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便一笑:「也不可一概而論。此間事,公無須多問。」
馮敬會意,便問明瞭陰賓上住處,乘車前往橫門內。那橫門內閭巷交錯,馮敬體弱眼花,尋了多時也尋不到。幸得有父老指點,方才找對,連忙整了整衣冠,上前去叩門。
見陰賓上開門出來,馮敬連忙上前一步,揖禮道:「在下馮敬,故御史大夫是也。今奉上命,請先生入宮晤談。」
陰賓上不覺一怔,望住馮敬片刻,方才緩緩道:「久仰,原是馮公光臨!小民日前已向天子陛辭,即將赴邛崍山中。這幾日,正檢束行裝,諸事繁雜,便不去宮中攪擾了吧。」
馮敬環視宅中,見果然已收拾好箱籠,唯餘四壁蕭然,便急忙拉住陰賓上道:「這如何使得?今上禮遇先生,人皆稱羨,先生為何欲棄功名,執意沉潛?」
陰賓上便淡然一笑:「小民豈不知功名好?然求功名,也須待時。黃石公所言‘潛居抱道,以待其時’,便是我之本意。」
馮敬忙道:「先生談玄,老夫便不是對手,唯知上命難違……老夫已年邁,尋到先生殊不易,可否賞給薄面,隨我入宮去謁見?」
陰賓上見馮敬氣喘吁吁,心中頗覺不忍,於是嘆氣道:「也罷!馮公既如此說,小民若不從,倒有違忠恕之道了。」
馮敬這才鬆了口氣,命隨從將陰賓上扶上車,一同前往未央宮。
這邊廂,文帝正在前殿等候,見陰賓上一身白衣,由馮敬引上殿來,不由大喜道:「有馮公出面,朕料定先生必來。」遂又向馮敬囑咐道,「馮公勞累了,且去歇息,朕與陰先生有話說。」
待馮敬退下,文帝便請陰賓上入座,殷切問道:「不知先生何日起程?」
陰賓上答道:「已收拾停當,只待稱心之時,便與司馬季主相偕出行。」
文帝笑道:「先生灑脫!與你二位高人相比,我輩君臣,倒似自困於籠中了。我也知先生心已馳遠,然有一事,不得已有所勞煩。」說罷,便命人召鄧通上殿。
鄧通聞聲走上殿來,向陰賓上恭謹一揖。文帝便對陰賓上道:「此是太中大夫鄧通,朕之近臣也,請先生看他面相如何?」
陰賓上在民間,早聞聽鄧通善諛,今見其人果然猥瑣,心中便益發厭惡,望了他一眼,久不言語。
文帝頗感詫異,忍不住問道:「何如?」
陰賓上推辭道:「相面之術,非臣之所長。當今最擅相面者,非鳴雌亭侯許負莫屬,陛下可召許負來問。」
「朕亦知許負擅相術,當年稱太后‘可母儀天下’,後果然應驗,太后遂視其為姊妹,朕亦尊其為義母。然十數年來,許負隱於商洛(今陝西省商州市一帶)山中,出行多有不便。」
「原來如此!小民明白了,只能勉為試之。看這位鄧通大夫,有縱紋入口,為不吉之相。眼下雖得封賞無數,然財多亦有盡時,察其將來,恐命途不濟……」
鄧通臉色便陡然難看,腳下打了個趔趄。
陰賓上睬也未睬鄧通,只顧接著說道:「……或將餓斃,也未可知!」
鄧通聞聽此言,不由驚呼了一聲:「啊!」
文帝面色便猛一沉,大不悅道:「先生或言重了,鄧通欲致富貴,有何難哉?僅憑朕一言,便可保他終身富貴,何至於餓斃?真真豈有此理!」
「小民無慾,若妄言,能有何益?恕我據許負《五官雜論》而相其面,並無半分欺瞞,萬不敢效新垣平妄言。」
文帝正要動怒,見陰賓上不卑不亢,毫無懼意,想想也只得忍下,僅是冷冷道:「先生高致,非常人所能及也。此去邛崍,願先生如願成仙。」
陰賓上聞此言,知皇帝是要送客,便起身道:「臣之言說,不悅耳,惹陛下不快了。小民於平素,亦喜聞善言。然悅耳之言,最難辨真偽,有求於我者,則其言多為假。陛下為萬民之主,何人敢對天子無所求?故而陛下所聞,當全是假言假語。」
文帝聞言,心中頓起震動,不由脫口道:「莫非為仁君者,便要喜聞惡言?」
「正是!唯有惡言,方出於真心。草民喜聞善言,可矣;君主喜聞善言,則不可。試問:新垣平者流,可曾有一言逆耳乎?」
文帝連忙起身,向陰賓上一揖道:「今聞先生諍言,當閉門思過。」
