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4:山河復甦 第十章 隱忍方得山河固

話說史上歷代君主,於鼎盛之時,最易轉為昏聵,拒勸諫,信寵佞,好大喜功。皆因平日裡,滿耳頌聲聽得多了,便生出驕矜之意,致使阿諛之徒有機可乘。此類前車之鑑,不知曾有過多少,即是賢明如漢文帝,亦不例外。

就在前元十五年(西元前165年)春上,隴西成紀縣(今甘肅省秦安縣)有人報稱,曾有黃龍見於野,一時鬨傳,群情聳動。地方官吏雖不曾親見,卻風聞上奏,稱祥瑞忽見於郊野,當是大吉之兆。

世間無能小吏,阿諛之術一貫如此,無不是揣摩上意,不吝頌聖。即便未獲賞識,亦不至於遭罰,故而各類諛辭,都是不假思索,援筆即來。

此前,凡有關祥瑞奏報,文帝皆交由張蒼處置,今日看見,忽就動了心思。想自己勤謹十數年,一心施恩於民,或是上天有所感,方降下這祥瑞來。由此想起,魯人公孫臣從前曾有奏章,稱黃龍將見。於是,便命涓人去尋出來看。

待找出那奏章後,再讀公孫臣彼時所奏「漢正當土德之時,必有黃龍現」等語,便覺不同了。當初看時,頗似諛辭;今日再來看,則無疑是先見之明。文帝想自己登位至今,擔了十二分的小心,終得天下大治。今觀四海之內,吏守常法,民安百業,安穩遠勝於高帝時,正合了老子所言「為無為,則無不治」之道。即便身處深宮,亦常能聽到外間稱頌,想來那「黃龍見」也是有所本,並非郡縣小吏阿諛。

文帝由此想道:人事所為,不可以逆天。既有黃龍示祥瑞,若不加理睬,那便是固執了。於是擬了一道徵書,徵召公孫臣為博士,以備顧問,也好當面與之商議。

再說那位公孫臣,雖與孔子同邑,卻並非儒生,而是個江湖術士,行走於鄉邑,以測符運為生。年前曾上書請改正朔,希圖藉此得官,卻被張蒼駁回,滿心沮喪。不料才過了一年,一道徵書自朝中發下,轉眼竟成了當朝博士。

公孫臣謁見那日,文帝和顏悅色道:「公乃異人,曾言天下將出黃龍,漢當改正朔,惜乎丞相張蒼不肯納公之言,故而朕也未信。今隴西果有黃龍見,正應了公當初所言,此乃朕之過也。」

公孫臣強按住心中歡喜,恭謹回道:「陛下言重了,小人實無大才。臣與張丞相所習術數不同,故所見亦不同。臣習於占候,丞相則精通律算,各有所長。然天道之事,人算豈可盡知乎?」

「恰是如此!朕不欲偏聽,故而召你為博士。今黃龍既見,我君臣皆不可無視。公可與朝中諸博士商議,當如何奉天命。」

公孫臣聽文帝如此說,卻面露遲疑之色:「臣下願從命,然不知張丞相之意如何?」

文帝便笑道:「張蒼老邁了,不免迂腐,公無須理會。」

公孫臣這才放下心來。他原為布衣遊民,如今得了個博士榮銜,俸祿四百石,食宿皆有朝廷供給,端的是今非昔比,於是滿心感激,與諸生日夜聚議。

是時,文帝終究心存顧忌,不敢貿然改正朔,任由公孫臣幾次催促,都無回話。

公孫臣猜不透文帝心思,只覺無奈,料不到文帝卻是另有主張。

這年初春時,文帝忽有詔下,曰:「有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兆在豐年。朕將郊祀上帝諸神。然秦焚書之後,典籍散失。何為郊祀,其典儀如何,今已失之不傳。凡此種種,皆由禮官議定,奏報上來。」

此詔所謂的「上帝」,乃是指「上天之帝」。祭祀上帝,為舊時周秦禮儀,漢家並無成例,奉常昌閭主掌天子祭祀,得了這詔令,一時也摸不著頭腦,連忙率屬官查閱典籍。忙碌了多日,才大略查明。

原來,秦之都城曾在雍城(今陝西省鳳翔縣),秦時祭天處所,即在雍城之郊,人稱「雍郊」。雍郊離雍城有三十餘里,山下築有高壇五處,分祭「五帝」,即黃帝軒轅、青帝太昊、赤帝魁隗、白帝少昊、玄帝顓頊。這五位,皆是華夏上古首領,統稱「五方上帝」。

據此,昌閭又忙碌了半月,擬定了郊祀典儀,而後上奏文帝。

文帝問清了細節,當即照準。因不欲勞民傷財,便不再另外築壇,只用秦時舊址。擇定於夏四月朔日,在雍郊祭祀五帝。

此次祭天大典,備極隆重,文帝親臨雍郊致祭,隨行公卿百官等,竟有千人之多。車馬過處,煙塵蔽天,鹵簿望不見頭尾。其典儀之盛,為立朝以來所未有。公孫臣因此名震天下,人人都知他擅神仙之術,得天子寵眷,風頭竟將那張蒼都比了下去。

