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前元四年春上,文帝用張蒼為丞相數月,頗覺稱意,便想到御史大夫一職,不宜久缺,也需有個篤厚的人接替才好。想來想去,忽想到,此事非面詢吳公不可,於是便召了吳公來問。
吳公聞文帝問計,面有慚色道:「老朽不智,前次薦了賈誼,惹得老臣們不快,連累陛下也不得安寧。」
文帝便安撫道:「哪裡話!今後漢家規模,即是依照賈生策劃,朕知其宏遠至當,只不便與外人道罷了。吳公閱人,不至有錯。御史大夫之缺,事已甚急,有何人可用,願聞吳公高見。」
吳公這才略感釋然,低頭想想,便道:「季布自降漢後,令名滿天下,為官勤謹,幾無瑕疵。今外放河東郡守,似太委屈了些,可補為御史大夫。」
文帝眼睛一亮,便拊掌叫好:「公不提起,朕險些忘了!季布俠士也,勇於任事,素有美名,若是項王坐天下,早該為丞相了。今日僅為二千石吏,倒顯得漢家小氣了。」當即與吳公議定,欲擢季布為丞相,先遣使召入都來,當面問話。
且說季布自降漢以來,耿直誠篤,廣有清譽,即在陋巷中亦有人贊。在朝為中郎將十數年間,了無差錯。拜為河東郡守後,政聲亦頗著,河東百姓無不悅服。
時有遊士曹丘生,與季布為同鄉,亦是楚人,卻不曾識得季布。此人流寓長安,憑一張利口,以遊說豪門謀飯吃,極擅結交權貴。入都才數月,便攀上了文帝舅兄竇長君,成了竇家的常客。
曹丘生一番長袖善舞,先後竟結交了公卿數十人,於是便巧用心思,做起掮客勾當來,借勢斂錢。
此等掮客營生,自古便有套路。比如有小官、商賈欲行賄,卻苦於門路難覓,曹丘生便可代為引薦,上下其手,助人將事辦成,從中得些好處。那些公卿貴人,貪圖賄賂,總不好親自出面索要,亦是由曹丘生代為奔走,面子上就好看了許多。
這在古時,叫作「招權納賄」,代代相沿不絕,或與甲骨文般源遠流長,亦未可知。
久之,曹丘生善奔走之名,便遠播長安以外,各地二千石以上官吏,皆有耳聞。季布於私下裡,也聞聽這位同鄉行為不端,不由心生厭惡,索性致書信與竇長君,斥責曹某鼠竊狗偷,曰:「臣聞曹丘生之輩,絕非高德者,請萬勿與之交。君為國戚,應重清名,不可為天子之累。」
且說竇長君此人,曾受過陸賈大夫調教,多少也知些廉恥,拆開書信閱後,不禁半信半疑。事也恰好湊巧,曹丘生此時正欲歸鄉,要往河東郡去。行前,攜了禮物登竇氏之門,請竇長君幫忙修書一封,向季布引薦。
那竇長君到底憨厚,不忍見曹丘生碰壁,便脫口道:「相交一場,有一事不能瞞你:季將軍不喜足下,還是勿訪為好。」
曹丘生眼睛轉了兩轉,心中有了數,仍固請道:「季將軍並不識小人,他如何就能不悅?只求足下代擬一書,小人拿去,待見過季將軍,自有分曉。」
竇長君拗不過,嘆口氣道:「爾等江湖術士,只是個嘴巧!前有陰賓上找上門來,喋喋不休,又有你無事便來纏磨。天若有縫隙,似你這等人,也有法子鑽入。」說罷,草草寫了一封信,算是還了一個人情。
那曹丘生得了引薦信,便興沖沖歸鄉去了。路遇一人,相談甚歡,於是便遣那人先行,將信送至季布府邸。季布拆開看了,不由大怒,惱恨曹丘生無恥竟至此地步,又埋怨竇長君不識人。於是在家中端坐,只待曹丘生來,要好好羞辱他一回。
未過幾日,曹丘生果然登門求見,自報了家門,司閽便將他引入正堂。
