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4:山河復甦 第三章 南越重歸漢輿圖

那隆慮侯周灶,倒也並非無名之輩,乃是芒碭山刑徒中的一條好漢,隨劉邦舉義。至垓下之戰,已升至長鈹都尉,奉命窮追項羽至烏江,戰功甚大。然此時陷於瘴癘之地,亦是無計可施,只得屯兵於陽山關下,徘徊不進,蹉跎竟有年餘。

趙佗與漢軍僵持久了,心中不耐煩,遂起草書信一封,欲與漢家罷戰,唯向漢家求索真定胞弟,並求罷免長沙將軍陳始等。信寫罷,即命軍卒以強弩射至漢營。周灶拾了書信,急忙遣人送至長安,然朝中諸呂看了,卻無片言回覆。

直至呂后駕崩,諸呂被誅,周勃、陳平才上奏文帝,力請罷兵。周灶接到退兵令,如蒙大赦,慌忙率了疲病之兵,拔營而去。

趙佗在關上見了,大笑道:「秦雖亡於泗水亭長,然漢家又如何?亦奈何不得我一個秦縣令!」遂命軍卒大聲鼓譟,敲鑼戲弄,極盡嘲諷之能事。

漢軍退去後,趙佗將那掠得的財寶,饋贈閩越、西甌兩國,又以兵威恫嚇之,誘使兩國及駱越一齊背漢,甘為屬國。自此,南越國東西橫越萬里,氣象非凡。趙佗不單臨朝稱制,連那出入乘輿,也豎起了黃屋左纛,公然與漢家相抗。漢與南越,就此勢成水火。

這日,在靈惜亭上,文帝君臣三人議起往事,都不勝嘆惋。

文帝指了指太液池道:「二位看這亭下,一池秋水,端的是水平如鏡。然不可有一絲驚風飆起,若稍有風起,便破碎無以收拾。須知,邊事亦如此。朕今有意,遣使往四夷宣諭:朕本諸侯,自代地入承大統,欲以盛德施天下,對藩屬並無惡意。願和輯萬邦,同享太平。我以此誠心待藩邦,料那藩邦也必不生疑。」

陳平讚道:「好!如此宣諭,海內必服。」

文帝又問兩人道:「今趙佗不服,可出兵征討嗎?」

陳平與張武對視一眼,皆面露苦笑。張武遂道:「十萬兵馬徵南,無功而返,事不可再。想那南越,實也無力侵掠中原;他稱帝,乃是憎惡呂氏之故。而今漢家百廢待興,於藩屬還是以撫為上。臣以為:徵南越而成事者,古來罕有。秦始皇尚且勉強,我朝則萬不可心存僥倖。」

陳平亦道:「張公明見。趙佗既無大志,我征討又無勝算,再徵又有何益?料他只不過想爭一時意氣,朝廷若以好言宣慰,定能收服。」

文帝又問:「先帝在時,趙佗心悅誠服,如何呂太后當政時,他偏就與長沙王糾纏不清?」

陳平答道:「此事乃陰差陽錯,臣略知一二。先帝封吳芮為長沙王,原是封了長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五郡。趙佗稱王之後,佔有其中三郡。他先自心中有愧,便疑心長沙國要奪回這三郡。兩國齟齬,便源於此。」

「這個趙佗,到底還是心虛。」

「呂太后稱制,趙佗曾遣南越內史、中尉、御史三次來朝,欲加申辯,然呂太后只是不理。」

「哦?那呂太后打理藩屬事,頗有方略,待南越國何至於此?」

「或因呂祿、呂產操縱其間,也未可知。昔日朝政紊亂,不可究了;而今諸事,當一改舊弊。臣以為,陛下今欲收服南越國,正當其時也。」

文帝便頷首微笑:「兩愛卿已明朕意,那便好。那趙佗昔時,曾有書信交周灶帶回,我昨日翻檢,知其亦有求和意,我為上國,不妨應之。真定那地方,尚有趙佗祖墓,高帝時已修葺,今可再翻新,起造墓邑以守之。他有兄弟在漢地,都召來長安,委以尊官,厚賜以寵之,並下令罷陳始長沙將軍。如此,趙佗聞之,必也以誠心報我。」

