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4:山河復甦 第八章 淮南謀反自取辱

自文帝重用文法吏以來,審慎施政,果不負天下之望,一時內外謹嚴,四海清平。賦役既輕省,農家便安於勞作,天下漸漸就透出了清平的模樣來。其間,雖有水旱之災,卻也不是大患。至此,秦末的兵燹遺禍,已無跡可尋。關中百二山河,漸至復甦,幾可稱富庶之地了。

如此兩年過去,風平浪靜,太常署內,太史令竟無大事可書。

至文帝前元六年(西元前174年)新歲,長安入冬日,天氣和暖,宛如春臨,未央宮高牆內外,不意有桃花逆時盛放。後宮諸姬妾無不歡欣,都攛掇著慎夫人、尹姬,要去上林苑觀賞花海。

兩人便往宣室殿去,欲稟明文帝。不料到得宣室殿,卻聽宮人說:「陛下往椒房殿去了。」

尹姬便遲疑,慎夫人卻絲毫不懼,拉著尹姬衣袖道:「你畏縮甚麼?陛下在椒房殿,也無非看太子讀書,你我前往,皇后必不會責備。」

於是兩人轉往椒房殿,見文帝果然在廊下。文帝正手持一冊古詩,於桃枝繁密處,指點幼子劉揖道:「詩云,‘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所謂夭夭乃其盛,灼灼乃其豔。你今日讀書,知其文,也須知其意。」

恰逢劉嫖回宮省親,也坐在一處,便向文帝做了個鬼臉:「父皇當皇弟不懂?當年五歲時,師傅便教我了。這詩還有‘之子于歸,宜其室家’一句,父皇莫不是嫌我鬧,想讓我早些‘于歸’吧?」