陰賓上又道:「上天造物,可謂公平之極。萬乘之君,固然尊崇,卻不能如高士雲遊四方,亦不能如平民僅聞善言,這即是黃老所本‘恭儉謙約,所以自守’。仁德之君,須自困於籠中;一旦破籠,恣意而行,必將流弊遍地,無可收拾了。」
「哎呀!此言甚是……逆耳。先生不忙走,請與朕作徹夜長談。」
「小民不敢!平白蒙恩,絕非好事。小民已蒙陛下垂恩,安居都中十數載,當屬萬幸。近來重溫賈誼賦,見其曰:‘遲速有命兮,焉識其時?’我深以為然。小民不識時,當歸深山;不懂察言觀色,當從此緘口。命該如此,又豈有他哉!」陰賓上說罷,向文帝一揖,轉身便要走。
文帝一把拉住陰賓上衣袖,急切道:「你我相交十數年,朕受益良多。先生不可如此便走,請留一言,為我治平天下計。」
陰賓上望望文帝,忽以手一指前殿匾額,高聲道:「天子之事,古來鏡鑑多矣,諸子亦其說不一。然以小民觀之,又有何玄奧?欲治平天下,所謀者無非有三。即:諸侯無異心,御外有良將,百姓生計不苦,唯此而已。若令一少年為天子,理好這三事,閉目也能治天下,況乎聖明之君?小民讀史,常有一事不解:百姓自養,各有其技,並不賴他人。然自成湯周武以來,何用養這多吏,收這多賦?又何須興這多兵,死這麼多人?……」
此言一齣,文帝頓覺百骸震動。正驚異時,陰賓上卻不待答話,即飄然走下殿去。階下甲士以為出了變故,各個惶恐,橫戟便要阻攔。
謁者亦滿面錯愕,正欲去追,文帝卻擺擺手道:「出世之人,多有異行,且隨他去吧。」
眾近侍皆感驚異,呆望那陰賓上如仙如魅,白衣飄拂,漸漸隱入薄暮中去了。
殿上鄧通仍在呆立,見文帝面色不豫,便下拜道:「陛下請寬心,小臣是禍是福,無足掛齒。陛下無恙,才是小臣至福。」
文帝似未聽見,低頭沉思片刻,忽仰頭一喜道:「朕有一計,可保你百世富貴。」
鄧通忙又叩首道:「陛下賞賜已甚厚,小臣不敢有奢望。」
文帝便擺手道:「非賜金也,朕將賜你銅山一座,任你去鑄錢。」
鄧通聞言,幾疑是聽錯,不由喜極而泣,連連叩頭如山響。
原來,彼時漢家所用錢,大有文章可做。劉邦開國之時,漢承秦制,仍用「秦半兩」銅錢,重十二銖。後秦半兩錢不敷使用,朝廷便允民間私鑄錢。漢初國窮民敝,因而無論官鑄私鑄,錢重皆不足,雖仍號「半兩」,實為輕錢。至呂后時已減至八銖,文帝時更減為四銖而已。
至於民間私鑄錢,則多摻有鉛鐵,成色不足。甚或有輕至二銖者,薄如榆莢,動輒碎裂不可用,人稱「莢錢」。
錢輕,物價便騰貴。最甚之時,一石米竟值萬錢,百姓都叫苦不迭。朝廷於此也甚感頭痛,曾下令禁民間私鑄錢,違者處斬。然厚利所在,人趨之若鶩,又如何能禁得住?文帝無奈,只得於前元五年復又開禁,任由權貴、富戶鑄錢,只是嚴禁摻入鉛鐵,違者處以黥刑。
此時天下鑄錢大戶,乃是吳王劉濞。他在豫章郡(今江西省一帶)覓得銅山一座,便廣招天下亡命徒,鑄錢贏利,數年間便富埒天子。
文帝正是想起了劉濞,便對鄧通道:「蜀郡嚴道有一銅山,所產甚豐,取之不竭。今賜予你,可令家人自去鑄錢。」
鄧通也知劉濞鑄錢致富事,當下連連謝恩。此後不久,鄧通之父鄧賢,便率了兩個女婿赴嚴道,僱用眾多工匠,挖銅山鑄錢。
那鄧賢,原是個本分鄉紳,做事精細,鑄錢時務求檢點,絕無摻假。又為炫富之故,所用鑄材皆為紅銅,不似官錢為銅錫合金。錢重也十足,竟比官錢分量還要重些。人稱此錢為「鄧通錢」,百姓皆喜用。
此後不過數年間,鄧氏之富,便可與吳王劉濞相比。其時東南多吳錢,西北多鄧錢,兩家資財究竟積了多少,恐是唯有天公方知。
至此,鄧通對文帝感激涕零,甘為犬馬。時逢文帝患病,身上生了個癰瘡,久而不愈,竟至潰爛流膿,日夕不得安。鄧通見了心急,竟用嘴去吮吸膿汙。如此,文帝方感舒暢,可以安臥片時。
一日,鄧通吸罷膿血,便侍立於旁。文帝回首見了,心中感慨,便問道:「依你看,天下何人最愛朕?」
