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4:山河復甦 第九章 薄昭獲罪飲鴆毒

文帝前元六年初,關中初雪時,沉寂已久的匈奴,忽有大事發生。這日,自漠北來一使者,馳入長安,報稱冒頓單于病亡,已由其子稽粥嗣位,號為老上單于。北使還攜來老上單于親筆信一封,求與漢家和親。

那冒頓單于,乃匈奴一代雄主,為此前數百年間所未有。漢初時,曾於白登山圍困高帝,後又以書信羞辱呂太后,猖狂不可一世。漢家勢弱,用兵不成,唯有用婁敬所獻之計,以和親為羈縻,算是暫息了刀兵之禍。

然和親亦不過權宜之計,匈奴強橫依舊。此前高帝、呂后時,先後兩次和親,雖阻住了匈奴傾巢來犯,卻阻不住胡騎常來犯邊,驚擾塞上。

文帝看罷老上單于來信,暗自鬆了口氣,卻也忍不住略有傷感,遂好言安撫了北使一番,允諾和親。滿朝文武聞說冒頓薨了,則無不喜形於色,額手稱慶。

不數日,宗正便在宗室中尋得一女子,由文帝下詔,許嫁與老上單于。古時皇帝之女稱公主,諸侯王之女則稱「翁主」。可憐這位翁主,年方及笄,便要遠嫁漠北,終生不得歸寧。

說起那匈奴風俗,不獨飲食起居與漢地不同,婚娶亦與漢俗相異。翁主嫁與單于,若其後於單于死,則須下嫁其子;子死,又須下嫁其孫。漢人聞此風俗,只覺匪夷所思。想那小女子遠嫁萬里,舉目異俗,日夕思親,不知該有何等淒涼!漢匈之爭,漢家處下風,本是時勢使然,無人能一舉改觀。此等重負,也只得由一弱女子來擔起。

待選定了和親女,內廷又選遣了一名宦者,名喚中行說,護送翁主前往,並命他留在北地為陪臣。中行說本為燕人,熟知北地荒涼之狀,聞此訊息大駭,哪裡願去?便藉故家有老母,向典客馮敬求情,不肯就遣。

馮敬聞之,連忙稟告文帝。文帝略作沉吟,吩咐馮敬道:「中行說生於朔方,為人還算老成,命他為陪臣,並無不妥。你去與他講,此去漠北,事關天下安危,不得免行。」

馮敬便向中行說轉述諭旨,中行說不敢違命,陰著臉,諾諾而退。

回到住處,中行說難以安睡,一整夜長吁短嘆。待天明,即與同僚訴苦,恨恨道:「朝中文武,個個都似有不世之才,如何臨事卻只遣我去?我雖是閹宦,亦有親眷在,此去便終生不得歸,悲乎哉!朝廷無義至此,便休怪我無情。待到了匈奴,我便助胡害漢,以抒此恨,左不過是個永不歸漢。」

同僚聽了,不禁咋舌,當即就有人密報馮敬。馮敬聞報不以為意,以為並非大事,只輕描淡寫向文帝提起。文帝也僅只一笑:「他一個閹人,能有何大害?逞口舌之快而已。北行艱難,選人不易,就隨他去吧。」

且說老上單于繼位不久,漢家情勢究竟如何,心中尚不踏實,此次求和親,無非是想試探。見文帝慨然應允,漢家翁主旋即嫁來北庭,便覺臉上有光。及至見了翁主,更是驚為天人,當即將翁主封為正室。又在王庭龍城(今蒙古國鄂爾渾河西側)擺下宴席,召來各部番王飲宴,大事慶賀了一番。

再看那中行說,既存了投靠之念,入匈奴後,自是八面玲瓏,果然討得老上單于喜歡。單于閒來無事,便喚他一同宴飲,聽他說些漢家事情。日久,中行說索性剖白心跡,表明了投胡效命之意。老上單于喜出望外,當即應允,收他做了身邊謀臣。

中行說驟登大貴,心中更恨漢家君臣無情,便傾盡心思為單于獻計,一心要強胡弱漢。

老上單于聽他說得多了,不禁有些心疑,笑道:「愛卿嘴巧,將漢家說得如此不堪。吾之臣民,卻是以漢家為貴,南來一絲一縷,皆視為寶物呢!」

中行說連忙叩首道:「匈奴距漢地千里,唯聞其好,不知其弊。小臣為漢人,漢地習俗,自幼熟之,方知其弊在骨。」

「哦?漢匈兩家,雖是各有短長,然漢家衣食器皿等,凡日常所用,確是遠勝我匈奴,此乃有目共睹也。」

「不然。小臣以為,若以基業而論,匈奴所成,倒是遠勝漢家許多。」

「這又從何說起?」

「匈奴人口寡少,不及漢家一郡之眾,卻能獨霸一方,與漢家相抗。此等雄才大略,可是漢天子能及的嗎?」

「哈哈!說得不錯,然漢家物產到底是豐盛,匈奴哪裡能及?」

「臣卻以為:匈奴人少,衣食易足,不必仰給於漢家,此即為匈奴之長。小臣來此,聞聽單于得漢物則喜,願變俗而隨之,倒是大出意料了,此恐非吉兆。」

老上單于聞言便一驚,斂衽坐直道:「這有何不吉?且為我說來。」

中行說此時已換了匈奴衣冠,便整了整胡服答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單于喜漢物,臣民則無不私心慕漢。那漢家物產,確是豐盛,略施與匈奴一二,匈奴之民便感激不盡。歲久,民心必然向漢。若遇兩家交兵,恐將相率降漢,背主求榮,則大王又將何以存身?小臣實為大王擔憂。」

