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卒橫瞥了周勃一眼,道:「三尺囹圄內,獄令不就是大人嗎?」
周勃頓時啞然,摸了摸頭顱,只得苦笑道:「好,好,恕我不知。」
堪堪又捱過半日,那周千秋才慢慢踱進來,先就一揖道:「絳侯,獄室乾淨了,昨夜無恙乎?」
周勃情知他在戲弄,但也無心氣惱,只道:「我這裡有物什,要送與你。」
周千秋便笑眯了眼:「區區獄令,難入絳侯眼中,有何物可以相贈?」
周勃一塊一塊將金版摸出,周千秋眼睛一亮,又驚又喜,直是手足無措。
周勃便道:「老夫生性疏懶,家中寶物,所藏不多。此為當年入咸陽時所得,盡數相贈,只望有個床榻可睡。」
周千秋似聽非聽,只望住那金版,猛然伸手拿起一塊,翻來覆去看,咂舌道:「果真!這許多‘郢爰’金,生平僅耳聞,今日方開了眼界。」
只見這些金版,方方相連,有的已切開,成色十足,金光耀目。周千秋拿在手中,捨不得放下,周勃趁勢便道:「些許‘郢爰’金,不成敬意,足下請收好。」
周千秋這才回過神來,將金版揣入懷中,忽就將笑容斂起,冷臉道:「堂堂丞相,家中只得這幾塊金版,下官如何能信?這區區財物,於此時此地,可值得甚麼?或許可換得三五餐酒食,饕餮幾日而已。待到赴奈何橋之時,當不至做個餓死鬼。」
周勃聞言,不禁瞠目,望住周千秋半晌,心中才大悟:原來這獄吏胃口,竟與達官貴人無異。於是心一橫,昂首道:「老夫從軍半生,善取首級,卻不善斂財,故而家資微薄。獄令不信,我亦無話,生死交付予天便好。」
周千秋見周勃固執,也不煩言,只一揖道:「下官好言相勸,能聽則聽,不聽便罷。既如此,絳侯好自為之。」言畢,便揚長而去。
入夜,獄室內孤燈一盞,明滅不定。周勃倚牆呆坐,萬念俱灰。想此時身陷絕境,無人可以相救,熬也要被這獄令熬死,眼見得是生還無望了。
正懊惱間,忽有獄卒提燈近前,開啟柵門道:「絳侯,有故人來見。」
周勃一驚,抬眼望去,只見獄卒身後閃進一人,面色黧黑,遍身羅綺,一時想不起是何人。
只見那人拿出一尊朱黑漆方壺,置於地上,長揖道:「在下布衣陰賓上,略識獄令一面,蒙他允准,前來探獄,為絳侯奉還這壺酒。」
周勃這才想起,原是霸橋相送的那位方士,便拱拱手道:「原來是國舅之師,難得你不忘故人。我今日,被奪爵奪邑,已與殭屍無異,先生又何苦來看我?」
「絳侯入獄,如今長安滿城爭道,多為絳侯抱不平。我既聞說,如何能不來?」
「唉,見一面也好。老夫生死,只在旦夕。今日若不見,明年此時,吾之墓草恐已黃矣。」
「老臣之中,唯絳侯長壽,萬勿說此喪氣話。絳侯就國,原本應無事,如何轉眼間就禍起?小民實不解。今日來此,是為問足下:可曾忘了一句話?」
「先生此是何意?」
「絳侯就國之日,小民送別於霸橋,曾以老子一言相贈,即:‘不知常,妄作兇。’絳侯就國年餘,可否已知常?是否曾妄作?不然,怎會有如此兇險從天而降?」
周勃沮喪道:「不提也罷!老夫不過是披甲見客,便被誣成謀反……」
