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前元元年暮春三月,有少府、宗正先後奏報:竇長君、竇少君兄弟在華陽街宅邸,已另行修繕,分門別戶,互不打擾,可供兩人安居。此外,宗正府已遵命遣人往好畤,傳諭陸賈,請陸先生常來都中,與竇氏兄弟交遊。
文帝閱罷奏疏,不由讚道:「甚好甚好。只是陸先生已年高,奔波往來,殊為不易。」說著,忽地想起一個人來,便一拍額頭,「哎呀,如何將他忘了!有一人,最宜為舅兄師友。」旋即,往晉陽發下徵書一道,命當地有司搜尋方士陰賓上,速召其來長安。
半月之後,晉陽有司尋到陰賓上,送來了長安。召見之日,陰賓上由謁者引入偏殿。但見今日的陰賓上,面色黧黑一如往昔,唯目白如珠,炯炯有光。上得殿來,神色惶恐,見了文帝納頭便拜,口稱:「陛下萬年!」
文帝微笑問道:「先生別來無恙乎?快請平身。朕記得,先生之壽,向已有五百六十歲了;至今日,又借來了多少?」
陰賓上抬起頭來,惶悚回道:「承蒙陛下召見,門楣生光。小的實乃潦倒方士,不過習了些雜學,以巧言謀食,年前在晉陽信口胡說,當不得真,萬望陛下恕罪。」
文帝笑道:「你往日所言,不恰是成真了嗎?今召你來,朕不是為敘舊,只問你於卜術之外,另外還通何種學問?」
「小的喜讀鬼谷子,兼及兵家,皆是興之所至,全無章法。」
「那便好!朕正需先生幫忙。皇后有兄弟二人,出自市井閭里,胸無點墨,朕已託陸賈授之以儒學。不知先生可否屈尊,為他二人傳授鬼谷子之術。」
陰賓上便面露詫異:「二位竇公之事,小的亦有所耳聞。然二公所學,儒學足矣,何用這等縱橫捭闔之術?」
文帝便笑:「儒學教之以方正,鬼谷子教之以權變,先生之智,我已有領教,請勿推辭。你且坐下,朕還有事要問。」說罷,便命宦者於右首賜座。
陰賓上甚覺不安,四下裡望望,方小心撩衣坐下。君臣兩人,四目相對,都覺恍如隔世。陰賓上便一笑:「陛下,容小的斗膽揣測,可是要我去做徐福?」
文帝便仰頭笑道:「哪裡!朕豈可效仿秦始皇?僅海內之地,便夠我打理的,焉能有心去尋仙山?」
陰賓上怔了怔,忙揖道:「小可愚魯,也萬不敢受此命。」
文帝便向前略一欠身,問道:「借先生吉言,朕數月前果然登了大位,萬民稱臣,好不威風!然數月間,朕卻不能安睡,常思天下之大,千頭萬緒,要治得好,當從何處入手?」
陰賓上聞罷此言,心中才定下來,想想便道:「這個容易。以小民看來,陛下雖貴為天子,也不過略似大戶之主。陛下昔年為代王時,以孝為先,民間早有口碑。今日治天下,亦應秉持此道。鬼谷子曰:‘己不先定,牧人不正。’陛下只須將一個‘孝’字置於上,天下便不愁不治。」
文帝稍一思忖,似有所悟,便揮退了左右,只留下陰賓上一人,又問道:「朕以外藩入主,毫無根基。朝中老臣環伺,有尾大不掉之勢,奈何?」
陰賓上翻動一雙白眼,沉吟片刻,方吞吞吐吐道:「這個,譬如用兵,臨陣號令不行,換將就是了……咳咳,恕小的智窮,只能說到此。」
「用兵?如今朕勢弱而勳臣勢強,如何能以弱勝強?」
「可如鬼谷子言,‘撓其一指,觀其餘次’,不必心急也。」
「撓其一指?」文帝咂摸片刻,忽而面露喜色,讚道,「公真乃我上賓也。今賜你千金,便在這都中置屋,無須再遊蕩了,在此安享你那五百年高壽。閒來無事,與我妻舅為友;若有事,則可為我顧問。」
