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氣惱,便寫信去責備,指老上單于背信棄義,老上單于卻只是不理。文帝別無良策,只得一面下詔激勵官吏禦敵,一面調兵徵餉,往援北地。一時間,邊境日夕戒備,數十萬兵民惶惶不安。
時不久,隴西有一小吏,奉詔而起,率兵民與來犯胡騎廝殺,斬殺了一個番王。胡騎受驚,不敢戀戰,旋即紛紛退走。訊息傳回,朝野士氣略為一振。
恰在此時,文帝忽接到太子家令。晁錯的一道奏疏,對兵事所言甚詳。文帝細細閱之,竟是擊節讚歎不止。只見那晁錯寫道:「臣聞戰勝之威,民氣百倍;敗軍之卒,沒世不復。自高後以來,隴西三困於匈奴,民氣大傷,無有勝意。今有隴西之吏,奉陛下明詔,集合士卒,砥礪其志,率敗傷之民,當乘勝之匈奴,以少擊眾,殺其一王。此役得勝,非隴西之民有勇怯不同,乃是將吏用兵有巧拙之別也。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以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全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
文帝看到此,不禁拍案嘆道:「果真是如此!若有一廉頗,百世無憂;若得一李牧,則萬世安寧矣。可惜朝中良將,類此者甚少。」
嘆罷,又埋頭看去,見晁錯論及漢匈兩家,各有地形、戰技、兵器之長;其中匈奴長技有三,漢家長技有五。且漢家可興數十萬之眾,以應對數萬匈奴。以此觀之,眾寡之勢分明,漢家可以十擊一,穩操勝券。
奏疏末節,晁錯又獻計道:今有義渠胡人數千來降,其長技與匈奴相同,可賜給堅甲利矢,派遣良將統領。此等義渠,與漢軍可互為表裡,各用其長。以漢家之眾,擊匈奴之寡。如此,大勝匈奴,只在俯仰之間矣。
最末一句,晁錯寫道:「古書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臣晁錯愚陋,冒死上狂言,唯請陛下采擇。」
文帝讀罷,不禁大笑:「才失一狂夫,又來一狂夫,此恰為漢家之大幸也!」當下親筆賜書,予以嘉勉。
文帝賜書曰:「皇帝致太子家令晁錯:上書言兵事三章,閱之。書中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我意不然。言者不狂,擇者不明,國之大患,即在於此。」其激賞之情,溢於言表。
卻說這晁錯,又是何人?原來,他也是漢初大名鼎鼎的一個文士,為潁川(今河南省登封市)人。早年從師為學,研習法家申不害、商鞅之術,後以精通典章舊事之故,被選為太常掌故。
晁錯料事精明,見識深刻,平素樂與勳臣子弟相交,甚得平陽侯曹窋、汝陰侯夏侯灶、潁陰侯灌何等人推重,互引為知己。
晁錯得以脫穎而出,頗有一段傳奇。彼時文帝為重教化,下詔廣搜經書,百姓聞之爭相繳獻。那上古經典,幾近蒐羅齊全,唯有《尚書》一書無由尋訪。又過了數年,文帝偶聞濟南有一大儒伏生,在家以《尚書》教授齊魯諸生,不禁大喜過望。惜乎伏生年已九十,不可徵召了,文帝便下詔,令太常遣人去濟南討教。
這位老翁,本名伏勝,乃是秦末一個博士。秦始皇時,逢焚書令下,他不敢違抗,取出家中書來,上繳焚燬。唯有一部《尚書》捨不得燒,便不肯繳出,偷偷藏於家中夾壁內。至秦末大亂,伏生棄了官,四處遊走避亂。至漢初,惠帝廢了《挾書律》,伏生才敢鑿壁,取出書來。惜乎時日太久,書簡受潮朽爛,僅存下二十九篇。
太常受文帝之命,在屬官中千挑萬選,最終選了晁錯去見伏生。豈料那伏生已年老體衰,口齒不清,方言又難懂,晁錯不能解其意,甚是著急。所幸伏生有一女,名喚羲娥,常隨其父學《尚書》,頗通大義。晁錯來求教時,便有羲娥立於旁側,代為傳譯。如此,好歹尚能聽懂。有那二三不明之處,也只得自己揣摩,曲意領會。
伏生手中這部《尚書》,多是斷爛竹簡,有一半不可辨認,為伏生憑記憶背出。晁錯在濟南數月,得伏生耳提面命,粗通了《尚書》要義,便辭別伏生返回,上疏陳說求教始末。文帝看了,大為稱意,為表彰晁錯之功,下詔擢他為太子舍人,不久後又擢為博士。
晁錯深諳法家刑名之術,識得太子之後,便上書諫言道:「皇太子雖才智奇高,精通射藝,卻不通術數,不知何以制臣下。陛下應擇聖人治世之術,用以教誨太子。」
文帝甚覺有理,詔令嘉獎,又拜晁錯為太子家令,以為太子輔佐。晁錯聰明過人,不單擅長撰文,且極有辯才,談古論今,無不頭頭是道。不多時,便深得太子劉啟寵信。太子家中,上下都稱他為「智囊」。