竇後在一旁笑道:「父皇教你‘宜其室家’,有何不好?你自幼淘氣到大,如今有了家室,要守婦道,不要再霸蠻。」

劉嫖故意道:「古人說話,也是沒道理,出嫁怎的就叫個‘歸’?莫非唯有夫家,才是我的家嗎?我倒寧願長住宮中,唯覺此處,父母兄弟都有,才是真的家室。」

文帝立即收起笑意:「不可如此說,公主也須守禮法。」

劉嫖卻扭臉不理,賭氣道:「我看那禮法,也是無道理,不過只為女子所設!」

一句話,惹得文帝大笑。竇後便嗔怪道:「小女子,不可放肆!」

遠處慎夫人望見,文帝正與兒女說笑,心中便踏實,拉了尹姬趨步上前,道了個萬福,款語請道:「近日天暖,冬十月桃花盛開,顯是吉兆。妾等請往上林苑賞花,請皇后亦駕臨。」

竇後見慎夫人、尹姬恭謹有禮,心中大慰,知是夫君調教得好,便隨口道:「桃花開了二度,未嘗不是喜,去看看亦不妨。」

此語卻點醒了文帝,當即放下書,望望滿樹桃花,容色便謹嚴起來。

幾位婦人略感驚慌,一齊望住文帝,不知是哪句話違了上意。

文帝收回目光,環視諸人一眼,道:「四時有序,尊卑有等。入冬桃花盛開,恐不是吉兆。人間若有失序,天也知道。」

慎夫人、尹姬不禁花容失色。竇後也感不安,默然片刻,方道:「陛下常憂天下,我等婦人,當小心侍奉。賞花雖是尋常事,然於時不合,便不合禮數,若傳到外間去,也是不妥。」

兩嬪妃連忙雙雙跪下,請罪道:「臣妾不明事理,望陛下寬恕。」

文帝這才釋顏道:「與爾等無干。上林苑就不要去了,且在此處賞玩,亦是大有意趣。朕有事,須召張丞相商議,這便先走了。」說罷,便喚涓人抬步輦過來,匆匆返回了宣室殿。

文帝到了殿中,立召丞相張蒼來,詢問道:「今桃花違時,入冬而華,朕心十分不安。海內晏然已久,可否有變亂之象?」

張蒼道:「臣問過太史令,他觀星象、問卜筮,似並無異象。只是……」說到後面半句,忽就遲疑起來。

「愛卿,有事但說無妨。既立柱下,唯求直言,朕將天下事託與你,正是看重你的忠直。」

「陛下如此說,臣愧不敢當。想那先帝、高後兩朝,海內動盪,皆因諸侯王之故。今中國之地,諸侯王皆為同姓,本是同根,一脈相連,應無腹心之患。唯淮南王劉長,多行不法,著實堪憂。」

「哦!那劉長,總脫不去小兒氣。淮南國情形,有何事令丞相擔憂?」

「漢家治天下,不似秦時,並非郡縣一統,而是郡國各半;一旦有事,若郡縣瓦解,只望諸侯可為拱衛。然以淮南王所為,非但不能為臂膀,恐還將釀成禍端。」

文帝拂袖笑之:「何至於!豎子恣意,不過是逞逞威風,他豈能有掀天的本事?」

張蒼便伏地,懇切道:「年前淮南王擊殺闢陽侯,陛下未予懲戒。返國後,他目中便全無朝廷。此前曾有上書,請自置丞相,得陛下允准,下官也只得照準。今淮南國丞相嚴春,原是淮南王身邊一個門客,曾為郎中,好武無文,只因是親信,便拔作了執宰。」

文帝略感驚異,脫口道:「原是一個郎中?朕常聞劉長埋怨,說朝中派去丞相不力,故而準他自選。不承想,竟是換成了自家門客!」

「此舉令朝廷頓成盲聾,無由聞知淮南國事。今淮南情形,唯賴廷尉派出的遊士,方可輾轉探得。」

「哦?」

「事若僅於此,也就罷了。今淮南國自定法令,已不用漢法。淮南王出入警蹕,擅自稱制,私建黃屋金鉞,與公然稱帝已相去無幾了。」

「此事,太后、太子及典客等,多懷忌憚,皆有言及,朕也並非一無所知。然淮南王僭越,不過就是這些花頭,倒未曾聞說有反意。或是因少年脾性未改,好慕虛榮。」

張蒼不由心中發急,亢聲爭辯道:「陛下,淮南王年已過而立,豈是懵懂少年?既建黃屋、左纛,便只差一個自封帝號了,與趙佗當年又有何異?裂土另立,恐就在不旋踵間。」

文帝略略一驚,忙安撫張蒼道:「丞相勿急。劉長無知,豈能有趙佗那般心機?無非是好武少文,其性不羈,總還是淘氣一路。」

「非也。淮南之地,乃昔之楚項王根柢,若一旦動盪,天下便不穩了。前朝之事可鑑,待事發,則無以收拾。陛下喜讀《過秦論》,可還記得賈誼所言‘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文帝聞此言,不由得驚起,憑窗東望許久,方回首答道:「丞相,此事我已知輕重,容我去信規勸。既然趙佗可以迴心,那劉長也必知道理。」

數日後,文帝便有一道敕書發往壽春,其言甚殷,責備劉長驕恣太甚。

劉長閱過敕書,嗤之以鼻,反倒更激起怨憤之心,回書語多不遜,曰:「大兄仁智,惜乎百僚心機難測,專事進讒。弟謹守淮南,唯謀圖治,何以僭越之罪妄加之?大兄既信讒言,弟亦無話,願棄國為布衣。吾母趙氏當年暴薨,蒙高帝憐之,歸葬真定。弟可守墓真定,不與人爭。」