張蒼最見不得這類裝神弄鬼事,原想阻諫,見文帝日益冷淡自己,知恩寵已衰,便賭氣託病不朝。如此一來,朝中風氣便不同了,阿諛之風隨之漸起。

其時,有趙人新垣平,粗通文墨,混跡於閭里,在邯鄲城內略有薄名。他見公孫臣憑一張巧嘴,即驟登高位,不由也動起了心思。當下跑去長安,拜了陰賓上為師。討教數月,學得了些術數皮毛,便斗膽赴闕,妄稱精通望氣之術,求謁見天子。

彼時文帝祀罷五帝,正躊躇滿志。想到自盤古開天地以來,功業如己者,算來恐是無多。當此時,忽聞謁者來報,闕外有方士求見,便料定又是天意,連忙宣進。

那新垣平隨謁者走上殿來,心中就暗喜——原來見天子竟是如此容易,便放開了膽量。叩拜完畢,即大言道:「方士新垣平,本為邯鄲人,今至長安,乃為望氣而來。」

文帝見新垣平相貌不俗,口齒伶俐,先就喜歡了幾分,忙擺手道:「且慢!近聞民間方術士甚多,自立名號,雜蕪不堪。請問新垣公所學,可有師從?」

新垣平赴闕之前,早已探得底細,知文帝素好黃老,此時便大言不慚道:「小民與陰賓上,為同一師門,皆師從前朝方士侯生,熟讀《黃帝雜子氣》,因而最擅望氣之術。」

文帝不覺就一驚:「公與陰賓上同門?為何從未聽他說起?」

「賓上兄為人淡泊,無意彰顯,此乃我所不及。然小民為陛下計,不忍錯失良機,故而赴闕求見。」

「原來如此。那麼依你看,此地有何氣?」

「小民近觀天象,見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彩之色,如人之冠纓。以《黃帝雜子氣》所言,東北之角,乃神明所居;西方之域,為神明之墓。今東北有神氣,即是天生瑞氣,為國之吉兆。小民以為,陛下當順天意,就地立祠廟,禮祀上帝,以合祥瑞之意。」

此時文帝最喜聽的,便是這「祥瑞」二字,不覺就精神一振,忙問道:「不知《黃帝雜子氣》是何典籍?」

新垣平道:「此乃吾師所藏黃帝書,惜乎經秦時焚書,所存僅餘殘篇。」

文帝頷首笑道:「公所言望氣之術,朕幼年時也有耳聞。先帝早年藏身芒碭山,外人不知其所在,唯高後一人,可望氣而知蹤跡。公既有望氣之才,便不要在江湖上了,且入朝聽命,為朕在長安左近擇地,立五帝祠。」

新垣平大喜過望,連連謝恩,就此得以出入宮禁,結識了公孫臣。兩人心照不宣,都想瞞哄好文帝,混一口長久的富貴飯吃。

數日之後,奉文帝之命,新垣平與奉常昌閭一道,策馬出長安洛城門,渡過渭水,一路尋覓,來到渭陽地方。新垣平見此處地勢開闊,便用手一指,故作喜色道:「前面五彩之氣最盛,立祠之地,可擇於此!」

昌閭抬眼看去,見此處恰在長安東北,倚山面水,地勢果然不錯,便連聲喊好。如是,兩人擇定了地方,便返回長安,稟報於文帝。

文帝聽了二人細述,心中大喜,當即下詔,令長安縣徵集民夫,在渭陽修建祀祠。

此處祀祠,既然為五帝而建,便要分為五大殿。那五殿當如何分佈,昌閭又不懂了,只能聽憑新垣平主張。然新垣平又哪裡懂得,情急之下,只得裝腔作勢,先將黃帝廟定於中央,又將那青赤白黑四帝,胡亂按東南西北分了。

昌閭聽了這番鋪排,仍存疑惑,又問道:「五帝各殿,又當如何區分?」

新垣平眼睛轉了兩轉,便答道:「只將那殿門塗漆,分作五色便罷。」

昌閭樂得有新垣平做主,便也不問究竟,照此吩咐了下去,令長安縣如期動工,不分晝夜。

待五帝祠建成,已是前元十六年(西元前164年)孟夏。文帝聞報大喜,擇了吉日,便起駕出城,親赴渭陽五帝祠祭天,又是一番熱鬧。

祭天當日,文帝親啟燔燎之儀,命昌閭率郎衛一隊,在壇頂堆好薪柴,將玉璧、玉圭、繒帛等祭品置於上。隨後文帝登上壇頂,接過昌閭手中火把,點燃積柴。霎時,只見火焰熊熊,一股煙雲騰空而起,狀若游龍。

新垣平這時也隨侍在側,見煙霧嫋嫋,便指給文帝看:「此煙雲,恰似前日東北瑞氣,今日重見,恰是天人相合之象。」

那新垣平胡亂指點,專揀順耳的話說,又引文帝遠望黃帝殿,諂諛道:「漢當土德,為黃帝苗裔。今黃帝殿居五帝之中,正應了陛下之位——居中而控天下,東西南北,莫非王土。」

文帝此刻俯視山川城郭,只覺豪氣滿腹,彷彿自家功業,已上承五帝。又想到天下生民,碌碌如蟻,無不賴有明君護佑。自己即位以來,理政也就十餘年,天下即清平若此,便是秦始皇當年,也未見得能過之。