單于聽得渾身一震,仰頭想想,覺此言甚有道理。

中行說見單于面露猶疑,便趁機進言道:「小臣斗膽進諫,大王可棄漢物不用,諸事以匈奴為本,以媚漢為卑,則臣民必定效法,傲然自信,無可搖撼。匈奴基業,方可穩立於北庭。」

老上單于自幼便慕漢物,所穿衣袍,皆為漢家繒帛製成。聞聽中行說之言,不由摩挲身上袍服良久,不能決斷,便勸勉了幾句,命中行說暫且退下,另召左右大都尉、大當戶、骨都侯、大且渠等文武諸臣前來商議。

那匈奴諸大臣,年紀閱歷各不相同,對中行說之言或贊或貶,一時爭執不下。老上單于見此,也不勉強,便將此事擱置一旁。此後,仍是貪戀漢物華美,不肯棄之。

中行說見匈奴君臣不聽進言,便心生一計。一日,趁單于與諸臣在穹廬氈帳議事,中行說特地穿上繒帛之衣,騎馬躍入荊叢,狂奔了一回。身上繒帛,旋即為荊棘所裂,成一身襤褸狀。而後,下馬返回氈帳,手指破衣道:「此即漢物,實無用也!」言畢,又換了氈裘穿上,復往荊棘叢中疾馳一回,返回帳內,謂諸臣道:「漢家繒帛華而不實,遠不及匈奴氈裘耐用,高下優劣,為諸君今日所親見。諸君本應自信,緣何要棄己之長,用人之短?」

單于帳中大臣見此,皆驚異不止。老上單于也有所心動,笑對諸臣道:「中行說原為漢人,深知其弊,眾愛卿今日可看清了?」

於此之後,匈奴一眾達官貴人,果然都換回了本國衣服,不再以漢家繒帛為貴。

中行說又對匈奴諸臣道:「漢家食物,寡淡無味,遠不如畜肉酪漿味美。」每與諸臣飲宴,見有漢家酒菜端上,則令侍者撤下,換上匈奴食物,方肯用飯。

匈奴諸臣見了,皆曰:「中行說身為漢人,猶厭漢習,可見漢家之物實在平常,不足取也。」

見匈奴君臣已漸棄漢俗,中行說心中暗喜,更教單于近臣如何計算數目,將那各部人口、牲畜等造冊理清。那匈奴施政,原本粗陋,自他這一番調教後,漸也有序起來。

老上單于得了這個降臣,大喜過望,將他視為至寶。此後凡有漢使來,便命中行說亦參與應對。

彼時一般漢使,自恃從上國來,往往託大,見匈奴風俗鄙陋、物產貧瘠,不免都要譏笑一番。匈奴諸臣寡聞少見,不知該如何應對,唯中行說敢於出頭辯駁,振振有詞。

一日,有漢使攜禮物前來拜問單于,匈奴諸臣與之飲宴。席間,漢使飲酒多了,談及匈奴習俗輕老,譏笑道:「吾中國,皆知孝悌之義。下臣今至龍城,驚見胡俗輕老,民間以老為賤、以少為貴,不知所本為何?」

中行說聞言大為不忿,立即辯駁道:「漢人年年出官差,戍邊築城。出行者,皆為少年;哪次不是父老節衣縮食,以供子弟?這便不是輕老了嗎?」

那漢使未料遭此駁難,一時語塞,少頃才答道:「戍邊者,系苦差也,豈能令老弱前往?這便是漢俗尊老之故。」

那中行說不依不饒,當即反駁道:「聽君所言,原來也不糊塗!匈奴立國,與漢家大不相同,素以攻戰為上,從未有一言求和。想那耆老之輩,如何能戰?須以少壯出戰,衣食從優,方能無往而不勝。漢使若不信,可記否:當年冒頓單于,還曾險些擒住了高皇帝。下臣以為,無論何地之俗,皆須順勢。漢使少見多怪,豈能誣言匈奴輕老?」

匈奴諸臣聞此言,皆大笑不止。那漢使臉面上難堪,不由怒氣陡生,離席而起,戟指中行說面孔,叱道:「你知悉胡俗,才得幾日?我問你,匈奴父子親眷,竟同臥一穹廬中,不避長幼,已是駭人至極。且父死,子居然可娶後母為妻;兄弟死,則可娶兄弟之妻。逆倫至此,還敢說不足為奇嗎?」

中行說也憤然立起道:「貴邦孔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則止’。此言足下可聞知否?足下為漢天子使臣,出使王庭,只知以漢俗為正道。然今日所論,為匈奴風俗,當以匈奴之道為上。按胡俗,父子兄弟死後,妻若他嫁,便成絕種;不如自娶之,以保全一家一姓。故而胡俗雖不同於漢家,卻可保種姓不衰。」

漢使仰頭笑道:「荒唐甚矣!倫常者,天地之綱紀也。聞足下之言,亂倫竟也有道理,無怪足下有如此麵皮,要棄祖宗衣冠於不顧了!」

中行說輕蔑一笑,回駁道:「看足下面貌,似曾讀過書,可知那祖宗衣冠,也須名實相副?爾等漢家君臣,歷來侈談倫理,然自上而下,哪一家不是宗族疏離,各懷私心?至於骨肉相殘者,屢見不鮮,數次聳動天下,我便不指名道姓了,免得你麵皮上不好看。如此有名無實,便等同欺世盜名。料你見得多了,也是心知肚明,只不敢說一句實話。偽善若此,譬如小人,還有何膽氣,敢來匈奴地面自誇呢!」

「咄!無禮無義,便是樹木無皮。漢家雖兵弱,卻是地廣人稠;匈奴兵強,反倒屈居一隅。何也?禮義不興焉!某愚鈍不才,看不懂足下行事。只不知,你滿腹心機,卻為何要棄禮義而圖小利,認他人作父?如此苟且,恐只為偷生,還談何保全種姓?」