陰賓上便擺手,截住周勃話頭:「在下平素最喜《老子》,老子所言聖人之道,無非是教人知行止。絳侯在朝為丞相,握生殺權柄,這即是行;一旦就國,頤養天年,這便是止。絳侯見客,本尋常事也;披甲,則成了事非尋常。這不是‘妄作’,又是甚麼?」
周勃怔了一怔,漸漸面露慚色:「我……確是忘了老子所言。」
「老子言‘有無相生’,我輩則多不明其理。披甲,原本是為求生;如絳侯所為,便成了求死。」
「果真,果真!老臣僅一莽夫耳,不知行止,鬧得性命快要不保。還請先生救我。」
「絳侯往日大權在握,生殺予奪,全不在話下。然可曾想過:能頂天立地者,皆因權柄在手;一旦失權,則與草民無異。即便如草芥小吏,你也奈何不得他。」
周勃眼睛睜大,心中便是五味雜陳:「正是正是。老夫已知滋味。」
「絳侯今日當知:曲則全,枉則直,乃萬古不移之道也。」
「好好!我已明白。先生此來,真是救了我。」
陰賓上一面大笑,一面拿過陶碗,斟滿了酒,遞給周勃道:「絳侯且飲。當初贈我酒,我自覺無福消受,故涓滴未飲,今日完璧奉還,權當謝意。今日之後,唯願不再見到絳侯。」
周勃便驚異道:「此話怎講?」
「不見足下,便是足下已全身而退。雖再無浮名,實則可得善終,此為謀身之上上計也。這杯酒,便是預為絳侯賀。」
周勃此時已大悟,拉住陰賓上,納頭便拜,陰賓上連忙攔住。二人正推讓間,獄卒忽地踅進門來,催促陰賓上道:「時辰已晚,外人不宜久留,請先生速去。」
陰賓上便起身,向周勃含笑揖道:「世上事,皆為天定。小民今日能見絳侯,亦屬天意。」
周勃仰頭將碗中酒飲幹,嘆道:「世人皆畏天,我亦不能不畏。」
那獄卒見此,便又催促,兩人這才依依作別。
次日清晨,周勃見了獄令,當即解下衣帶來,拱手道:「獄令大人,此地規矩,老夫已領教了。入獄三日,勝過戎馬半生,若再不曉事,一副朽骨便要拋在此了。你快些拿筆墨來,我對犬子有所交代。」
周千秋眼中便灼灼一閃,忙取過筆墨來,欲遞給周勃。
周勃哈哈一笑:「你高看老夫了。老夫無文,下筆不能成言。我口說,你來寫。」接著,便口述一句,令周千秋記下一句,囑周勝之取出一千金,交給來人,保命要緊,萬勿心存吝嗇。
周千秋寫畢,唸了一遍。周勃便囑道:「可矣。足下持此衣帶,去客邸尋得吾兒。吾兒識得這衣帶,他看過,自有分曉。」
周千秋收起衣帶密信,面有喜色,又似半信半疑,只連聲謝道:「下官何德,蒙絳侯如此看重!」
「數日來,老夫席地而臥,睡得腰痛,唯願有個床榻。」
「哦,這倒疏忽了。床榻之事,今夜太遲了,明日再說。可為你鋪上茵席,暫且委屈一夜。」
「犬子再來探看,可否容他多帶些吃食?」
「家眷探獄,乃天經地義事,下官絕無刁難。至於酒食,獄中也可代為備好。」
周勃知許諾見了效,心中恨恨,脫口道:「老夫唯知,千古聖賢可稱大人。然囹圄之中,足下果真就是大人!」
周千秋聽出話中有刺,然也不氣惱,向周勃拱拱手道:「絳侯有所不知,區區獄令,上下都難做人。先前闢陽侯因事入獄,時有獄令姚得賜,曾曲意關照,為之通訊息。本以為闢陽侯蒙赦之後,可獲獎賞,豈料全家卻被髮配巴蜀,生死不明。此後接任者,皆戰戰兢兢,不敢徇私。」
