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建立後,首位被授予太尉官職的是盧綰。後盧綰出任燕王,隨即免除太尉職位,前後不過短短三年,太尉官職也同時被廢除。
惠帝時,恢復太尉一職,由周勃出任,然而如同王陵的太傅職銜一樣,都屬於地位崇高,實則沒有任何權力的空頭名譽職位罷了。
手中無兵,想扳倒呂氏,無疑是痴人說夢。
周勃和陳平湊到一起,密謀一番後,決定從曲周侯酈商身上尋找突破口。酈商是高祖時著名的四位戰將之一(另外三位是周勃、樊噲、灌嬰),只是如今年事已高,加上體弱多病,讓他出來打頭陣,顯然不可能。不過,酈商的兒子酈寄與呂祿交情很好,為今之計,只能從酈寄身上做文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周勃和陳平決定,設法讓酈寄出賣朋友。為了強迫酈寄就範,二人劫持了酈商。
賣友求榮是件可恥之事,但為了老父的安危,酈寄只好咬咬牙,去違心欺騙呂祿了。
人往往最容易被親朋好友欺騙。因為親情或友誼可以讓人降低警惕,多數人對親友的話,往往會少一些理性的判斷,多一些本能的信任。
呂祿不像他的父輩,沒有經歷過戰火,資歷淺,見識少,眼界有限,思想單純,不會料到好友會給他下套。
酈寄按照周勃和陳平提前擬好的劇本,去找呂祿,一見面就故弄玄虛說:「足下現在處境很危險,還不自知,我實在為你擔心。」
呂祿一聽,有點著急,便讓他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漢天下是由高帝和太后共同平定的,當今封王者,劉氏九人、呂氏三人,都是經朝中大臣共議,並昭告天下,得到天下人一致認可的,這本身沒有任何疑問。只是,如今太后駕崩,皇帝年幼,您身為趙王,卻不去就國,反而任上將軍,統軍駐紮京城,大臣和諸侯們會怎麼看?他們一定會懷疑你對皇帝不利。齊王已經起兵了,接下來,要是其他諸侯紛紛效仿,殺向長安,足下又該如何自處?」酈寄一本正經地忽悠道。
自聽說劉襄起兵後,呂祿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如今又被酈寄一番連唬帶嚇,不由得亂了方寸,急忙請教,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酈寄順勢說:「你何不將上將軍印交給太尉,同時,讓呂王將相國印交付朝廷,你們二人各自就國?如此一來,齊王等諸侯和大臣們失去反對你們的正當理由,再也無法興風作浪,往後你們坐擁千里封地,後世子孫永保榮華富貴,雙方皆大歡喜,各得所需,豈不美哉!」
呂祿本就是個平庸之輩,沒有遠見卓識,根本沒有察覺酈寄這套邏輯背後的陷阱,認為好友是在為自己謀劃退路,感激得不得了。自己有多少斤兩,他心裡一清二楚,自知根本撐不起目前危局,還不如索性撒手將軍權交給周勃,自己只管享樂就好了。
不過,如此重大事宜,他還要回去跟呂氏家族的長輩們商量後,才能的決定。不過,呂氏族中的老人們,也是一幫沒有見識的主兒,吃喝玩樂在行,軍國大事一竅不通。聽完呂祿提議後,有人表示贊同,有人表示反對,嚷嚷成一團,莫衷一是,拿不出個統一主張來。
呂祿倒是心安理得,認為只要將軍權交出去,就天下無事了,所以常和酈寄外出遊獵玩耍,開開心心,日子過得很自在。一天,外出狩獵,途經姑母呂嬃府邸,便順道去看看她。
呂嬃與呂后姐妹二人脾性頗為相似,性子剛毅果斷。如今呂氏和劉氏權力爭奪戰,已呈你死我活之勢,不料這個不爭氣的侄兒卻整日不務正業,到處瞎遊逛,分明是自尋死路!