「足下口不離禮義,貌似明理,然則何為禮義,可否簡明以示之?吾聞君臣之禮,簡明而後可行;看你那漢家禮儀,繁文縟節,有何益處?究其實,君不知如何為君,臣亦不知如何為臣,唯知上下相害,內外相殺。高皇帝以來相殺事,還看得少嗎?」

漢使不由氣極,斥責道:「妄言!中國為足下父母之邦,即便降了外藩,亦應知恩。如此詆譭家邦,無乃禽獸乎?」

聞漢使此話,中行說被登時激怒,抽出佩劍來,直指漢使道:「足下來王庭,不過是一弱國使者,屈膝來朝,休得在此指手畫腳。且將你所攜禮物,檢點清楚,博得單于歡心就好。若不合單于之意,便要小心,待秋高馬肥,或將有胡騎數萬越境,踏破你那關中老巢!」

漢使見中行說變了臉,心中到底是膽怯,只得住了口。旁觀的匈奴諸臣,見漢使辯不過中行說,都喜笑顏開,端起酒先敬中行說,後又敬漢使,轉圜了幾句,將場面圓了下來。

事後,有大臣將論辯始末,稟報了老上單于。單于亦是滿心高興,待漢使也益發傲慢起來。

且說自高帝和親以來,漢家皇帝寫給匈奴單于的書信,歷來竹簡長一尺一寸,抬頭寫「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彼時單于回書,並無一定之規。此次中行說舌戰漢使,挫了漢家銳氣,便趁機向單于建言,回書亦應有規制,務必揚匈奴之威。

老上單于欣然採納,此次回漢皇帝書,便是簡長一尺二寸,故意壓漢家一頭;抬頭則寫「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一派居高臨下口吻。信末所用印鑑,也比漢皇帝玉璽略大。

那漢使攜書信回朝,文帝看見書信制式,心中一驚,急問使者緣由。使者便將中行說狡辯之言,複述了一遍。

文帝細細聽了,愁雲便上了眉頭,悔不該遣中行說北上。心知是老上單于新立,有意立威,既謀得和親,便沒了顧忌。如今受了中行說慫恿,立顯出霸道來,或將興兵犯邊也未可知。

此後數日,文帝召來張蒼、馮敬等人,數度商議,卻也沒個主張。張蒼便道:「臣聞賈誼近日上書,曾論及匈奴事,不知可否有高明之計?」

文帝搖頭苦笑道:「書生之見,從來恢宏,所論雖有遠慮,卻難以救急。事既至此,只得諭令邊關各郡守,要小心防備才好。」

諸臣退下後,文帝又取出賈誼的奏疏來,重讀論及匈奴之語,只覺得句句錐心——

奏疏曰:「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名號,而為戎人諸侯?勢既屈辱,且禍患不息,長此以往,何時方為盡頭?為陛下出謀者,皆自以為是,不通謀略,無才無能甚矣!臣看那匈奴之眾,不過漢地一大縣;以我天下之大,困於一縣之眾,下臣甚為執事大臣羞之。

陛下何不試以微臣掌外藩之事,以主宰匈奴?行臣之‘三表’‘五餌’計謀,必繩系單于之頸而扼其喉,降伏中行說而笞其背,令匈奴之眾唯天子是從。今日漢君臣,不獵敵騎而獵豬羊,不搏賊寇而搏狐兔,貪小樂而不思大患,天下又何以能安?君王若有威德,德可遠施,威可遠加,而今數百里外威德便不行,漢家可為流涕者此也。」

放下簡冊,文帝想想心傷,果真就落下淚來,喃喃道:「豈是執事大臣之羞?乃吾無能之羞也。然則,欲系單于之頸、笞中行說之背,又談何容易……」

既是無計可施,此事便只好擱下。自此邊地各郡,都嚴命官民謹慎行事,不敢輕易觸怒匈奴。

且說文帝這邊小心翼翼,匈奴老上單于那邊,湊巧也無暇旁顧。於是,兩下里好歹無事。

白衣蒼狗,歲月更替,堪堪已至前元十年(西元前170年)。這一年,海內清平,邊地亦無大事發生。漢家君臣,這才放下心來。

這年入冬,文帝率文武諸臣及禁軍,再次巡幸甘泉宮,以慰勉軍民,威懾匈奴。臨行前,命國舅、車騎將軍薄昭留守京師。

北巡一路,照例是郡縣迎送,百姓夾道觀望,倒也平順。卻不料文帝在外時,朝中卻出了一件非常之事。

事情緣起,乃是文帝入住甘泉宮後,遣一使者返京,通報薄昭。不巧那使者與薄昭素有嫌隙,言語之間,觸怒了薄昭。薄昭本就對此人懷恨,見他頂撞,更怒不可遏,當場拔出劍來,竟將那使者一劍砍死。

薄昭身為外戚,又立過大功,拜為車騎將軍後,位高權重,深得寵信,日久便跋扈起來。拔劍殺使者之時,只道是殺了一個僕從,全不顧使者乃是天子所遣。

那使者被殺後,薄昭遣人知會了新任中尉周舍,就算了事,其餘則全然不顧。中尉負有京師治安之責,聞報大驚,一邊急赴薄邸處置,一邊遣人急報文帝。

訊息傳開,長安城內議論紛起,官民都大感不平,覺薄昭目無法紀過甚。雖是國舅,此罪亦不容赦,故而都想看天子如何處置。

文帝在甘泉宮得了訊息,果然震怒,想到近年用張蒼為相,便是欲使天下人都知守法。薄昭既為外戚,本應格外謹慎,豈料他竟敢擅殺帝使,令天子顏面掃地。若殺的是自家奴僕,倒也罷了,可敷衍過去;然擅殺朝使卻是聞所未聞,天下人無不矚目,想要袒護也難。若一旦赦免,則皇親國戚都沒了禁忌,哪個還肯聽駕馭?