陳平、張武兩人面露欣喜,都拱手稱道:「善!」

「那麼,丞相請舉薦一人,為朕出使南越,宣諭籠絡之意。」

陳平略一思索,脫口便道:「此事,非陸賈先生不可。先帝在時,陸賈曾杯酒賺得南越國來歸,今日不妨再試之。」

多年前陸賈使粵時,文帝尚年幼,僅略有耳聞。此時陳平提起,文帝並無異議,卻也擔憂道:「陸賈出使,當是不至無功,然趙佗公然稱帝犯邊,已與中國不兩立,老夫子此去,若有萬一,豈非大險?」

陳平道:「犯險涉難,方挽得回南嶺,舍此別無他途。」

張武亦道:「以一人之險,換得百代安寧,諒陸賈先生必不會推辭。」

文帝頷首道:「然。陸賈長者也,無愧國之重器,定不負朕意。」

君臣議到此,胸中都覺豁然開朗。文帝四望片刻,但見水色瀲灩,亭臺有如仙境,掩映於綠叢中,不禁就慨嘆道:「朕生也晚,不及前輩閱歷多。想那刀山血海之時,漢家君臣所盼望,便是這半日的安寧吧?」

一句話,說得陳平動容,忙答道:「老臣彼時,唯求生還,豈敢做此等好夢?」

「話也正是如此。你我君臣在此亭上,雖是隻言片語,卻是關乎子孫萬代事,能不戰戰兢兢?你二人,今後萬不可消沉度日。」

陳平、張武聞言,都不免失色,忙伏地叩首,連連稱是。

越日,文帝宣召陸賈面諭。待陸賈上殿時,文帝起身,疾行數步相迎,恭恭謹謹道:「先生隱居九峻山,多年韜晦,今日見之,倒是更旺健了!漢家元勳,今日已無多,有幸見先生來,後輩心安得很。」

陸賈行畢大禮,應道:「臣實不敢賣老!昔年因無功,方得幸存。今雖殘朽,仍願為王前驅。」

文帝便賜座,笑讚道:「朕幼年時便知,先生曾使粵,片言賺得趙佗萬里之地,真乃神人也!」

陸賈便仰頭笑道:「民間所傳,未免溢美。老夫固然有巧舌,然則,若無先帝天威,哪裡能說得動趙佗?」

一番說笑畢,文帝便正色道:「今召先生來,乃有大事相托,關乎萬代邊陲寧靖,望先生勿辭。」

陸賈便斂容道:「唯陛下之命是從。」

「那趙佗,因呂氏亂政,今復叛去,擬請先生攜朕親筆信一封,再使南越國,宣諭盛德,勸說趙佗來歸。」

陸賈聞之,略顯驚愕,忽就遲疑起來。

文帝見狀,忙道:「趙佗擅自稱帝,與我相抗,南嶺已成險地,朕亦為此頗費躊躇。然年前南征,用兵不利,今又無力再徵,故出此下策,令先生為難了。」

陸賈猶豫片刻,忽然伏地一拜,慨然道:「願從命!臣雖老朽,筋骨尚健,那南越國丘壑雖險,我則視之若平地也。」

「夫子,趙佗喜怒無常,此去或有不測……」

「區區南越,怒又何妨?他見臣敢一人前往,便知漢家並非怯戰!」

文帝大喜,便取出寫好的親筆信,交給陸賈,又叮囑道:「此信,乃朕苦思三日,斟酌而成。令先生見笑了,可否代為潤色?」

陸賈展卷,細讀了一遍,神色便顯肅然。復又讀一遍,不禁撫膝嘆道:「陛下好文章,臣豈能更易一字!攜此信,老臣足可以說得那趙佗回頭。」

文帝便拱手一拜:「先生既已受命,朕便有諭。」說畢,即起身離座。

陸賈連忙也立起,躬身聽命。

文帝正了正衣冠,振聲道:「今加陸賈為太中大夫,授金印紫綬,為朝使,攜朕親筆賜書一封及賜物,往南越國說服趙佗。另遣一謁者為副使,伺候途中起居。朕已飛檄長沙國及沿途郡縣,一路照應,勿使先生勞累。今日使命,福澤千秋,唯望先生途中保重。」