周勃兩眼炯炯有光,逼視周千秋道:「姚得賜之事,朝中無人不知,恐是因他當年折辱蕭丞相,才有此惡報。此等小人,不足效法。」
周千秋連忙賠笑道:「絳侯玩笑了,我哪裡敢做姚得賜?世事翻覆,唯上智下愚不移,我有天大的膽,亦不敢以下犯上。近日,張廷尉便要來提審,內外訊息,下官凡有所知,必先報給絳侯。其餘食宿等事,更無須絳侯操心。」
次日,周千秋果然拿到了千金,立時顯出百倍恭謹,為周勃換了一間乾淨獄室,內中床榻齊全;其餘吃喝洗濯,無不照應周全。周勃臥於新榻之上,只疑是在做夢,心中難辨是悲是喜。
不數日,張釋之果然前來提審。升堂之際,堂上兩排皂隸齊聲低喝:「威武——」立時有幾個獄卒,將周勃架上堂來。
且說張釋之接手此案,頗覺為難——以周勃身世之顯赫,何至於謀反?連市井也知,不過是有人構陷。然詔令既下,也只得升堂對簿,按律處置。
此時大堂左右,廷尉正(次卿)、書佐等已就位,張釋之便一拍驚堂木道:「絳侯,獄中數日,可還安好?本官依例提審,多有不敬了,你只管如實說來。」
周勃便一揖道:「周某系武人,一向不結交文法吏,入獄才數日,便知厲害。廷尉凡有所問,必如實供出。」
張釋之聞言,略顯詫異,瞥了一眼旁側的周千秋,接著便問:「有人上書變告,指絳侯披甲見客、私養甲士,顯系謀反之舉,可有此事?」
「披甲見客,確有此事;私養甲士,則為小人誣陷,不過是家人執戟衛護。」
「那麼,所見何人,須披甲執戟防備?」
「河東郡守、都尉按例巡行,途經絳縣,順便光顧敝舍。老夫於家中見客,寒暄而已,其間並無不軌事。」
「那河東郡守,不正是季布嗎?」
「然也。」
「季布在朝為官,恭謹守法,朝野都無非議。如何他造訪府上,足下要披甲相見?」
「前日曾聞,闢陽侯在家中見客,忽飛來橫禍,竟至身首異處,故而臣不得不防。」
張釋之眼中精光一閃,立即質問:「闢陽侯當年為虎作倀,多行不義,故而結仇,絳侯卻有何驚心處?莫非,足下也曾有不義之事嗎?」
「周某雖位極人臣,卻從不害人,此心可對蒼天!」
「既未曾害人,為何怕人來害你?」
「這……」
「郡守、都尉奉命守土,皆為朝廷命官,依例巡行本郡,絳侯應泰然處之。究竟緣何事,須披甲執戟待之?」
「這個……」
此時周千秋在旁側,見周勃不善言辭,所答悖謬,又不便為他代答,直是急得暗暗頓足。
張釋之望見周千秋不安,頓了頓,忽就問道:「獄令,人犯在獄中,可有牢騷?」
周千秋一驚,連忙答道:「未曾有。唯長吁短嘆,似有冤情。」
張釋之便又望住周勃,一句一頓道:「是否冤情,須有呈堂證供。似足下這般語言支吾,如何洗得清罪名?甲冑兵器,交戰之物也,承平時日,家中藏這些有何用?有朝廷命官來訪,不以樂舞相待,卻披甲執戟以迎,若非謀反,又何以自辯?足下先前曾是丞相、太尉,既已奪爵,此時便是布衣。布衣戴罪,還指望刑不上大夫嗎?如無可信證供,下官即便有心相救,亦是無力了,足下請謹記。」
一番話,說得周勃大起恐慌,知事情鬧大,難以收場,一時竟無言以對,只得低下頭去。