盛怒之下,呂嬃當著呂祿的面,將府中珍藏的珠玉珍寶統統搬出來,扔到院中,氣呼呼地說:「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身為上將軍,整個呂氏家族的安危都繫於你身,在這關鍵時刻,你不堅守崗位,卻還有心思到處遊玩,看來我們呂家覆亡的日子不遠了。既然如此,我還守著這些東西幹嗎,還不是替別人保管著?還不如早些散了去!」
拔了牙的老虎,就是病貓,只能任人欺凌,將刀柄交到別人手裡,還幻想能保全,豈不是痴人做夢?呂嬃對此看得一清二楚,只可惜呂祿堂堂男兒,連個女流之輩的見識都比不上。
就在酈寄攻破呂祿心理防線之時,陳平和周勃得到一條可靠情報,呂產為求自保,要佔據皇宮。
早前,呂產派灌嬰率軍出征之際,另派郎中令賈壽出使齊國,刺探軍情。九月初十早晨,御史大夫平陽侯曹窋(曹參之子)到相國呂產府上議事,恰好碰到剛從齊國出使回來的賈壽也趕來彙報工作。
估計呂產也沒拿曹窋當外人,並沒有讓他迴避。曹窋只聽得賈壽埋怨呂產說:「我早先就曾勸您趕緊回封國,您不聽,如今灌嬰已與齊、楚勾結在一起,謀劃討伐呂氏,您就算想回封國,也來不及了(呂產封國為原梁國,灌嬰駐兵滎陽,顯然截斷了呂產的去路),現在您只剩下一條道,就是趕緊佔據皇宮,以求自保。」
賈壽支的這一招,就是讓呂產佔領皇宮,裹挾少帝做人肉盾牌,好讓倒呂大臣們有所顧忌,不敢肆意妄為。
曹窋聽到這裡,感到事關重大,不能再做停留了,當下從呂產府上偷偷溜了出來,快馬加鞭,趕來通知周勃和陳平,讓他們趕緊行動,再晚就來不及了。
事不宜遲,周勃決定先從呂祿下手,把北軍奪到手裡。他派酈寄和典客(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負責諸侯覲見與少數民族事務的禮儀官員)劉揭勸呂祿,趕緊交出軍權,自己則親自趕赴北軍大營。
酈寄和劉揭見到呂祿後,謊稱:「皇帝已派太尉代行北軍指揮職務,命您立即交出將印,前去封國,若不然,大禍即將臨頭。」
呂祿自上次和酈寄會面以後,對未來何去何從一直猶豫不決。不過,他天真地認為,憑著他和酈寄多年的友誼,酈寄應該不會害他。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放棄將印,主動交出軍權。
只能說,呂祿實在太幼稚了,不知道在權勢和利益面前,友情實在太過於脆弱,根本不堪一擊。
為了保住老父的安全,酈寄毫不猶豫地出賣了呂祿。當呂祿解下腰間印綬,交給劉揭那一瞬,呂氏覆滅的命運已成定局。
再說周勃,趕到北軍大營門口時,卻被阻之於門外。周勃心急如焚,一旦爭奪軍權圖謀失敗,恐怕會死無葬身之地。情急之下,他想起了一個人——襄平侯紀通。紀通職責很特殊,專門負責管理皇帝符節。
周勃說服了紀通,讓他帶上符節,趕到北軍大營,假意宣稱周勃奉皇帝之命進入北軍。北軍門衛守軍看到皇帝符節,信以為真,便開啟大門,放周勃一行進去。
周勃進入軍營時,呂祿早已離開了。長期的軍戎生涯,使得周勃懂得,此刻軍營內群龍無首,一定要儘快穩定軍心,爭取將士們的支援。
他當即傳令軍中:「擁護呂氏者,可露出右臂;擁護劉氏者,請亮出你的左臂來!」生死關頭,必須鮮明地表明立場,絕不容許有人持騎牆態度。
呂祿自動解除軍權後,北軍的將士們看出來了,呂祿靠不住,為今之計,只能聽命於周勃了。於是,大夥兒齊刷刷地亮出左臂。