文帝默默無語三日,晨起又讀《治安策》,忽想到諸呂作亂事,心中就一凜,便欲下令誅殺薄昭,以絕後患。然轉念一想:若按法處死薄昭,母后那裡,又該如何交代?若母后不允,此事便成大尷尬,倒要教天下人看笑話了。

如此延宕多日,文帝與張蒼等人商議再三,仍是覺薄昭專擅,已不可忍,不殺不足以服人心。

文帝對諸臣道:「諸君之意既如此,便可逮薄昭入獄,按法處置。天子之尊,在於法令暢行,朕登位已逾十年,尚有如此公然犯法者,是可忍,孰不可忍!」

張蒼卻略有擔心:「按法加罪,於理不謬,然太后顏面亦須顧及。可在問罪之後,請太后恩旨赦免。」

文帝便低頭沉思,片刻後,昂首斷然道:「不可,此罪不可縱容。環顧海內,各處已無半個梟雄,唯薄昭一人跋扈異常。誅薄昭,乃是昭示天下,外戚犯法亦不可免,要教那諸王、列侯看了,都心存畏懼。如此,朕即使百年之後,也無須擔憂太子安危了。」

馮敬想到薄昭功勞,心有不忍,便猶豫道:「殺與不殺,利弊倒也分明,只是其中緣由,萬不能公之於世。薄將軍當初有大功,世人皆知,今日斷然誅殺,須得有個說法。」

文帝猛一拂袖道:「諸君不必過慮,既決意誅之,朕自有辦法,諸君聽命便是。」

當下君臣議畢,文帝便立即遣使返長安,命中尉周舍將薄昭軟禁在家,不許外出一步。

再說那薄昭,平日裡跋扈慣了,殺個使者,本不以為意。忽一日清晨,司閽奔入驚道:「中尉帶了兵卒來,將府邸團團圍住!」

薄昭這才知大事不好,欲出門去看,卻被兵卒橫戟阻住:「侯爺止步!奉詔令,無論貴府何人,皆不得出。」

薄昭眥目大怒:「詔令?我犯了何罪,竟不得出家門!今上乃我甥兒,我還怕他不成?且把詔令與我看。」

話音未落,便有大隊兵卒一擁而上,挺戟逼住府門。一校尉跨步揖禮道:「軹侯且息怒,詔令昨夜送至中尉衙署,令侯爺在家待罪。我等奉命來此,未有中尉口諭,不敢放行。」

「中尉?好,你教那周舍來說話!」

「中尉周舍有令,不見軹侯,恕下官不能從命。」

「甚麼?……我府中僕從,可否出入?」

「亦不可。」

「笑話!莫非有詔,欲令我全家餓死?」

「貴府所用食蔬,皆由我等代買。」

薄昭與兵卒起了爭執,巷中有人聞聲,都跑了出來,遠遠圍住了看。那校尉便勸薄昭道:「以侯爺之尊,天下無雙。詔令無非是禁出入,並無其他。待天子返回,侯爺便可知分曉。若一味為難下官,倒教那閒人看笑話了。」

薄昭想想也有道理,便哼了一聲,拂袖而退。心中也知,定是擅殺觸怒了甥兒。回到內室,忙喚了家老來,令他翻牆出去,往長樂宮薄太后處告急。

家老領命,便搬了梯子登牆窺看,但見牆外各處,均有軍卒把守,四面圍得水洩不通,哪裡還能出得去?

聽了家老回報,薄昭這才知事情鬧大,登時汗流浹背,揮退了家老,獨自癱倚於几上。

想想這個使者,不過是內廷一個郎官,而非功臣貴戚,即便失手殺了,甥兒又何必動怒?看來劉恆這小兒,早不似當初了,近來尤重文法吏,區區小事,就如此作勢,莫非有意給天下人看?若是如此,則奪爵削邑恐是難免了。

想到此,薄昭就嘆氣,心中暗道:「不承想逞一時之快,卻惹瞭如此大禍。只得待甥兒返歸,請阿姊來裁斷。好在我有擁立之功,小子也不至無情過甚,到時辯白數語,或許就可解脫了。」