文帝看罷劉長回書,棄於案頭,惱怒道:「這是甚麼話!」於是又下敕書一道,急遞往壽春,嚴詞相勸,令劉長不得棄國。

隔日問安時,文帝特意攜了太子劉啟,同往長樂宮薄太后處,在太后座前,將劉長回書唸了一遍。

時劉啟年已十四歲,文武兼習,虎虎有生氣。聞叔父劉長如此不恭,脫口便道:「父皇,淮南王抗辭罔上,已顯露不臣之心。當日便不該寬縱,應痛加貶抑,以免後患。」

薄太后也頗覺憂心:「劉長年少時,得呂太后庇廕,驕縱無度,於今則更甚。僭越之罪若不問,天下效仿者將不止一二。」

文帝猶豫道:「劉長所為,母后亦曾多次說起,然如何處置,我卻頗費躊躇。」

薄太后不解道:「不知恆兒有何難處?陳平、周勃尚敢除去惠帝諸子,你貴為天子,卻為何懼怕一個諸侯王?」

文帝道:「功臣當初誅殺惠帝諸子,乃有‘白馬之盟’為憑。今日若要我除去親弟,實不能為。」

劉啟卻不以為然:「父皇仁孝,恐為天下所議。然叔父如此桀驁,他哪裡會知恩?」

薄太后也勸道:「恆兒,前有劉興居之鑑,後有你百年後之憂,劉氏諸王中桀驁者,若不加以貶抑,便是遺禍來日。那惠帝諸子,不過沾了些呂氏血脈,諸老臣便不能容,可見陳平、周勃所慮之遠……」

如此商議多時,文帝仍難以決斷。此時,忽有長樂宮謁者來報:「車騎將軍薄昭來朝,向太后問安。」

薄太后便命宣進。薄昭上得殿來,見三人在此聚議,頗覺詫異,便逐一揖禮過。

文帝望一眼薄昭,忽地想起,便拊掌笑起來,對薄昭道:「舅父來得正好!淮南王稱制,朝野多有怨言,今日我祖孫三人在此,正議起此事。劉長不守孝悌,我卻不能悖兄弟之情,不教而誅。舅父可按我意,寫一封諫書與劉長弟,嚴詞訓誡。」

劉啟卻搖搖頭道:「叔父無文,恐不是書信可勸回頭的。」

文帝望一眼劉啟,笑道:「唯其如此,才令車騎將軍執筆。」

在座諸人聽了,方才恍然大悟,連聲稱善。

薄太后道:「今有薄昭書信勸誡,若劉長仍不悟,便是他自尋無趣了。」

當下議定,文帝便與薄昭同返宣室殿,閉門垂簾,斟酌了半日。由薄昭執筆,將一封諫書寫好。

此信起首,歷數劉長擅殺列侯、自置官吏、「欲棄國」等不法之事,說皇帝待劉長甚厚,理應知恩,責備劉長「輕言恣行,身負謗名滿天下,實非明智」。

而後,又列舉劉長不孝、不賢、不義、不順、無禮、不仁、不智、不祥等八大過失,稱:「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

繼之,薄昭又列舉史上週公誅管叔、齊桓公殺其弟、秦始皇遷其母之事,以及劉興居被誅之前鑑,喻意此類大義滅親,亦可用於當今。劉長即便是皇親,亦不可奢望法外開恩。目下淮南國藏匿逃亡之徒,委以重任,安插上下,朝廷於此無不盡知。

薄昭告誡道:若不改,朝廷將拘繫你於宮邸,淮南丞相以下皆論罪,你將奈何?勢必逃不過「墮父大業,退為布衣,近臣皆伏法,為天下笑」的結局。

末尾,薄昭又殷殷勸諫劉長,曰:「宜急改操行,上書謝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呂氏之世,亦遭危難。陛下即位,臣恃寵驕橫,行多不軌。今追念罪過,心中恐懼,伏地待誅不敢起。」皇帝聞之必喜。若行之遲疑,禍如發矢,不可追矣。」

劉長接此信,命長史為他一字一句念畢,心中便覺大不悅,知是文帝與薄昭串通好的。他薄昭一個車騎將軍,如何有閒情費這番筆墨?分明是寫了信來恐嚇。不由就大罵:「甚麼‘禍如發矢’!一個裙帶將軍,也想來嚇人?」