周勃長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這一步險棋成功了。
雖說奪得了北軍的軍事指揮權,但駐守長安的另外一支重要武裝力量南軍,依然掌握在呂產手中。為了謹慎起見,周勃尚不敢公然亮出反擊呂氏的旗幟。
此時,朱虛侯劉章受陳平之託,趕來協助周勃,周勃便讓他把守軍門。周勃現在最擔心呂產入宮挾持少帝,一旦他將皇帝捏在手中,以皇帝名義指控他犯上作亂,那就麻煩了,在戰略上將陷入被動之中。於是,他抓緊時間派曹窋傳令給未央宮禁衛軍衛尉,要求嚴防死守,務必將呂產攔截在大殿之外。
曹窋不敢怠慢,火速趕往未央宮阻止呂產。他前腳剛到不久,呂產便心急火燎地趕來了,直接往裡衝,卻被衛軍攔住。
呂產氣急敗壞,一時間也無可奈何,急得在大殿前來回踱步,尋思對策。
曹窋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呂產現在還是大漢相國,一旦他下定決心硬往裡衝,估計單憑未央宮衛軍,絕對支撐不了多久。情急之下,他翻身上馬,一路縱馬狂奔,返回北軍,將未央宮目前局面如實彙報給周勃,讓他快點拿主意。
周勃尚在猶豫,如果現在就與呂氏攤牌,還沒有必勝的把握。在一旁的劉章站出來主動請纓。形勢逼人,已容不得瞻前顧後了,周勃撥給劉章一千人馬,命他立即趕往未央宮,不過對外宣稱,是要入宮保衛皇帝陛下。
此時,雙方還在未央宮大殿前對峙,呂產仍在躊躇不決。
就在此時,突然颳起大風來,現場頓時一片混亂。劉章見狀,趁機下令士兵們,立刻攻擊呂產衛隊。
天象突變,莫名其妙地平地起風,讓呂產身邊的追隨者們感到驚詫不已。劉章猛不丁殺出,打了個措手不及,呂產衛隊亂作一團,當即紛紛撇下呂產,只顧自己逃命,作鳥獸散了。
眼看成了孤家寡人,呂產慌亂之中,跑進郎中府一處廁所躲藏,但很快被劉章士卒們發現,被揪了出來,當場就給殺了。
未央宮中一時殺聲四起,驚動了少帝,得知外面大亂,少帝便派謁者手持皇帝符節,出來安撫各方。
到目前為止,劉章的所作所為,從律法角度講,都屬於擅自調兵,遂想從謁者手上奪取符節,好以皇帝的名義理直氣壯地行動。
誰承想,這位謁者性子很倔,死死握著符節不撒手。
劉章沒法子,索性強行將謁者抬上車,與他一起駛出未央宮來。一路上駕車疾馳,途中官民看到謁者手中符節,紛紛避讓。
就這樣,劉章一路驅車,直接駛入長樂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殺了長樂衛尉呂更始,然後,又馬不停蹄趕回北軍,向周勃彙報事情經過。
至此,呂氏大勢已去,接下來就是如何清算殘餘了。
周勃立即派人分頭行動,將呂氏族人無論男女老幼悉數逮捕,就地格殺勿論。
當天夜裡,一場前所未有的政治屠殺在長安大街小巷展開。
待到次日(九月十一日),趙王呂祿、燕王呂通、臨光侯呂嬃全部被處死。呂通相對死得痛快些,被斬殺;呂祿和呂嬃死得很慘,被活活打死,呂嬃更是被處以羞辱性的笞刑,即當眾扒了褲子,按倒在地,掄起板子打屁股。
權力鬥爭就是如此殘酷,呂后當政時期,諸呂專權,全然不將功臣們放在眼裡。呂嬃更是飛揚跋扈,群臣見了她無不膽戰心驚。