自得了皇帝嘉獎,晁錯更是志得意滿,又接連上了兩道奏疏,計有萬言,陳說強邊備、薄賦斂二事。
其奏曰:凡民不畏戰者,皆因有利可圖。若戰勝即拜爵,破城即得財富,則民眾皆能冒矢殺敵,赴湯蹈火,視死如生。秦時戍卒則不然,遠戍有萬死之害,卻無錙銖回報。故而秦民視戍邊為「謫戍」,如同赴刑場棄市,心懷深怨。這才有陳勝戍邊,行至大澤鄉倡亂,天下跟從者如流水。
於此,晁錯建言道:遠方戍卒赴塞下,一歲一更換,全不知胡人虛實。不如募罪人、奴婢及百姓,長居塞下,予以衣食,賜給高爵,令其建家室,務農田。塞下之民利祿既厚,擊胡便不避死;並非其民有高德,而是為保全身家,有利可圖也。如是,漢家將無遠戍之苦,塞下之民逢敵,邑里相助、父子相保,再無被擄之患。此舉若可行,與秦時戍邊相比,則高明不止萬里。
晁錯又舉古制,獻上一道邊地防敵之策,即:以五家為伍,十伍為一里,四里為一連,十連為一邑;擇邑中有賢才者,各為其長,教民射藝以應敵。如此,百姓在城內,軍士在城外,彼此關照,遇敵則可相救。
文帝看罷,不禁又擊節讚道:「賈誼之後,大才者,唯此一人矣!」便採用晁錯之計,下詔募百姓徙至塞下,以充實邊地。此舉,可謂開屯墾守邊之先河。
後文帝又下詔,舉賢良文學士。晁錯得曹窋等人推舉,入選其中。其時,各地人才齊集長安,由文帝親自策問,令所選文學士,就「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通,民之不寧」四者直言極諫,毋庸忌諱。眾文學士所作對策,皆密封閉卷,由文帝拆封親覽,以察朝政得失。
此次晁錯所寫對策,又是洋洋灑灑,萬言有餘。其中斥秦始皇施政之失,最是精彩:「秦最富強,故能兼併六國。彼之時,上古三王之功,亦未過秦始皇。然數年間便至窮途末路,國勢日衰,皆因用不肖之徒,信讒言之賊。始皇大造宮殿,奢欲無極;民力疲盡,賦稅不節;妄自尊大,群臣擅諛;驕橫恣縱,不顧禍患;喜則濫賞,怒則妄殺;法令煩苛,刑罰暴酷。至秦二世,更是草菅人命,殺人取樂;天下寒心,無以自安。奸邪之吏,乘機亂法,以成其威;獄官獨斷,生殺恣意,遂致上下瓦解,各自為政。秦末始亂時,官吏之所先侵害者,貧人賤民也;至中期,所侵害者為富人、吏家也;至末途,所侵害者則為宗室大臣也。緣此,親疏皆危,內外懷怨,離散奔逃,人有逃心。陳勝先倡亂,頃刻間天下大潰,祀絕國亡。此即‘吏不平、政不通、民不寧’之禍也。」
此段文字,將秦末敗亡之象描摹入骨,字字如利刃,剖解其弊。文末,晁錯說得興起,又痛陳當今之世,亂象亦多,皇帝亦不能辭其咎:「今陛下有厚德之名,資財不下於五帝,君臨天下,已有十六年;然民不增富,盜賊不衰,邊境未安。其所以如此,乃因朝堂之事陛下未能躬親,而倚賴群臣也。陛下不自躬親,而交付昏盲之臣,日損一日,歲亡一歲,日月將暮,盛德終未能施於天下,臣竊為陛下惜之。」
文帝直看得汗出如雨,不忍釋卷。當其時,對策者共有百餘人,唯晁錯一人見識超絕,高居前列。文帝大為讚賞,當即擢升他為中大夫,掌諫議之職。
晁錯蒙文帝器重,愈發振作,又連連上書,言及削諸侯、更改法令等事,攏共有三十篇。文帝雖不盡採納,卻認定晁錯是奇才,多有嘉許。那時,太子劉啟年已二十四歲,英俊有為。文帝想到身後事,便有意令劉啟多些見識,凡有晁錯上書,必囑劉啟細讀。
劉啟見父皇如此看重晁錯,甚是不解,疑惑道:「兒臣有一事要問:賈誼、晁錯二人同為奇才,狂傲不畏人言;然晁錯之才,終遜於賈誼,父皇何以遠賈誼而近晁錯?」
文帝便一笑,囑道:「治平天下,並非考究學問,總不以才氣橫溢為上。賈誼之才,固是千載難逢,然略遜法家之術,未達沉穩,故不得不遠之。今晁錯之才,不輸於賈誼,卻深諳術數,洞察人心入微,最宜為近臣。賈誼之計,或可用於千年;而晁錯之策,則甚合於當世也。啟兒萬不可輕看。」
劉啟這才大悟,於是遵囑,細讀晁錯之論,亦頗有心得,尤以削諸侯之議為良策,讚歎不止。
晁錯自此脫穎而出,名震朝野。他素喜進取,不掩鋒芒,每上書必洋洋萬言。公卿士人爭相傳閱,引為談資,一時風頭甚勁,倒把那袁盎等人都比下去了。緣此之故,袁盎及諸功臣都不喜晁錯。
此時朝中新人甚多,老臣們大半凋零,文帝便也略作安撫,不欲令其生怨。時逢老臣周勃在封邑病歿,其長子周勝之襲爵。文帝想起周勃的功勞,不禁又有些傷感,又聞聽眾口稱讚,說周勃次子周亞夫才兼文武,便拜了周亞夫為河內郡守,以白丁擢為二千石吏,優容有加,算是對老臣們有了交代。
這一年,文帝納晁錯之諫,又降了田租,頒下定製,永為「三十稅一」。四海農夫,無不額手稱慶。