陰賓上連忙叩首道:「方術之士,豈可為君上顧問?小的不敢,只願做二位竇公的酒肉朋友。」言畢,忽就狠命掌起自己的嘴巴來。
文帝大驚,忙問其故。
陰賓上手撫臉頰,面露釋然之色:「哦!痛呀,真的是痛!陛下,方才小的還疑心是在夢中哩。」
「哦?夢中如何,不是夢中又如何?」
「若在夢中,則無虞;若非夢,即是憂喜各半。」
「這又如何說呢?」
陰賓上睜大白眼,直視文帝道:「陛下讀書多,遠勝小人,可知古往今來驟貴之人,有幾個可免滅門之災?小人無才,於朝廷無尺寸之功,只有幸蒙陛下恩寵,便成顯貴,豈不大危哉?」
文帝便略略變色:「如先生言,朕僅以血緣而登至尊,豈不是危上加危了?」
陰賓上連忙伏地道:「小的豈敢議這等大事?然世間之理,無分貴賤,盡在天定之數。驟貴之人慾免災,唯多做善事以化解之。小的枉活了數十年,有一事算是看得清了——天可以賜人福氣,亦可索人性命,翻覆之間,全無道理可言。」
文帝聽得入神,竟不由自主起身,朝陰賓上揖道:「先生無須再多言,此中關要,朕已明白。朕之意,你也不必再於江湖上行走了,且留居都中,隨時應召,以備顧問就好。」言畢,便召來少府,命在長安城內擇地購屋,安置好陰賓上。
陰賓上大出意料,連連擺手道:「陛下,可使不得!野有蔓草,如何能長在金鑾殿上?」
文帝不容他推辭,揮袖道:「你且隨少府去!江湖上溫飽不易,你也無須逞強。此等小事,算是我略盡故人之誼好了。」
待陰賓上退下後,文帝並未即刻返回宣室殿,只是伏案凝思,半晌不動。旁側謁者見不是事,忙去喚來了張武。
張武見文帝蹙額沉思,仿若失神,便趨前道:「陛下,若神思不寧,不妨以舞劍醒神。」
文帝抬起頭來,疑惑道:「舞劍?如今舞劍,能頂得何用?」
「臣見陛下悶悶不樂,或是有事不順。」
「正是如此。朕近日所思,在於如何收服人心。我以身世血脈登帝位,未曾執戟戈,不足以服人,尚需廣施仁惠。不知民間有何評說?」
「回陛下,陛下仁孝寬厚,四民無不交口稱讚。」
「咄!你為朕之近臣,如何能聽到真話?好了,今日不議了。四海之民,終究還是苦……」文帝說到此,又直望張武一眼道,「你等近臣,萬不可蔽我耳目!」
如此數日之後,文帝已將施政韜略理清,便召集舊日親信六人,推心置腹道:「朕生性愚鈍,然入都半年來,朝中諸事漸已熟習。各位原就是幹練之才,入都至今,想必已勝於朕不知幾許。今召諸位來,便是要討教。」
眾隨駕舊臣面面相覷,不知如何答對。張武略一遲疑,忙回道:「陛下此言,要愧煞舊部了。入都以來,臣等職掌要樞,不能安寐,唯恐一旦有失,將動搖陛下根基。」
文帝便笑笑:「其餘舊臣,也作如此想嗎?」
宋昌等人連聲道:「郎中令所言不虛。」
文帝便搖頭:「那麼,爾等這胸中器局,就未免狹了些。事不可本末倒置,天下為本,朕為次。須得天下不動搖,朕之位,方不至動搖。」
張武面露不安道:「臣等本為封國屬官,入朝為樞要之職,已如履薄冰,豈有心思兼及天下?」
「哪裡話!諸位皆任過郡縣職,能治一郡,便可治一國;能治一國,便可治天下。事同一理,有何難哉?」
眾人又互相望望,皆不敢應對。