因周勝之已說情在先,張釋之此刻見狀,心中也有不忍,便道:「足下於漢家,曾有大功。唯其如此,下官再寬限你幾日,且去省思。何時想好了辯白,再行提審。」說罷一揮袖,便命退堂。
皂隸當即上前,將周勃押下,帶往獄倉去了。張釋之掉轉頭,又囑周千秋道:「這幾日,獄令不可疏忽,人犯如有片言,皆須記下,容本官斟酌。人命關天事,務以證供為要。」
周千秋連忙應諾:「廷尉說得是!下官自會小心。」
張釋之拿出一卷文牘,對周千秋道:「此文牘,乃河東守尉、絳縣主吏等人證詞,言之鑿鑿,如何能抵賴得了?此卷留給你,看罷,勸周勃儘早招認。」
周千秋連忙接過,收於袖中,然諾道:「小臣這便去勸絳侯。」
「周勃涉謀反,此卷所載證據,不得與他看。獄卒均不得與之私語,提審、解送、問話等,須三人以上同行,違者定不饒過。」
「下官……不敢。」
送走張釋之,周千秋已是汗溼衣裳,旋即屏退左右,於公廨中踱步苦思。
看這周勃,徒有三公之尊,卻是笨嘴拙舌,眼見得難逃大禍。如今收了他賄金,若不援手,來日若遭舉發,也將難逃姚得賜之禍。
周千秋想來想去,益發心焦,不由就開口罵道:「如此父子,雙雙都不曉事!這許多年,是如何食的俸祿?如何做的天子姻親……」
罵到此處,周千秋忽而心中一亮,一拍額頭道:「如何就忘了絳邑公主?」於是取過文牘來,於背面疾書「以公主為證」五字。
寫畢,即喚來獄吏兩人,一同往周勃獄室外,以季布等人證詞示之,故意大聲道:「絳侯,你可看清?此乃季布等人證詞,皆言你披甲見客,如臨大敵。」說著,將文牘背面「以公主為證」五字朝向周勃,令其觀看。
周勃看清字跡,心下也一亮:絳邑公主雖不願說情,然可做證,並未見家翁反跡。若公主有此辯白之證,則定案亦難。想到此,忙向周千秋拜謝道:「老夫看清了。旁人如何做證,全在良心。」
「絳侯,如何辯白,或關性命,你想好再說。」周千秋說罷,便收起文牘,巡視他處去了。
至夜,有獄卒向周千秋報:「周勃之子又來探獄,可否放入?」
周千秋此時所盼,正是盼那周勝之來,當即答道:「廷尉未曾禁探獄,可予放入。」
周勝之此次入內,見老父調換了乾淨獄室,不禁露出欣慰之色。周勃便將獄令白日里所為,詳細告知。
周勝之聞之一喜:「這等好主意,我父子怎未想到?明日,即教渾家寫好證詞,呈遞張釋之。」
周勃便拊膺道:「幸虧我行事端正,雖遭構陷,卻不曾真有劣跡。廷尉審理,諒他也不便上下其手。有絳邑公主證詞在,總不能指鹿為馬。」
周勝之卻道:「阿翁不可大意!指鹿為馬者,豈是僅有趙高一個?一人指鹿,眾人緘口,即便是孔孟之徒,也不過徒有其舌,而無寸膽。古來事,從來以君臣論,廷尉權雖大,總大不過帝王家。阿翁因誅呂有功,受賞的新增封邑,都送給了薄昭,兒昨日已找了薄昭,託他代為緩頰。」
「薄昭如何講?」
「薄昭對我言:‘無絳侯,便無薄某今日。此事無礙,我自去對阿姊說。’」
周勃大喜道:「請託至此,便是頂到天了。薄昭進言,或能說動太后。」