陳平曾受命逮捕過樊噲,呂嬃對他銜恨在心,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因呂后從中周旋,她想打擊報復的圖謀才沒有得逞。但經過此事,她把陳平徹底得罪了。呂嬃死得很慘,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如果說,呂嬃是咎由自取,那麼她的兒子樊伉完全是池魚之殃。樊噲死後,樊伉繼承了舞陽侯爵位,史書中沒有任何關於他生平事蹟的記載,估計也只是個平凡的侯二代。不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樊伉最終還是難逃一死。
或許,念及樊噲開國功勞,樊家總算逃過了滅族的命運。數月後。樊噲一位妾生的兒子樊市人襲位為舞陽侯。
呂氏家族在短短十五年間,快速崛起,差一點取代了劉氏的皇位。但隨著呂后的去世,在不到一月之內,便灰飛煙滅,大漢王朝總算有驚無險,避免了易姓換代的命運。
呂氏的覆亡,是由多方面因素造成的。
諸呂能力低下,無力駕馭複雜的朝局,劉氏宗室的力量雖然受到打擊和削弱,但還沒到傷筋動骨地步。
此外,高祖在建立大漢過程中,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功臣群體,他們是王朝的既得利益者,也是堅定不移的維護者。呂后執政以後,對這些人沒有進行妥當的處理。
當他們感到在權力場被邊緣化,利益受到侵犯時,勢必不滿。這也是周勃、陳平、劉章等人發動政變時,基本上沒遭到反抗就輕而易舉地挫敗呂氏家族的主因。
與劉氏宗室和功臣集團相比,呂氏勢力根基尚很淺,在地方上尤其如此。因此,當他們聯手發動政變時,呂氏勢力根本不是對手,全面潰敗。
長安,在短短一夜間翻了天,權力又重新回到功臣們手中。
周勃和陳平很清楚,長安發生的一切,很快就會傳到全國諸侯耳中。現在他們的首要任務就是向天下人證明,他們發動政變,不是陰謀作亂和企圖顛覆漢室,恰恰是為了擁護劉氏的江山。
事不宜遲,他們以少帝名義頒佈詔書,廢除魯王張偃的王位(誰叫呂后那麼疼愛他?只是他雖然不是呂氏族人,好歹也是高祖外孫,所以保住了一條性命),緊接著,改封濟川王劉太為梁王(呂王呂產已死,呂國複稱梁國)。
周勃和陳平這樣做,是在對外發出訊息,表明他們要撥亂反正。當然,主要是做給齊王劉襄看,意在向齊國伸出橄欖枝。
因為,濟川國本來就是呂后從齊國分割出來的,現在等於將原齊國土地,歸還給齊國了。
周勃和陳平之所以急著安撫齊國,是因為劉襄想做皇帝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了。他現在已經起兵,接下來的一舉一動,尤其值得關注。
劉襄若是執意引兵西來,是阻攔還是迎接,如何應對,他們還沒想好。群臣尚未統一意見之前,必須儘量爭取更多的時間。
他們決定先派人去齊軍大營,勸齊軍退軍。
至於此行使者人選,劉章自然是再合適不過了。
一方面,劉章是此次政變的主要參與者;另一方面,劉章是劉襄的胞弟,他前去,比任何人都更有說服力。
九月十八日,劉章離開長安,動身前往齊國。
就在劉章離京不久,有人從齊國趕到長安。
來人正是琅邪王劉澤。
意外贏家
諸呂倒臺前,功臣們和劉氏宗室為了對付共同的敵人,結成盟友。如今政敵被消滅了,接下來就是重新佈局權力格局。
在權力和利益面前,盟友和敵人從來不是涇渭分明的。只要風向一變,昔日的盟友,有可能就會變成今朝的敵人,往日敵人也有可能成為現在的朋友。
很顯然,少帝劉弘無法勝任這一任務。
且不說少帝年幼,根本無力駕馭朝堂上這幫老臣,大臣們也對他不信任。畢竟少帝是呂后所立,他的皇后還是呂祿女兒,一旦他成年親政,秋後算賬怎麼辦?