文帝便又笑道:「爾等六人,隨朕入都,萬不可終身只享這護駕之功。今日召你們來,各位便不要想入暮可回邸。且往郎中令官署,閉門商議,為朕擬詔。朕之妻兄,前日對我言及民間貧苦事,頗為驚心。民之睏乏,諸位也必有所耳聞。今朕登大位,欲承惠帝之治,以孝治天下,於民間疾苦,自是不能充耳不聞。民間鰥寡孤獨,如何賑濟,你們去議個大略來。若議不出來,便以官署為家吧。」
張武不解道:「朝中有左右丞相,此務原是他二人職分內事。那班老臣,已歷經四朝,治天下多年,操實務似輕車熟路,何須我等外官插手?」
「否!你等舊臣,萬勿以外官自居,既隨我入都,便是朕之心腹,爾等若不為朕出力,朕更指望何人?那班老臣,養尊處優慣了,食不厭精,足不履地,哪裡能知曉貧民之苦?」
宋昌忙道:「宮禁內外,片刻不容有疏忽,容臣等各去交代了,再行聚議。」
文帝望望諸臣,面色一沉道:「朕之所言,便是天大的事,其餘細末,無須理會了!」
諸臣臉色都一白,知上意不可違,只得遵命往郎中令官署去了。
在署中,眾人嘈嘈切切,爭執不休,商議越兩日,終將草詔擬好。由張武率班,上呈文帝。文帝展開卷,逐條閱過,面露笑容道:「甚好,甚妥!然則……還須郎中令費心,稍作潤色——為民父母者,詞語上須溫和些。」
隔日,文帝便依諸舊臣所議,頒詔天下,責令丞相府等官署,擬定濟貧養老新令。詔書洋洋灑灑,所慮甚周。其概要曰:春和之時,草木生靈之物皆有自養之道,而吾百姓中,則有鰥、寡、孤、獨、窮困之人,或潦倒瀕於死亡,而無以解憂。朕日夜思之:為民父母將何如?故而召群臣議,將以朝廷之力賑貸之。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飽。歲首節令,若無官吏訪問老者,又無布帛酒肉之賜,便是朝廷不重孝道。如此,將何以昭告天下子孫孝養其親?朕近聞下吏稟報,稱民間耆老受濟者,所得或為多年陳粟,此等敷衍事,豈是真心養老之意!凡此種種,務必改正。今責有司具文成令,務求遵行,百官均不得違。
此詔一下,朝野震動。貧戶孤老,都喜極而泣,竟有在家中為天子設香案膜拜的。周勃、陳平等老臣亦是驚異,這才摸到文帝施政的路數,不敢怠慢。丞相府連夜謄抄多份,旬日之內,便將賑濟令下至各郡縣。曰:「各鄉里民戶老者,年八十以上,每人每月賜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年九十以上,每人又賜帛二匹、絮三斤。有司發放賜物及鬻老米之時,縣令須到場閱視,由縣丞、縣尉親送鬻老米至門上;不滿九十者,則由嗇夫、令史親送至門上。各郡守須遣得力吏員巡行,有不稱職者,力督之。」
新令頒下,張榜至各郡縣要道,百姓都扶老攜幼來觀望。有識字者,為眾人高聲讀出,每讀一句,便是一片歡呼。其中有白髮長者,互相揖拜稱賀,只道是世道就此變了,上古三代之風,將重歸人間。
至夏,文帝又有詔令,令各郡國不得再進獻珍玩,免得勞民傷財。各郡國聞之,都鬆了口氣,遠近一片歡洽。
看看民心已日漸收攏,文帝便在心中布了個局,要一步步落子了——
夏六月,文帝有詔頒下,封賞舊部隨駕之功。因宋昌曾力主代王入都,功最大,前已拜為衛將軍,今再封為壯武侯。張武早已拜郎中令,位列九卿,此次便不再加官。其餘數人,皆擢為公卿,即:庶饒為奉常、憲足為衛尉、向夷吳為少府、廬福為中尉、祝恭敬為治粟內史,各居樞要,以為羽翼。