待祭天大典畢,文帝還都,便拜了新垣平為上大夫,又賞給千金,寵信之隆無人可及。

新垣平感激涕零,逢人便講要報恩。當下集合了眾博士,日日翻書,尋章摘句,從六經中摘得些片段,輯成《王制》一篇,囊括封國、職官、爵祿、祀葬、刑罰等典章制度,供文帝參用。此文後收入《禮記》一書,於今仍可見到。

編書閒暇,新垣平又與公孫臣聚議,暗中共謀,勸文帝應仿堯舜古制,行巡狩、封禪之禮,以此上敬天意,下撫萬民。

文帝拘謹半生,眼見大業將成,從此可名垂千古,心中便也活動起來。聽了二人進言,欣然採納。然巡狩、封禪之禮該如何辦,卻又無人通曉,文帝便命諸生翻閱古籍,先將典儀弄清再說。

那巡狩、封禪二禮,浩繁盛大,不同於尋常禮儀。如何斟酌,倒是難煞了眾博士。所幸文帝並不著急,只令眾博士從容商議。

新垣平見妄語亦能邀寵,便將那文帝更加看低了,每日用盡心機,要弄出些花樣來。

這日,文帝出巡萬年縣,驅車出長安,往東南行至長門亭。忽見道北佇立五人,相貌奇異,服飾奢華,所著服色各個不同,且異於時俗。文帝正在疑惑間,又見那五人忽然掉轉身去,各朝一方,疾步而行,轉瞬就隱入了柳林叢中。

此處為郊野,田間除了兩三農夫外,並無他人。文帝不禁詫異:「何以有異人在此?」便急命御者停車,召新垣平來問道,「方才那五人,不似凡人,莫非是五帝現身?」

新垣平早有謀劃,當即躬身一揖道:「陛下所見不虛,小臣也已看見。那五人所服,為黃青赤黑白五色錦衣,頭頂有瑞氣繚繞,當是五帝幻化而成。」

「果然!五帝顯靈,朕將何如?」

「五帝候於道旁,必有深意,可在此地築壇以祀之,以祈陛下永壽。」

此時文帝已入魔道,凡新垣平所言,無不相信。於是下詔,於長門道北修築五帝壇。築成,文帝又親臨壇頂,以太牢之禮致祭,亦是十分隆盛。

新垣平見文帝好哄,便又心生一計,隔了幾日又奏報:「臣昨夜望氣,闕門之下,有瑞氣升起,當有寶玉見。」

文帝聽了,按捺不住,急令謁者速往北闕去看。謁者領命,疾奔至北闕,見宮門外果有一布衣男子求見,稱在闕門下挖出一個玉杯,要獻與天子。

謁者滿心驚異,引來人上殿,呈上玉杯。文帝忙接過玉杯來看,見此物倒也平常,只是杯上刻有「人主延壽」四個字,熠熠生輝。

文帝自登位至今,諸事順遂,不免就私心盼望長壽,見了玉杯上刻字,不由大喜,只道是上天亦有此意,便厚賞了新垣平及獻杯之人,將玉杯藏於宮內。

如此,新垣平連連得手,便惱恨以往蹉跎太久,未能早些以騙術求富貴。後凡有謀劃,便不再知會公孫臣,只顧挖空心思說謊,以求獨寵。

未過幾日,新垣平果然又有奇思,攜了一部古歷《夏小正》,向文帝稟道:「臣揣摩曆書,今日正午,日可重返中天。」

文帝自是大驚,急命太史令,往北闕下去看日影。那太史令便去闕門外,豎起一根木杆,靜候細察。過午之後,忽疾奔入殿稱:「下官於日中時,守候多時,果然見日返當中。」

文帝大奇,忙問道:「所據何為?」

那太史令舉起手中木杆,言之鑿鑿道:「此為奉常署所用,豎立於地,以觀日影。日行中天時,若逢冬至,日影一丈三尺五寸;若逢夏至,則為一尺六寸。今恰為夏至,日過午時,小臣親見日影長至二尺,不多時又復回一尺六寸。考之上古盤銘,此象為‘日卻再中’。」

「日過正中,竟可逆行乎?」

「小臣守候在側,以尺量之,確是日返正中,而後復始。」

文帝便覺疑惑:「此象是何意呢?」

新垣平連忙稟道:「此象自古便有,為開元之象。老子有言:‘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陛下不妨從之,改元以應天象。」

那新垣平與太史令一唱一和,直說得文帝心動,當即下詔:自明年起改元,以應天意。因漢朝彼時尚無年號,故史家稱改元后為「文帝后元」。

此時,距後元元年(西元前163年)新年,僅有半月餘,新垣平在家中亂翻書,忽又生出一個奇思來,入朝向文帝進言道:「上古禹王收九州之金,鑄九鼎,以祭享上帝。後傳於商周,周顯王時水患成災,周鼎即沒於泗水之下,前人曾百計搜尋,終是不獲。」

文帝便也想了起來:「此事太傅也曾說過,昔秦始皇過彭城,發千人打撈周鼎,終未果。莫非如今有了蹤跡?」

「正是。今秋大雨,河決金堤,河水已與泗水相通。近日臣望氣,見長安東北有異象,汾陰(今山西省萬榮縣)一帶寶氣沖天,當是周鼎將出。」

「嚯!滔滔河水之力,真乃神力。周鼎重千斤,百年前沉於泗水,今日竟能移至汾陰。」

「小臣以為:周鼎,神器也,天命所授。上古沒於東,今日又見於西,乃是上天獨鍾陛下。秦始皇昔日僅得傳國之璽,而未能得周鼎,故而社稷轉瞬即亡。今漢家欲傳萬代,則不可不尋周鼎,陛下當早做打算。」