至前元十二年(西元前168年)三月,正值春耕時分。文帝聞知,天下之吏仍有人勸農不力,便憤而下詔,予以痛責:「朕親率天下人務農,於今已有十年,然天下田仍未增。一遇歉收,則民有飢色。所以如此,皆因各地官吏未曾用心。吾詔書數下,每歲勸農種樹,卻功效甚微,亦是官吏奉詔而不勤,勸農而不力也。吾農民甚苦,而官吏不知,又將何以勸農?鑑於此,免農民今年田租一半。」
一年後,於前元十三年(西元前167年)夏六月,文帝見天下農民仍是辛苦,實不忍心,又下詔免農民田租,並賜天下孤寡以布帛。
此時天下,既富且安。各處農桑興旺,連年大熟,谷價竟低至每石十餘錢,萬民無不感激。
文帝仍不敢大意,內外施政,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這年夏,朝堂上又有一事,轟動內外,為文帝留下了千古美名。
事起於原齊國太倉令淳于意。這位淳于意乃臨淄人,自少時便好醫術,曾拜同郡人公孫光為師,潛心學醫。公孫光見他聰穎好學,甚是喜愛,便將自家學問傾囊相授,又引薦他去見高人,師從同郡名醫公乘陽慶。
名醫姓氏中這「公乘」二字,為複姓,本是個爵位名。秦漢爵位分二十級,自一級公士,至二十級通侯,公乘為其中第八級。其後人,便有以公乘為姓氏的。當其時,公乘陽慶已有八十餘歲,老耄不再行醫,雖醫術高明,卻不肯傳與子孫,唯見淳于意心誠,竟破例收為門徒。
淳于意入門為弟子後,勤謹奉師,長進極快。公乘陽慶便令他棄舊日所學,而授之以祖傳秘方,將黃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等書,一併傳授。如此受教三年,淳于意學有所成,便辭師返歸故里。為人看病,能預知生死,一經投藥,無不立愈。無多時,即聲名遠播,四方病人紛紛來求醫,竟至門庭若市。左近有吳王劉濞、趙王劉遂、濟川王劉太、膠西王劉仰等,都曾遣人前來延請。
淳于意為人散淡,不以阿附權貴為榮,常遊走四方,避不奉詔。與人看病,也是隨意取資,不問多寡。曾做過齊國太倉令,然未及年餘,便辭官而去。
淳于意如此藐視權貴,有人上門求醫而不得,便心懷怨恨。至文帝前元十三年,有一權貴上書,告淳于意在臨淄行醫,敷衍欺人,致病患者身亡。
案子發下臨淄縣,那縣令是個粗人,不問青紅皂白,便將淳于意拿獲問罪。在公堂之上,嚴刑逼供,將淳于意問成大罪,擬處以「肉刑」。
此處的所謂肉刑,專指刺面、削鼻、斷趾、閹割等四刑,皆是在人身上動刀,算是死刑大辟以下的重刑。用過肉刑之後,身體殘損,雖未死,卻處處受人鄙棄,幾成廢才。
因淳于意曾為官吏,地方上不能擅自加刑,縣令便上奏朝廷,請示定奪。文帝見了,擔心縣令草率,便詔命將犯人解來京師,交廷尉處置。
淳于意養有五女,聞老父將解京受刑,都傷心欲絕。啟程那日,眾女隨檻車送行,一路啼哭。淳于意聽得惱火,忍不住罵道:「生女不生男,遇急事,便無可用者!」
淳于氏最小女緹縈,聞聽父言,極是感傷,一股熱血上湧,便決意隨父西行。回家拿了行李衣物,追上檻車,於一路上小心照顧。至長安,淳于意被收入詔獄,緹縈則壯起膽來,隻身赴北闕,上書為父籲請寬刑。
當日,謁者聞有小女子上書,不勝驚訝,忙奔出司馬門來看。見是一個豆蔻女子,十三四歲,素面布裙,十分尋常。交了書簡之後也不走,只顧坐在地上,悽然唱起古詩《齊風·雞鳴》來。
聞其悲聲,謁者心中不忍,忙問明緹縈住處,囑其暫回,明日再來打探。緹縈不聽,仍是悲歌不已。謁者無奈,只得拿了緹縈上書,入奏文帝。文帝聽了,也覺新奇,忙拆開來看。但見緹縈寫道:「妾父為吏,齊人皆稱其廉明公平,今犯法當受刑。妾哀於死者不能復生,受刑者斷肢不能復續,雖欲改過自新,終不可得。妾願身入衙署為官婢,以贖父罪,使其能改過自新也。」
文帝讀了不禁動容,頓起惻隱之心,便命謁者引路,赴北闕來看。遠遠便望見,緹縈正抱膝坐於地上,口中吟唱不止。其歌曰:
雞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其聲哀切,令人心摧。北門眾執戟甲士,聞之也都面帶愁容。文帝忙掉頭返回,心中酸楚,至入夜亦難眠。次日清晨,文帝喚來謁者,問道:「那小女,還在北闕下嗎?」
謁者答仍在,文帝便起身,與謁者同往北闕,見緹縈竟坐了一夜,還在哀歌。晨風拂過,其聲愈發激揚,融入那啾啾蟬鳴之中。
謁者不禁神色黯然,搖頭道:「昨已曝曬半日,又兼一夜未眠,教人如何受得……」
文帝心中亦惻然,不覺長嘆了一聲:「此一女,堪比百男啊!」於是,命謁者赴詔獄,赦免淳于意,任其攜女兒歸家。