如此,逢到朝會時,殿上重臣竟大多為故舊了。文帝環視周遭,皆是熟面孔,便忍不住笑:「如今,倒像是又回了晉陽。」
諸舊臣也都笑起來,一齊拱手道:「願為陛下前驅。」滿堂之上,唯周勃、陳平等幾個老臣,臉面上尷尬,只能陪著強笑。
待與諸臣說笑罷,文帝又道:「前月聞楚王劉交薨,朕不勝傷悲。這位叔父,文武兼備,追隨高帝左右,功甚大。然封王之後,卻淡泊於世,朕亦未能留意關照。今驟然薨去,朕甚悔之,今後唯有嚴守孝悌,厚待諸王。諸王雖不能加封了,然可以加封諸王舅,以示恩典。各位看,有何建言?」
諸臣議論片刻,周勃便奏道:「今有淮南王舅趙兼、齊王舅駟鈞兩人,尚未封侯,今可以加封。」
文帝稍作沉吟,便道:「這兩位,便都封侯吧。」
「如此封了王舅,也免得諸王心懷怨望。」
「不錯。那些王舅,都是能左右諸王的,封了侯,可賺得彼輩數十年不生事,豈不是好?另有前輩勳臣,隨高帝入關而封侯者,封邑太過狹小;還有那未封侯的郡守、近臣等,更是無半分封地。此次,都一併封賞好了。」
陳平便一驚:「攏共算下來,恐有近百人之多呢!」
「百人也罷,無須擔憂!高帝時,天下異姓王多,佔地亦甚多,故而朝廷地不廣,不敢多封食邑,至今日,若仍維持不變,則難平勳臣們怨望,索性一併都給了好處——已封侯的,增食邑;未封侯的,統統封給食邑。」
陳平這才放下心來,長揖道:「陛下有如此仁心,勳臣們當知感激。」
文帝笑笑,望住陳平一字一頓道:「朕所求者,即是此也!」
當日,左右丞相府接到諭旨,忙碌了數日,將各項詔令都草擬出來,即:隨高帝入蜀漢已封侯者,計有六十八人,各增食邑三百戶;曾隨高帝卻未封侯者,計有三十人,分別封給食邑六百、五百、四百戶不等。其詳備名單,也一併呈上。
自此,都中與四方郡國,計有近百名從龍老臣,一併受了封賞。詔令頒發日,老臣們喜出望外,奔走相告,都誇文帝仁厚知禮、親舊不遺。原本有看輕文帝的,此時也再無話說。
看勳臣列侯們皆已收服,文帝便覺膽壯,再看周勃、陳平,除往日功高之外,似也並無異稟,逢到朝會,就只是泥塑木雕般應付,對兩人便日漸厭倦起來。
這日朝會,堪堪諸事商議已畢,文帝忽地想起,便問周勃道:「右丞相,今之天下,人心大定,百姓犯法者當是不多。不知一年內,決獄幾何?」
周勃本為武人,君上若問起匈奴南犯事,尚知如何應對,不料文帝有此一問,竟無辭以對,臉便漲紅,只得老實答道:「臣不知。」
文帝瞟他一眼,轉而又問:「那麼,賦稅錢穀,一年出入幾何?朝廷所收賦稅,是否足用?」
這一問,更是難答。周勃支吾了幾句,竟答非所問:「這個,天下已有數年無災……」便說不下去。心中一急,頓時冷汗直流,湮溼了脊背一片。
文帝見周勃的樣子,知他從未用過心思,便輕蔑一笑,轉頭又去問陳平:「右相不知,左相當知。」
陳平又哪裡知道,只得硬起頭皮,跨步出列,雙手一拱,遲疑了片刻。文帝也不多言,只直直盯住陳平,等他下文。
陳平心中不知轉了幾百個彎,忽生出急智來,朗聲答道:「此二事,各有主掌。」
「哦?由何人主掌?」
「陛下既問斷獄,可召問廷尉;問錢穀,則可召問治粟內史。」
文帝便忽地起身,負手於後,勃然作色道:「哼,各有主掌!若是如此,陳平君,你所主掌,究竟是何事?」