「哦?吾欲得周鼎,當何如?」

「當立祠廟於汾陰,祝禱河神,以待天時。」

「此事真乃大奇,莫非是天助我也?」文帝遂不疑此事,又厚賞了新垣平,令少府撥給錢財,在汾陰縣修建祠廟,為求鼎之用。

那汾陰縣令接了詔旨,不敢怠慢,立即調發民夫,備齊工料,不顧天寒便開了工。

文帝想到,若九鼎即出,萬民必將稱頌,後世亦可留個好名聲,不禁喜上心頭。適逢新年將至,於是特准天下「大酺」,百姓可聚飲三日,以示同慶。

百姓聽聞九鼎將出,都稱漢家厲害,將上承三代,下啟千載。一時間父老相邀,家家聚飲,足足大醉了三日。

至此,新垣平接連受賞,累計已過千金,朝野四方,無不知其大名。有那民間貪利之徒,更是嘖嘖稱羨。

事若至此,倒也算圓滿;然則,正所謂水滿則溢,總有變數出乎人意料。就在普天同慶之時,忽有一日,有人赴北闕上書,劾奏新垣平欺君罔上,妖言惑主,實有不赦之罪。

劾書當日傳至宮內,文帝拆開來看,見竟是陰賓上所寫,不覺就吃了一驚,連忙命人去召陰賓上入宮。

未幾,陰賓上應召上殿,文帝見他一身布衣,兩鬢飛霜,竟全沒了當日的奢華氣,便又是一驚:「數年不見,如何先生便見蒼老?莫不是有了憂心事?」

「小民孤老一人,家資豐盈,還有何事可憂?實為天下人心憂而已。」

「此話怎講?」

「當今天下,之所以無事,乃有明君在上。若君主不明,則社稷定是堪憂。」

文帝頓感驚詫:「先生是說……朕如何不明?還請指教。」

陰賓上臉上便有怒色,憤然道:「那新垣平,邯鄲一文氓也,欺世盜名,全無根柢,他哪裡能懂黃帝書?平素不過糾合幾個同類,臭味相投,彼此吹擂,名不能出邯鄲城半步。前月來投我門下,學了些皮毛,就敢來欺瞞陛下,陛下卻為何待他若上賓?」

「那新垣平,不是你同門嗎,曾師從前朝侯生?」

「焉有此理!我自幼拜師,系從黃石公學《易》,苦讀二十載方有今日,與侯生有何干?論起來,臣與張良、司馬季主等,倒是可稱同門,豈是新垣平之流能攀附的?那前朝侯生,以鬼神之事欺罔秦始皇,事敗逃亡,不知所終,致使秦始皇怒而坑儒,留下惡名。吾豈能拜那偽人為師?」

文帝臉就一紅,辯解道:「新垣平此人,總還有些本事吧?他擅望氣之術,為朕親眼所見。」

陰賓上便冷笑:「鬼神之事,如何能親眼見到?凡親見鬼神者,便是作假。新垣平之詐術,臣亦有耳聞,諸如五色之氣、五帝現身、周鼎將出,等等,無不是從中做了手腳。想那五帝有先後,相隔不知有幾千年。若聚會,只該是聚於蓬萊仙山,凡人不可見,如何能聚到這長門亭來?」

文帝知陰賓上語含譏諷,臉上便一紅,又勉強道:「五帝現身事,雖屬玄虛,然周鼎恐不為假。」

「那更是假!周鼎重逾千斤,試問那柔弱之水,如何能載其漂移西東?若周鼎可自泗水移來,那河伯莫非大力士乎?」

「咳咳……那麼,何以分辨新垣平所言是真是假?」

「這個不難,以夾棍伺候,便可知他所言真偽。」

文帝便面露難色:「如此,恐有違仁義……」

陰賓上仰頭笑道:「豈用真的動刑?此等小人,全無節操,拉去詔獄問話,不消片刻即可招認。若他不招,小民甘當構陷之罪。」

文帝此刻也想起來,新垣平往日所言,破綻甚多,自己如何就輕信了?此刻若忽然問罪,世人得知,將如何議論?如此一想,竟不知所措。

陰賓上見文帝神色猶疑,便又諫道:「陛下自登大寶以來,勤謹施政,從無一句虛言。然近年卻漸入玄虛,民間已有議論。想那秦始皇,雖有千古之才,掃平六國,混一海內,然信了侯生那班人妄言,也不免倒行逆施,惹得天下怨怒,身死而社稷亡。今陛下度己之才,可勝於秦始皇乎?庶幾可免於此厄乎?」