如此一想,薄昭心中漸漸釋然,便不再煩惱了。既不能出入,且隨他去,轉而命僕人將窖藏的好酒取出,終日狂飲,不再過問門外事。

如此捱過旬日,闔府老少都望眼欲穿,忽一日見兵卒加多,臉上煞氣更重,便猜想天子或已還都。未料,不見有諭旨下來,卻有蹊蹺事發生。

這日清晨,薄邸門前忽然人聲喧嚷,車馬輻輳,有二十餘位公卿聯翩而來,上門拜訪。為首者乃是丞相張蒼,其餘為九卿及次卿等。

薄昭被軟禁數日,卻好似過了幾年,如今見了眾公卿,心中略一鬆,忙將諸人迎入正堂,依主賓坐下。

張蒼略整整衣冠,環顧座中,特意掃了一眼馮敬。馮敬便會意,向薄昭拜道:「多日不見將軍,諸人皆想念。今日來,只為敘舊,要與將軍暢飲一回。」

薄昭心中疑惑,不知公卿造訪是何用意,然冠蓋滿門,臉面上終究有光,便欲吩咐下人去備酒菜。

馮敬卻伸臂攔住,笑道:「將軍少安勿躁,貴府近日有所不便,我等也都盡知,自帶了酒菜來,吩咐庖廚分好便是。」

薄昭聞此言,不覺一怔,望望諸人神色,覺各個虛實莫測,心下就更茫然。

少頃,薄邸僕人將酒菜端上,眾人便舉杯祝酒,互敘舊誼。薄昭終究是聰明,知眾公卿此來,絕非無意,定是與擅殺一事有關,便故意將話頭引至誅呂往事上,也好擺擺功勞。

當年謀劃誅呂,張蒼曾參與其事,親見許多細事,不為外人所知,此時在酒席上講出來,眾人都聽得仔細。講到北軍當年入宮,眾人便想到劉興居下場,都唏噓不止。

馮敬此時忽然道:「城陽王、濟北王兩兄弟,當日固然神勇;然薄將軍冒險入都,勸今上登位,亦是功不可沒。我等諸人,當敬一杯。」

眾人便紛紛祝酒,滿座一派喧譁。

薄昭不由面露得意之色,嘴上卻只是謙讓:「諸公是我前輩,迎今上登位,皆有大功。下官區區之勞,何足道哉!」

如此酒過三巡,張蒼放下酒杯,忽然語氣蒼涼道:「當年諸呂猖獗,外戚干政,我等捨命誅盡鼠輩,乃是為延漢祚。幸而事成,迎來今上入主大統,漢家方得重生。殷鑑不遠,不容輕忽。我等既為股肱之臣,當力護法統,不可壞了綱紀。若綱紀崩解,即使朝中遍佈文法吏,亦禁制不住,難挽頹局。」

這一番話,說得眾人感慨,都紛紛附和。

薄昭卻聽得心驚,面露尷尬,連忙敷衍道:「張丞相自秦入漢,聲名遠播,為當今漢家之棟樑。有丞相在,漢綱紀便在,我等都省去了許多心思。」

「也不盡然。設若上無明君,則雖有能臣萬千,也難以治天下。韓非子曰:‘人主者,以刑、德制臣也。’今上用老臣為相,無他,就是看重老臣這用刑之才。」

廷尉張釋之在座中,此前一直未語,此時忽地站起,向張蒼一揖,贊同道:「丞相說得是。為臣之道,德不能薄;為政之道,刑不能弱。善用刑者,不在嚴苛,而在持平;若刑不上大夫,則何以指望治平天下?」

眾人聞此言,都紛紛拊掌叫好。

薄昭聞此言不善,氣血便湧上頭來,正要開口,忽見張釋之掉轉頭來,略施一揖,雙目炯炯道:「薄公身為皇親,又有迎立之功,在下唯有欽敬。然刑法昭然,功罪不能相抵。吾聞薄公近日擅殺帝使,觸犯漢法,此事不可敷衍,公當自裁以謝天下!」

薄昭大驚失色,未及對答,張蒼、馮敬等人便一齊起身,向薄昭揖禮。張蒼更是語聲鏗然道:「張廷尉所言,乃是我等欲諫薄公之言。足下擅殺帝使,失盡朝廷顏面,天下四方,無不議論洶洶。今上顧及骨肉之情,不便處置,薄公卻不應置若罔聞。老臣也以為,漢家異於暴秦,全在於律法持平。若薄公惜命,以外戚之身僥倖脫罪,則天下臣民怎能心服?法既不平,國祚又談何萬代?恐在我輩手中,便要煙消雲散了。」

馮敬也緊追了一句:「薄公,事已至此,神人也不可挽回。還請公儘早了斷,萬勿隨濟北、淮南之後,為宗室之恥。」

薄昭心下這才明白,原來眾公卿上門,是來催命的。當下臉色大變,環指座中人,憤然道:「我道諸公清閒,前來小敘,卻不料是各懷心機。我薄某當不當死,諸公恐是說了不算,只看今上之意裁斷。以往天子曾殺侄殺弟,今又欲殺母舅,自是不怪,然也須他親下詔令。我薄氏一門,與劉氏根脈相系,不可謂兩姓。今上素有孝悌之名,今日事,就看他敢不敢再次殺親了!」言畢便一甩袖坐下,閉目不語。

張蒼等人聞言無不駭然,見事成僵局,只好復又坐下,在一旁婉言相勸。

薄昭心中惱恨,任憑眾人千言萬語,只是紋絲不動。

眾公卿面面相覷,自覺沒趣,只得紛紛起身,向薄昭道別,相率出了薄邸。

且說文帝在未央宮坐等迴音,見諸臣沮喪而歸,知是薄昭並未就範,便請眾人坐下,慢慢道來。聽了諸臣稟報,略一沉思,便道:「不急。諸君且去歇息。」當下揮退眾人,唯留下張蒼,吩咐道,「有勞丞相赴長樂宮,將薄昭事始末,說與太后聽。其餘諸事,朕自有主張。」

張蒼領命,便轉赴長樂宮,求見薄太后。

薄太后此時,正在長信殿閉目養神,聞聽張蒼求見,心中就一驚。待得張蒼進來,劈面便發問道:「丞相,今日如何是你來?」

張蒼不由得怔住,不知該如何作答。原來,自薄太后患了目疾,文帝每日必來問安,親奉羹飯。然此次自甘泉宮返回,卻是一連數日不來。薄太后不知出了何事,正在揣測,忽聞張蒼前來,自然有此一問。