思來想去,若就此低頭,委曲求全,實是於心不甘。再說大兄既已有怨意,遲早也要事發,躲又能躲過幾時?倒不如索性定下反計,免得束手就擒。

於是,劉長便不加理會,並未上書謝罪,只嚴令屬官休得再張揚。一面便募集死士,籌劃錢糧,往長安城內多布眼線,尋找內應。

文帝前元六年冬十一月,劉長果然說動了一個人——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願參與起事,於是謀逆之事,便悄然發動。

劉長密令屬下大夫謝但,率死士七十人潛入都中,見過柴奇,合謀起事。相約由謝但率死士,以大車四十輛裝載兵器,運至長安以北的谷口(今山西省淳化縣西北)存放,並隱身於此處山中。

谷口這地方,就在當初陸賈隱居的九峻山之東,為涇水出山處,因此得名。此處天寒地荒,奇峰壁立,並無尋常民家,僅有一二高人在此隱居。起事人馬、兵器藏於此,便是神鬼也難察覺。

且說那棘蒲侯柴武,為高帝時名將。早在沛公軍西進咸陽途中,便率四千人投軍,後屢有奇功。至文帝前元三年,仍賈餘勇,親率步騎五萬餘,蕩平劉興居之亂。

柴武此人,不獨善戰,於疆域大勢亦有遠見。文帝初即位時,便上書建言,力主發兵徵南越、朝鮮。曰:「南越、朝鮮,秦時皆內屬為藩臣,後擁兵據險,觀望謀叛。高帝時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再興兵征討。今陛下仁惠,安撫百姓,恩澤加於海內,民亦樂於用命,宜趁此時征討逆臣,混一疆域。」

文帝雖知其所圖宏大,然不願多事,於是批覆道:「朕得此天子冕旒,實難勝任,尚顧不到外藩事。且兵者,兇器也。興兵遠征,即便如我所願,耗費亦巨。得了些許聲威,於百姓又何其遠?先帝知不可使民勞煩,朕豈敢自以為能?今匈奴內侵,軍吏疲累,邊民亦無寧日,朕常為之心痛。今藩屬不附我,可設烽燧,以固邊防;結好通使,以寧邊陲,便是有大功。發兵之事,勿再議。」

柴武見文帝不肯發兵,滿心無奈,只得嘆息而罷。

平定劉興居歸來,柴武終究是年事已高,不久即得病薨了。因他投漢較晚,並非楚懷王舊部,故按例未封諡號;其長子柴奇,亦未能襲侯。

柴奇彼時正在長安軍中,悵然有所失,竟不顧亡父英名,與劉長勾搭起來,要謀「大事」。

劉長得此內應,只道是有天助,謀反之事便越發緊鑼密鼓。適逢兩邊傳遞訊息,需一個可靠之人,柴奇身邊恰好有個「士伍」,名喚開章,可當此任。

但說那士伍又是何職?原來,按漢律,凡軍吏有罪被奪爵者,便降為士卒,人稱「士伍」。開章既被奪爵,自然也是失意之人,故願為柴奇效命,一心盼望事成,也好封王封侯。

這日,開章得了柴奇授意,攜密信獨騎奔往壽春,告知劉長曰:「欲成事,淮南國尚嫌力薄。前有劉興居之鑑,望諸侯各國響應,勢必落空。須南連閩越,北通匈奴,向兩國借兵,共舉大計。」

劉長得密信大喜,心中有了數,與開章數次密晤,飲宴甚歡。劉長見開章乖巧,可堪重用,便要留開章在身邊,允諾為他娶妻成家,厚賜財物,加爵祿二千石。開章不意得此寵信,甚是高興,便轉投了淮南王麾下。