周勝之此刻又忍不住泣下:「數日來,兒淪落如同乞兒。公卿門檻,不知踏破有多少,看盡人家臉色!只不知薄昭所言真偽,倘若能得太后過問,便是大幸。」
周勃想想便道:「我待薄昭甚厚,他知恩與否,只有隨他。」
如是,周氏父子謀自救,一番忙亂,暫且壓下不提。再說文帝那邊,自捕了周勃之後,便覺數年來所受的腌臢氣,總算有了個了結。想那張釋之新晉九卿,此次問案,必不敢敷衍,即便問不成謀反,亦不會寬縱周勃,或貶為庶民,或流放巴蜀,都無不可。
卻不想,自張釋之問案之後,已有月餘,只是遲遲不見審結。文帝倒也不急,想到年前,周勃糾合老臣,交章詆譭賈誼,何其洶洶!今日里,便教他在詔獄窗下,多挨些時日也好。
此時正逢仲春,鶯飛草長,花事繁盛。文帝便常與隨侍文臣一道,流連於後園花叢下,投壺流觴,談詩論文,只恨白晝太短。
這日晨起,見天氣晴和,文帝又一時興起,傳令下去,要率近臣赴上林苑圍獵。近臣尚未集齊,忽有長樂宮宦者來報:「太后有請陛下大駕。」
文帝疑心母后身體不適,忙撇下近臣,從複道急趨長樂宮。
到得薄太后所居長信殿外,卻不見有何異常。此時,太后正閒坐於庭院中,額上覆了一頂軟帽,安享暖陽,一面嗅著木槿香氣。
聞聽文帝走近,薄太后便抬頭,約略看見兒子模樣,便道:「聞吾兒於近日,玩興大發?」
文帝不知此話是贊是諷,只得小心答道:「春日正好,兒不願辜負春光。」
薄太后便頷首微笑:「為母雖老,也是這般心情。」
「唯願母后永壽。」
「只不知諸孫兒女如何?」
「皆好。」
「那絳邑公主,你有幾日不曾見了?」
文帝這才恍然大悟:此番召見,定是意在周勃事。於是存了小心,恭謹答道:「絳邑公主,有些時日未入都了。」
薄太后聞言,忽就拉下臉道:「絳邑公主於昨日,卻來見了我!」
文帝倏然一驚:「絳邑公主入都了?兒實不曾聞。」
「公主怎敢來見你?我只要你說,將周丞相弄到何處去了?」
「周勃有反跡,已捕入詔獄……」
文帝此言未畢,薄太后當即勃然變色,一把摘下軟帽,擲向文帝,怒道:「絳侯當初,腰繫皇帝玉璽,領兵於北軍,足可號令天下。他彼時不反,今屈居一小縣,反倒欲反嗎?」
文帝忙辯解道:「此係河東郡吏密報,稱絳侯披甲見客,顯系不軌。」
「何為軌,何為不軌?淮南王擊殺審食其,目無王法,卻為何不見有人密報?絳侯為漢家捨命百戰,連你這龍袍,也是他為你爭得。如此捨生忘死,他便是為了謀反嗎?你究竟聽了何人構讒,才出此下策?」
「母后息怒。漢家既有律法,則不便法外開恩。此事已交張廷尉對簿,是非曲直,皆由法定。」
「你口中所言這法,亦有絳侯浴血之功,方爭得來。你生於掖庭,手未沾血,竊喜做個太平天子便好,焉知刀劍搏殺之苦?漢家有法,應為持平之法,如此荒唐事,也鬧到廷尉那裡去,這便是荒唐之法!」
見母后震怒,文帝不禁汗流滿面,強自辯解道:「絳侯或不反,然需驗證。容兒臣看過證供,再做處置。」
薄太后窺破文帝心思,便從袖中摸出絳邑公主手書證據來,丟給文帝看。
文帝見那縑帛上,有公主手跡、印鑑,力證周勃無罪,頓時啞然,不知如何對答。