曹丘生進了門,見季布一臉黑雲,正怒氣衝衝坐著,卻也不膽怯,上前道:「楚人有諺曰,‘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梁楚之間,地逾千里,足下何以得此大名?還不是有賴口口相傳?足下雖高標於世,然亦須有人替你揄揚;不然,名聲怎能傳出閭巷?」
季布素來好名,聞此言,明知是阿諛,心中也是一軟。怒容不覺就消了,只淡淡答道:「曹君與我素不相識,光臨敝舍,可有何求?」
曹丘生見季布鬆了口,便趁勢道:「遊士行走四方,不必有所圖;來則來,去亦則去。」
季布便笑笑,揮手道:「既無所圖,那麼,你可以去了。」
曹丘生也不惱,接著又道:「小人與足下同為楚人,鄉誼所繫,不可謂陌路。設若小人云遊四方,為足下揚名於天下,豈不美哉?足下何必拒小人於門外呢?」
這一番巧言令色,說得季布高興,立時耿介全消,忙起身離座,延請曹丘生入座。一番相談,意猶未盡,便留他在邸中住了十餘日,待之如上賓。臨別,又厚贈了禮物若干。
那曹丘生,倒也並非言而無信,辭別了季布,重返長安,見人便誇讚季布。由此,季布在公卿中聲名大振,這才有吳公向文帝舉薦之事。
此時季布聞召,便知必有重用。想自己降漢多年,為降臣身份所累,徒有濟世之才,也只能屈居人下。至今日,沛縣舊人凋零無幾,也該有個出頭之日了。
未幾,季布趕赴長安,在客邸住下,便一心等候宣召。誰知一住就是一月,宮中紋風未動,亦不見有人前來傳旨。原來,有人探知季布入都,心有不忿,便去文帝面前進讒,說季布徒有勇力,常酗酒,一醉便無人敢近身。
文帝聽了,疑惑起來,覺季布尚欠穩重,或不該擢用。躊躇再三,不能決斷,便索性將此事擱下。
季布不明就裡,整日吃了便睡,延宕多日,不免就十分煩悶。好不容易捱過一月,宮中忽來人告之:「今上不擬召見將軍了,將軍可擇日返職。」
季布吃了一驚,疑惑半晌,終是猜到了緣由,心中便有氣。當即來至北闕,入朝求見。待見到文帝,便直通通地奏道:「臣在河東,陛下無緣無故召我,想必是有人舉薦,方蒙陛下恩寵。今臣至,則久不見召,又令臣返歸,想必是另有詆譭臣者。陛下因一人之譽而召臣,又因一人之毀而令臣去。臣恐天下有識之士聞之,可窺見陛下心胸。」
文帝心思被季布揭破,不由大慚,默然良久才道:「河東,朕之股肱郡也,故召君來詳詢,君請勿疑。日前想想,即便不問,朕亦甚放心,明日你便返歸吧。」
季布聽了,知自己猜得不錯,也不屑於辯白,只揖了揖,便辭謝而去。此後一仍其舊,默默無聞,後終老於河東郡守任上。
此事在朝野間喧嚷一時,多有為季布鳴不平的。想那季布一生,為氣任俠,大名盛傳於楚地。前半生為項羽股肱之臣,戎馬奔突,數窘劉邦,直戰至垓下,方棄主而去。後半生得劉邦恩遇,又仕宦數十年,終究是「時不利兮」,不得為丞相,僅留「一諾千金」的成語於後世,令人為之嘆惋。
這年春上,可謂多事時節。季布入都之事方告了結,平地裡又起了一場風波,亦是轟動朝野,眾口相傳。
此事所涉,乃是前丞相周勃。周勃自罷相之後,閒居絳縣封邑,與其三子住在一處,至此堪堪已有年餘。他三子中,尤以次子周亞夫最為好學,才兼文武,常年在雲臺山中,隨司馬穰苴再傳弟子習兵法。
周勃平素安居家中,獵兔澆圃,投壺弈棋,身體倒也旺健。然閱世過多之人,實不敢高枕無憂,且不說韓、彭之輩下場,即是審食其僥倖脫罪,退居家中,亦被人尋仇殺死。周勃想起來,便頗不自安。