察覺張蒼神色惶然,薄太后便一笑:「吾兒每日問安,多年不輟。這幾日倒是蹊蹺,竟是不來了。」

張蒼這才猛省,立即悟到文帝用意,便將薄昭擅殺朝使事始末,對薄太后細述了一遍。

薄太后聽罷,亦是大驚:「前者聽到涓人偶語,知薄昭幹犯法紀,卻不料竟是此等大事!」

「薄昭擅殺朝使,史上所無。如今朝野盡知,諸臣也無力為他掩蓋。」

「按漢法,薄昭該當何罪?」

「此乃‘故殺’之罪,按律當斬。」

「啊!可否減死論罪?」

「不可。此非失手誤殺,亦不涉姦情、無關親仇,故不可減罪。」

「皇帝又是何意?」

「今上並未下詔,只令微臣稟告太后。」

「可要討哀家旨意嗎?」

「今上並未明言。」

「唔——」薄太后心中立時雪亮,知文帝已有了決斷,要拿薄昭來祭刀。

數年來,文帝重用文法吏,重振綱紀,內外都有贊聲。薄太后雖身居深宮,亦常有耳聞,人前人後多有誇讚。如今自家親弟犯了死罪,於情法之間,倒是難住了薄太后,不知該如何發話才好。

思忖片刻,只得嘆口氣道:「事涉薄昭,哀家也難做人,便不說甚麼了。事情我已知,他分明是自尋死!」

張蒼便道:「薄公不慎,竟至罪無可綰。臣體察今上之意,似是欲勸薄公自盡,以免入獄問罪,辱沒門楣。」

薄太后立時滿眼含淚:「原來吾兒不來,是懷有此意!這……也好。皇親犯法,前者已有劉長之鑑;皇弟尚不能免,況裙帶之親乎?幸而薄昭之罪,僅止於此,倒還不至似那諸呂……」說到此,便止不住哽咽,隨即淚落如雨。

張蒼也忍不住淚下,連忙伏地叩首,勸慰了幾句,便返回未央宮覆命。

文帝聽了張蒼講述,知太后沒有言語,心頭便一鬆,招手道:「張公,你且附耳過來。」便向張蒼耳語了幾句。

張蒼聽罷,略露驚愕之色,旋即神色凜然,拱手道:「微臣領命。明日一早,即率眾公卿再往。」

待到次日清晨,薄昭尚未起,便有司閽來報:「今日公卿又來,倒比昨日還要多些。連那太僕夏侯嬰,也手持竹杖來了。」

薄昭被擾醒,滿心不耐煩,揮手嗤笑道:「皆是無用之輩!若真有本事,能請來太后便罷。」當即吩咐家老,「請諸公入正堂,只說我隨後便至。」

待薄昭梳洗畢,穿上見客袍服,邁入正堂,不由就呆了——只見那正堂上,公卿、列侯坐了滿堂,人人一身縞素,有如弔喪。那夏侯嬰白髮皤然,亦是一襲素服,端坐於正中。

見薄昭步入,夏侯嬰立時起身,眾人也跟著起來,紛紛揖禮。

薄昭滿面驚愕,竟忘了回禮,結結巴巴道:「滕公……諸位這是何意?」

張蒼跨出一步,朗聲道:「下官張蒼等五十三人,不忍見薄公被刑,棄市於街衢,特意前來送行。」

話音剛落,便有一天子使者,從眾人身後轉出,手託一個紅漆酒壺,內盛毒酒。

薄昭霎時心明,面如死灰,驚道:「這,這是……」

張蒼便道:「薄公若飲此鴆酒,便是求仁,可留個剛烈之名;若不飲此酒,則棄身於西市,為萬人所唾。事已至此,容不得遲疑了!」

薄昭眼睛一熱,仰天嘆道:「甥兒逼我,竟至於此嗎?我只求太后有一語。」

「老臣昨日已見過太后,太后確有話說。」

「說的甚?」

「太后曰:劉長為皇弟,尚不能免,況裙帶之親乎?」

薄昭聞言,雙目一閉,嘆了聲:「今番休了!」隨即,向滿堂公卿揖了揖,便又道,「容我與家眷告別。」

不料,張釋之卻搶上前來,從使者手上拿過酒壺,斟滿一杯遞上,高聲勸道:「薄公,大丈夫行事,何須效小兒女狀?」

薄昭便怒目圓睜,直視眾人道:「堂上諸公,半數曾請託於我,或為謀官,或為攫財。當日諂笑,至今我未能忘,莫非此刻,全都盼我早死嗎?」

諸臣聞聽此言,果然多半埋下頭去,不敢與薄昭對視。唯有夏侯嬰豪氣滿身,跨出一步道:「老夫便不曾求過國舅,所有功名,皆於劍鋒上奪來。大丈夫,當坦蕩行事,豈可貪生怕死?你雖功高,終究是未歷戰陣,既有膽殺無辜,為何卻無膽償罪?」