陳平見勢不妙,連忙伏地,叩了幾個響頭道:「天下事,千頭萬緒,一人如何能盡知?陛下不知臣駑鈍,命我坐了丞相之位。丞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撫草野萬物,外鎮四夷諸侯,使公卿各得其職。臣之主掌,確是緊要得很呢!」
文帝凝神聽罷,容色漸緩,含笑道:「答得好!朕知道了。到底是三朝元老,調理陰陽事,便交付於你一人吧,朕可高枕無憂了。」
文帝話音甫落,便有滿堂笑聲騰起,將方才尷尬掩了過去。文帝想想再無事,便揮袖教諸臣都散了。
周勃頓覺大慚,低下頭去,匆匆而出。行至宮門外,恰與陳平走在一處,便出言埋怨道:「陳平君,何不事先教我?」
陳平面露詫異,繼之笑道:「政事亂如麻,一日之內如何教得會?絳侯居其位,卻如何不知其職?今日陛下問決獄、錢穀,右丞相若不知,還有幾人能知?若陛下問起長安慣盜有幾多,各在何處閭巷,你又將如何作答?」
一番話,說得周勃默然無語,擺了擺手,便登車返家。回到邸中坐下,思來想去,嘆了口氣,心知不如陳平遠矣,便萌生去意。
當日後晌,恰有陸賈叩門來訪,周勃連忙迎入。落座後,周勃便問:「陸夫子一向可還清閒?」
陸賈拱手道:「如今也不清閒了。奉陛下之旨,與兩位國舅交遊,時時要來長安,住幾日便走。」
提起那竇氏兄弟,周勃不以為意道:「那兩個販夫之輩,何用陸公親授?教他們些詩文,又有何用?」
「絳侯,凡事有其端緒,不可只問有用無用。今上不封兩位舅兄,卻命我常與之交遊,這一番用心,老夫倒是佩服得緊啊!」
「哈哈,甚麼用心?還不是天子重外戚,預為打算,來日好封侯罷了。」
「依老夫看,丞相這般見識,就遠不如今上了。」
「這……這是如何說呢?」
「我看新帝內斂,深諳輕重之別,必不會倚重外戚。」
「哦?倘是如此,那倒還是有些韜略。」
陸賈就笑:「古來坐廟堂的,只需坐上,便都有了韜略。」
周勃聞此言,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番寒暄畢,周勃忽又想起文帝不喜不慍的臉色,便連連嘆息。陸賈好生奇怪,忙問道:「絳侯位極人臣,莫非也有難處嗎?」
周勃便將文帝當眾發難之事說了,陸賈只是拈鬚微笑,不置一詞。
周勃便有些急:「夫子,你不言不語,竟是無話可說麼?我這裡唉聲嘆氣的,你怎能看笑話?」
陸賈便拱手一拜,正色道:「如今天子,行事深藏不露,你我老臣,不要大意才好。」
周勃便一驚:「聞君之意,周某竟是將有禍事了?」
陸賈閉目想了想,才道:「絳侯這府邸,老夫來過多次。記得初登門時,只覺擺設樣樣新奇,看得老夫眼花。然則看過幾回,今日復觀之,卻心生厭倦,只覺平淡無奇。絳侯可知是何道理?」
周勃笑道:「夫子所言,人之常情也。常年之物,看多了,自然生厭。夫子既是不耐,我明日換新的便是。」
「絳侯說得極是。老夫以為,新君看老臣,也是同樣道理。」
「哦?新君即位,連朝堂上所立之人,也須都是新的?」
「正是。丞相往日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居功為首。然古人云‘功高遭忌’,此中道理,無可言喻。足下若貪戀權位,事便難說了,禍事亦恐將不遠!」