豈料他越是心疑,禍事就越是找上門來,好端端的,忽就惹上了一場大禍。
緣起漢家慣例,郡守、都尉分掌一郡兵民事,每年須巡行各縣數次,於途中考察吏治,拜訪父老,順帶也受理訴訟冤情。
周勃所居絳縣,屬河東郡,郡守正是季布。季布甚知禮數,每至絳縣,雖周勃已無官爵,也總要投謁拜訪,上門寒暄一番,以示尊崇。季布胸無城府,只道是與周勃相識多年,當年各為其主,打出了交情,如今上門問候,亦合常情。
周勃那邊廂,卻多出來幾分心思,想到季布終究是外人,若不防備,只恐也難免遭暗算。於是每逢季布來,都要披甲相見,又令家丁手執兵器,前後簇擁,好似出陣一般。
初時,季布偕同都尉董奉德,備薄禮往訪周邸。見周勃身邊,一片劍戟如林,都大感驚異。季布知周勃如此,是怕做了韓信第二,便也不怪,只當作不見,小心問候如儀。待拜訪畢,臨出門,則回首對周勃笑道:「絳侯不老,仍有垓下時威儀。」
周勃只淡淡回道:「殘生無多,不欲苟且而已。」
於是,兩邊都心照不宣,拱一拱手作別。
出得侯邸來,那都尉董奉德便有怒意,對季布道:「你我守尉,一郡之父母也。見絳侯,怎的竟似拜見諸侯王一般?」
季布宅心仁厚,忙擺手制止道:「絳侯功高,當世無出其右。你我輩,且讓他一讓又何妨?」
董奉德便賭氣不語,仍是一臉怒氣。
如是三回,董奉德惱恨不已,不欲再忍,便決意上書變告,密報周勃私蓄甲士事。寫了個開頭,後面索性就信馬由韁,竟誣周勃欲謀反。
此變告信,由流星快馬急報入京,文帝看了,立時汗流浹背。他本就猜忌周勃,見董奉德密信,更不疑有他,立召張釋之入朝,詔令奪去周勃爵邑,捕入詔獄。
張釋之聞之大驚,小心回道:「臣不解,絳侯怎能生事?只恐有人挾嫌報復。」
文帝也不理會,只吩咐道:「天下事有大小,唯謀反事不得失察。今變告信已飛遞北闕,朕便不能坐視。或真或偽,先捕來獄中,由你對簿。」
張釋之不敢違抗,只得遣左監一人,攜詔令前往河東郡。又密囑那左監,須會同季布一道,往絳縣捕拿周勃。
那左監本是廷尉屬官,專事逮捕,聞聽要去拿絳侯,臉色便一白:「呂氏亂政,下官曾奉詔捕人無數,所作孽,終身不能償還。今清平已久,怎的又要捉拿絳侯?」
張釋之無心與之分辯,只道:「上命既出,你去拿就是。」
那左監猶疑道:「絳侯威勢赫赫,隨從亦多,如何便能拿下?」
張釋之便將頭一仰,朗聲道:「有郡守季布在,你只管去拿。」
左監這才有所領會,忙將詔令揣於懷中,領命而去。
數日之後,左監帶了公差、檻車,來至河東郡城安邑(今山西省夏縣北),見過季布,講明瞭來由。
季布聞聽要捕謀逆犯周勃,驚得離座而起。再聞左監相邀,要一同去拿人,更加驚疑不已,不禁拿眼看了看身旁的董奉德。
但見董奉德滿臉喜色,一躍而起,請命道:「季將軍,絳侯邸戒備森嚴,貿然拿人,恐事有不測。下官可點齊郡兵五百,一同前往。」
季布望望董奉德,疑心是他告密,便冷冷道:「點兵有何用,欲與絳侯對陣乎?」遂又滿心狐疑,對左監道,「絳侯若有反跡,本郡應有風聞,如何平地便起風波?」
左監連忙分辯:「季將軍,若無證據,今上斷不會下令拿人。」
董奉德遂冷笑一聲:「欲謀反者,反意如何能外洩?」
季布不睬他,低頭沉吟片刻,便對那左監道:「此事,請左監放心與下官同往。下官雖不才,然可保你拿下絳侯,波瀾不驚。」