文帝聞言,心頭便一顫,這才狠下心來,命謁者去廷尉府傳諭:新垣平欺君罔上,所言多虛妄,著令奪爵,交發廷尉問罪。

待謁者領命走後,文帝這才釋顏,對陰賓上溫言問道:「先生高致,然人情總還要講,如何一連數年都不來見我?」

陰賓上從容答道:「世間高士,貴在有靈性。心性通靈,方可感物,能知千年之後。若躋身朝堂,則易於追名逐利,壅蔽心智,致通靈之才全失,故此小民不敢打擾陛下。」

文帝便笑道:「如此說來,朕之身邊,皆是庸碌之徒了?」

「雖非庸碌,卻也不明大勢。那新垣平誤陛下甚深,絕非社稷之福,為何竟無一人敢諫?還不是為保俸祿。小民實為不解:朝堂上無聲,陛下耳根清淨,天下便可無禍嗎?」

文帝聞此言,心中一悚,語帶歉意道:「先生不來見我,乃朕之失!今後,還望先生多加指教。」

陰賓上便整了整衣冠,斂容道:「我本布衣,不通政事。文吏中袁盎、晁錯者流,皆是敢言之士。陛下若真心納諫,只聽逆耳之言便好,不然事將危矣。小民有幸,躲過秦末之亂,便不欲重見天下魚爛。此前,屢見新垣平得勢,竟無人阻諫,恐為不祥之兆。輾轉思之,無以為計,故而一夜間白了鬚髮。」

文帝愕然,望住陰賓上良久,方揖謝道:「先生用心良苦,吾當自省。從此,所有偽冒方術士,當斥退,永不任用。惜乎當年吾見賈誼,未問富民事,卻只問了些鬼神事……」

陰賓上淡然一笑:「那班庸才,容不得賈誼,卻容得下新垣平之流,賴此輩,何以能富民?如今賈誼雖歿,市上卻爭傳其言:‘夫民者,至賤而不可簡也,至愚而不可欺也。故自古至於今,與民為仇者,有遲有速,而民必勝之。’如此良臣,卻不能久在朝中,小民甚為陛下惜之!」

文帝臉便一紅,嘆道:「賈誼其言,我讀亦如遭雷擊!他若在,吾必不為諂言所惑。」

如此,兩人又談了許久,文帝方送陰賓上至殿門,慨嘆道:「先生大隱隱於市,惜不能出山,為我股肱。」

陰賓上道:「古之聖人曰:‘山下有險。’臣不願履險,恕不能入朝為官。近聞司馬季主亦倦於俗世,不日將西行,往邛崍天台山,去尋那赤松子舊跡。吾決意與他同行,也不欲居留長安了。」

文帝不禁瞠目,連忙挽留道:「不可不可,竇氏兩兄弟,尚有賴先生教誨呢!」

陰賓上便笑:「竇氏兄弟好學,苦讀數年,皆已知書達理,尤以竇少君為優,今已改名竇廣國,與舊時判若兩人,可堪大用。陛下無須擔憂,臣就此別過。」

「先生且慢,待我吩咐少府,贈你五百金為心意。」

「陛下,萬不可如此!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小民此去,立意要守靜篤,若受了這賞賜,便難以靜心。」

文帝望望陰賓上,頓感悵然,心知勸阻不住,只得與之依依作別。

陰賓上行至階陛,才走了兩步,忽又停住,回首道:「初見陛下至今,倏忽已二十年矣。小民此一別,恐再不能入闕;有一語,願冒死說出。」

「先生但說無妨。」

「初見陛下,覺陛下溫文爾雅,虛懷樂善;今見陛下,卻見眉宇間難掩虛驕氣,卻是為何?小民昔年讀《春秋》,最恨君王執兩端,既為善,又為惡。若有餘力,何不減一分為惡,增一分為善?民間尚有貧苦無告者,陛下何以就忍心耗巨資、飼鬼神?獨不見有人窘於衣食、有人困於老病乎?古來君王,皆稱慕堯舜;那堯舜之心,莫非不是肉所生成?」陰賓上說到此,一雙白目圓睜,炯炯有光,直逼人魂魄。

文帝不意陰賓上口無遮攔,出言如此尖刻,立時就僵住,羞愧不知如何作答。遲疑間,竟然幾欲淚下。

陰賓上也不理會,略一揖禮,轉身便下了階陛。

文帝立於殿門,悵然許久,方才回過神來,命涓人連夜傳諭廷尉:新垣平欺君一案,不得寬縱。

且說那新垣平被奪了爵,鋃鐺入獄,早已嚇得三魂出竅。前來問案的廷尉宜昌,素敬張蒼,本就恨新垣平所行不端,此次得了上諭,便不留情面,將各式刑具搬了出來,擺滿公堂。

新垣平心中有鬼,一見此等陣勢,不待上刑便汗流如注。一問之下,都如實招認了。原來那些神神鬼鬼,全系捏造。所謂「五帝現身」「日卻再中」「天降玉杯」等,都是重金買通了他人,暗中作假。

廷尉宜昌聽了招認,縱是曾問案無數,也不禁訝異:「新垣平,你這作假本領,可稱古來詐術鼻祖了!」

新垣平心知罪重,叩首流涕不止,唯求能保全性命。

宜昌豈能給他好臉色看,只冷冷道:「上大夫,哭有何用?且飽餐幾日吧。」

新垣平便知大事不好,當場大叫一聲,暈厥了過去。

宜昌問案畢,擬了斬刑,將案情上奏文帝。文帝起先還心存僥倖,以為總有一二事為真,待從頭閱過案卷,見新垣平竟無一言是真,不禁勃然大怒,當即回批道:「新垣平妖言罔上,罪不容誅。著令重啟連坐法,處新垣平腰斬,並處夷三族。」