此事傳出,那緹縈之孝,以及文帝之仁,皆令官民讚不絕口。就此,留下了一段「緹縈救父」的佳話,流傳至今。
至次日,文帝便有詔下,命有司革除肉刑。詔曰:「今人有過,未施教而加刑,或欲改過自新,卻計無所出,朕甚憐之。肉刑斷肢體、刻肌膚,終身不治,何其不德也,豈是為民父母之意!今應革除肉刑,另行商議。」
丞相張蒼得了詔令,立即會同御史大夫馮敬、新任廷尉等人,改定刑律,將那刺面改為罰勞役,削鼻改為笞三百,斷趾改為笞五百等,皆大為減輕。
此時,有大臣多人上疏,極言不可廢肉刑,唯恐狡民從此不畏法。文帝未加理會,批答張蒼所擬,一律照準。新法改定後,百姓額手稱慶,皆感文帝施政之仁。從此服罪者中,再不見斷足削鼻之人。
再說那淳于意躲過大難,返回家中安居。文帝未能忘,不久,便召他入都,於偏殿召見,殷殷垂問道:「公擅醫技之長,能治何病,有醫書否?是否皆為名師所授,受教有幾年?用藥應驗者,為何縣何鄉人,所患何病?用藥畢,其病狀如何?請公細述與朕聽。」
見文帝如此謙和,淳于意心中感念,詳盡對答道:「臣下才疏,少時即喜醫藥,開藥方試之,多不靈驗。高後五年,有幸拜公乘陽慶為師,授我《脈書上下經》《五色診》《奇咳術》《揆度》《陰陽外變》《藥論》《石神》《接陰陽禁書》等書,皆是上古高人遺傳。我苦讀一年後,開方即驗,可預知生死。前後學了三年,醫術漸精良,診病無不應驗。時年臣下三十九歲,今日思之,陽慶師竟已死去十年了……」
繼之,淳于意又列舉病案二十五例,皆疑難奇巧,以答文帝所問。病患者中,上至諸侯、王太后,下至侍者、閭里男女等,無分貴賤。所治癒病症亦多,有頭痛、小兒氣嗝、疝氣、熱病、腹痛、風邪、齲齒、懷子不乳等,五花八門。
文帝聽得入神,欲罷不能,便留淳于意在宮中進食,兩人竟談了一整日。所有醫藥事,文帝不厭其煩,只管逐一細問,屏息靜聽。
相談多時,文帝見窗外日已暮,卻意猶未盡,又問道:「尊師陽慶醫術,是從何處學得?其人在齊國可聞名乎?」
淳于意答道:「不知他師從何人。陽慶其人,家財富裕,雖擅為醫,卻不肯為人治病,故此未能聞名。他又囑臣,不得將所學藥方,授予他子孫。」
文帝撫膝嘆道:「如此神醫,卻是淡泊出世之人,可惜!」遂又問道,「朕聞齊地吏民,多有向先生求學的,可否盡得公之醫術?」
淳于意答道:「有臨淄人宋邑、濟北王太醫高期、淄川王馬政馮信、高永侯家丞杜信、臨淄人唐安等六人,先後來向我求教,雖不能盡得,卻都學了些醫術去。」
見淳于意面有疲色,文帝不忍,只好最後問道:「先生診病,預決生死,可萬無一失嗎?」
淳于意如實答道:「臣診病,必先切其脈,而後治之。病重不可治者,則順其勢而治之。然臣非神人,亦時時有失,不能全也。」
對答畢,時已暮色四合。文帝依依不捨,親送淳于意至階下,囑其好自珍重,歸鄉安養天年。
淳于意歸家後,安居閭里,行醫不輟,郡縣無不敬重。其壽七十餘歲,活到了漢武帝時,死後葬於臨淄山水之間。
後司馬遷作《史記》,載其醫案二十五例,堪為華夏最早可見的病例。因淳于意曾任齊太倉令,司馬遷在書中尊其為「倉公」,與扁鵲並列,作《扁鵲倉公列傳》。
司馬遷寫到淳于意生平,曾自感身世,嘆曰:女無分美醜,入宮見嫉;士無分賢與不肖,入朝見疑。故而扁鵲因其技而遭禍。倉公雖隱匿不出,亦未能免,險受肉刑。多虧緹縈孝義,以尺牘救父,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此寥寥數語,實有銘心之痛,足以儆示後人。
且說文帝採納晁錯之計,徙中原之民往邊塞,編成什伍,亦耕亦戰,果然大有收效。北地就此消歇了三年,不見再有胡塵起。
不料至文帝前元十四年(西元前166年)冬,老上單于已坐穩王庭,見漢家日漸富強,心中不忿,要給漢文帝一些顏色看。這年入冬,竟親率胡騎十四萬,入寇隴西,攻陷蕭關(今寧夏固原市)。
時漢家有北地都尉孫卬,領郡兵迎敵,怎奈寡不敵眾,被胡騎圍困數重,力戰而死。
老上單于親征得勝,氣焰陡漲,分兵繼續進犯,沿回中古道,一路燒殺,直闖入關中來了。三秦雪野,一時間馬蹄翻飛,狼煙四起,百姓生靈塗炭。告急羽書一日三入都,京畿為之震動,大戶人家都人心浮動,紛紛收拾細軟,逃往了鄉間去。
文帝日覽軍書,夜不能眠,知此次匈奴來犯之勢,為白登之圍以來所未有,不可大意。於是與張蒼、馮敬等連夜商議,拜中尉周舍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發戰車千乘、騎卒十萬人,紮營渭水之北,以拱衛長安。又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寧侯魏選為北地將軍、老將隆慮侯周灶為隴西將軍,各領步騎,分路往援邊地三郡。