左監聞言大喜,連忙稱謝。董奉德只得退後,面露悻悻之色。
當日,季布帶了兩三親隨,與左監一行人,驅車至絳縣,當晚在館驛住下。次日晨起,便前往周邸叩門。
周勃聞季布又來,心中好不耐煩,依舊是披戴盔甲,出中庭來相見。周勃身後,眾家丁亦皆披甲,執戟相隨;周勝之則提劍在側,如臨大敵。那左監見了,不由就倒抽一口冷氣。
兩廂見面,周勃大笑兩聲,向季布揖過。又看見左監在,不覺就一驚:「季將軍,都中來人了?」
季布坦然道:「正是。今有廷尉府左監來此,與絳侯有話要說。」
周勃便猛地按住劍柄,冷笑道:「果不其然,要來取老夫首級了!」
話音未落,周勝之早已搶前一步,以劍鋒直逼季布。
眾家丁見此,也都一齊將長戟橫過,只待周勃一聲令下。
季布卻淡淡一笑,低聲對周勃道:「絳侯莫驚,請左右稍退,今上有詔令至。」
周勃猛然怔住,想了想,才揮退眾人,勉強打個拱道:「請宣詔便是。」
待左監讀罷詔令,周勃不禁變色:「笑話!我堂堂漢家功臣,何事要謀反?」
周勝之情知有變,一聲令下,眾家丁復又一擁而上,以劍戟逼住季布等人。
季布環視眾人,微微一笑,對周勃道:「下官亦不信絳侯謀反,故而敢前來。今雖有朝廷命官前來宣詔,褫奪爵邑,解京問話,然足下尚有自辯餘地。可惜足下不智,這般作態,豈不恰恰坐實了謀反?」
周勃便嘆道:「昔年我聞韓信死,只笑他不知收斂。今日方知:任是你如何隱忍,亦逃不脫一個‘走狗烹’!」
「不然。絳侯已是位極人臣,且為天子姻親,何須謀反以圖富貴?今上若真信足下謀反,你我二人,斷不會今日如此見面。故而,依下官之見,今上並未信小人構讒。絳侯不如卸甲,隨左監入都,好自辯白。其中是非清濁,自有那廷尉府判明,而絕無韓、彭伏誅之厄。」
一番話,說得周勃沉吟起來,望住季布不語。左監見狀,連忙打拱道:「下官受命之時,廷尉囑咐再三,令我須禮敬絳侯,不可使路上有何委屈。入都後,則按律問明,自有分曉。」
周勃仰頭片刻,終一頓足道:「罷罷!便信了季將軍這一回,將我解京便是,死生交由天定。」言未畢,不禁就有老淚潸然而下。
周勝之持劍近前,還想言語,周勃卻猛揮袖道:「毋庸多言!我為魚肉,人為刀俎。天若要我死,即便是反了,亦是個死。」
周勝之忍不住哽咽道:「阿翁,這等冤枉,如何能咽得下去……」
周勃便怒叱:「豎子,為父無能,如何你也無能?我走後,家中事需你擺佈,怎就泣涕流淚,形同婦孺,還不如你那渾家!」
周勝之聞言,似有所悟,這才棄了劍,上前為周勃卸甲。又吩咐家人,備好路上所需什物。
待衣物食盒等備好,便有家人自薦要隨行。左監攔住道:「按捕人科條,異地遞解,家人不得隨行。張廷尉新上任,督之甚嚴,下官不敢通融。」
周勃便對周勝之道:「區區路途,不數日即至,有何可擔憂?我既是聽憑發落,便無須再節外生枝。」
左監又向周勃揖道:「今時廷尉,不比以往,下官須按律處置。還請絳侯乘檻車出城,多少賞個面子,待出城後,無人窺見,再請與我同車。」
周勃便輕蔑一笑:「可要褫去衣袍,繫上械具?」
左監慌忙擺手道:「詔令中,並無械繫之語。下官當年也曾往北軍,親見絳侯發兵誅呂,欽敬尚且不及,豈能刁難……」
「閒話休提!只問你,檻車在何處?」
「即在門外。」
周勃便向季布一躬:「季將軍,就此別過。周某若能僥倖脫罪,當另行拜謝。」