鄧通未加思索,當即答道:「至親莫如父子。最愛陛下者,當屬太子。」
文帝聽了,卻是默然不語。
至翌日,太子劉啟入宮問安。文帝癰處恰又流血,便望住劉啟,吩咐道:「你可為我吮去膿血。」
劉啟大駭,欲拒之,又恐有違禮教,不得已皺起眉頭,勉強吮了一口,便幾欲嘔吐。
文帝見此,遂嘆息了一聲:「生於深宮者,豈能為此賤役!你且回吧。」
劉啟臉一紅,甚覺難堪,只得怏怏退下。
文帝又召鄧通前來,鄧通毫無難色,當即跪下,俯身吮去膿血。文帝低頭看去,不禁動容,感嘆道:「至親莫如父子,恐非如此呀!」
自此之後,文帝對鄧通恩寵更甚,朝野再無第二人可及。
且說那太子劉啟,此時已近而立之年,雖也謹慎知禮,卻頗有脾氣,不似其父那般溫良。回到太子宮,想想吮膿之事,甚覺弔詭,不知是何人做出這等噁心事,方致父皇有此亂命。於是密令身邊近臣,往未央宮涓人中去探聽。
無多時,即有近臣返回稟報:「有太中大夫鄧通,時常入宮,為今上吮癰。」
劉啟便在心中暗罵:「豎子!這等豬狗事,都做得出,世上還有何惡他不敢為!」
由是,劉啟對鄧通心懷怨恨,發誓只待時日,定要施以報復不提。
且說文帝改元之後,依舊是政簡刑清,天下承平如故,可謂史上少有的祥和時日。文帝亦常思己過,不欲留下瑕疵,為後人所非議。不由就想道:當年即位之初,待齊悼惠王一枝,未免過苛。於此事,總覺心有慼慼焉。
此時,齊王劉則也已病薨,劉則無後,按例當除國。文帝追念齊悼惠王劉肥之功,不忍除之。此時劉肥諸子中,劉罷軍已薨,眼下健在的尚有六人。
文帝便依照賈誼所言,將齊國一分為六,將這六人盡封為王。即:劉將閭為齊王,劉志為濟北王,劉賢為淄川王,劉雄渠為膠東王,劉卬為膠西王,劉闢光為濟南王。此六人,同日受封,分赴就國,一時蔚為大觀。
當初漢承秦制,諸法依舊,唯郡縣制一事,未能施行於全天下。劉邦分封功臣、子弟為王,竟封去了半個天下。原是想豎屏自強,卻不料先有異姓王造反,後又有劉氏諸王不安分,反倒成了一大心病。
劉邦在世時,好歹平定了異姓諸王。餘下劉氏諸王,卻是貌合神離,頗令文帝不安。自賈誼獻上《治安策》,文帝心中才有了數。
此次將齊國分為數個小邦,諸王勢力,隨之大減,文帝這才稍感心安。再環視海內,便只有吳王劉濞一處,須多加提防了。
那吳王劉濞,封王時年僅弱冠,如今也已是中年了,坐擁封國五十三城,儼然為東南重鎮。此人坐大東南,乃是另有一番淵源。
前面曾提起過,劉濞為劉邦次兄劉喜之子。劉喜在漢初受封為代王,其封地為匈奴南犯要衝。劉邦如此安排,原是想倚重兄長。豈料這劉喜膽小如鼠,見匈奴來犯,非但不能堅守,反而棄國而逃。劉邦不忍加罪,只將他廢為合陽侯了事。
劉喜之子劉濞,卻與乃父大不相同,為人驍勇善戰,年方弱冠便已封了沛侯。英布倡亂時,他任漢軍騎將,曾隨劉邦大破英布軍,甚獲劉邦賞識。
其時,荊王劉賈被英布殺死,劉賈無後,須另立劉氏子弟坐鎮東南。劉邦擔心吳民彪悍,欲以強悍者制之,然環顧身邊,諸子皆弱小,便立了劉濞為吳王。
至惠帝、呂后之時,天下初定,各諸侯都盡心安撫其民。劉濞對此也頗用心。尋得豫章銅山後,便招集天下亡命徒,挖山起爐,大肆鑄錢。又煮東海水為鹽,壟斷厚利,以致國用富足,竟可免徵賦稅,吳民因此感激不盡。
國勢漸強後,劉濞不免就藐視朝廷,漸起了謀反之心。文帝在位十數年間,除元日朝賀外,劉濞從不入都。其間,因身體有恙,曾遣太子劉賢代行朝賀一次。豈料僅這一次,竟然惹出了一場意外。
彼時文帝見吳太子劉賢來,便有心籠絡,令太子劉啟與之遊宴。劉啟與劉賢為堂兄弟,年紀相仿,見面便覺投合。此後多日,兩人同車出入,日夕飲宴,相交甚洽。那劉賢還帶了幾個師傅來,劉啟也待之以禮,邀來一同歡會。
如此熟不拘禮,歡洽無間,人都道是好事。何曾想到,到頭來,竟是樂極生悲!