詔令一下,新垣平一門親族,便全數被捕入獄。至行刑之日,新垣平與其父母、兄弟、妻子等數十口,一齊被褫去上衣,押至西市,一路哭聲震天。西市中,但見刀斧手頭系紅巾,一字排開。待午時三刻一通鼓響,便手起刀落,滿地人頭亂滾。只可憐那新垣平,得富貴才不過半年,便落得滿門抄斬,圍觀百姓見此,無不唏噓。

此時,連坐法已罷廢多年,因新垣平之故,竟又重啟。訊息傳開,官民皆感震悚,知皇帝這次是動了怒。民間方術之士,無不驚恐萬狀,都不敢再執業,或改教蒙童,或遠遁深山,唯恐再遭一次坑儒。

那公孫臣雖無欺罔之事,文帝亦不再重用,命罷黜博士。公孫臣眼見新垣平被誅,早就慌了,不等罷黜令下,連夜便逃去了。

事過後,朝野議論紛紜,久不平息。文帝亦覺大失顏面,遂下令停建汾陰祠,連帶那渭陽五帝祠,也不再去親祭,只令祠官代祭了事。

薄太后在長樂宮中,也聽到新垣平伏誅之事。一日文帝前來問安,薄太后便笑道:「秦始皇信方士之言,遍尋長生藥而不得,落得身死沙丘。恆兒莫不是要學他,死後與鮑魚睡作一處?」

文帝羞愧難當,只得俯首答道:「母后責備得對!兒稍有驕矜意,便做錯了事。」

再說那丞相張蒼,自公孫臣得寵後,意氣難平,託病不上朝,一連數月不曾出門,在家校勘《九章算術》。聞新垣平事敗、公孫臣被黜,心中仍覺不平,埋怨文帝清濁不辨。此時,正值少府衙署有一中侯,系由張蒼任用,因作奸犯科受人彈劾,張蒼便覺臉上無光,索性上奏,藉口自己年已九十,不堪任事,乞請病免歸鄉。

文帝見了張蒼奏章,心中略有愧意,然也並未挽留,準了他罷歸。

那張蒼自秦時起,為官六朝,家財甚厚,起居極是奢華。家中侍妾,竟有百人之多,凡生下一子者,張蒼便不再與之同床,朝野皆嘆為奇聞。

罷歸後,張蒼安居陽武(今河南省原陽縣)故里,仍習經不止。因年事已高,牙齒落盡,家人便僱了民婦,喂他人乳,如此活到一百零五歲,方溘然長逝。迄今,其故里谷堆村,仍有其墳墓在。

且說張蒼去職後,何人可當丞相大任,文帝難以決斷,便召了馮敬來問:「張蒼免歸,丞相之任不可虛懸。朕之意,可否起用竇廣國?」

馮敬此時亦老邁免職,聞文帝垂詢,自是無異議,贊同道:「廣國君賢明知禮,朝臣多有讚譽,臣以為可。」

文帝默思片刻,忽又搖頭道:「不妥不妥!竇廣國雖有才具,然他為皇后之弟,用了他,天下人難免要說我偏私,還是從舊臣中選吧。」

如此,君臣兩人商議多時,才在關內侯中選了一人,名喚申屠嘉。

這位申屠嘉,乃梁國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人,雖非名臣,卻也有些資歷。當初投漢時,僅為軍中一弓弩手,擅射硬弩。後隨劉邦平定英布,立有軍功,旋即拔為都尉。至惠帝時,又升為淮陽郡守;文帝元年,封關內侯;至文帝前元十六年,擢升御史大夫,接了馮敬之職。此人為丞相,確是個極好的人選。

馮敬低頭想想,忽又心生疑慮:「申屠嘉官聲甚好,當不負此任,然到底不是列侯。拜他為相,恐公卿及子弟不服。」

原來,漢時官民因功授爵,爵位有二十級。最高一等是二十級,其食邑即是封地,為列侯。次為十九級,有食邑而無封地,稱為關內侯。前元元年,文帝見隨高帝入關舊臣中,尚有人未封侯,便將其中二千石吏以上三十人,都封了關內侯,申屠嘉便是其一。

文帝不以為意,便笑笑:「此事不難。申屠嘉今有食邑五百戶,以此為封地,封他為列侯便罷。」

於是,隔日便有詔下,拜申屠嘉為丞相,以食邑五百戶實封,為故安侯。

那申屠嘉一向為官持重,秉正嫉惡,從不在家中受人私謁。文帝用他,也頗費了一番心思。料想此人終究資歷略淺,用他為相,不至像張蒼那般執拗。

豈料這番心思又落了空,申屠嘉雖無大名,剛直卻一如張蒼,亦是頗難駕馭。

任用之後不久,一日,申屠嘉入朝奏事,猛見文帝左側身後,有一侍臣站立,其神情怠慢,舉止乖錯,竟然與隨侍宮女嬉戲,心中便有些惱。待奏事完畢,便指著那人對文帝道:「陛下所寵侍臣,可使其富貴,卻不可使其驕狂。大殿之上,百官須守儀制,不可不整肅。此人卻怠慢不知禮,望陛下切勿寬縱!」