季布忙喚過御者,取來一個紅漆酒樽,遞與周勃道:「此乃家釀美酒,今贈絳侯,以解路上煩悶。」
周勃接過,隔著蓋頭嗅嗅,大喜道:「好酒!何須等到上路,這便飲了吧,以為老夫壯膽。」說著一把扯去蓋頭,捧起酒樽,仰頭便狂飲而盡。
眾人勸阻不及,都看得發呆。周勃飲畢,將酒樽擲還,大笑道:「殺伐多年,即便是人血,也喝下了似這般幾大壇。如此肚腸,世上還有何路我不敢走?」說罷,便撩衣邁出大門,躍上了檻車。
季布急忙追出,對幾名公差囑道:「絳侯年事已高,路上冷暖全賴諸君,不可怠慢。」
左監對季布深深一揖,連聲然諾,便率了公差登車跨馬,揮鞭而去。
周邸門外,鄰里見來了許多差人,知是有變,早圍了許多人在看。見是絳侯被押上檻車,都目瞪口呆,大氣也不敢出,只望著車騎遠去。內有二三蒼髯老者,都搖頭嘆息:「吉凶難卜啊……」
季布立於人叢中,聞此嘆息,眼睛就一熱,連忙囑咐周勝之道:「你夫妻兩個,要儘速入都才好,就近照看。」
周勝之立時領悟,拭去淚,向季布揖謝再三。
且說檻車入長安之際,正是夜間。至霸城門外,左監請周勃暫入檻車內,行至詔獄,一路竟無人察覺,總算免去一番羞辱。
左監向獄令交接完畢,拱一拱手便走了。那當任獄令,名喚周千秋,早已聞知周勃即將下獄,此時便命人將周勃押至獄倉。獄倉門前,已有皂隸數人,手執水火棍,皆是凶神惡煞模樣,一臉殺氣。
那獄令擺足架勢,瞧也不瞧周勃,便喝道:「帶人犯來我看!」
眾皂隸一聲應諾,便橫執水火棍,將周勃押了上來。
周千秋這才望望周勃,問道:「來犯,姓甚名誰?」
周勃瞟了獄令一眼,見是一獐頭鼠目小吏,便滿心不屑,慢吞吞答道:「絳侯周勃。」
周千秋喝道:「大膽!今上已將你奪爵奪邑,京城內無人不知。既已不是絳侯,便是布衣草民,如何還敢冒稱?」
那周勃素不喜文學,生平讀書,不滿半部。昔年在行伍時,每有儒生求見,總是置人於末座,開口便叱道:「有何話,快快講來!」今日驟然顛倒尊卑,置身下賤,竟一時不知如何回話,只是怒目而視。
那周千秋便一笑:「周犯,以為我不知你嗎?今日入獄,不比做丞相時了,可知你犯了何罪?」
周勃賭氣道:「我周某隨高帝起兵,喋血百戰;又率北軍誅呂,迎來今上登位,這便是老夫之罪。」
「陳年舊事,提也是枉然。甚麼將軍、太尉,此時此地,皆抵不得我半個獄令!我只問你:罷職以後,在絳縣做的甚麼好事?」
「鬥雞走狗,觀魚博弈,還能做甚麼!」
「那好,我問你:為何見河東守尉,要披甲冑?為何身邊一眾家丁,要執戟衛護?」
「老夫乃武人,不願做審食其枉死。」
周千秋便又一聲喝道:「妄言!若未謀反,如何就能死?」
周勃脫口怒道:「我周某何時曾謀反?」
周千秋便陰陰一笑:「周勃,不知你往日那丞相、太尉,是如何做成的?縱是諸侯王,若敢私蓄甲士,也屬不軌。你一個去職官吏,有何德何能,敢私養甲士?」
「這……」
「你還大言不慚,隨高帝征戰云云。下官且問你:這漢家天下,是你打下的嗎?」
「周某全身被創數十處,便是明證。這天下,總不是你等小吏打下的。」
「哦?原來如此。漢家天下,是你打下的;漢家天子,是你迎來的。然則,為何你偏就不守漢家法令?我倒是不懂——莫非,公卿們拼死打天下,就是為毀這天下的嗎?」
「你……」
「周犯,你可知罪?豈止是那班不逞之徒,日日夢著要反。有你這等不守法度的公卿,不等外賊動手,你們先就將那龍庭踹翻了。」