陸賈聞罷諭旨,老淚縱橫,長揖答道:「陛下即便不言,臣也知輕重。來日且聽老臣覆命。」

文帝遂親送陸賈至階下,依依惜別,目送其遠去。但見陸賈白髮皤然,飄逸若步雲之仙,不覺感慨良久。

陸賈這一路上,因郡縣迎送周到,且天氣已轉涼,倒也不大辛苦。至長沙國境內,長沙王吳右率眾屬官郊迎,備極恭謹。

見了陸賈,吳右滿面羞慚,請罪道:「孤王年少,遇事不知轉圜,給朝廷惹了禍。」

陸賈看看吳右,不由想到天下異姓王,除南藩之外,已誅殺盡淨,唯餘此一姓,便不忍責備,只道:「長沙王不必自責。邊事安否,非人力所能及也。只是……先王拓土,實是九死一生,方得這一隅。封疆之主任事,不可不記取前代事。既然說守土有責,守住便是大功;舍此而外,別無奇功!」

吳右聽出陸賈有責備意,不禁愧悔滿面,連連揖道:「先生數語,令孤王無地自容。此誤,險些誤了大事,有勞先生犯險出使,我心難安。」

陸賈揮揮袖笑道:「哪裡話。老臣今往粵地,自知那趙佗分量,必定無事。」說罷,又瞟了一眼在旁的陳始,冷冷道:「博陽侯好英武!令尊起自芒碭,與老夫相熟,當年也不過你這般年紀,卻是從不多事。」

一句話,說得陳始大慚,慌忙伏地,連連請罪不已。

且說陸賈車駕出了長沙,顛簸於險峻山道上,歷經半月餘,翻過九嶷山、越城嶺,終來至陽山關下。

那陽山關,依山崖而建。其山色赭紅,似火燒而成。壁立千尺如斧鑿,真是傍馬頭而起,直上雲霄。不要說攻破,即是平常攀緣,也是不能。

隨行謁者乍見此奇景,仰之愕然,脫口道:「嚯矣!無怪我徵南兵馬,無功而返。」

陸賈笑笑,憑車軾觀之,悠然道:「且看老夫手段吧。」

那南越國境內,得了斥候探報,早已有人在此守候。待關口大門一開,便有趙佗所遣使者,持節出來,將漢使一行迎入,一路護送向南。

後又馳驅旬日,來至番禺城北門外,見南越國丞相呂嘉,正率左右恭迎於城下。呂嘉迎住陸賈,略一施禮,滿臉笑意道:「先生別來無恙乎?吾主聞聽先生將至,朝思暮想,常嘆曰:‘又得見故人矣!’」

陸賈卻無一絲笑意,亦不還禮,只冷冷打量呂嘉一眼,語含譏誚道:「呂丞相老臣,倒是未曾昏頭;只不知南越王此時,是否還在夢中?」

呂嘉聞其言不善,不由就一凜,忙斂容道:「我君臣盼先生久矣。」遂命左右鳴響鼓號,以大禮將陸賈迎進越王宮。

這越王宮,比陸賈前次來時,又新造了許多宮殿,均為石砌,巍峨連綿,其名一概仿照長安宮殿。呂嘉引陸賈入魏闕,赴「未央宮」謁見。

不料才進宮門,便見一對石麒麟之後,有兩排郎衛,執戟肅立,面露隱隱殺氣。見陸賈至,立時挺戟交搭,有如長廊。呂嘉便向前一抬手道:「先生請。」

陸賈隨他手望去,便是一驚:只見那陛路盡頭處,正擺著一個湯鑊!