無論如何,少帝是沒法繼續在皇帝寶座上坐下去了。
以陳平和周勃為首的群臣聚在一起,密謀如何處理少帝。
廢除皇帝必須要拿得出充足理由才行。少帝即位以來,尚未親政,如果想要從政治層面做文章,顯然難以服眾。
不過在權力場上,想要搞臭一個人,總能想出一千個理由來。少帝之所以被立為皇帝,最主要的法統基礎是血緣,他不是惠帝的兒子。
那麼,就從這一條否決。
群臣經過一番密集討論以後,對外宣稱,不但少帝,就是梁王劉太、淮陽王劉武、常山王劉朝,皆非惠帝親生。是呂后將他人兒子抱來,養在後宮,殺掉其生母,讓惠帝認作兒子。這些孩子只是呂后用來擴充勢力的工具。如今諸呂已滅,等這些孩子成人後,在座的大臣恐怕都難逃滅族命運。
在高壓專制之下,宮廷詭譎內幕,外人永遠難以得知,真理與謊言永遠是一體兩面,相對於說謊言,說真話付出的代價更加昂貴。身在廟堂之上,大多數人已經習慣於看風向說話,至於事情的真相如何,沒有人願意去深究。
當年呂后立少帝,封劉太、劉武、劉朝等人為王時,沒有人敢站出來質疑;如今,功臣們公開宣佈這些皇子們血統造假,同樣無人敢說不。
沉默者,永遠是大多數。
群臣就廢除少帝達成一致意見後,就開始討論後少帝時代的皇位人選。基本上,大家都傾向於立齊王劉襄為帝。
按照周禮,皇位繼承,優先立嫡立長。劉襄父親劉肥是高祖長子,劉襄又是劉肥的嫡長子,從血統來講劉襄享有優先權。更何況,在此次政變中,劉章在內出大力,劉襄在外陳兵呼應,兄弟倆厥功甚偉,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劉襄似乎都是新皇帝的不二人選。
正當群臣意見接近統一時,琅邪王劉澤站了出來,表示反對。
「諸位或許還不知道,齊王的母舅駟鈞,生性殘暴,簡直就是戴了帽子的老虎。大漢朝廷,由於呂氏專權,差點江山易色,如今剛打倒呂氏,難道要重新樹立另外一家呂氏嗎?」
此言一齣,朝堂上立刻鴉雀無聲。
劉澤費盡大半輩子力氣,好不容易才擁有了一郡之地,誰承想王座尚未焐熱,就被劉襄兼併了去。如此奇恥大辱,他豈能咽得下去?
不過,劉澤也是刀尖舔血過來的人,深知如果硬抗,無疑是自尋死路,為了脫身,他假意稱願為劉襄赴長安周旋。沒想到,劉襄鬼迷心竅之下,竟然同意放行。
劉澤一路走來,早就盤算好了如何對付劉襄。
他心中想:你兼併我的國,那麼,我就讓你失去整個天下!
劉澤很聰明,如今劉襄、劉章有大功於國家,如果對齊王本人進行人身詆譭,很難站得住腳,也難以取得群臣的支援。
那麼,只有另闢蹊徑了。
經過呂氏之亂後,群臣最忌憚的莫過於外戚專權。
劉澤便從劉襄外家下手,只要引起大臣們的反感,目的就達到了。至於駟鈞為人究竟如何,是否真的像劉澤所說那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沒有人願意去查明真相。
劉澤輕飄飄一席話,徹底粉碎了劉襄的皇帝夢。
劉襄被排除了,那麼,新皇帝該由誰來當?
有人提議立淮南王劉長,但馬上有人站出來反駁,劉長太年輕,根本難以駕馭目前亂局;況且,根據坊間傳聞,劉長外祖母家也是一夥窮兇極惡之人,立他無疑是引狼入室。
此時,劉澤說出了他的人選,代王劉恆。
理由很充足,目前在世的高祖兒子中,屬劉恆年紀最長。另外,代王母親薄氏孃家素有賢名,堪稱謙謙君子,讓代王稱帝,完全可以放心。
天下人都知道,薄氏是個私生女,孃家除了一個弟弟薄昭,根本就沒什麼人。劉恆坐上皇位,沒有任何外族力量可以援引,是孤家寡人,難以擺脫功臣們的掌控,不用擔心會被秋後算賬。
在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之下,其實全是權力和利益的算計。
當劉澤提議立劉恆為帝后,在場的人都心照不宣地露出了會心的微笑,大家都懂了。
新皇帝人選敲定後,眾人開始籌劃派人迎接代王入京事宜。
不過,大臣們還有個擔憂,萬一齊王劉襄不服咋辦?