開章既不能返回,劉長便遣了一名使者,回報在長安的柴奇,知會他開章已留淮南。

豈料這使者行事不慎,過函谷關時,與關吏一語不合,竟破口大罵。那關吏常年迎送文武諸臣過關,其中不乏位至公卿者,豈能忍一個諸侯使者辱罵,便喝令戍卒,將這使者綁了。待搜出使者身上密信,方知淮南王要謀反,關吏大感驚恐,忙將使者押送京師。

這日朝會方散,文帝忽聞張釋之急報此事,便命將那使者押上殿來。文帝看過密信,亦是大驚,嚴詞追問淮南使者,方知柴奇已為內應,在谷口藏好了兵器。

張釋之聞之色變,急請道:「陛下,事急矣!請捕淮南王入都。」

文帝也知事不宜遲,提筆正要擬詔令,卻又擲下筆,嘆息一聲道:「呂氏一朝,骨肉兄弟盡歿,僅存淮南王這一枝,實不忍加罪。」便與張釋之商議,僅遣都中緝盜的長安尉,前往壽春,將開章捕回治罪,以儆效尤,其餘人皆可不問。

數日之後,長安尉史步昌便率差役數人,飛騎入壽春見劉長,出示了文帝詔令,要捉拿開章。

劉長見此,猜疑是事已洩露,只得強作鎮定,對史步昌道:「前幾日,確有此人來投,然孤王未便接納,已不知去向。足下且在驛館歇息,待本王遣人搜尋。」

安頓好長安尉一行,劉長便急召原中尉簡忌,商議如何應付。那簡忌乃是劉長心腹,此前因處置藩事犯禁,廷尉府曾發文,令解送長安問罪。劉長不肯交人,只罷去了簡忌中尉職,謊稱簡忌已病重,將他保全了下來。

由此,簡忌更是忠心事主。聽主公說起開章事,便不無擔憂:「長安尉,掌長安縣緝盜,捕人無數。若將開章藏匿壽春,哪裡瞞得過他?」

劉長便問:「若以重金賜予開章,令其遠遁,何如?」

簡忌搖頭道:「長安尉既來之,便有眼線四布,開章在壽春已是逃不脫了。若捕入都中,大王又如何能鉗住他口?」

劉長便一驚:「君之意,莫非要我殺開章滅口?」

「為保無事,唯此一途耳。」

「孤王欲舉大事,卻先殺壯士,怕是名聲不好。」

「大王,那開章並非你舊屬,無所謂恩義,殺之亦不足惜。欲成大事者,豈可效婦人之仁?」

劉長嘆氣道:「也只得如此了!此事,便交給你去處置吧。」

簡忌拱手領命道:「臣今夜即帶人將他誘出,一索子勒斃,趁夜葬入八公山下,便是鬼也尋他不到。」

「只是……惜哉此人!」

「臣得手之後,以上等棺衾殮之,也算他不枉死一回。」

劉長只得頷首允之。可憐那開章,新居住了才幾日,便被簡忌騙出活活勒斃,運往八公山下肥陵邑,草草葬了。

次日,史步昌又上殿來見劉長,催問開章下落。

劉長已做好了手腳,心中不慌,便謊稱道:「昨夜淮南長史帶人,遍尋城邑,只是不見蹤跡。長安尉若是不信,可親自緝拿。」

那史步昌見多識廣,心知有詐,便故作不急道:「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若就此覆命,恐今上要責怪。容下臣在此多住幾日,順便尋訪。」