「胡言!你、你這猢猻……」周勃滿臉漲紅,手指周千秋,卻是急得說不出話來,只顧連連頓足。
幾個皂隸立時黑了臉,各個將水火棍抄起,眼見得就要圍上來打。
周千秋連忙抬手製止:「絳侯老邁了,不得放肆。」
周勃怒極,昂首喝道:「小吏,素與你無冤無仇,又何苦這般折辱?便將我殺了吧!」
周千秋便慢慢踱至周勃身邊,上下打量一番,緩緩道:「絳侯,這便不能忍了?天子未下密殺令,我豈敢擅作主張殺你。今日,教你略知詔獄手段,待明日廷尉來過堂,才教你知道厲害!」說罷即令獄卒道,「押入獄倉去,好生看管!」
周勃幾欲一口痰啐出,想想又忍了,隨著獄卒踉踉蹌蹌步入獄倉。
至獄室內,見是一湫溢陋室,無床無榻,地上僅有散亂穀草為席,不禁脫口道:「無鋪無蓋,這如何睡得?」
那獄卒輕蔑一笑:「侯爺,往日征戰,士卒莫非是有錦緞被蓋的?還不是和衣而臥,欲求穀草一束而不得?今日入了獄,還講究這些作甚!」
周勃啞然,只得倚牆坐下,雙目圓睜捱過長夜。想自家布衣出身,滾血泊而為公卿,繼之又為執宰,何其榮耀。卻於一夜之間,落得身陷囹圄,惹萬人哂笑,只不知是何事觸怒了神明。左思右想,嘆了一回氣,只怨高帝駕崩太早,拋下老臣們不管,如今連小兒都敢來欺辱。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卻是無人來理睬,獄卒只管送兩餐劣食,粗冷難以下嚥。待到夜間,周千秋來巡查,周勃問何日可以過堂,那周千秋只冷冷答道:「張廷尉若得空閒,自然就來提。」
如此捱過三日,入夜時分,周千秋忽然躡足進了獄倉,隔著木欄低聲道:「絳侯,有家人來探。有事不可囉唆,只三言五語,吩咐清楚便罷。」說罷,便閃身走開了。
周勃精神一振,連忙起身,雙手抓住木欄,向外張望。見是長子周勝之提了食盒,前來探獄。父子相見,周勝之拉住周勃之手,忍不住號啕大哭。
周勃眼睛也是滾熱,卻強忍住,叱道:「又做婦人狀!入這鬼獄,幾乎要餓殺,先容我飽腹再說。」便伸手從食盒內抓了糕餅,大嚼了一通。
一陣狼吞虎嚥,將盒裡糕餅、肉脯食盡,周勃這才問道:「外間可有訊息?」
周勝之答道:「兒昨日入都,拜見阿翁舊僚屬。眾人都說阿翁冤枉,然礙於詔令,都不敢上疏為你緩頰,只怕萬一惹惱今上,反倒是害了阿翁。」
「唉,彼輩縱使有心,又能奈何?」
「兒聞知,唯袁盎一人上疏,力辯阿翁無罪。」
「袁盎?如何是他!」
「兒亦拜見了張廷尉,廷尉不置可否,只說些官腔,推說要按律處置。」
「按甚麼律?我披甲見客,固然不檢點,難道還要梟首不成?」
周勝之頃刻間淚如泉湧,又吞吞吐吐道:「舊屬皆言……壽則多辱,還是陳平、灌嬰僥倖,早早薨了便好。」
周勃怔住,少頃,才仰頭嘆息道:「這是何天理?是何世道?知我者,竟寧願我早死!」
周勝之隔欄望見室內簡陋,不由驚道:「如此陋室,竟連一領被蓋也無?」
周勃皺眉道:「此乃小事,須設法早日脫罪才好。你那公主渾家,可與你同來?」
此處周勃所言「公主」,便是文帝庶出之女,嫁與周勝之為妻,人皆稱「絳邑公主」。
周勝之便答道:「絳邑公主雖與我同入都,然庶出公主,人微言輕,不敢貿然求情,也是怕惹惱了今上。」
「恐不是這話!平素教你善待渾家,你不聽,只顧在外花天酒地。絳邑公主雖是庶出,到底是金枝玉葉,如今用得著了,你如何求得動人家?」