薄昭望望夏侯嬰,不由氣沮,哀鳴一聲道:「罷了!滕公既如此說,我也無話,便遂了諸公之願吧!」言畢,接過張釋之手上酒杯,一飲而盡。

滿堂公卿見了,不由臉也變色,都紛紛伏地,不忍抬頭。

薄昭擲了酒杯,撩衣坐下,對眾人笑道:「此酒甘洌,惜乎今生只此一回。來日黃泉下,再與諸君飲……」言未畢,毒性已發作,身子便歪倒了下去,當場氣絕。

後堂裡家眷聞知,立時哀聲大作,爭相搶入正堂,撫尸慟哭。眾家眷也知公卿是奉了上命,前來賜死的,因此不敢怨怒,只是不住聲地哀哭。

眾公卿甚覺尷尬,也陪著灑了些淚,幫忙布好靈堂,將屍身入殮,拜了三拜,方才陸續離去。

當日,公卿入朝,向文帝稟明薄昭已死。文帝聽了,臉上無喜無怒,只頷首道:「朕已知,遣人將棺槨送歸故里,好生厚葬。薄昭之子,則可襲侯。」

且說那竇後在椒房殿,聞此驟變,滿心不安,輾轉一夜未能眠。天明,即往長樂宮去,向薄太后問安。

一見太后,竇後即伏地俯首,淚如雨下。薄太后見了,也不勸阻,只淡淡問道:「你又何須前來?坐起說話吧。」

竇後這才起身,拭淚答道:「昨日聞國舅事,妾終夜不安,甚為太后擔憂。」

「皇后有所不知:薄昭獲罪事,唯有如此,上下才得安寧。前幾日,老身也曾輾轉反側,卻於事無補。此事所涉,乃朝堂綱紀,與我輩女流無干,皇后也不必多慮。」

「國舅情義甚篤,一向善待諸皇子。如今猝亡,妾身焉能不悲?」

薄太后望望竇後,長嘆了一聲:「老身亦頗悔,當初便不該教他封侯。看你那兩兄弟,布衣隱於市,倒最為安妥。」

竇後當即領悟,心中也覺僥倖,嘴上卻道:「妾那兩兄弟,實不成器,不提也罷。」言畢,便只顧默默流淚。

薄太后也忍不住,落下兩行淚來。俄頃,忽吩咐涓人道:「去喚太子來。」

未幾,太子劉啟應召前來,見過太后、母后,便伏地聽命。

薄太后問道:「孫兒,舅公之事,可知其詳?」

劉啟滿懷忐忑,只小心答道:「昨日滿長安已傳遍,孫兒亦有耳聞。」

「此事,孫兒有何所悟?」

「即是皇親,亦不可犯法。」

「膚淺之見!你舅公,實是為你而死。」

劉啟便感驚愕:「啊?這……與孫兒有何干系?」

薄太后揮了揮袖,只道:「待冬至日,你勿忘前往薄邸,好好祭拜就是。」

竇後心中明白,忙拉了劉啟一把,催促道:「愚兒,還不謝太后指點?」

薄太后擺擺手止住,望住竇後,殷切囑道:「你我都有目疾,看得不遠。孫兒將來是要坐天下的,萬勿短視。你們且回吧,老身已多日未歇好,今日要好好睡下。」

竇後、劉啟聞言,忙叩首問安,又勸慰了幾句,才起身離去。

如是,薄昭之死便如一陣飆風,旋起旋落。又似池中微瀾,過了便無人說起。唯有四方諸王各自心驚,都記在了心中,不敢再有所造次。

此前許多年,文帝曾日夜苦思,勤謹自律,一心要治平天下。於這之後,可謂大功已告成。夜深人靜時,偶爾也想起賈誼來——歲月蹉跎,當初那翩翩少年,如今也是人到中年了。文帝心中,便常有嘆息。

如此轉過年來,是前元十一年(西元前169年),賈誼那邊,偏偏就出了事。

這年仲夏,梁王劉揖自睢陽入朝,按例向文帝問安,賈誼為梁國重臣,亦隨之。那梁王方逾十齡,年少任性,見一路景緻美妙,不由意興飛揚,策馬跑得甚急。賈誼看在眼裡,心中也喜。豈料,半途梁王馬失前蹄,竟墜下馬來,頭觸地,血流如注。

賈誼與隨從急忙趕上,下馬扶起梁王。只見這一跤,卻是跌得狠了。梁王面色慘白,口鼻流血,呼吸已不暢,囁嚅道:「太傅,怕是不行了,浮生且了……」

賈誼不由大急,忙喚隨行醫官來看。眾人七手八腳,將傷處包紮好,送至驛館,那梁王已是一口口喘氣,說不出話了。

賈誼驚出一身汗來,又令醫官熬藥。可惜未等藥成,再看梁王,已然面如白堊,兩眼上翻,眼見是活不成了。

「這如何得了!」賈誼慌了,抱起梁王來急呼。怎奈未熬過一時三刻,那少年梁王,竟是一命嗚呼了。

梁王自幼聰慧,一向敬重賈誼,兩人相契,竟似知音。來梁國四年多,賈誼盡心輔佐梁王,眼見他一日日成才,心中頗為自得。今日忽遭此禍,不啻是晴天霹靂,當下就抱著梁王,放聲大哭起來。

直哭到夜半淚盡,賈誼才勉強打起精神,一面遣人急報朝廷,一面率眾人料理好後事,扶柩返歸梁都睢陽。

此時梁國相為老將王恬啟,聞訊亦是愕然,不禁與賈誼相對垂淚。然後,兩人一道張羅修了墳墓,將梁王安葬。待諸事辦妥後,賈誼深為自責,想到梁王年少無後,按例封國將要撤去,身後不免淒涼,便欲上書建言,為梁王立後嗣。

賈誼遂伏案,鋪開筆墨正要書寫,忽想到天下大勢,處處有危象,不由就為文帝擔起心來。此時海內已多年無事,上下都以為從此太平,賈誼卻不為浮言所惑,獨具慧眼,看事看到了骨子裡去。於是提筆寫了一道奏疏,縱論大勢。

賈誼奏疏曰:如今諸侯王之勢,不過傳了兩三世,便各個逞強,漢法不得行。陛下所能依恃者,唯有代國、淮陽兩處。代國尚無事,尷尬就在淮陽國(今河南省淮陽縣、扶溝縣一帶),此國區區封地,與各大諸侯比,不過是人臉上的一顆痣,不足以禁制諸侯,一旦有事,必成大國餌食。

賈誼何以會出此論?原來,在劉氏諸王之中,原本有文帝嫡子劉武,及庶子劉參、劉揖三人。其餘各王,皆為旁枝。如今幼子劉揖亡故,唯餘劉武、劉參兩人,皇子勢力就不免孤單。

皇次子劉武原為代王,數年前徙為淮陽王。劉武赴淮陽後,原太原王劉參徙為代王;太原國之地,亦隨之併入代國。如此一來,代國封地固然有所增益,有利邊防;然劉武所在的淮陽國,封地就略嫌狹小,不足以震懾其餘諸王。

