,坐鎮相府即可,料想齊王他也飛不出城去。
就這樣,魏勃靠著三言兩語成功忽悠倒了召平,解除了他的武裝。
召平萬萬沒想到,他前腳剛回到家中,魏勃後腳就率兵圍住了相府。
此時,召平才反應過來,仰天長嘆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說的就是我啊!」
事已至此,與其等別人殺進來,還不如自行了斷。絕望之下,召平拔劍自殺了。魏勃擺平了召平,齊王劉襄得以轉危為安,為了獎勵,特意任命他為將軍。
召平已死,齊國上下再無人敢反對。劉襄任命舅父駟鈞為國相,祝午為內史,將齊國軍隊悉數集結起來,為西征做好準備。
不過,劉襄也明白,單靠齊國這點兵力,根本無法戰勝朝廷軍隊,最好找個盟友,壯大力量才行。於是,他派人到琅邪國,找劉澤一起搭伴造反。
劉襄早就看出來了,劉澤是個不安分的人,小小琅邪國,根本滿足不了他的野心。
劉襄派祝午到琅邪國,遊說劉澤和自己聯合出兵,打到長安去,一起誅殺諸呂。劉襄給劉澤開出的條件非常誘人,使他無法抗拒。
祝午說:「聽說呂氏在京城發動政變,大漢江山社稷危在旦夕,齊王已經準備出兵西征,為國除賊,消滅呂氏。只是,齊王覺得自己畢竟太年輕了,又沒有作戰經驗,恐怕挑不起這份重擔。我臨行前,他一再叮囑說,大王您曾追隨高祖,長期在外統兵作戰,作戰經驗豐富,務必要把您請到臨淄,與您共商大事。他覺得這等大事,還是您來挑頭為好,他甘願率齊國軍民,悉聽命於您。」
權欲會矇蔽人的判斷力。祝午的一番話,讓劉澤聽得飄飄然,利慾薰心之下,他竟然信以為真,欣欣然跟著祝午前往臨淄。
他剛一進城,就被劉襄扣押起來。
劉襄命祝午在琅邪國大肆徵兵,將兵員編入齊國軍內,由自己統一指揮。
劉澤現在才緩過神來,追悔莫及,但已無力與劉襄抗衡。姜畢竟是老的辣,劉澤頭腦漸漸冷靜下來,知道現在不能與劉襄硬掰,為今之計,唯有設法從齊國脫身,然後再做長久打算。
打定主意後,劉澤找到劉襄,說:「現在我留在這裡,也沒多大用處,還不如讓我先行一步,趕赴長安,發動在京宗室和朝中大臣,迎接大王您做皇帝。大王您是高帝嫡長孫,理所當然應由您繼承大統才是,只是眾人現在還在猶豫不決,如今劉氏宗室中,屬我年紀最長,想來大家對我的意見還能聽得進去。此事宜早不宜遲,還望您早下決斷!」
劉襄聽後,覺得很有道理,當下給劉澤配備了一支聲勢浩大的車隊,體體面面地趕往長安。只是,他沒有覺察,劉澤在登車出發那一瞬,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只是此時的劉襄,雄心勃勃,一心想著早點殺到長安做皇帝,根本無暇留意其他。雖然吞併了琅邪國,但想要對抗呂氏,必須儘量爭取天下劉氏諸侯的支援,唯有將聲勢搞得夠大,才能贏得這場關乎生死的權力爭奪戰。
信使們從臨淄出發,快馬加鞭奔赴四面八方,將齊王的書信傳送到各諸侯國。在信中,劉襄歷數呂后和呂家人犯下的滔天罪行,比如先後無故誅殺劉如意、劉友、劉恢三位趙王,大肆分封諸呂,取代劉氏宗親諸侯王,其中為了削弱齊國,不惜將其一分為四。
在信的最後,劉襄煽動說,如今太后不在了,皇帝年幼,朝政大權悉數被諸呂把持,大漢江山危如累卵,寡人如今要興兵討逆,諸位就看著辦吧。