原來,有一日飲宴散了,眾人尚有餘興,劉啟便與劉賢弈棋,以作消遣。兩人對坐,各執黑白,眾陪臣則圍攏一旁。太子侍臣立於左,吳太子師傅立於右,各為其主出謀劃策。
劉啟棋藝本不如劉賢,兩相較量,先就輸了兩盤。那劉賢嘴不饒人,順口就譏諷了幾句;一眾吳太子師傅在旁,也都哂笑不已。
劉啟心中懊惱,幾欲發作,又不便當面訓斥賓客,只得強自忍下。
劉賢卻是毫無眼力,不知見好就收,竟然叫板道:「何如?太子若不服,可敢一局定勝負?」
劉啟哪裡肯服,憤然應道:「也罷!前面不算,我便與你一決勝負!」
決勝這一局,兩人都謹小慎微,精心布子。下至中盤,恰在生死關頭處,太子劉啟偏又誤落一子。吳太子劉賢見了,忙用手按住,仰頭大笑道:「太子將死矣!」
劉啟低頭看去,見果然是一著不慎,牽動全域性,眼見就要滿盤皆輸。當下大急,便去搶那棋子,口中嚷道:「誤了誤了!且容悔一子。」
劉賢甚是得意,只按住那棋子不放,譏笑道:「太子視我東南無人焉?一言既出,如何悔得!」
劉啟爭辯道:「我偶然眼花而已。東南之人,心胸竟如此之狹嗎?」
那一眾吳太子師傅,皆是楚人,性素強悍。見太子欲悔棋,便都一齊叫起來,責備劉啟無禮。
劉賢索性起身,一臉輕蔑道:「出言無信,形同市井,將來如何做得皇帝?」
一眾吳太子師傅聞言,也都高聲鬨笑。
劉啟生於帝王家,哪受過這等屈辱,不禁血湧頭頂,抓起那棋盤,便向劉賢頭上狠命擲去!
劉賢料不到太子會翻臉,毫無防備,竟被棋盤擊中額角,「哇呀」一聲,登時栽倒在地。
那棋盤,系由上等楸木製成,堅硬如鐵。當時擲下,竟將劉賢砸得腦漿迸裂,一命嗚呼了。
吳太子師傅見狀,都驚異不止,立時喧譁起來:「光天化日,如何公然殺人!」便都挽袖攘臂,上前要捉拿劉啟。
太子侍臣見勢不妙,連忙一擁而上,護住劉啟,帶去了別殿,一面遣人飛報文帝。
文帝聞報亦大驚,急命典客赴太子宮料理善後。又召太子近侍來詢問,聽罷侍臣述說,文帝不由怒道:「豎子,如此不曉事!」一時不知如何處置才好,便令眾人先退下。
事過一夜,文帝才召太子劉啟來,當面訓誡。劉啟生性倔強,雖口中認錯,卻只說是吳太子無禮在先,這才有失手殺人事。
文帝蹙額道:「我百年之後,你終將當國,何以總不改小兒氣?今日所欠,終要償還,不知你將來如何償之?」
劉啟無言以對,只得囁嚅道:「兒無城府,方有此變。奈何?」
文帝仰天嘆了一聲:「偏狹若此,夫復何言!待你有了城府,天下又不知怎樣了。」便嚴令劉啟閉門思過,又命典客備好棺木,厚殮劉賢。
忙碌了一番,文帝這才登殿,召見吳太子師傅一干人,好言安撫。囑彼輩切勿生事,好生扶吳太子之柩歸葬。
數日後,噩訊傳至吳國。劉濞聞之如雷轟頂,悲憤交併,一連幾日棄政不理,飲食不進。經屬臣苦勸,方才勉強出來理事。這日,聞劉賢柩車已至吳,劉濞大怒道:「天下同宗,盡已姓劉。豎子既死於長安,便葬於長安,又何必歸葬?」便遣人截住柩車,令其原路返回長安。
文帝聞知柩車返回,心中有愧意,也不去責備劉濞無禮,只下令厚葬劉賢了事。
自此,劉濞對文帝怨望甚深,日漸不守藩王之禮。凡朝廷有來使,均以冷語相待,甚為倨傲。諸使赴吳受了辱,都憤憤不平,返回都中,便稟報於文帝。文帝知劉濞心懷怨望,便覺不安,連忙遣了專使赴吳,召劉濞入都,意欲當面排解,重修舊好。
豈知劉濞卻不買賬,拒見來使,公然稱病不朝。文帝接到回報,以為劉濞確是有恙,忙又遣使前去探病。那探病使者入了吳都,上下左右打問,只聽得吳國臣僚皆稱:「吾王體魄安泰,怎會有病?」使者便返回奏報,文帝這才知劉濞竟敢詐病,不由得心生怒意。此後,凡有吳國使者入都,文帝皆令一概拘捕,下獄論罪。
如此一來,劉濞倒是心虛了,深恐文帝問罪,心中漸萌謀反之意;然想到時機未至,又不敢造次。正在兩難之間,恰逢秋季,照例應入都謁見請安,劉濞便選了一得力之臣為使者,代行其事。命那使者攜重金入都,賄請前郎中令張武,在文帝面前巧為轉圜。
其時,張武免歸在家,樂得受了這意外之財,便入宮去勸文帝。文帝素來敬重張武,聽了張武勸諫,這才召見吳使,當面責問道:「吳王因小兒之事,便詐病不朝,何以不自愛至此?」
那吳使有備而來,早知該如何應答,此時便從容回道:「吾王實無病,朝廷系捕吳使數人,吾王驚恐,為此稱病。古人云:‘察見淵中魚,不祥。’即是說,萬事不可苛責。今吾王詐病,陛下察之,若責備過急,吾王則愈恐被誅,不敢來見。陛下莫如捐棄前嫌,令吾王自新;吾王定當悅服,一改前過。」