中國歷史上,為了爭奪帝位,外藩起兵殺入京城,血濺宮廷之事史不絕書。
但後來的事實證明,眾人的擔憂完全是多餘的。原因是,劉襄的能力根本撐不起他的野心。
劉襄一心想做皇帝,但他根本沒有勇氣發動一場戰爭。最主要原因是,他手下缺乏為他征戰殺伐的將領。
劉襄所倚仗的無非是駟鈞、魏勃之流,然而魏勃此人,玩點小心眼兒還可以,但要說兩軍對壘,陣前殺敵,他根本不行。
灌嬰自駐紮滎陽以來,就開始蒐集齊軍方面的情報,將齊國上下情況瞭解得一清二楚。他很快就得知,劉襄之所以敢興兵,全靠魏勃在背後給他壯膽。於是,他便派人去齊軍軍營,召魏勃到滎陽漢軍大營問話。
魏勃沒有膽量與灌嬰較量,接到命令後,不得不動身前往。
灌嬰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身上自帶威嚴和殺氣,坐在那裡不怒自威。魏勃一見面,腿不聽使喚,不由自主地哆嗦不停。
灌嬰一張口,就劈頭蓋臉好一頓訓斥,指責魏勃不該擅自慫恿齊王起兵。魏勃嚇得不輕,磕磕巴巴解釋說:「因為聽說呂氏作亂,情況緊急,只能事急從權了。就好像家裡失火了,只能先急著救火,沒法顧得上在第一時間跟長輩請示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魏勃就退後閃到一旁,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灌嬰看魏勃兩腿不停顫抖,猶如篩糠一般,不由得感到好笑,劉襄靠這號人,能成什麼大事?
隨即笑道:「我以前聽人說,魏勃為人非常勇武,沒想到竟是一介庸人而已,算了,你還是回去吧!」
見面結束後,灌嬰便撤兵返回長安。
劉襄也知大勢已去,只得罷兵東歸。
訊息傳到長安,群臣們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地了。陳平和周勃便秘密派人去代國,與劉恆接觸。
不久,使者回來了,帶來的訊息讓他們感到有些錯愕。劉恆婉言謝絕了他們的一片盛情,稱自己能力不足,還請諸位大臣另請高明。
其實,使者自抵達代國,代表群臣宣佈迎接劉恆稱帝意見之後,代國君臣私下召開了一次會議。劉恆廣泛徵求大臣們的意見,會上代國官員們分成立場完全對立的兩派。郎中令張武持反對意見,而中尉宋昌則贊成劉恆進京,爭論非常激烈,相持不下。
張武的理由是,陳平和周勃等人的誠意值得懷疑,恐怕動機不純,還需進一步觀察後,再下結論也不遲。他說:「如今朝中掌權的大臣,多是跟高祖一起打天下的老臣,這些人精通兵法,富有韜略,跟他們一比,大王您顯然不是對手。長安剛剛經歷過血腥政變,未來朝局走向不明,陳平與周勃等人此時迎接你去京城,只是畏懼高祖、呂后的餘威,拿你做幌子罷了。因此,切不可在這個節骨眼去蹚渾水,不如干脆稱病,先看看他們的動向,再做打算!」
張武話音剛落,許多大臣都紛紛表示贊同,覺得張武的意見比較穩妥,建議劉恆不要急著下結論,先觀望觀望再說。
在一片附和聲中,唯有宋昌站出來,力排眾議,旗幟鮮明地主張:代王應該抓住時機,立即進京稱帝,畢竟機會稍縱即逝,絕不能錯過。
宋昌大聲說:「諸位大臣完全錯判了當前局勢,你們反對大王赴長安,究其原因,無非是擔心一旦大王到了京城,朝中功臣們對他不利,其實這種擔憂完全是多餘的。自打秦朝崩潰之後,天下英雄紛紛揭竿而起,想稱王稱帝的人數以萬計,但最終得天下者卻是劉氏。如今,劉氏稱帝,已得到天下人的一致認可,那些曾經有野心的人也早已死心,再也沒有人敢站出來取代劉氏天下,這是其一。」
一時間,大殿上紛擾爭議之聲全都停了下來,四下鴉雀無聲,大家都在豎耳聽宋昌發表意見。
「高祖稱帝后,將劉氏宗室子弟分封到全國各地,彼此犬牙交錯,引以為援,劉氏宗室地位固如磐石,已無人撼動,這是其二。大漢建立以來,盡數廢除了秦朝的嚴刑峻法,頒佈新法,對百姓施以恩德,深得民心,天下人都想過安穩日子,民心思定,民意基礎很牢固,這是其三。諸位不妨想想看,呂后專權以來,將自己子侄三人封為王,呂產、呂祿掌握南北二軍,權勢夠大了吧,結果又如何呢?太尉周勃憑著手中一支符節,疾馳而入北軍,登高一呼,將士們無不左袒響應,呂氏多年經營,朝夕之間土崩瓦解,化為雲煙,這就是天意,這就是民心所向。面對剛剛發生在眼前之事,相信群臣們都會為之震撼。退一步講,就算現在有人企圖作亂,恐怕百姓們也不會追隨他!」