隨行副使見了,面色即慘白,急呼道:「先生!」

陸賈轉頭怒視副使,低聲道:「足下膽量,尚不如一秦舞陽乎?」叱罷,即昂首前行,至滾沸湯鑊旁,視若無睹,繞行而至殿前停步。

呂嘉連忙跟上,見陸賈鎮定如常,心中也暗自吃驚,忙喚謁者通報。

此時,趙佗頭戴十二冕旒,身披越人袍服,正自在龍椅上高坐。謁者上前,通報陸賈已至,趙佗目不下視,只略一頷首道:「宣上來吧。」

大行官聞令,便是一聲呼喝:「漢使陸賈,謁見武帝——」殿上一眾謁者,頓時都齊聲附和。

陸賈便一撩衣襟,大步上殿,略略一揖道:「漢太中大夫陸賈,萬里南下,來拜見故人。」

話音甫落,滿堂皆驚,呂嘉不禁大怒:「漢使無禮!」

殿上宦者聞聲,立時怒視陸賈,只待一聲令下,便要拿人。

那趙佗也是一驚,仔細看去,見陸賈旁若無人,似笑非笑,自己先就忍不住了,跳將起來,搶上前幾步,執陸賈之手大笑道:「不錯,故人,正是故人!自高帝十一年別後,竟是十九年了,我是無日不思老夫子……」

「老臣亦是日夜思之。」

「朕已老矣,夫子卻仍不老。想那隱居所在,必是一個神仙地。」

「哪裡!老夫守拙,十九年無甚長進;足下倒是若隔世之人了。昔日臣來,曾領略大王風采;今日見之,竟是冠冕殊異,令老夫不知該如何敘舊了。」

呂嘉在側道:「陸大夫豈能不知,吾主今號‘武帝’,已為南越天子了。」

陸賈便佯作驚訝,連連揖道:「料想不到,天不變,道亦不變,唯足下變了。老臣這裡,賀足下已然勝過天道!」

趙佗聞言,仰頭大笑道:「先生又來逞辯才了,我南越君臣,哪裡是你的對手?來來,坐下說話。」

兩人便分賓主坐好,趙佗一拱手道:「久未聞大雅,不覺又是多年,今日願聞先生賜教。」

陸賈便道:「今來,臣並無一語,唯攜一篇文章來,請大王過目。」

趙佗略顯詫異:「哦?是先生手筆?」

陸賈笑道:「非也,然遠勝老臣文采。」說罷,便從袖中取出文帝信來,恭謹呈上。

趙佗忙接過來看。剛看了數行,不禁就神情肅然,抬頭問道:「這一封皇帝賜書,莫非陳平所擬?」

「大王請細讀,此乃天子親筆,他人未添一字。」

「漢天子文采,竟是如此了得?」

「正是。老夫到這把年紀,已無須作虛言。」

趙佗便又屏息閱看,讀罷再讀,如是再三。只見那信中寫道:

皇帝謹問南越王,王在粵地,甚苦心勞意。朕乃高皇帝側室之子,奉北藩於代,路途遼遠,耳目壅蔽,從未曾致書與大王。

高皇帝賓天,孝惠皇帝即位,高後臨朝稱制,不幸有疾,日漸深重。以其故,行事悖暴,諸呂趁機亂法,乃取外姓之子為孝惠皇帝后嗣,朝綱遂亂。幸賴宗廟之靈、功臣之力,盡誅諸呂已畢。朕以王侯官吏擁戴之故,不得不立為新帝。今即位,聞昔日大王曾與將軍隆慮侯書信一封,求送還胞弟,並請罷長沙將軍。朕應大王書信所求,罷將軍博陽侯等。大王胞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問候,並修治大王先人冢,以示誠意。

前日聞大王發兵於兩國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國苦之,南海郡尤甚。雖大王之國,又能獨得利乎?兩相交惡,必多殺士卒,傷及良將良吏,使人之妻寡、人之子孤,使人父母喪子而獨居。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

…………

趙佗放下賜書,沉思良久,方嘆道:「漢天子待我,如兄弟也。」

陸賈狡黠一笑:「兄弟之邦,便以鼎鑊待客嗎?」

趙佗這才想起,不由大慚,急喚呂嘉道:「撤去,撤去!」又輕聲對陸賈道,「夫子請隨我往偏殿說話。」

至偏殿,趙佗屏退左右,與陸賈相對而坐,取下冕旒,神色頗不安:「漢丞相周勃,可是在謀劃對我用兵?」

「哪裡話。絳侯已罷相,今漢丞相乃是陳平。」

「哦。」趙佗鬆了口氣,又問道,「如此說來,漢天子並無徵南之意?」

「既為兄弟,何用干戈。老夫遠涉萬里,即是為和輯而來。」

趙佗拱手一拜,語氣懇切道:「既如此,我便對大夫道出實情。呂氏在時,我亦有苦衷,音信隔絕,民間紛傳,說漢家已盡誅我兄弟,不由人不信。今閱天子賜書,方知真偽。天子書信,起首便言‘朕乃高皇帝側室之子’,便是撇清了與呂太后干係,我豈能看不出?呂氏既滅,我心病亦消。漢家與我,兄弟相殘,確是無益之事。」