文帝聞吳使之言,覺甚是有理,想了一想,便笑道:「東南果然有人才!朕這就開釋所有吳使,你歸去,與吳王講明:淵中魚可以不察,然吳國也須水清,一切更始,朕不究以往就是。」旋即,便令釋放以往吳使,又贈予劉濞一靠幾、一手杖,並傳詔曰:「吳王老矣,可不朝。」
劉濞躲過大難,臉面上亦好看,心中反意便漸漸消除。此後,他籠絡臣民之術,一如既往,專有銅鹽之利,令百姓無須繳稅。若朝廷發吳人服勞役,則由吳國府庫償以錢財。
每逢歲時,劉濞總不忘撫慰人才、賞賜閭里,若別郡公差來捕亡命者,均由他出面阻擋。如此數十年,一以貫之,便深得人心,吳民皆願聽他調遣。
彼時,劉濞未反,還甚得另一人之力,在此也須提到。此人,便是袁盎。
前面曾提及,袁盎性耿直,數度直諫,惹惱了臣僚不知有多少。文帝起初尚能重用袁盎,怎奈眾口鑠金,久之,對袁盎也心生厭煩,遂外放為隴西都尉。自此,袁盎仕途便遠不及張釋之,蹉跎不進,累有多年。然袁盎到底是個人才,赴隴西之後,治軍有方,甚愛惜士卒。後又遷為齊相,不久再遷為吳相。
袁盎受命赴吳當日,其兄袁種為其送行,擔心他在吳國惹事,便與之私語道:「吳王驕恣日久,國中多奸人。你今為吳相,若依法究治,彼輩或上書誣告,或僱人謀刺,總放不過你!往吳國去,最宜口不言事。南方卑溼,不如每日飲酒,以祛溼氣。在彼為相,只勸吳王勿反便罷,如此即可免禍。」
袁盎知兄長之言出自肺腑,便默記於心。至吳地,果然依計而行,不問他事,只不時勸諫劉濞,以恪守藩臣之道為上策。
劉濞素知袁盎大名,聞袁盎之言,深以為然。故而袁盎在吳時,劉濞便泯去了雄心,只是平淡度日。
文帝見劉濞安穩下來,心中大慰。後又聞說,張武曾受劉濞賄金,便怪張武何以不守晚節,欲加責備。於是召張武來,並不說破緣由,只賜金若干,命涓人搬到張武車上。其數目,恰與劉濞賄金相等。
張武無功受賞,先是一頭霧水,俄而才猛然悟到:原來受賄之事,今上已察知。不由心內大慚,忙伏地請罪道:「臣迷了心竅,竟受人請託,今甘受責罰。」
文帝便道:「人之清譽,千金難買,勿謂屋宇之內事,鬼神不知。何必貪那區區之財?」
張武頓覺顏面失盡,流涕道:「罪臣正是依仗功高,方惑於一念。今日貽害子孫,悔之莫及。陛下處奪爵就是。」
文帝擺擺手道:「你既知錯,過往之事便了。公在代地之大功,我不能忘,奪爵自是不能,賜金你也攜回吧。今後若有事,仍將倚你為股肱。」
張武大窘,推辭再三,文帝亦不允,終究只得抱慚退下。
東南事既平,文帝便卸下了一樁心事,想起陰賓上之言,不由釋然道:「諸侯終無異心了!」
然起坐之間,四望天下,仍覺有堪憂之事。那山河表裡雖已復甦,生民卻似葦葉,到底是孱弱,耐不得風雨摧折。故而又想到:官府於民,不可索需無度,還須盡心呵護才是。
當其時,各地連年遇水旱之災,百姓時有饑荒。文帝聞之,憂心難以釋懷。自新垣平事發,文帝便覺大失體統,今又見天災,想起陰賓上臨別之問,愈發覺得過失在己。改元之年夏秋,便下詔罪己,詔曰:「近來數年,未有豐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吾愚而不明,常思己過,乃政有所失,行有所過乎?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有不得,人事多失和乎?何以至此!或因百官奉養靡費,無用之事過多乎?何以百姓之食匱乏也!天下田未減少,而民未增多,以口量地,猶多於古時,而民食卻不足,其咎安在?莫非百姓多捨本逐末,以末害農,為釀酒費谷者多乎?思之再三,吾未能解。今令丞相、列侯、二千石吏及博士議之,凡有利百姓之見,皆可放膽言之,無有所隱。」
讀此詔,其誠惶誠恐之態,呼之欲出。想那文帝生長於深宮,從未有過飢餒,卻知心憂民食不足,其仁心厚澤,實為罕見。天下官吏讀之,無不震悚,都越發打起精神來,察訪百姓之苦,唯恐有失。
至後元二年(西元前162年)六月,文帝第三子劉參,忽病歿於晉陽。噩訊傳來,文帝不禁傷感,想到劉參、劉揖兩個庶子,都聰明好學,卻早早亡故,便覺人世無常。悲悼之餘,對太子劉啟、梁王劉武兩個嫡子,就更是憐惜。