宋昌稍微停頓一下後,繼續說道:「大王去了京城後,並非孤立無援,因為如今京城內有朱虛侯、東牟侯等宗親,地方上還有吳、楚、淮南、琅邪、齊等諸侯,誰要是膽敢圖謀不軌,他不得不掂量一番吧?目前,高帝皇子就剩下大王您和淮南王,且大王您居長,賢聖仁孝早已聞名天下(有點誇張),無論從哪個角度,皇位歸您,完全是眾望所歸。大臣們迎接您前去稱帝,只不過是順天應人之舉罷了,大王您大可不必再猶豫了。」
宋昌一席話說得有理有節,朝堂上,代國官員們無不心服口服,無語反駁。
只是,劉恆依然遲疑不決,下不了決心。他決定去和太后商量一番後,再做決定。只是薄太后一介婦人,能幫他拿什麼主意?半天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劉恆舉棋不定,最後決定乾脆問一下鬼神,讓神明幫自己下決斷。
巫師將一片龜甲丟進燒得通紅的爐火中,半晌後,將龜甲從火中取出來。龜甲在高溫焚燒後,出現了裂痕,龜甲中央出現了一條長長的橫向裂紋。
劉恆忙問巫師:根據龜甲呈現的裂紋看,上天給予寡人怎樣的啟示?
巫師回答說:「根據卜辭,這是預示大王將要做王了!」
劉恆感到不解:「我現在已經是王了,還要做什麼王?」
「上天預示之王,非諸侯王,乃是天王,即天子!」巫師解釋道。
巫師的預言,讓劉恆又喜又憂。就在此時,長安方面又派來使節,敦促他趕快赴京。
原來,在代國君臣就是否赴長安展開激辯之時,長安城內,陳平和周勃也在揣摩劉恆的用意。
做皇帝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劉恆卻要拒絕從天而降的皇冠,究竟是怎麼想的?
陳平和周勃畢竟是縱橫政壇多年的老狐狸,經過一番盤算,他們認為,劉恆這是在測試他們的誠意。於是,又再次派使者趕到代國。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關於京城的傳聞聽了很多,大臣們也提了不少意見,但劉恆總覺有點不踏實,心想不妨趁此機會,派人實地探個究竟,遂命舅舅薄昭走一趟,到長安了解實情。
薄昭抵達長安後,面見周勃。周勃沒有藏著掖著,如實將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薄昭看得出來,周勃言談舉止之間是真情流露,沒有絲毫做作跡象,當下判定他們是真心迎接代王。
返回代國後,薄昭將自己耳聞目睹之事悉數向劉恆做了彙報,稱長安大臣們迎接大王之事,絕對假不了。薄昭的話,無疑驗證了宋昌的判斷是正確的。劉恆對宋昌,也不由得多了幾分讚賞。
劉恆心裡終於踏實了,拿定主意,動身赴京,讓宋昌做自己的參乘(同乘一車,負責保衛或備顧問應對),可以隨時幫自己拿個主意。另外還有張武等六人同行,一起乘車趕往長安。
一路上跋山涉水,至高陵(今陝西省高陵西南)時,劉恆還是有點不放心,停下車,先讓宋昌驅車前去探路,檢視長安有無異象。
宋昌剛抵達渭橋,就見丞相以下的官員,早早在那裡等候迎接,態度甚是恭敬,沒有發現什麼疑點,便徑自返回,向劉恆彙報說,一切都正常,大王大可放心了。
劉恆聽後,才放下心,向長安進發。車駕一行至渭橋時,長安的大小官員都來拜見。劉恆也從車上下來,向群臣回禮。
整場歡迎儀式,總體上主賓雙方行禮如儀,氣氛融洽和諧,不過還是發生了一件令人尷尬的小插曲。
周勃不知是出於什麼打算,曾試圖想和劉恆單獨面談一下,說:「臣有些事,希望單獨向大王彙報一下。」
劉恆還沒來得及答話,宋昌在旁插話道:「要是公事,不妨當眾公開講;若是私事,王者不會受理私事!」
這番話合情合理,周勃實在無語反駁,一臉難堪,到嘴邊的話,只好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得不承認,宋昌比較老辣,處理手段很到位。劉恆初來乍到,對長安形勢基本兩眼一抹黑,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多觀察、少說話,不要輕易表態,要讓長安朝臣們猜不透他內心真實想法。
再說,沒正式稱帝之前,私下接觸周勃這樣的重臣,難免給群臣留下密謀陰謀的印象。
為君者,絕不能與臣子做私下交易。不然,往後還怎麼在朝堂上樹立至高無上的權威!