待三路援軍開拔後,文帝即率文武大臣,馳出長安,親赴渭北大營,大閱兵馬,申敕軍令。
這日清晨,渭北雪野之上,駐屯漢軍一部列陣受閱。但見眾軍列伍齊整,甲冑鮮明,長戟如林而立。
文帝頭戴瓊玉皮弁,身披精甲,立於戎輅車上,緩緩馳過陣前。見士氣可用,不禁大喜,振臂呼道:「今有匈奴老上單于,驕狂無度。欺我漢家無人,發兵十四萬,攻陷隴西,又入關中,前鋒已近甘泉。匈奴欺我如此,我豈可忍!」
軍士聞此言,皆血脈僨張,舉戟大呼道:「殺敵,殺敵!」
陣前原本一派寂靜,此時突發怒吼之聲,竟如排山倒海般,一時鼎沸。
文帝精神大振,拔劍在手,環視眾軍道:「朕已決意,即日將率爾等親征,誓要挫他單于銳氣,教他知我厲害。諸兒郎,可有此志乎?」
眾軍爭相騰躍,一齊答道:「有!」
文帝喜道:「好!社稷有難,大丈夫豈可袖手?眾兒郎既有心殺敵,稍後即有犒賞,待取勝歸來,還要另行封賞。今胡騎猖獗,長安可見烽火,恐容不得兒郎安睡了,二三日內,朕便與爾等同行。」
眾軍又是一片歡呼,劍戟相撞之聲,不絕於耳。
張蒼、馮敬等騎馬在後,聞文帝此言,互望了一眼,面色忽就變白。
文帝掉轉頭來,問文武諸臣道:「軍卒集齊,皆願用命,諸位可有滅敵之志?」
張蒼連忙一揖道:「親征乃大計,容臣等還都,朝會再議。」
文帝冷笑一聲,高聲道:「文法吏執事,精細有餘,霸氣終究不足!朕意已決,請毋庸多言。」
張蒼略一沉吟,忙回道:「與匈奴戰,漢家素少良將,今老將盡已凋零,唯餘滕公一人,臣等不可不慎之。且親征之事,牽扯甚廣,非二三日內即可成行,還望寬限半月,容臣等詳盡籌劃。」
文帝收起佩劍,瞟一眼身邊諸臣道:「朝中無老將,便不殺敵了嗎?那匈奴單于,正是以此欺我文弱。今敵已臨門,豈容你我輩退縮?」
「兵馬雖齊,然尚欠糧秣,出師萬不可倉促。」
「丞相想得太多了!既如此,便暫且回駕,五日內,務必發兵。」
諸臣見文帝發怒,便不敢再諫,只得隨鑾駕匆匆還都。
當夜張蒼返回府邸,不及洗沐,便寫了一道密奏,遣人送往長樂宮,將文帝欲親征事告知薄太后。
次日晨,文帝早起,正在寢宮盥洗,忽聞涓人來報:「太后自長樂宮駕臨。」
文帝不由一驚,想到即位以來,太后從未移駕未央宮,今日不知出了何事,便連忙更衣出迎。
此時薄太后一身素服,已緩緩登上前殿。文帝趨步迎上,見母后如此裝扮,心中更是大駭,不由自主便跪於地上,連連叩首。
薄太后只淡淡道:「為母與你偏殿裡說話。」便令宮女攙扶自己至偏殿坐下。
文帝服侍母后坐好,小心問道:「兒臣在此問安!只不知,母后何以如此穿戴?」
薄太后便揮退左右,僅留一宮女在側,向文帝招手道:「你近前來些。」
文帝忙向前移膝,來至薄太后座前。太后以手觸撫文帝面龐,喃喃道:「恆兒相貌未變,心卻變野了。」
文帝這才醒悟,母后是為親征事來責問,便辯解道:「匈奴狂妄,欺我仁厚少武。今胡騎已臨三秦之地,兒欲親征,乃不得已耳。」
薄太后隱隱一笑,頷首道:「正是如此。為娘今日素服,即是來為兒送別的。」
文帝心頭一沉,支吾道:「母后如何這般說?」
「為母要問你:恆兒之武功,可勝過先帝?」
「兒臣不可及。」
「恆兒之威勢,可遠過高後?」
「兒不能比。」
「這便是了。匈奴凌我,非止一日,直教先帝受困、高後忍辱。為母只不明白:以先帝、高後之威,尚不能勝匈奴,兒有何德何能,便要御駕親征?」
「乃勢所迫也。朝中老將多已凋零,兒今若不親征,將士焉肯用命?」
薄太后便收回手,斂容正坐道:「先帝白登被圍,險些不能脫身。而今恆兒你親征,為母料定是有去無回,因此素服來相送。」
文帝聞此言,面色便發白,沉吟片刻才道:「那老上單于,武略終不及冒頓。兒此去,未見得就是履險。」
薄太后便冷笑道:「吾兒之武略,恐也不及周勃、灌嬰,此去又焉知禍福?我今日來未央宮,便不想走;若恆兒此去不得歸,為母也好暫代朝政。」
文帝不禁心頭一震,知太后執意要攔阻親征,便猶豫不語。
薄太后催促道:「你自去點兵吧。朝中事,也不必託付太子了,為母當可決斷。」
文帝伏地良久,最後只得嘆口氣道:「母后之意,兒已知曉。兒遵旨不再親征,召大臣來議對策就是。」
薄太后這才釋顏,微微一笑:「你去召文武大臣吧,連滕公也一併請來。母后今日,權且在朝堂旁聽一回,也好長些見識。」
文帝無奈,只得將薄太后引至前殿,侍奉坐下,這才宣文武大臣上朝。
不多時,便有張蒼、馮敬、張相如、夏侯嬰等一干文武,先後上殿,見薄太后端坐於御座之後,都感大驚。