恰在同月,匈奴老上單于來使和親。文帝正想著海內已定,唯有邊事未平,便暫且放下喪子之痛,打起精神,親筆致書單于,欣然允准和親。在信中曉之以理,推誠相待,唯願兩家世代敦睦。
老上單于閱文帝信,頗為動容,也知漢家已漸強,不宜輕起邊釁,便疏遠了中行說,遣了當戶、且渠等官吏為使臣,赴長安獻馬兩匹,並復書稱謝。
與老上單于和親事定,漢家君臣無不歡喜。文帝遂將此事詔告天下,詔曰:「朕既不明,不能遠德,使方外之國不能寧息。往昔四荒之外不得安生,封疆之內勞碌不息,二者之咎,皆緣於朕之德薄,不能致遠也。此前多年,匈奴連犯邊境,多殺吏民;兵將又不明吾之志,更增吾之不德。如此連兵結禍,中外之國將何以安寧?今朕夙興夜寐,勤勞治天下,憂心萬民,為之怵惕不安,未嘗有一日敢忘。故遣使者絡繹於途,以朕之志,曉諭單于。今單于思社稷之安,便萬民之利,與朕捐棄前嫌,偕之大道,結兄弟之義,以保全天下元元之民。和親以定漢匈之誼,即始於今年。」
詔書頒下,長安又有一番和親大典,天下皆為之歡騰,尤以邊民為甚,都以為從此可高枕無憂。此後數年中,文帝每年又巡行雍、代、隴西等地,以示安撫。
如此三年過去,邊地果然太平。至後元五年(西元前159年),老上單于病薨,其子軍臣單于繼位,遣人至長安報信。文帝又嫁宗室女入匈奴,重申和親之約。
那軍臣單于起初得了漢女,心滿意足,本已無意南犯。不料那中行說並不死心,見有隙可乘,便屢勸軍臣單于入寇漢地,將那漢家子女玉帛誇個不住,引得軍臣單于垂涎。
至文帝后元六年(西元前158年)冬月,軍臣單于終被說動,悍然發兵六萬,分兩路入寇,一路西取上郡(今陝西省榆林市南),一路直下雲中,沿途劫掠,來勢洶洶。
漢之邊地兵民,已有多年不聞戰鼓聲,今見胡騎卷地而來,勢若狂飆,都感大驚,慌忙緊閉城門,舉烽火示警。數日之間,處處可見狼煙;入夜則光焰四起,竟能照徹甘泉宮。
文帝在長安聞警,知匈奴又背信棄義,便急調三路人馬,馳援邊地。一路領軍為中大夫令免,出鎮飛狐;一路領軍為楚相蘇意,出鎮句注;還有一路,起用了老臣張武領軍,出鎮北地。三路人馬屯兵北邊,據關而守,於此扼住匈奴南下要衝。
這三路人馬,皆為三秦強悍之兵。於同日發兵,沿途金鼓齊鳴,車馬轔轔。邊地軍民聞之,都為之一振。
隔日,文帝又遣河內郡守周亞夫為將軍,領軍一部進駐細柳(今咸陽市西南);宗正劉禮,領軍一部駐霸上(今西安市以東);老將祝茲侯徐厲,領軍一部駐棘門(今西安市東北),以為後備。這三路人馬,皆為近畿精兵,環繞長安扎下營寨,互為犄角,以保京師無虞。
此時朝中雖已無周勃、灌嬰等名將,然文帝多年謀邊,早已處變不驚。此次聞警,便依次調兵遣將,緩急有備,一時軍聲大震。
數日之後,文帝略不放心,又率群臣赴近畿勞軍,以激勵士氣。
鑾駕先至霸上及棘門軍營,只見營門衛卒皆未披甲,形同尋常。軍卒見是天子駕到,忙閃至兩旁,棄戟伏地,高呼「萬歲」。待大隊疾馳而入,警蹕於營內,將軍劉禮、徐厲方才聞知,急率一干校尉奔出帳,伏地迎駕。
文帝看看軍容尚整,也未多說,慰勉了兩句,便掉轉頭出營。兩營將軍以下軍吏,皆騎馬簇擁於後,送出營門,至數里方止。
待來到細柳軍營,情景卻是大不同。但見柵門緊閉,門外數名衛卒橫戟而立,如臨大敵。壁壘之上有軍士肅立,皆勁甲結束,手執弓弩、短刃。見有人來,只聽一聲號令,眾軍士皆拉弓搭箭,持劍向外,立呈警戒之狀。
鹵簿有前驅郎衛數名,先奔至營門。門外衛卒立時喝止,搭戟攔住。
眾郎衛不得入,連忙勒馬,大呼道:「天子將至!」
此時營門都尉立於壁壘上,傲然回道:「軍中只聞將軍之令,不聞天子之詔。」
郎衛無奈,只得駐馬等候。少頃,天子鑾駕馳到,只見滿目冠蓋如雲;然守門軍士並不閃避,仍執戟攔住。
文帝無奈,只得命使者持節上前,宣諭道:「今上諭令:吾前來勞軍。」
營門都尉聽罷宣諭,拱了拱手,掉頭即奔回大帳,稟報了將軍周亞夫。
周亞夫聞知天子駕到,仍不離大帳,只傳令出來,命軍士開啟營門。
文帝御者正要揚鞭,只聽那都尉又呼道:「將軍有令,軍中不得馳驅!」
文帝聽了,心中一凜,忙囑御者按轡徐行,萬不可魯莽。
待大隊緩緩進得營內,方見周亞夫全身披掛,出來迎駕,僅向文帝一揖道:「甲冑之士,不拜天子,請以軍禮相見。」