濟川王劉太、淮陽王劉武、常山王劉朝及魯王張偃,都年幼,人在長安,諸國的大權實際上都掌握在諸呂手中,所以諸侯中,根本指望不上有人起兵響應。
不過,劉襄的目的,在於向天下人宣示,他不是興兵作亂,而是在匡扶正義,拯救社稷。只要把聲勢打出去,為起兵做足輿論造勢,目的也算達到了。
沒過多久,劉襄在魏勃等人簇擁下,率兵向西開進。
此時的長安城中,公卿大臣們每時每刻都在煎熬中,如何應對即將來臨的暴風雨,大家都心中沒譜。怎樣才能不站錯隊,考驗著每個人的政治智慧。
陳平在呂后稱制之初,靠著機智,順應時勢,平穩度過了權力危局。如今,又將迎來一場新的生死抉擇。不過,對未來局勢,他還看不清楚。
倘若是一般基層官員,還可以打哈哈,不需急著表態,先用模稜兩可的態度敷衍一下,等局勢明朗之後,再做選擇也不遲。
但陳平不行,他是帝國的丞相,百官總揆,朝野矚目,天下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關乎朝局動向,想打馬虎眼,根本不可能。
陳平之所以進退失據,主要是因為他夾在呂氏和劉氏兩大政治勢力中間,又缺乏可靠的盟友。為了躲避朝堂上的爭執,他乾脆躲在家裡,暫時不露面,獨自一人苦思冥想,思索破解目前困局之法。
一日,陳平正陷入沉思之中,以至於有人來訪,坐在他身邊,他都未察覺。
來者正是陸賈。
高祖去世,呂后掌權後,陸賈意識到,作為一名在朝中沒有任何根基之人,一旦捲入呂劉之爭,無論如何站隊,結局都很慘,便以身體不適需要療養為由,主動辭職回家。他在外買了一塊好地,將家安頓下來。
陸賈出使南越時,趙佗曾饋贈他許多珠寶。他統統拿出來變現,賣了足足千金,然後均分給五個兒子,每人得了二百金。他讓兒子們用這筆錢從事經營生產,安然度日。
至於陸賈自己,常常乘坐豪車,隨身攜帶一柄價值百金的寶劍,在十餘名精通吹拉彈唱的侍從的陪伴下,到處遊山玩水。閒暇時,在五個兒子家中輪流住宿,每家只住十天,然後再換下一家,日子過得好不瀟灑自在,一副不問世事逍遙翁的樣子。
然而,所有這一切都是表象。實際上,陸賈的視線從來就沒離開過長安,他一直在暗中關注著京城的一切。
現在,他覺得是時候現身了。
陸賈明白陳平的難處,但不能一下子說得太直白。
有時候揣著明白裝糊塗,不見得是件壞事。
「丞相為何犯愁呢?」他明知故問道。
陳平也是人精,在不知道陸賈來意的情況下,不會輕易透露心事,遂反問道:「你不妨猜猜看。」
「您現在已位居右丞相,封爵列侯,食邑三萬戶,應該不會是為榮華富貴而發愁。那麼,只剩下一件事,所慮者,唯有諸呂專權罷了。」
陳平不得不承認,如實回答道:「你猜得沒錯。依你之見,我如今該如何應對呢?」
陸賈於是乾脆把話挑明瞭:「您目前急需解決的首要問題是尋求盟友,尤其需爭得軍方的支援。具體來說,就是要與太尉周勃搞好關係。」
實際上,在此以前,為了撮合將相同舟共濟,在私下裡,陸賈已做了不少努力,曾登門勸說周勃,希望他和陳平搞好關係。
但周勃和陳平之間芥蒂很深,短期內豈能冰釋前嫌?
想當年,陳平棄楚歸漢,深受高祖器重,惹得周勃、灌嬰等人眼紅,嫉妒之下,沒少在高祖面前說壞話。雖然此事最終不了了之,但此後兩人關係一直不鹹不淡、不好不壞。
所以,當陸賈有意為二人促和時,周勃付之一笑,權當笑話而已。心想,如果陳平想與我和好,為何不直接上門找我,何必讓陸賈出來做和事佬?