不等文帝開口,薄太后便對諸臣道:「諸公請勿疑!今日朝會,是為選將徵匈奴事。哀家偶得清閒,特來坐坐,你們自管議論。」
張蒼心中明白,昨夜密奏入宮,太后已有決斷,今日臨朝,便是斷了文帝親征之念,不覺就暗喜。其餘諸臣也都猜到幾分,心下頓感釋然。
文帝開口,果然申明不再親征,至於如何禦敵,請諸臣儘管獻計。諸臣議了半日,最終議定:拜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建成侯董赫、內史欒布為將軍,率車騎大軍北上,並統領上郡、北地、隴西三處兵馬,進擊入寇之敵。
議罷,文帝皆照準,當場便擬了詔書,命近畿一帶徵發糧秣,集齊於長安。擇日於南門外築壇拜將,誓師出征。
諸臣見諸事已無遺漏,正欲罷朝,薄太后忽又開口問道:「哀家乃女流之輩,向不問兵事。只知自白登之役以來,各地武備漸盛,遠勝過當年。不知練兵至今日,可堪一戰否?」
文帝忙回道:「自白登之役後,軍士皆有雪恥之心,演兵習陣,無一日廢之。年前有中大夫晁錯上書,論兵事甚詳,兒臣閱後更重武備。每年初,必親臨長安南郊,行大閱之儀,以五營士卒列陣,按兵法操演,開闔進退,皆中規矩。逢九月,各郡國亦演兵,由守尉親督,考定部卒優劣。今漢軍已非昔日,軍將悍勇,戰法嫻熟,勝過那胡騎不知有幾許!」
「漢兵有勇力,哀家自是不疑。然胡騎亦悍勇異常,且長於野戰,漢軍將如何應付?」
「自先帝設立考工室以來,兵器日新,武庫充盈。我軍之勁弩長戟、堅甲利刃,皆為匈奴所不能及。近年用晁錯之計,已頒下‘馬復令’,民家養馬一匹,可免三人賦役。御馬苑內,馬匹充足,胡騎已不足懼也。」
薄太后這才釋然,頷首微笑道:「如此,哀家便放心了。然匈奴之患,綿延千年,豈是一日間即可除去的?今大軍北上,敵若膽怯退走,便是漢家得勝,萬不可貪功。」
諸大臣聞太后之言,皆心懷敬服,一齊伏地,叩首然諾。
不數日,各地糧草到齊。文帝便率百官,於長安南門外登壇,拜張相如為大將軍。是日,由張蒼代文帝宣讀策書,馮敬代授金印紫綬,張武代授彤弓符節。張相如伏於地,接過印信等物,三呼萬歲,叩拜如儀。
文帝此時忍不住,又叮囑張相如道:「先帝興兵以來,拜大將軍者,唯韓信、灌嬰等三五人。今拜你為大將軍,天下安危繫於一身,須小心出戰,切勿失機。」
張相如挺身答道:「臣隨先帝起兵,歷數十戰而僥倖未死。今日得拜大將軍,臣定要舍死迎敵,不負陛下。」
文帝便招手道:「公請近前,朕還有數語,要囑咐你。」
張相如跨步向前,只聞文帝附耳輕聲道:「漢匈之間,強弱不同,你我皆知底細。此去,只需盡力驅走便罷。」
張相如聞言一凜,立即有所領悟:「臣已知,定不負上命。」
誓師畢,三將軍便率大軍出長安,大張旗鼓,兵鋒直指甘泉。又會同上郡、北地、隴西三郡漢軍,專揀胡騎弱處進擊,漢軍一時聲威大震。
再說那老上單于,在漢地騷擾已數月,軍心漸疲。忽聞漢大軍自長安出,其勢浩大,心中便不安。此時是戰是退,拿不定主意,便召中行說來問計。
中行說當即諫道:「今我軍入漢境,趁彼虛弱,所獲已甚多。臣聞漢軍今番出動,前有周灶等三將分赴塞下,又有張相如等率馬軍北來,其勢不可小覷。那張相如拜了大將軍,位同三公,為武人至尊也。漢家自沛縣起兵以來,唯有韓信等人曾得此封號。漢皇帝此舉,志在滅我,已是無疑了……」
老上單于聞言,不禁倒抽一口冷氣:「愛卿之意,我當退兵乎?」
「臣以為:漢匈之爭,百年內未必分出高下,故而得失成敗,不在此一役。此次南下,擄獲甚多,已足數年之用,不如便退回,勿使漢軍得逞。」
「我不戰而退,倘若漢軍趁勢出塞,兵犯漠南,我又將何如?」
中行說便搖頭笑道:「必不能如此!漢人唯喜顏面。我軍若退,他君臣上下便有了顏面,自然班師,豈能越境來犯我?」
見老上單于仍在猶疑,中行說又諫道:「我軍南下,原不為久戰,兵馬糧秣皆不足。且入漢地以來,兵已分三路,各處不過僅數萬。漢軍若聚兵至一地,滅我一部,則我士氣必大損,恐將得不償失。」
老上單于聞言,心中暗暗吃驚,便拍膝道:「便聽愛卿之言,今日即退兵,不再與他纏鬥了!」
退兵號令傳下,不過旬日,入寇漢地之所有胡騎,便都攜了擄得的財物,出塞遠遁了。
張相如率大軍追至邊境,各處仔細搜尋,竟不見一人一騎,唯有遍地廢墟,狼藉一片。諸將便一齊跳下馬來,遠眺塞外。只見絕地千里,荒煙無際,僅有三五穹廬散佈其間。
張相如凝望良久,神色黯然道:「北虜之患,百代未解,吾輩何日才能馬踏漠北?」
將軍欒布在旁,連忙勸解道:「張公不必哀傷。漢家勢弱,唯有隱忍韜晦,以待時日。」
張相如不由仰天嘆道:「滅匈奴日,恐要留待子孫了!」隨後,便擬了一道軍書,遣人飛遞入都。