劉長見這長安尉實在難纏,便又與簡忌商議。簡忌獻計道:「可造個假墓,哄他說開章已病歿。人既歿,他也好覆命了。」

劉長想想,似也再無甚好計,便應允了。於是遣人在壽春城外,匆匆起了一個假墓,四周遍植柏木,墓前豎一木牌,詐書之:「開章死,葬此下。」

那史步昌尋人心切,正帶領隨從數人四處查問,忽有相府吏員報稱:「開章病亡,已葬於城外。」

一行人連忙隨那相府吏員,趕到城外,果然見到有一新墓矗起。史步昌立於墓前,初時驚愕,繼而面露冷笑,問那吏員道:「開章家人何在?」

吏員答道:「已各自走散。」

史步昌便不再理會,只顧圍著新墳打量,沉吟不語。

那吏員試探問道:「需開棺驗否?」

史步昌回首道:「既不能復生,看又何益?」當日便入見劉長,稱開章已死,只得回去銷案。

劉長便哈哈大笑:「難為足下了,奔波了這數日,竟是隻覓得一個死人!想那開章,不過一奪爵士伍,能惹下甚麼禍?即便拿住他,又能何如?」

史步昌也不作回應,草草道了謝,便退下殿去,回長安覆命了。

此時,淮南國相嚴春也在側,見史步昌走時面色不善,便請道:「臣願入朝,為大王辯白。」

劉長立時橫了嚴春一眼,大怒道:「有何區區事,須入朝辯白?你不是欲離我,去附那漢家朝廷吧?」

嚴春未料劉長因此發怒,連忙謝罪,再不敢提起此事。

再說史步昌還都後,入見丞相張蒼,稱淮南王藏匿開章不交,或已滅口。其技甚拙,不問也可知。

張蒼詳詢了捕人始末,只覺隱隱不安,唯恐淮南國生變,便匆忙去見文帝。

文帝聽了稟報,沉吟片刻道:「如此看來,淮南王確有謀逆之嫌;然其反跡並未露,如何能下詔問罪?」

張蒼便回道:「臣料他部署尚未備,否則長安尉赴壽春,他受驚嚇,必反無疑。不如趁他未動,及早召他入都,下獄拘訊。」

「這當口,他還敢入都嗎?」

「陛下這就宣召,他必措手不及,只能前來,想著敷衍一番,再返回淮南尋機起事。若今日不召,待他萬事俱備,便召他不動了。」

文帝深以為然,當日便手書一道識令,遣人飛遞壽春。

那劉長接了詔令,果不出張蒼所料,頓覺進退兩難。與嚴春、簡忌等商議了一整夜,也議不出一條好計來,只得硬著頭皮入都。

入朝當日,劉長率一眾親隨,往赴北闕,請謁者通報入見。謁者見是劉長來,也未多話,返身便進了司馬門去。不多時,忽有典客馮敬、廷尉張釋之,自闕門之內闊步而來,身後緊隨數十名彪悍差役。

劉長一行人望見,正在驚愕,只聽馮敬喝令:「左右,淮南王謀逆,有詔拿下!」

劉長不禁大怒,喝了一聲:「大膽!」拔劍便要拒捕。

淮南王隨從數人,也都一齊湊攏,欲拔劍廝殺。

眾差役哪容得此輩放肆,登時如狼似虎般撲來,掄起一張漁網,劈面撒開,將那劉長死死纏住。幾人圍攏將他撲倒,奪下了手中佩劍。

劉長哪裡肯罷休,高聲呼道:「左右救我!」隨行近侍數人,立時拔劍亂砍,與執棍差役廝殺成一團。北門甲士見了,也執戟一擁而上,上前助陣。

淮南王一行苦鬥多時,奈何寡不敵眾,皆被亂棍打翻在地,一併遭擒獲。

劉長還想呼叫,早有差役拿了一團麻絮,猛塞入他口中。馮敬冷冷一笑,吩咐將人犯綁好,押上檻車,送往詔獄去。眾差役便七手八腳,將劉長及隨從都綁起,丟上車,擁著檻車走了。