原來,周勝之一貫紈絝氣重,最喜流連勾欄酒肆,素與絳邑公主不睦。此次求公主說情,便遭了冷臉。
「阿翁,此事不能只怪孩兒。絳邑公主終究出自深宮,眼高於頂,兒即便日日跪拜於前,怕也看不到個笑臉。此次我再三懇求,公主應允隨我入都,已屬萬幸,好歹可通宮中訊息,免得措手不及。」
「也罷!你便好好學做人,多與絳邑公主說些好話。宮中若有片語透出,須及時相告。」
周勝之應道:「兒自當留意。」
周勃忽然想起,便又問:「你弟亞夫,近日在雲臺山如何?」
「亞夫弟亦知阿翁事,終日流淚,幾無心習武。他來通道,本想也來探望,無奈師傅管教甚嚴,不得告假。」
「亞夫乃文武全才,將來大有前程,只專心習武便好,切不可令他來探獄。阿翁坐了謀反罪,辯白已屬不易,莫再牽入亞夫!」
「兒已知此中利害。凡囹圄內外事,兒一人擔待便是,絕無牽連亞夫。」
「幼弟周堅如何?」
「幼弟亦知事不妙,整日啼哭。」
周勃便長嘆一聲:「我害你們幾兄弟不淺!」
周勝之連忙安慰道:「家中事,無須牽掛。我今日來,帶了些金子與阿翁,你賄與獄令,他自然對你好。飲食被蓋,有獄令關照,或不至受苦。」說著,便從袖中摸出些金版來。
周勃連忙接過,看了兩眼,便藏於懷中。
周勝之又道:「家中財寶,我已盡數用車載來,置於客邸。獄中諸事,如需打點,阿翁只管說話。」
周勃搖頭道:「鼠輩獄吏,何須在意,阿翁所聚財寶,乃是以命換得,如何就能便宜這等小人?」
此時周千秋從門外走入,一個獄卒也跟進來,連聲呼喝攆人。周勝之望一眼老父,心中傷悲,勸慰了兩句,只得起身離開。
待獄卒送周勝之出門,周千秋便踱至獄室前,不經意說了一句:「令郎倒還孝順!」
周勃不知獄令為何發了善心,允准周勝之來探獄,便拱手道:「多謝足下。犬子無才,唯知享恩蔭而已。」
周千秋便笑:「哪裡!子勝父,乃是常理。不知令郎此來,有何高見?」
周勃忽就想起懷中金版來,看看周千秋的神色,便滿心不快,不欲就此行賄,於是含糊道:「無非噓寒問暖,能有何主張?」
豈料那周千秋,接手詔獄已多年,此間的人情世態,早已看得清楚,放周勝之入內探父,所謀就是能得一筆賄金。此刻聞聽周勃語言支吾,便知是捨不得行賄,於是臉色一變,喚門外獄卒進來,吩咐道:「絳侯雖戴罪,到底是公卿貴人,獄室內豈可鋪穀草?快去打掃乾淨。絳侯與我,好歹都姓周,五百年前或是一家,定要好生伺候!」說罷,向獄卒一使眼色,轉身便走開了。
那獄卒連忙入室內,快手快腳將穀草收走,又提了一桶水來,胡亂灑掃一遍,瞄了周勃一眼,順手便將門鎖好,轉身也走了。
周勃原以為,獄卒還要送來床榻、被蓋,不想等到夜半,蹤影全無,這才知獄令是在捉弄人。原先地上有穀草,尚可勉強棲身,此時一派潮溼,如何能睡得下人?
萬般無奈之中,周勃只得倚在牆角,箕踞了一夜。春寒料峭天氣,周勃坐於地上,寒意徹骨,恰似在地府裡煎熬。如此一刻捱過一刻,熬了千萬年般,才等到雞鳴,心中便叫苦:「罷罷!待天明,這些金版,盡數給了那廝便是。若我命喪牢獄,縱是萬金又有何用?」
到天明,周勃便央求獄卒,去喚周千秋來。那獄卒去了片刻,又返回道:「你且等候一時,獄令大人正用朝食,食畢即來。」
周勃便惱道:「牛毛小吏,竟如此威風。孔孟可稱大人,他也配稱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