薄太后氣呼呼道:「呈堂證供,你究竟看也沒看?一個憑空變告,居然就信了?那周勃固然居功託大,排擠新進,然既已免官,便不足為患。如此誣他謀反,鍛鍊成獄,天下人將作何想?忠而見疑,鳥盡弓藏,來日還有何人肯為你捨命?」
一番呵斥,令文帝無地自容,連忙伏地謝罪道:「兒於此案,也不甚明瞭,這便取案卷來看。」說罷,便遣了身邊涓人,去張釋之處提來證供文牘。
少頃,涓人即搬來幾卷文牘,另有相府移送的一道上疏。
文帝先閱看上疏,見是袁盎為周勃說情,力言絳侯與劉氏混一難分,焉能有謀反之心。文帝知周勃深怨袁盎已久,袁盎卻如此為他脫罪,不由甚感驚異。
再看廷尉府所錄周勃辯詞,顯是率性而答,魯莽無文。似這等莽夫,豈有謀反的心計?當即便知,若照此問成謀反罪,不獨太后不能答應,眾議也不能服。此前捕拿周勃,也確乎太過,便慌忙掩飾道:「原來如此!所幸廷尉已驗明,絳侯無罪,今日即可出獄了。」隨後便喚來謁者,命其持節赴詔獄,赦免周勃,並復其爵邑。
薄太后見謁者領命而去,便釋顏一笑:「你看,所謂滿天雲散,只在你的一句話。故而天子施政,須三思而行,不可貿然出一語。」
文帝連聲然諾,心中只是忐忑,彎腰拾起軟帽,為薄太后戴好,方起身告辭。
再說那使者飛車馳入詔獄,高聲傳令,獄令周千秋亦頗感意外,忙喚獄卒為周勃洗沐更衣。一番忙亂後,周勃衣冠一新,方出來接旨謝恩。
使者走後,獄令便滿面堆笑,請周勃稍事歇息,這就遣公差赴客邸,知會周勝之來接。
周勃心中氣未平,冷冷道:「何用犬子來接?此處有檻車,我怎樣來的,亦可怎樣去。」
周千秋一驚,慌忙伏地謝罪道:「小官無能,連日來侍奉不周,絳侯度量大,還望勿怪罪。」
周勃也不理會,揮揮袖道:「與你無干,無須惶恐。」
周千秋仍不放心,又道:「小官心善,到底不敢做姚得賜。」
周勃便有些惱,怒視周千秋一眼,道:「昨日種種事,你我都可閉口了。」
周千秋這才不敢再囉唣,自去詔獄門外張望。
待周勝之駕車來時,諸臣也早已聞訊,有馮敬、張相如、袁盎等一干人,駕車馳至詔獄門,一同迎周勃出獄。
周勃與諸人一一揖過,略事寒暄。唯見到袁盎,則大為動容,執袁盎手不放,再三謝道:「君為我諍友。往日事,老夫錯怪你了!」
袁盎也覺歉疚,連忙道:「下官喜直言,多有得罪。」
周勃便急牽其衣袖,笑道:「非君直言,我如何能及早解脫?若早聽君言,又怎能有此大禍?來來,請與我同車,往客邸小酌。」
正待要登車,周勃忽又回望詔獄一眼。見獄令正在門前執禮相送,便圓睜怒目逼視過去,久久不語。
旁側諸人,頓時有所悟,也都一齊望住獄令。
那周千秋嚇得立時跪下,以頭抵地,哀聲道:「小人罪過!」
豈料周勃仍不言語,只向獄令施了個大禮,便返身登車,喟然長嘆道:「吾曾率百萬軍,卻不知獄吏之貴也。」
諸人聞聽,各個面面相覷,不由都唏噓道:「絳侯實是委屈了!」
當日周勃面謁文帝,不敢流露半分怨怒,只堆起笑臉,說了些謝恩的話,算是陛辭。文帝見周勃已全無傲氣,心知懲戒已見效,於是溫言安撫了幾句,親送周勃下殿,囑他返歸好生將養。