文帝猛聽得申屠嘉言語激憤,不禁愕然,忙掉頭去看,見身後原是太中大夫鄧通,心中便覺好笑,又恐申屠嘉更出惡語,連忙擺手道:「公請勿言。這等細事,我私下訓誡便是。」

申屠嘉狠盯了鄧通一眼,猶自憤恨,只道了聲:「願陛下勿食言。」便強忍住氣,退了下去。

鄧通見惹惱了丞相,不由神色惶恐,只呆呆望住文帝。不料文帝並未予叱責,只揮了揮袖,令鄧通退下便是,無須多話。

那麼,這位鄧通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無狀?說來也是一段傳奇。他本是蜀郡南安(今四川省樂山市)人。其父名喚鄧賢,家道殷實,在鄉中略有賢名。其妻為他連生三女,方得了這一子。

鄧賢得子這年,天下已安定,有官道修過南安。鄧賢平生從未出過縣,乍見驛馬飛馳,甚覺新奇,遂為幼子取名為「通」。

鄧通幼時,讀過幾年蒙學,閒時最喜戲水捕魚。久之,竟練就了一身水上功夫。待弱冠之後,憑藉此技,在鄉里做了水手。老父見鄧通聰明,不忍見他就此埋沒,便置辦了馬匹衣裝,令他入都,好去謀個郎官做。

鄧通體魄健壯,性素敦謹,頗討人喜歡。入都不久,便在宮中謀得一職,做了一名御舟水手。

未央宮中的一班御舟水手,有百餘人之多,雖不是郎官,卻也算是近侍。平素在太液池操槳,皆頭戴黃帽,故而人稱「黃頭郎」。也是合該鄧通走紅運,做了黃頭郎才幾日,便陰差陽錯,得了文帝格外的恩寵。

彼時文帝正痴迷於鬼神,忽有一夜得夢,夢見自己白日飛昇,騰空而起,眼見就要攀上天庭,卻不料腳下一軟,便再也無力攀上。正在此時,有一黃頭郎匆忙奔至,以手托起他雙足,用力一推,文帝這才躍上了天庭。

文帝在夢中歡喜,自雲端朝下看去,見那黃頭郎已轉身離去,只隱約可見背影,上身著短衫,後襟有一方補丁。正欲喚此人回來,卻不料窗外一聲雞啼,竟將這好夢驚醒了……

文帝於榻上驚起,回味夢境,暗自稱奇。便想到,此夢必有吉兆,須在那班黃頭郎中,認出此人來才好。

可巧這日朝中無事,文帝便傳下旨去,要親往太液池巡閱御舟。待文帝來到池畔,那班黃頭郎早已集齊,在御舟旁恭候。

文帝望了望,便命黃頭郎都到近前來。眾黃頭郎不知何意,只得戰戰兢兢圍攏來。文帝便道:「毋庸驚惶!爾等排成列,魚貫從我前面走過。」

眾黃頭郎聞令,連忙排成一列,緩緩走過文帝駕前。一連走過幾十個,文帝都覺面生,無以辨認。正搖頭嘆氣間,忽見鄧通從眼前走過,看那衣衫後面,恰有一方補丁,便急令他止步,召他近前來問話。

鄧通不知是禍是福,忙趨前幾步,伏地聽命。文帝便問他姓名籍貫,鄧通都一一答了。

聽鄧通報過姓氏,文帝不禁拍膝大喜道:「鄧通?正是你,正是你!」

原來,在繁體字中,鄧寫作「鄧」,偏旁中有一「登」字,豈不正合登天之意?那夢中托足的黃頭郎,不是這鄧通又是誰?文帝喜不自禁,當即吩咐道:「你不必再做水手了,這便隨我去,充作侍臣。」

佇列中一眾黃頭郎,連帶文帝親隨,竟都看得呆了,不知這鄧通究竟有何門路。鄧通得了這意外恩寵,一時竟回不過神來。有涓人在旁提醒,他這才想起,連忙叩首謝恩。

鄧通敦厚內向,不善交際,故而隨侍文帝后,並不藉此張揚。文帝見他老實,甚是喜愛,數度準他休沐,任他隨性閒耍。雖則如此,鄧通亦是待在家中,並不出去閒逛。

文帝見他忠厚,也不嫌他庸碌無才,反倒倍加寵信,接連賞賜十餘次,前後累至鉅萬。不單如此,官職上也屢有拔擢,兩三年間,竟然升至太中大夫,所受恩寵,與當年賈誼一般了。

鄧通驟登大貴,滿心歡喜,唯恐有朝一日跌落,便用盡了心思來固寵。似這等庸碌之人,別無長技,唯知以巧言討主上歡心。未過多久,便窺破此中奧妙,事無大小,總能百計討好文帝。

文帝勤謹施政十餘年,頗覺疲累,自從收了這嬖臣,頓感輕鬆。偶爾出宮閒遊,也要順路去鄧通家中歇息。二人拋卻君臣之別,時常飲宴遊戲、鬥雞走狗,總要盡歡而散。

正是有此依恃,鄧通才敢在朝堂上簡慢失儀。那申屠嘉看在眼裡,豈肯善罷甘休。當日罷朝,回到相府坐下,便草擬一道公文,遣使送往鄧宅,召鄧通來丞相府議事,要給他些顏色看看。