此後旬日之間,由廷尉府左監親率公差,飛騎四出,將淮南王案中要犯,如柴奇、簡忌、謝但及淮南國相以下屬官、徒黨三百餘人,全數捕獲。

此次劉長入獄,因事涉謀反,便無王侯入獄的優待,直如尋常人犯一般,囚衣襤褸、飲食粗劣。自幼金枝玉葉的劉長,哪裡受得住,只覺每日生不如死。

待到提審之日,文帝命丞相張蒼、典客馮敬、廷尉張釋之、宗正劉逸、中尉廬福五人,同堂會審。此時御史大夫仍空缺,馮敬參與審案,便是代行其職。

會審之初,諸臣先將柴奇、簡忌、謝但、嚴春等人拷問一通。諸犯見事敗露,抵賴亦無用,嚴刑之下,便先後都招了。所錄證供,各個相契,坐實了劉長謀反。

這日輪到劉長提堂,眾皂隸將他械繫,挾至大堂跪下。只見那大堂北牆,乃是一幅《獬豸望日圖》,氣勢甚壯。五張書案後,端坐著主審五大臣,其餘官佐分坐兩側,極威嚴。

劉長見這排場,竟比那三堂會審還要威風,知是要問成大罪,便昂首質問道:「諸君一向食漢祿,如此待先帝骨血,可忍心乎?」

馮敬見劉長猖狂,便一拍驚堂木,喝道:「劉長,此處為詔獄大堂。我等五人,為主審,眼中並無王侯,唯有人犯!」

劉長不顧手足皆系桎梏,掙扎欲起,大罵道:「你個微末裨將,何出此大言?我之入獄,不過兄弟反目。若不是你這等奸佞譏讒,何至於此?食人祿者,當知報恩,似你等這般豺狗,謀害天子骨肉以圖官爵,必為天所不容也!」

馮敬面色如鐵,一字一頓道:「我等按法問案,若有謀私,天亦不能容,不必你多費心。倒是有一事疏忽了,《周禮》曾有言:凡囚者,王之同族僅枷手即可。來人,去掉人犯足梏!」

眾皂隸應聲上前,取下了劉長足上枷鎖。

劉長鬆了鬆雙腳,正要開口,馮敬卻手指一旁道:「對簿之前,本官教你看幾個人。」說罷便一揮手,命皂隸將柴奇、簡忌、謝但三犯拖曳上來,委棄於地。

三人此前曾抵賴不招,皆用了大刑,鞭打杖笞之外,又上了夾棍,將足脛擊碎。十指亦刺入竹籤,雙手皆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劉長抬眼看去,見往日部屬遍體鱗傷,狀如鬼魅,全無人形,足斷已不能站起,不由就大驚,瞠目不能出言。

馮敬揮了揮手,命皂隸將幾人押下,又轉頭向張釋之,拱手一拜:「張公請——」

張釋之便整整冠服,高聲道:「人犯劉長,本官問案,關乎你生死,不得妄言。先問你,開章下落何在?」

劉長低頭想想,忽就將頭一仰:「開章是生是死,乃是部屬擅自所為,與我有何干?」

張釋之略一笑,瞥了一眼書佐。那書佐會意,當即開啟一卷供詞,將簡忌等人口供,逐一讀出。幾人口供,相互吻合,皆招認:系奉淮南王之命,勒斃開章,起造假墓。

劉長立時大呼道:「嚴刑之下,豈有實情?那簡忌必是誣我!」

張釋之便冷笑:「正是簡忌首供,他人佐證。」

劉長愕然,遂低頭默然無語。張釋之又問了幾句,劉長只是堅不吐口。

張釋之便命皂隸道:「將淮南國相押上堂來!」

兩名皂隸,便挾了嚴春上來。看那嚴春,衣衫尚整齊,似未受過大刑,上堂來望了劉長一眼,連忙低頭。

張釋之望住嚴春,問道:「嚴犯,可有實情還未供出?」

嚴春一悚,囁嚅道:「下臣已全招了。」

張釋之便猛拍驚堂木:「誑語!淮南王僭越,那車輿黃蓋,是何人置備?僭越左纛,系何人豎起?」

嚴春驚望張釋之一眼,又掉頭瞥了劉長一眼,戰戰兢兢道:「下臣奉淮南王之命,權領此事。」

張釋之立時怒道:「逆天之事尚未供出,如何便說已全招?來人,抬出夾棍來,將此兩人大刑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