其實,陳平對周勃也有心結,但為了大漢安危,為了自家身家性命,一切往日恩怨都可以暫時拋開。當下,立刻聽從陸賈建議,拿出足足五百金厚禮,為周勃祝壽。緊接著,又在府上大擺宴席,宴請周勃。
酒席間,一片笙歌燕舞中,將相二人推杯換盞,笑意盈盈,氣氛甚是融洽,他們一起追憶崢嶸歲月,把酒言歡。不知內情的人,根本看不出二人之間曾經是多年的死對頭。
此次宴會結束後不久,周勃也在自家府上擺下筵席,熱情款待陳平。經過一番熱絡互動之後,兩人放下了成見,淡化了彼此隔閡,就如何應對當前政治亂局,統一了意見。
事後,陳平為了感謝陸賈促成他與周勃的和解,一次性贈送給陸賈奴婢百名、車馬五十輛、錢五百萬。
得到這筆鉅款後,陸賈並沒有用來自我揮霍,而是用作活動經費,在朝中大臣間密集穿梭,遊說大家站在劉氏宗室一方。
陸賈大張旗鼓地鼓動遊說,無疑極大地促進了擁劉派大臣間的凝聚力,使他們下定了決心,往後不再騎牆,搖擺不定,要心往一起靠,勁往一處使。
山雨欲來風滿樓,此時的長安,處在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之中。
當眾人惴惴不安,等待呂氏和劉氏最終對決之際,一個驚心動魄的訊息從關東傳來,齊王劉襄起兵了!
呂產得知後,立即以潁陰侯灌嬰為大將軍,率兵出函谷關,阻止劉襄西進。
灌嬰帶領大軍一路東出,抵達滎陽後,就地安營紮寨,止步不前。灌嬰是一名老將,對當前形勢看得一清二楚。呂產命他東征,就是要他和齊軍打消耗戰,戰敗,自然是難逃罪責;戰勝,無疑是幫助呂產清除反對勢力。總之,此行無論勝敗,呂產都是贏家。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灌嬰決定設法避免與劉襄開戰,絕不能讓呂氏取代劉氏的陰謀得逞。
道理很簡單,一旦呂氏取代大漢,改朝換代之後,他們這些追隨高祖的開國功臣們將變得一無所有。
為了防止劉襄誤判,造成雙方不必要的傷亡,必須先與齊國達成和解。灌嬰派了一名使者,急急趕赴齊軍軍營,向劉襄表明自己無意與齊國開戰,並約定雙方伺機而動,待呂產一夥反跡敗露,就聯合討伐呂氏。
劉襄得知訊息後,便率領大軍後撤至齊國西部邊界,兩軍遙遙相望,按兵不動。
呂產本指望灌嬰率領漢軍與齊軍廝殺,好收漁翁之利,誰料雙方根本沒打起來。在朝中有周勃等功臣暗中掣肘,外面又有灌嬰遙相呼應,這樣一來,他反而拿不定主意了。
思來想去,呂產最終下定決心,抱著敵不動我不動的心態。只待灌嬰與齊軍打起來,然後再在京城發動政變。
呂氏和劉氏兩方都在坐等對方先出手,一時間,雙方玩起了瞪眼睛遊戲,只看哪一方先繃不住弦跳出來。
左袒興劉
現如今,小皇帝是呂氏手中的傀儡(呂后臨死時,還將呂祿女兒立為少帝的皇后)。在政治法統上,呂氏佔得先機,可以以少帝的名義號令群臣。
長安城中的主要軍事力量南軍和北軍,都掌握在呂氏之手。京城列侯公卿性命安危,都操在呂產手中。
無論從哪一面來看,呂氏都擁有絕對優勢。
周勃雖說是太尉,是大漢名義上的最高軍事長官,但實際上,對京城防衛,他根本插不上手。
太尉一職,起源於秦,理論上掌管帝國軍權,屬於最高武職官員,與丞相、廷尉並稱三公,然而,皇帝是絕對不會放心將如此重要權力交付臣下的。縱觀秦代史料,不難發現,與丞相和御史大夫相比,太尉從來就不是一個常設官職。
《琅邪刻石》《會稽刻石》《泰山刻石》等流傳至今的為數不多的秦代詔書刻石中,常有列侯、丞相、廷尉等重臣的聯署,但從沒有太尉的署名,說明太尉在秦朝可能只是為了應對戰爭需要,臨時性授予的,一旦戰爭結束,立刻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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