文帝聞之,不禁動容,俯身於車軾,向周亞夫遠遠回禮。又遣使者上前,宣諭道:「皇帝慰勞將軍!」
君臣互致禮畢,文帝見營中井然有序,軍士如臨戰陣,心知不宜久留,便下令返駕。
那周亞夫也不相送,待文帝人馬出了營門,即命軍士關閉柵門,警戒如故。
出得營門來,群臣皆驚異不止,議論紛紛,多有嗔怪周亞夫不敬的。文帝則與群臣不同,回望細柳軍營,慨嘆道:「此真將軍矣!方才霸上、棘門之軍,如同兒戲。若敵騎來犯,虜其將軍易如反掌耳。獨周亞夫,有何人可犯?」
此行,文帝識得了周亞夫本事,便起了重用之意。返京途中,忽想起陰賓上臨別語,不禁喜道:「終獲良將矣!」一路與群臣相議,又誇讚了周亞夫許久。
如此中外戒嚴月餘,那軍臣單于聞之,到底是心虛,不敢與漢軍鏖戰,遂下令退軍。兩路胡騎聞令,旬日之間,便都退回塞外去了。
文帝如釋重負,下令三軍罷兵,依次撤回。隨後即下詔,拜周亞夫為中尉,掌京師禁衛。
那周亞夫,雖為勳臣之後,卻一直無功名,年已近不惑,方以父蔭之故拜為郡守,可謂默默無聞。至今日,偶然得文帝賞識,一躍而為公卿,滿朝文武皆嘖嘖稱奇。其治軍之名,立時遍於中外。
此前在河內郡(今河南省武陟縣、濟源市一帶),周亞夫聞許負擅相面,隱於商洛山中。便遣人渡河相邀,請許負來衙署中,為自己相面。
那許負,實為漢初一奇婦人。其善相之名,自幼便聞於天下,如今已是六十老嫗了。這日,乘車來至河內郡衙中,周亞夫連忙延入上座,恭謹道:「久聞鳴雌亭侯善相,不勝仰慕。下臣之相如何,可據實而言,毋庸忌諱。」
許負便挺身端坐,默望周亞夫良久,方開口道:「君三年之後,可封侯。封侯八年,為將相,手持國柄,世間貴重無二。」
周亞夫一怔,繼而大笑道:「吾父年前已薨,吾兄勝之襲父爵。若吾兄卒亡,則其子繼之,如何說我可封侯?」
許負也不理會,接著說道:「為將相後九年,你將餓死。」
周亞夫更覺不解,疑惑道:「既如所言,我貴為將相,又如何說將餓死?請……指我面相告知。」
許負便一指道:「君有縱紋入口,此即為餓死法相也!」
周亞夫驚疑不定,勉強一笑,也不敢多言,只賜了許負許多金,恭恭敬敬送走了事。
豈料許負相面所言,無不說中。三年後,周勃長子周勝之,因殺人坐罪,被奪爵除國。後文帝問諸臣,周勃之子還有誰可以襲爵,諸臣皆推亞夫,亞夫遂被文帝封為條侯。再後九年,果然又躋身於公卿將相,貴不可言。
周亞夫擢升為中尉後,心中亦喜亦憂。喜的是今生竟能為公卿,權傾朝野;憂的是許負所言「餓死」,又不知是何種結局,只得暫且拋開不想。
且說文帝重用了周亞夫之後,心中倍感安妥,便不再憂心邊事。然則,事難有萬全。自從細柳軍營巡閱歸來,文帝便覺身體疲憊,一日不如一日。心知是二十餘年來,日夜操勞所致,只得將朝政大半委於申屠嘉。勉強撐了半年,自仲夏起,便不能每日上朝;入冬,則更是病臥不起了,雖有鄧通在旁照看,也無大用。
竇後見了不由心慌,欲令太醫孔何傷尋些秘方來。文帝卻擺手道:「那孔太醫,不過是個鑞槍頭,混世而已,如今更是昏庸。莫要喚他,且多留我幾日在這世上。」
竇後急得落淚,連忙打發宮女去報知薄太后。
稍後,薄太后由宮女攙扶來到,坐於榻前,拉住文帝之手道:「數十年來,皆是恆兒來看我,今日倒要為娘來看恆兒了。」
這一句話,說得在旁諸人皆落淚。文帝倚坐於榻上,強作笑顏道:「母后勿急,兒只是體虛,將養幾日便好。」
「恆兒性篤實,對天下諸般事,用心太過,方有今日不測。」
「母后有所不知,兒不敢怠慢,並非擔憂此位不保。年前,曾有高人贈我一言,曰:為人主者,欲治平天下,無非封疆無異心,禦敵有良將,民生無疾苦而已。兒實無異能,諸事都做不到這般好,最憂是身後有人議論,不配為天子……」
薄太后連忙攔住話頭,嗔怪道:「這是如何說起?你守黃老之道,不但知勤政,且知施惠於民,是個好皇帝。向時,為娘最佩服高後,能垂拱而治;以今日看來,恆兒之治平功夫,又勝於高後許多了。」
文帝含笑道:「母后知我,我心甚慰。想我長於深宮,不事稼穡,不擅用兵,卻能穩坐天子位二十餘年,心中豈能無愧?由是,兒於利民之事,近年確是頗用心,已陸續免田稅,撫鰥寡,罷諸侯朝貢,弛禁山澤之利,免官府奴婢為庶民。所有舉措,皆是唯恐民之負累太過。」
薄太后便也笑道:「恆兒不似往時了,如何治天下,已瞭然於心。說來,為娘也不以治天下為難事,無非勤、謹二字,缺一不可。似你這般用心勤政,且又隱忍,便不是他人能及的。」