當然,這些話,劉恆礙於身份,不便講,宋昌主動替他化解了一場危機。
經宋昌一通搶白,周勃自然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只好就地跪下,獻上皇帝印璽和符節。
不過,劉恆並沒有立即接過來,反而語氣很平淡地說:「一切等進了長安,到代邸(漢朝時,諸侯列王在京城都有屬於自己的官邸,以備朝覲進京時用)再說吧。」
迎接儀式看似風輕雲淡,但三言兩語背後,卻是不動聲色地暗中較勁。
周勃想搶先一步向新君表功,留個好印象,一副邀功心切的嘴臉暴露無遺。反倒是劉恆表現得不溫不火,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劉恆心裡很清楚,周勃這些人可是跟著高祖一起打天下的老將,對他這個來自邊塞的年輕皇子,估計心中多少有點輕視。所以,必須先變相敲打他們一番。
高後八年(西元前180年)閏九月三十日,劉恆進入長安,住進代邸。
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大將軍陳武、御史大夫張蒼、宗正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這些京城重量級人物,都一起來拜望。
眾人行禮完畢後,直奔主題:「皇子劉弘(注意這稱呼)不是惠帝的兒子,不能再繼續坐在皇位上,經過宗室和大臣們商議,一致認為大王您是高帝長子,由您繼承帝位,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劉恆臉上顯得有點為難,說:「我才能不足,恐怕扛不起這份重擔,我覺得我叔父楚王(劉交)輩分高,是更適合的人選。」
大臣們都不傻,誰都知道劉恆這是在做姿態,要是真心讓楚王來做皇帝,劉恒大老遠來長安幹什麼?但此時,君臣雙方都要配合對方,一定要把這場禮讓戲演下去,而且還要表演得非常到位,感情要真摯,表情要逼真,唯如此才行。
人生本來就是一場戲,你方唱罷我登場,只是扮演角色不同而已。
這些大臣們,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哪一個不是戲精?當下都趴在地上,擺出一副劉恆不答應他們就堅決不起來的姿態。
劉恆還在謙讓。陳平覺得,演戲嘛,差不多就得了,如果演過頭,就難以收場了,屆時大家都下不了臺,可如何是好?遂示意周圍之人,將劉恆從西面位置扶到坐北朝南的主位上。
坐西向東,為賓客之儀,坐北朝南乃是君臣之禮。坐席方向一變,就等於確定了君臣名分。
劉恆依然在半推半就地謙讓,丞相陳平語氣誠懇而又堅定地說:「臣等認為大王繼承高帝大業是再合適不過了,這也是諸侯們的願望,更是天下百姓的共同心聲。臣等這樣做完全是為宗廟社稷考慮,絕無私心,萬望大王允准!」
話音剛落,陳平便將天子玉璽和符節高高舉起,獻給劉恆。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劉恆覺得再不能推辭了,便順勢說:「既然大家都這樣認為,我就不敢再推辭了。」遂從陳平手中接過印璽和符節。
完成這道程式,劉恆相當於已是準皇帝了。
自呂后去世後,短短一個多月間,經歷了呂氏和劉氏兩大政治勢力的大較量。覬覦最高權力的人很多,但誰也沒料到,皇冠意外落到了看似很弱小、最沒有可能的劉恆頭上。
老子曰:「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誠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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