聞聽申屠嘉召見,鄧通料定不是好事,徘徊再三,終不敢前往。豈料一使方離,一使又至,登門即口稱:「丞相召鄧通而不至,當請旨處斬!」

鄧通驚得魂飛魄散,求天告地,仍無計可施。只得飛奔至宮中,見了文帝,伏地泣訴道:「丞相方才召我赴相府,說是議事,恐是凶多吉少,請陛下救我!」

文帝聞聽此事,一時也哭笑不得,想了想便道:「丞相不過是惱你失儀,當無大事。你只管去,稍後我便遣使召你。」

鄧通聞文帝如此說,只得硬起頭皮,前往相府請罪。甫一登堂,只見申屠嘉衣冠整肅,端坐於堂上,滿臉都是陰霾。鄧通慌忙撩衣下拜,口稱參謁,請丞相示下。

申屠嘉略略瞄了鄧通一眼,既不回禮,也無言語,只是怒容依舊。

鄧通心中惶恐,只得又一拜,懇求道:「下臣鄧通不曉事,多有得罪,萬望丞相寬恕。」

話音剛落,只見申屠嘉霍然起身,猛一拍案道:「來人!送廷尉府,斬了!」

丞相府眾曹掾一聲應諾,有幾個就作勢要上前拿人。

鄧通聞聽一個「斬」字,面如土色,立時叩頭如搗蒜,連呼「饒命」。

申屠嘉這才冷笑一聲:「太中大夫,今日也知厲害了?」

「小臣有所冒犯,然並無大過。丞相大量,請勿與小人計較。」

「豎子,今日我便教你知罪!你究竟有何德何能,敢踞太中大夫之位,以媚語欺君?可知新垣平是如何死的?」

「下臣不敢學新垣平,從未有過一語欺瞞君上。」

「來來,我這裡有幾卷《老子》。你既是大夫,也不敢勞你講解,只一字一字給我念出半篇來。」說罷,申屠嘉便拋下幾冊書來。

那鄧通粗通文墨,大字倒是識得幾個,卻從未涉及典籍,如何就能念得通《老子》?急得只顧叩頭:「小的……粗鄙少文,實是念不通《老子》。」

「我只知太中大夫一職,專掌諫議,如何連一冊書都念不出?我倒要問你: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到底諫的是甚麼,議的又是何事?」

「小臣該死!小臣僅知行舟。」

申屠嘉便嗤笑道:「恐也是最善鬥雞走狗吧?你這等庸才,充作太中大夫,又如何為天子輔佐?堂堂漢家,出了這等走狗大夫,不是欺君,又是甚麼?」

鄧通情知這一關難過,只得免冠跣足,做負荊請罪模樣,哀懇道:「小臣該死,幼時生於鄉鄙,不懂規矩,實不該與皇帝遊戲。萬望丞相寬恕,容小的改過。」

「哼!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你鄧通一小臣,竟敢嬉戲於殿上,實屬大不敬。太平之世,出了你這等人,便是妖人。其罪當斬,還談何寬恕!」

堂上幾個曹掾,亦甚厭憎鄧通,此時便都一齊喝道:「斬了!斬了!」

鄧通臉色一白,幾欲癱倒,急得連聲大呼:「不能斬,不能斬呀!」便連連狠命叩首,竟至額頭破裂,血流滿面。

見鄧通狼狽至此,眾曹掾皆掩口失笑;更有人忙著尋覓繩索,要上前捆綁。

申屠嘉只斜倚於座上,不睬鄧通,任由他苦苦哀求。

鄧通正自哀嘆命將絕時,忽聞堂下有人高呼:「刀下留人——」言未畢,其人已疾步跨上堂來。

眾人都轉眼望去,見是一宮中宦者,持節走上堂,向申屠嘉從容一揖。

申屠嘉見來人是朝使,便知文帝有心相救,只得站起身來,回了一禮。

那宦者高聲道:「傳諭旨,召鄧通入朝議事。上曰:此為朕之弄臣,請申屠公寬釋。」

申屠嘉向朝使拱了拱手,口稱「遵旨」,便轉身對鄧通道:「大夫請起吧。既有諭旨,我也只得遵命,饒你不死。若他日再敢放肆,即便有諭旨至,老臣也決不放過。」

鄧通這才緩過神來,叩首感泣道:「謝丞相不殺之恩!小臣今後,定不敢逾矩。」

申屠嘉便輕蔑一笑,揮揮袖道:「你做了大夫,也須令天下人服!且隨朝使去吧。」

鄧通抹了抹臉上血跡,慌忙謝過,連鞋也顧不及穿,便赤足隨了朝使,奔出相府。待入宮見了文帝,忍不住號啕大哭道:「臣幾被丞相所殺!」

文帝見鄧通蓬頭跣足,滿面血痕,不覺又笑又憐,忙喚太醫過來,為他敷藥。又叮囑鄧通道:「世間事,新進總不敵耆老,你只管發財,勿再去惹惱丞相。」

鄧通這才知道,皇帝也要看丞相面子,即是有奇恥大辱,也只得嚥下,便含淚道:「小臣入宮以來,唯知有陛下,不知有他人,何以竟如此命苦?」

聞聽鄧通此言,文帝不禁心生哀憐,忽然想起,便召馮敬來吩咐道:「公已免歸在家,朕卻要數次攪擾你。今又有一事,非公而不能成。且往橫門閭里之中,尋覓方士陰賓上行蹤,召來宮中,朕有事要問他。」

馮敬便感詫異:「那陰賓上,為一布衣也,遣使去召即可,何以如此鄭重?」

「他前日稱,將遠赴邛崍尋仙,不知是否已動身。倘若尚未起程,請延入宮中,與朕一晤。」

「臣聞自新垣平伏誅,各地方術之士,多已斂跡。此人怎敢如此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