如此,大軍留駐邊境月餘,仍不見胡騎蹤跡。張相如料定單于已遠走漠北,一時不復犯境了。此時又接到文帝諭令,命班師回朝,便下令拔寨南還。
當年開春之日,大軍還都,渭北屯軍也奉命撤回,一時內外解嚴,天下皆喜悅。長安百姓無不歡踴,都相偕出門,爭看得勝之師。滿街滿巷,盡是稱賀之聲。
匈奴聞聲退去,文帝數月以來的焦躁,也一掃而空。彼時朝中百官,五日得一休沐,文帝知臣下也辛苦,便恩准百官休沐三日,略作喘息。
初休沐這日,文帝起得早,心情甚好,便帶了近侍,乘軟輦巡行宮內。見各處官署,皆寂寥無人,僅有宦奴二三人在當值。
行至郎署門前,忽見有一年老侍臣,孤零零立於道旁迎駕。文帝不禁好奇,忙下了輦,施禮問道:「請問父老,今日如何不歇息?」
那老者答道:「小臣勞碌慣了,不忍荒廢時日,故而未歇。」
文帝心中陡生敬意,又恭謹問道:「不知你家在何處?看父老裝束,是為郎官。郎官無俸祿,老人家為何要來做郎官?」
那老郎官答道:「回陛下,臣名喚馮唐,祖父為趙人,祖籍中丘(今河北省內丘縣),自臣父時起,則徙至代地。漢興,又自代地徙至安陵(今河南省鄢陵縣)。臣本駑鈍,僅在鄉中略有孝名。老來為公卿所推舉,選為中郎署長,得以侍奉陛下。」
文帝聞聽「代地」兩字,頓感親切,忽想起一事,便道:「馮公說起代地,真有不勝今昔之慨。朕昔年為代王,長居代地。彼時吾之尚食監,曾數度說起趙將李齊,稱其為賢臣,曾出戰鉅鹿,驍勇異常。惜乎今已故去,無由任用。至今吾每飯仍不忘,父老可知其人乎?」
馮唐答道:「臣僅略知其人。若論為將,李齊不如廉頗、李牧。」
「哦!如何說呢?」
「臣祖父在趙時為將,曾與李齊友好;臣父先前曾為代相,亦與李齊為友,故而知其為人。」
文帝不住頷首,一面就嘆道:「可惜!吾生也晚,未能與廉頗、李牧同時,不得用二人為將。否則,吾豈懼匈奴哉!」
馮唐瞄一眼文帝,忽就拱手道:「不然。臣以為,陛下即便得了廉頗、李牧二人,也未必能重用。」
文帝聞聽此言,心中就大不悅,面色一沉,望了望馮唐,便上了軟輦,命隨從起駕回殿。
馮唐卻面色不改,徐徐向輦駕施了一禮,目送文帝遠去。
回到宣室殿,文帝氣仍未消,對左右涓人道:「馮唐以我為昏君乎?」
左右涓人連忙勸道:「馮唐老邁,說話不知輕重,他豈敢詆譭陛下?」
文帝面色這才稍緩,沉吟道:「或許如此,不知他究竟有何怨念?朕這便召他來問。」
少頃,馮唐應召而至,仍是不徐不疾,行至御前立定。文帝便屏退左右,起身一揖,心平氣和問道:「馮公何故要當眾辱我?何不尋個無人處,與我私語耶?」
馮唐聞文帝如此問,亦有所動容,連忙謝罪道:「鄙人不知忌諱,並無其他。」
文帝想想,便笑道:「公如此耿直,也無怪年過花甲,仍在郎署。」於是便不再責備,囑馮唐速回家去休沐。
馮唐聞命,也無感激涕零之態,僅淡淡謝了恩,便退下了。
在旁涓人見了,議論紛紛,都笑馮唐古怪。文帝卻擺手制止道:「此翁必有過人之處,你輩休得小覷。」
數日後,北地都尉孫卬遺體歸葬故里,家眷扶柩過長安。文帝特予召見,封孫卬之子孫單為缾(píng)侯,以揄揚忠烈。
送走孫卬家眷,文帝猶自傷感,慼慼於心,覺邊地之患尚未消除,遠未到高枕無憂之日。於是又召馮唐來問計。
甫一見面,文帝先是寒暄道:「日前與公偶語,朕知你非尋常之輩,想必壯年時亦有大志,何以老來甘居於郎署?」
一句話,說得馮唐心中酸楚,不由嘆道:「陛下春秋正盛,不知歲月如流矢,倏忽即逝。臣少壯時並非無為,然恍惚之間,人便老矣!」
文帝一笑,這才將話鋒一轉,問起前事來:「公何以知我不能用廉頗、李牧?」
馮唐這才知文帝心思,便放開了膽量,侃侃而談道:「臣聞上古王者用將,必屈膝推其車輦,以示尊崇。將軍征伐,必囑其曰:‘宮禁以內,寡人決之;宮禁以外,將軍決之。’軍功賞爵等事,皆由將軍決於外,歸來再奏。此絕非虛言!臣祖父曾言:李牧為趙將,據守北疆,營外軍市所收租稅,皆留作軍中自用,以犒賞將士。所有賞賜,皆由李牧決於外,趙悼襄王從不問。悼襄王既委李牧以重任,便只問戰功如何,不問其他。故而李牧能盡其才,北逐單于,東破東胡、澹林,西抑強秦,南拒魏韓。彼時,趙之強盛,幾可稱霸天下。」
文帝聽得入神,拊掌連連讚道:「那趙悼襄王,果然開明!」
「惜乎悼襄王薨,趙王遷繼位,聽信近臣郭開讒言,誅殺李牧,令齊人顏聚代之,以致秦軍大破趙軍,東下邯鄲。趙王遷、顏聚二人,亦為秦將王翦所擒。」
「朕少年時,太傅教我讀書,也曾講過李牧事。今日聞公之言,更覺痛惜。」
「臣方才所言,皆為古人事;然今人之事,亦可令人扼腕矣!」
「哦?」文帝不由驚詫,連忙正襟危坐道,「你儘管說來。」