「兒亦有過失。自新垣平伏誅後,兒不怕鬼神,只畏懼吏官。一生所為,是智是愚,總不要貽笑後世才好。」
「又說這些!且安心養病就是。無論如何,你也走不到娘前面去。」
母子兩人說了一陣話,文帝便覺精神略好些。此後又是半年,身體時好時壞,總病懨懨的。好在丞相申屠嘉甚是得力,朝政上無須再費心。
捱過了數月寒冬,天氣漸暖,文帝便命鄧通去石渠閣,將閣中所藏黃帝書尋些來。鄧通尋得《經法》《道原》《金人銘》《歸藏》《鬼容區》等卷冊,抱了回來,回稟道:「御史中丞告知,黃帝書甚多,一時搬不完,容臣再去取些來。」
文帝搖頭道:「足矣!黃老之書,片言便可抵得一冊。」
鄧通扶起文帝,倚在靠几上,書籍則置於腳邊,伸手可取。
這以後,文帝讀書常入神,整日不出一語。有一日午間,看得睏倦了,不由就輕嘆了一聲。
鄧通忙問道:「陛下緣何嘆氣?」
文帝便道:「我雖貴為君王,卻是東未見海,南未涉江,北未登陰山,西未入巴蜀,實與常人無異。」
鄧通奉上羹湯,溫語勸慰道:「人間萬事,都是不能比的。臣乃蜀人,生平也僅至長安而已。」
文帝便笑笑,感慨道:「我幼時讀黃石公書,見其文曰:‘道者,人之所蹈,使萬物不知其所由。’頗不明其意,今日方知其奧妙。我一生所蹈,苦矣疲矣,然至今卻仍不知其所由。」
鄧通聽不懂,忙遞上枕頭催道:「陛下疲累了,還是瞌睡片刻吧。」
如此又捱過了兩月,至後元七年(西元前157年)夏六月,文帝身體越發不濟了,自覺來日無多,便急喚太子劉啟入內,囑咐道:「吾將不起矣。你氣量狹小,天下能安否,未可知。若事有緊急,周亞夫可以掌兵。」
劉啟急得流淚,忙勸道:「父皇尚有百歲之壽,何言之不吉?」
文帝擺擺手道:「人無永壽,事至此,又何須忌諱?為父在位,謹守黃老之道,省苛事,節賦斂,毋奪民時,天下方見稍富。此事為大,你接掌過去,不可有所稍懈。」
「兒當謹記。父皇病重,可要告知太后?」
「休要!勿去驚動老人家。」
「那定要告知母后。」不等文帝發話,劉啟便命涓人速往中宮,請竇後前來。
少頃,竇後掩泣奔入,跪伏於榻邊,問文帝有何囑託。
文帝喘息道:「你一向溺愛少子,今劉武為梁王,所封皆膏腴之地。我不負你母子,蒼天可鑑。我若有不測,你切不可干政,當以呂氏為戒。」
竇後聞此言,心中頗為不快,然見文帝已氣息奄奄,也不便多說,只匆忙應道:「陛下勿作此想,妾亦是識大體的。」
此後,竇氏母子便與鄧通一道,在病榻邊輪流伺候。
至己亥這日,清晨時分,天光尚未亮。文帝忽睜開眼,抓住劉啟之手,喃喃道:「你我父子,須得……」豈料言未畢,雙目便凝住不動,竟是溘然長逝了。
頃刻之間,寢宮內便騰起一片哀聲。後宮慎夫人、尹姬等人聞訊,倉皇奔至,也都哭作一團。
太子劉啟哭了一陣,忽就立起身來,命鄧通出宮去知會丞相,而後便不必再入宮了。鄧通神情恍惚,實不願離去,見劉啟神色嚴厲,只得伏地,向榻上拜了兩拜,含淚退下了。自此之後,文帝所有善後事宜,皆由劉啟一人操辦。
這一日,曙色照臨長安時,蟬聲依舊。漢家最賢明的一位皇帝,就這般悄然走了,享年四十七歲。萬民的生息,仍自裊裊炊煙中起始。街衢上,行人漸多,卻無一人知道今後是禍是福……
占候,指古之術士視天象變化以附會人事,預言吉凶。
上大夫,此處見《史記》。本為先秦官名,在國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級,大夫亦有上、中、下三級。然漢初並無此職,僅有中大夫、太中大夫等,故而存疑。
盤銘,盤為古代盛物之器,其上刻有銘文,即是盤銘。
泗水,發源於今山東省泗水縣,流經曲阜、兗州、濟寧等地,匯入微山湖。
中侯,少府屬官。
銖,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四銖等於舊制一兩。
飛狐,即「太行八徑」之飛狐徑,又稱飛狐口、飛狐關,在北嶽恆山之東。
句注,山名,在今山西省代縣北,戰國即有句注之塞。
北地,即北地郡,在今甘肅省慶陽市。
史中丞,官名,秦始置。漢代為御使大夫的屬官,掌監察之外,亦兼管圖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