周勃便呆住,瞠目良久,想想文帝數月來的冷麵孔,更覺心灰意懶,只嘆道:「夫子看得準,新君即位,老臣便難做,我這粗人,比陳平不知少了多少心竅,吃一萬條藕也不濟事,早該退隱了。」
陸賈便勸道:「絳侯言重了,新君喜怒難測,但總要顧及朝議,你今日自請引退,今上總不至加罪於你。朝堂險惡,你免官歸家便是,自沛縣起兵以來,好在保全了性命,總還強過韓信、彭越那一干人。」
周勃渾身一震,大為動容,拍案道:「唯夫子知我!舞刀弄槍不在話下,計較這類精細事,卻不是我這等人做得來的。」
數日之後,周勃果然遞上奏本,稱病請辭,欲歸還相印。
時逢朝會,文帝看過奏本,便對周勃溫言道:「絳侯以武人從政,勞心費力,實為不易。朕今日也只得體諒,就準了你吧,且去養心。」
周勃知事不可挽,嘆了一聲道:「微臣心眼拙,養也無益,只能吃酒消遣罷了。朝中諸事,概由陳平打理,最為相宜。」
文帝望望陳平,一笑:「朕也要多向陳平討教哩。」
陳平臉便紅了紅,忙謙辭道:「臣之才,得之旁門,非堂堂正正,為正道所不容。謀攻伐敵尚可,治天下則未免輕浮。臣雖僥倖無事,而子孫如何,卻是難以揣想,懇請陛下另擇賢才。」
文帝擺擺手笑道:「而今老臣凋零,何人可與君比肩?君之心竅,堪比鬼谷先生,用以治平,我看足矣。」
君臣間至此既已言明,都覺釋然。當日朝會畢,文帝便有詔下:擢陳平為右丞相,總攬朝政。周勃免官歸家,自去將養。
如此,前元元年不知不覺便已過半。至秋,谷禾大熟,百姓欣喜,勳臣們也都不再心疑。文帝知朝中事已無虞,心頭也就不再發虛,獨坐時,常打量漢家山河輿圖,思慮邊事。漸漸看出來:那桀驁不馴的南越國,倒是一塊心病了。若不早除,必成漢家大患。於是,便召陳平、張武來商議。
張武應召而來,聞聽是議南越事,心中便惴惴,對文帝道:「臣膽略不及宋昌,陛下謀四海事,可召宋昌來問計。」
文帝便笑:「宋昌膽壯,公則性素謹慎。事急時問宋昌,足可絕處逢生。如今世事承平,謀慮必周全,有事還須召問張公,這有何不可?」
陳平在旁附和道:「張公起自郡縣吏,見多識廣,就不必謙虛了。」
這日,恰是秋意初起時,庭中已隱隱有桂子香氣。文帝一時興起,便攜了陳平、張武,三人來至靈惜亭上,坐望太液池,一面就議起南越事來。
原來,那南越王趙佗,本在高帝時已歸服,稱臣通使,與諸侯王一般無二。卻不料經呂后一朝,此時卻又叛離,竟然稱起帝來,據地萬里,與漢家相抗,儼然是近鄰一大敵國了。
事之緣起,乃因呂后對劉氏子弟殘暴,鬨傳於海外。趙佗便不服,屢有譏誚。趙佗既有此意,其臣屬必甚之,那南越國兵民,便也對漢家輕蔑起來。
時漢家有長沙將軍陳始,為南邊鎮守之將。此人乃是芒碭山功臣之子,襲父爵,為博陽侯,與長沙王吳右年紀相仿,正值而立之年,氣盛到天地亦難容下。兩人便商議,欲啟邊釁而建不世之功。隨後,五嶺交界處,兩邊兵馬便屢起紛爭,鬧得不可開交。
訊息傳至朝中,正是呂產為相,便召集九卿合議此事。有朝臣獻計,請禁南越關口鐵器交易,給趙佗一些顏色看看,勿以為呂太后好欺。
呂產聞此計,頗以為然,便奏請呂后。呂后聽了趙佗事,亦大怒,當下就準了,號令封禁南越國橫浦、陽山、涅谿三大關口,禁鐵器買賣,連一柄鐵鏟也不得過關。馬牛羊等畜物可交易,然只可賣與越人公畜,不可賣母畜。
那南越關鐵器一斷,偌大南越國,不單劍戟不能更新,連民間所用鐵鍋,也難以為繼了。至於馬牛羊之畜,更無從繁殖。