馮唐便諫道:「臣聞雲中郡守魏尚,所收軍市之租,盡給士卒,又出私錢,五日殺一牛,分賞賓客、軍吏及舍人。由是,將士用命,皆願效死。匈奴聞聲遠避,不敢近雲中之塞。胡騎也曾貿然入寇,魏尚率軍擊之,所殺甚眾,胡虜屍橫遍野。」
「此事朕也有所耳聞,令人氣壯!」
「然朝堂上事,偏有匪夷所思之處。魏尚功高若此,不賞也就罷了,卻因此得咎,令眾邊軍心寒!」
「嗯?當初御史大夫曾有上奏,只說他冒功請賞,朕並不知其根由。」
「所謂冒功請賞,苛責而已!想那軍中士卒,盡是農家子,起于田舍而倉促從軍,豈能精於尺牘?終日力戰,氣竭而歸,上報所斬胡虜首級,未能精當。於是一數不合,文吏便以法繩之。緣此之故,魏尚有功而不能賞,豈不荒唐?」
「哦?原來如此!」
馮唐說到此,忽就伏地叩首,高聲道:「臣也愚鈍,以為陛下法太苛、賞太輕、罰太重。魏尚請功,斬首僅差六級,陛下便有詔,令文吏削魏尚之爵,罰做勞役。以此觀之,陛下即是得了廉頗、李牧,亦不能用。臣素來愚不可教,今日犯顏諫之,更觸及忌諱,死罪死罪!」
文帝滿面羞愧,連忙扶起馮唐,勸慰道:「公請平身!此乃朕之過。幸有你直諫,方不致貽誤更深。朕未料近臣之中,竟有馮公這般大才。只可惜你年逾花甲,方得脫穎而出,確是太委屈了。」
馮唐淡然一笑,揖謝道:「陛下納臣之言,臣即不勝感激。過往之事如流水耳,歲月易老,臣亦易老,而非君上之過也。」
文帝聞此言,不禁執起馮唐之手,大笑不止。當日便下詔,令馮唐持節往雲中郡(今內蒙古托克托縣東北),赦免魏尚,復其官爵仍為郡守。
待馮唐歸來複命後,又拜馮唐為車騎都尉,統領中尉署及各郡國車騎,參與征伐事。花甲郎官,忽一日得此重用,朝野都以為是奇事,讚歎不已。
後又數十年,馮唐免官歸鄉已久,被地方再次薦為賢良之士,上報朝廷。惜馮唐其時年已逾九十,不堪奔走,只得徵召其子馮遂為郎官。就此留下一段「馮唐易老」的掌故,為後人所津津樂道。
再說那魏尚復任雲中郡守,邊軍果然士氣大振,匈奴不敢再犯。此後文帝便留了心,所用邊將,皆親自酌選,務求精幹。如此又是數年過去,邊境上塵埃不起,人民始得心安。
這年春來,恰是風日晴好。文帝心甚安泰,欲登高遠眺,卻苦於宮中無露臺,便欲建造,命少府召工匠來問。
古時之露臺,須堆土高數丈,上建亭閣,仰之若丘山。那一干工匠應召而來,先算了算,報稱需花費百金,方能造成。
文帝聞報便一驚,不禁脫口道:「百金,乃中等人家十戶之資也,這如何使得!我承先帝之祀,得以入主未央宮,已羞愧至極,豈能再起露臺?」
少府在側勸道:「陛下曾兩免田租,天下之民無不感恩。此等小事,不過靡費百金,應無傷大雅。」
文帝斷然道:「昔讀周公所作《七月》詩,見‘無衣無褐,何以卒歲’句,頓思農民之苦,於心有愧,幾欲泣下。為人君者,民之父母也;造露臺事雖小,所費亦是民之膏血,吾實不忍為。」旋令少府作罷。
此事在列侯、百官中傳開,亦獲眾人大讚。後世宋代詩人陸游有詩云:「古者養民如養兒,勸相農事憂其飢。露臺百金止不為,尚愧七月周公詩。」即是詠此事。
至此,文帝已安坐天下十四年,承薄太后之旨,奉行黃老,凡事以恭儉為上,不敢生事,終得海內晏然,外患不起。萬家生民由凋敝而復甦,漸入太平治世之境。
饒是如此,文帝亦不敢大意,以為匈奴之擾,或就是上天示警。於是下詔責己,詔曰:
「自我即大統,主祀上帝宗廟,於今已有十四年。歷日綿長,以吾不明不敏之資,而久撫天下,朕甚自愧。朕之意,今起將廣增祭祀壇場,以報祖宗。
「朕聞昔年先王,廣施仁德而不求其報,祭祀而不求其福,尊賢而遠親,先民而後己,可謂賢明之極也。朕又聞,今之祠官祝禱,皆歸福於我,而不歸於百姓,朕甚愧之!以朕之不德,豈能獨享其福,而不與百姓焉?著令祠官於祭祀之時,唯敬祖宗,而無須為朕祈福,欽此。」
天下人見了此詔,無不心折,都稱頌文帝為聖明之君。百姓街談巷議,各個慨嘆:生於當世,實為前生攢下的福氣。
及笄(jī),古代女子年滿十五歲,可婚配,稱「及笄」。出自《禮記·內則》。
太子家令,掌太子家事務的總管。
太常掌故,掌蒐集國家舊事典籍的官員,為漢朝九卿之首太常的屬官。
太倉令,漢代朝廷及封國治粟內史屬官,掌糧倉事務。
尚食監,原載《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應為宮中掌膳食的太官令之屬官,職名為尚食丞或食監丞。
軍市,軍旅在軍營旁側設軍市,收取租稅,用以養軍。戰國時始置。
東胡、澹林,皆為殷商以來東北方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