賈誼也知,文帝徙劉武為淮陽王,是為避嫌。因劉武素為竇後所溺愛,朝野盡知,文帝不願天下人指他偏私,便封給了劉武一個小國。賈誼因此諫道:

今制天下之權在陛下,陛下封諸國,為何令親子作旁人餌食?天子之行,應異於布衣。布衣之人,最喜粉飾小行、炫耀小廉,以此取悅於鄉黨。天子所慮,則唯有天下安固與否。想那昔日,高皇帝瓜分天下,大封功臣,造反者卻多如蝟毛。其後以為不可,遂削去不義諸侯,立諸子為王,而天下大安。故而大人者,當不計小行,以成大功。

一番勸諫後,賈誼便為文帝獻計,指點迷津,說道:當下,應將原淮南之地,盡數併入淮陽國,以壯大劉武之勢。另將淮陽國北邊二三列城,併入梁國,使梁國封地亦有所增益。眼下若為梁王立後嗣,可徙代王劉參為梁王,以其子過繼給梁王承祀。

如此一來,梁國北至河邊,淮陽國南至江邊,堪為關中屏障。兩國為皇子劉參、劉武所轄,其餘各諸侯即便有異心,亦無膽量謀之。改劃封疆之後,梁國足以制齊趙,淮陽國足以制吳楚,陛下便可高枕無憂了。

賈誼唯恐文帝不信,不惜以危言警示:當今天下,恬然無事,皆因諸侯尚年少,數年之後,天下之患,陛下便可見也。當年秦始皇,日夜勞心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權傾天下,卻拱手以成六國之禍,是為不智。若身前留下禍根,百年之後,禍亂必將及於幼子,釀成大患。

文帝接了奏疏閱之,見賈誼仍是一如既往,語帶鋒芒,不禁笑了笑。細思之,卻是甚覺有理,便又嘆了一回:「賈生之才,確乎曠代罕有!」當即全盤採納,稍作變通,下令撤去淮陽國,將其地併入淮南,重置淮南國;又將劉章之子劉喜,從城陽王徙為淮南王。如此,既可安撫劉章一枝,亦可鎮撫南邊。

原淮陽王劉武,則徙為梁王,並按賈誼之計,增加封地,使梁國北接泰山、西至高陽(今河南省杞縣),成為長安以東最大屏障。此次挪動,看似閒棋,日後朝廷卻因此受益,算是賈誼留給後世的一大功勞,此處且按下不表。

其時,已故淮南王劉長的四子,皆已封侯。賈誼知文帝心思,定是要為這四人封王,於是又上疏諫道:「竊以為,陛下將封淮南王諸子為王,不知是何人出此計也?淮南王悖逆無道,天下誰人不知其罪?陛下赦而遷之。於途中,淮南王自盡而死,天下又有誰謂其不當死?今若尊罪人之子,則必負天下謗名。四子少壯,豈能忘其父?臣以為:與仇人之便,用以危漢,實為不當之策。即便將其分割為四,四子亦一心也。使其廣有人財,無異於豢養伍子胥、荊軻之輩,即所謂借虎翼與賊兵是也。願陛下稍作留意。」

賈誼在此處的眼光,竟是看到了身後許多年。疏中所預見之事,後來果然都言中。然文帝當其時,思之再三,終覺對不起劉長,遂擱置一旁,善待劉長四子如故。後又過了數年,在追諡劉長為淮南厲王之際,立其三子為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將原淮南國一分為三。也算是依照賈誼之計,令旁枝諸侯盡數成了小國。

卻說梁王劉揖死後,賈誼倍覺內疚,以為自己做太傅未能盡職,竟眼睜睜看著主上殞命,為此常暗自哭泣。其間,又聞舊友宋忠出使匈奴,未至王庭便擅自返歸,因而獲罪,就更加傷感,身體日漸虛弱,過了年餘,竟也病故了。

臨終之際,賈誼臥於榻上,回想起平生遭際,正如高人司馬季主所言,盛極而衰,不覺就傷情。忽又想起,在長沙時那隻飛進屋內的服鳥鳥,口中便喃喃道:「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吾今休矣,不致再苦了!」

其妻兒圍於榻邊,哀泣不止。賈誼便囑其子賈璠道:「孫兒輩勿求成大器,若喜讀書,甚好;若不喜讀書,亦甚好……」言未畢,竟溘然長逝,宛如服鳥鳥化作精靈而去。

賈誼死時,年僅三十三歲。訊息傳到長安,文帝默然許久。至中夜想起,枕上又嘆息了數聲。

後賈誼之孫二人,皆官至郡守,其中賈嘉最為好學,頗有世家之風。

賈誼死後,後世士人多為之惋惜。多年後,有楚元王四世孫、經學泰斗劉向,力贊賈誼之才,可直追伊尹、管仲。倘使當時見用,則功業必盛,惜乎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司馬遷卻以為:文帝施政謹慎,足見賈誼之論已付施行。縱觀其生平,雖英年早逝,位不及公卿,卻不能說是不遇。

賈誼畢生著述,計有五十八篇,其中有補於世事者,皆傳於後世。一代華章,流韻千載,至今仍有人讚不絕口。

賈誼病歿,文帝甚悵然,以為賈誼之才,海內無人能及,今後不知良策何出?為此鬱郁多日。偏巧這一年夏,北地又起邊警,鬧得千里不安。

原來,新即位的老上單于,得了中行說這個謀臣,探知漢地虛實,對漢家便不再忌憚。那中行說又屢屢獻計,力促興兵南犯,老上單于亦深以為然。是年秋,單于探知周勃已死,以為漢家再無良將,便拋卻和親之約,發兵數萬騎,入寇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斬了當地守尉首級,大掠人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