趙佗聞報,拍案而起,罵道:「雉雞亦欲凌空乎!高皇帝立我為王,通使通商,不是好嗎?呂后聽信讒言,竟將我視為蠻夷,禁絕鐵器,欲使我南越人茹毛穴居,以石鍋煮飯乎?真真豈有此理!」
此時丞相呂嘉在側,當即進言道:「此必是長沙王所獻詭計。」
趙佗雙目圓睜,大怒道:「那長沙王,是何鳥種!老王吳芮一薨,留下一窩廢才,如今傳了幾代了?是哪個豎子在位?」
「回大王,當今長沙王,乃老王的第四代孫,名喚吳右。於呂后元年襲位,在位已八年。襲位之時,呂后對他頗有籠絡,那吳右便驕橫起來,勾結博陽侯陳始,陰有吞併我南海郡之心。欲使南越之土,盡歸入長沙國,兩國由他一人為王,欲憑藉此功,在漢家自重身價。」
「豎子!羽毛尚無幾根,竟做起飛仙大夢來……你所探訊息,究竟實也不實?」
「老臣為國相,豈敢妄言?我南越之眼線,已遍佈長沙國上下。據報,漢家禁鐵令,即是那吳右以重金賄賂朝臣,向呂氏進了讒言。」
「哼,宮中長成小兒,欺到孤王頭上來了。吳氏這些子孫,便是一齊來攻,我又有何懼!」
「大王,臣以為,兵釁不可輕開。」
「丞相,你這是如何說話?若是漢大軍南下,孤王或可遲疑;那長沙王吳右,不過一乳臭小兒,便要我俯首就範嗎?」
「戰端一開,兩國交兵不止,必牽動大局,恐致南嶺遭數十年動盪。事若至不測,便是得不償失呀!」
「你太高看那小兒了!他雖背倚中國,又怎能奈何得了我?我又不欲奪呂后天下,只不過隳他幾座城、斬他幾員將,教那漢家君臣,也識得我趙某手段。」
次日,南越群臣上朝,聞主上欲與漢家動干戈,便有人上奏:北地之人盛傳,呂后已焚燬趙氏父母墓廬,又盡誅了趙氏兄弟全族。
趙佗聞之,愈加怒不可遏,以漢家為不共戴天之敵。遂不聽呂嘉諫阻,自上尊號為「南武帝」,發兵五萬,急攻長沙國邊境。
南越自立國以來,雖未有過大戰,然歷經數十年養蓄,倒也兵精馬壯。大軍源源開出陽山關,一入漢境,便聲威大震。
那邊廂長沙王吳右,從未有過歷練,志大而才疏;將軍陳始亦不相上下,徒有驕氣。平日裡,二人有心攻滅趙佗,卻料不到趙佗會前來犯境,頓時慌了手腳。只得飛報長安告急,一面嚴令各城邑,集合軍民,守境自保。
趙佗見長沙王怯戰,大笑數聲,遂下令揮兵猛進。數日,即連破數邑,縱兵大掠。千里長沙,一時狼煙四起,兵民皆惶恐不已。
呂后得報,也是吃了一驚,與呂產、呂祿商議數日,決意發兵一支入南越,趁機滅了這個前朝餘孽了事。當即拜隆慮侯周灶為將軍,領軍十萬南下,誓要掃平南越。
豈知那趙佗全然不懼,他有膽量攻中原,自是有所依恃。原來,那南越北邊,有五嶺阻隔,奇險異常,可當百萬之兵。當地天氣又溽溼,瘴癘橫行。北兵貿然南來,即是落入了陷阱,不用對陣,先就輸了一大半。當年秦始皇發兵徵越,也曾喋血折兵,後數度換將,方才略定全境。趙佗那時為秦軍校尉,身歷其事,知粵地山川可恃,因此全不懼漢軍南下。聞聽周灶大軍逼近,冷笑一聲,便下令全軍退入陽山關,只憑著山壑與漢軍對壘。
那漢軍也久未歷戰陣,本就氣不壯。一入瘴癘之地,又恰逢天氣大暑,軍中疫病四起,苦不堪言,莫說破關殺敵,便是活下來亦屬不易。於是兵士譁亂,皆不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