其後數日,周勃又赴薄昭、張釋之府邸,當面謝過,這才打道回絳縣。自此不敢有半句狂語,老老實實,做了個逍遙翁,直至壽終正寢不提。
此事朝野皆知,市井紛傳。公卿列侯見周勃尚不可免,知天子雖溫雅,然事若逾常理,也能使出峻急手段來,於是都存了戒心,不敢再以身試法。
後又數月,文帝見賈誼有上疏,力請「設廉恥禮儀,以禮遇臣下」,不由猜到,賈誼定是也為周勃抱不平,心中便感嘆,賈誼到底是心地坦蕩。也知周勃之事,不可再相逼了,任其終老便好。
待料理周勃之事完畢,文帝方覺如釋重負。即位四年來,老臣掣肘甚多,不得伸展。如今周勃已知厲害,絕無膽量再作祟,心中一塊大石,才算卸下。
這日,又見有魯人公孫臣上書,述說五行終始之序,稱漢正當土德之時,必有黃龍見,應改正朔、易服色。文帝拿捏不下,便召丞相張蒼,至石渠閣面議。
這石渠閣為朝廷藏書處,建在前殿之東,矗立一高臺上,巍峨無比,內中藏書浩如煙海。文帝登臺入閣,緩步環視一遍,不由嘆道:「此盡為蕭丞相之功,蒐羅天下書籍,為世所用。」
張蒼道:「秦之焚書,實為大不祥。自焚書始,天下人便看輕了書籍,動輒嘲笑斯文。」
文帝頷首笑道:「循禮崇文,匡正人心,便自我輩始吧!粗魯如絳侯之輩,可以歇息了。今日召丞相來,便是為公孫臣上書事。其所云改正朔、易服色,為禮教之大事也,不知公意下如何?」
「年前賈誼亦有此論,臣以為,此議不妥。秦奉顓頊歷,尚水德,其源有自,漢家應守舊制不改。」
「然朕亦有不解處——四年間,律法屢易,如何曆法便動不得?」
「曆法,運祚所定,立朝之本也。漢家受命於天,尚水德,乃是應了高帝元年河決金堤之象,應守正不改。且如今並無黃龍見,當罷此議。」
「那好,公孫臣之議,便交丞相府,予以駁回。」
議畢正事,文帝望望張蒼,不禁嘆道:「公不愧為前朝柱下御史,迄今仍直立如松。可惜你那弟子賈誼,不似你這般謹嚴。」
「賈誼才高,所言堪稱百年之計,見識宏闊。其才在於遠謀,而不在實務。」
「誠然。多日未見他,倒是常念之,容日後再說。」
張蒼又道:「朝中老臣凋零,厚重漸失,臣常以蕭曹事自勵。」
文帝便笑:「公亦不輸於蕭曹多少。聽人說起,你每逢休沐,便親奉王陵夫人飲食?」
「然。當年王陵救臣於刀下,臣沒齒不忘。逢休沐日,必先拜見王夫人,侍奉食畢,方敢歸家。」
「公亦為厚重老臣,不遜於王陵,朕可以放心了。」
君臣議至掌燈時分,張蒼方告辭,文帝起身相送,又推心置腹道:「朕僥倖登大位,心甚不安。四年居上位,不敢放肆言笑,今日起,可稍為寬緩了。」
君臣兩人相視一笑,於是揖別。此時,正滿天星斗,未央宮各處燈火隱約,安謐無聲。文帝不禁朝四下裡望去,覺萬里天下,似也有這般無邊的安穩。
金版,亦稱「印子金」。戰國時楚國鑄造的黃金貨幣,形狀有龜背形、長方形、方形等數種,銘文多為「郢爰」二字。
戰國時期楚國的方形金版打有「郢爰」二字,也叫「爰金」「印子金」。
金堤,漢朝人稱黃河大堤為金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