「大王初衷未改,老臣甚欣慰。昨日種種事,可否揮袖拂去?」

「這有何難?我趙佗,是何許人也?本為燕趙之士,今衣冠雖從越俗,心仍屬故土,數十年來,以詩書化國俗,猶念中國。雖有甲兵百萬,又豈能忍心與漢家為敵?」

「此話,老臣深信不疑。足下既知禮,朝廷亦必不棄足下。」

「況且以弱攻強,豈非自尋死?若是漢家遣灌嬰南來,半月便可下番禺,逐我於海上。天子今遣老夫子來,顯是不欲殺我,我豈能不知?」

陸賈面露微笑道:「足下既有此意,何不去帝號,重歸漢家?」

「我也正有此意,請容我回書一封,有勞夫子攜回。趙佗究系中國人,流落南嶺,不得歸鄉,不得已而為蠻夷長老,實無心與朝廷為敵。今番得天子垂愛,願世代為藩臣,進奉朝貢。」

「這封回書,不可草率,須字斟句酌才好。」

「那是自然。我雖莽夫,早先也曾親擬軍書。今日提筆,要寫一篇妙文出來,供夫子一笑。」

「老夫此來,上命甚急,待大王回書寫好,便要告辭了。」

「豈可如此急切?夫子既來,便不要匆忙,你我仍如當年,煮酒論世,醉個幾晝夜再說。」

陸賈連忙拜道:「我遲幾日歸,倒不妨事。然老臣若早一日返歸,南越便早一日得安,確是耽擱不得了。」

趙佗望住陸賈,慨嘆道:「夫子兩次南來,竟是兩次救我。今番別去,只不知可還有重逢之日……」言未畢,竟有數行淚落,沾溼衣襟。

陸賈擺擺手,也幾欲泣下,不忍再說半句了。

後數日,趙佗白晝與陸賈飲酒閒話,夜來便閉門苦思,草擬回覆皇帝書。

兩日後,趙佗有詔令下,頒至南越國各地,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併世。漢皇帝乃賢天子,自今以後,孤王除去黃屋左纛,永世歸服中國。」

此令一齣,越王宮內外皆震動,呂嘉急忙求見趙佗,面奏道:「詔令一齣,官民心甚不安。陛下十數年稱制,上下皆習,驟然改之,恐為不便。」

趙佗微微一笑,拂袖道:「陸老夫子尚未走,此事勿再多言。」

呂嘉一怔,旋即會意,便一揖退下了。

又過了兩日,趙佗請陸賈到「曲流石渠」飲酒。陸賈來至渠邊涼亭,四下望望,見城南不遠處,便是浩茫南海,便讚道:「好個觀景之處!南越王宮景色,真乃仙境,老臣生平從未見過。」

趙佗便笑:「小邦唯有小趣,不足道哉。」

越王宮中那曲流石渠,系鑿石砌成,依地勢迴環蜿蜒,如龍蟠地面。渠底以卵石鋪就,水流過,可聞潺潺之聲,如絲竹之妙。有那曲流回水處,則水聲大作,淙淙作響,又似笙簫齊奏,令人驚喜。坐於芭蕉濃蔭之下,聞此聲,恰是天籟。

陸賈聽了片刻,心曠神怡,向趙佗連連揖謝:「大王在南國,享得好福!」

趙佗便從袖中摸出一卷縑帛來,神態恭謹道:「此乃我草擬回書,令先生見笑了。孤王多年不執筆,堪堪苦熬了好幾夜呢。」

陸賈接過,展卷來看,只見回書寫道:

蠻夷大長老、臣趙佗再拜上書皇帝陛下:

高皇帝幸賜臣趙佗國璽,立為南越王,用為外臣,時納貢職。孝惠皇帝即位,義不忍絕,又賜老夫恩寵厚甚。高皇后自臨朝用事,近小人,信讒臣,視我為蠻夷,出令曰:‘禁售予蠻夷外粵金鐵田器。馬、牛、羊可售,母畜則禁。’老夫地處偏僻,馬、牛、羊齒不繼,國之祭祀不修。臣曾命吾之內史、中尉、御史三度入朝,攜書信呈皇帝謝罪,皆無迴音。又風聞父母墳墓已平毀,兄弟宗族已被誅殺。南越之吏,紛紛諫議曰:‘今內附不得,不如自立。’故更號為帝。自帝其國,非敢有害於天下也。高皇后聞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互不通使。老夫竊疑長沙王進讒,故敢發兵以伐其邊。

且南方卑溼,蠻夷四布。西有西甌,亦南面稱王;東有閩越,亦稱王;西北有長沙,亦稱王。老夫故敢妄竊帝號,聊以自娛。老夫略定百邑之地,東西南北數千萬裡,帶甲百萬有餘,然北面而臣服漢,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處粵四十九年,於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而寡歡者,皆因不得事漢也。今陛下哀憐臣趙佗,復我故號,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腐,則名號永不敢為帝矣!謹託使者獻白璧一雙、翠鳥千羽、犀角十隻、紫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雙、孔雀二雙。

臣面北再拜,以此敬告皇帝陛下。

陸賈讀畢,不禁擊節讚道:「大王好文章!好一個‘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而寡歡者,皆因不得事漢也’。若是借文臣之手,絕寫不出此等佳句。思鄉之切,其聲可聞。大王至誠,尺素之內可見,待老臣返京師,定如實稟明天子。」贊畢,忽就伏地,向趙佗恭恭敬敬三叩首。

趙佗連忙扶住,直喚道:「夫子夫子,使不得!」

「大王,此非老臣之拜,乃為漢家君臣及百姓而拜。南嶺歸服,福澤萬代,大王之功是要上史書的,連帶老臣也可留名於後世了。」

趙佗連忙道:「哪裡。夫子兩番勸說之功,才是要緊。我這裡,特為夫子備了一份厚禮。」說著,便從懷中摸出一粒夜明珠來,其形之巨,世間罕有其匹。

陸賈吃了一驚:「這是何等寶物?」

「此乃波斯國燧珠,乃胡商所獻。置於室內,夜裡可滿室通明。」

陸賈連忙擺手拒道:「前次出使,老臣之子尚未自立,大王所贈,已由犬子平分。今日再獲贈,則是萬萬不敢。衰殘之軀,苟活時日,受了這等奢靡物,豈不要折壽?」

見陸賈堅辭不受,趙佗也只得作罷,便道:「夫子高節,孤王甚是感佩。也罷!寶珠不受,尋常程儀總要拿些,不然於禮不合了。夫子南來一趟不易,孤王還有一惜別之禮,料想夫子定能欣然受之。你這便與我同行,乘馬出宮去。」說罷,便喚涓人牽馬過來,僅帶數名宦者,出了宮去。

趙佗率眾馳驅於途,路人亦不知是國君出行,只道是官家人行路。百姓中有避讓者,亦有遙遙施禮者。

陸賈見了,大為驚奇:「大王不帶護衛,便不怕刺客嗎?」

趙佗笑道:「秦亡以來,我治粵二十七年,外無兵燹,內無苛捐,世道清平如水。百姓感恩尚且不及呢,還有何人想要害我?」

陸賈聞言,不禁感慨系之:「漢家百姓,怎有越人之福!」

不多時,一行人已經出了城門,馳上城東紅花崗,駐馬遠眺。但見崗下平疇千里,綠禾萬頃,中有田舍錯落,綠樹如蓋。田間往來的越人,頭戴斗笠,行色從容。

陸賈注視良久,悠然神往道:「果真是‘日之夕矣,羊牛下來’,今老朽親見上古之風矣。」

趙佗便以鞭指崗下道:「孤王所領疆土,北至閩越,南接林邑,無一處不是此等景象。百越和輯,官民相安。雖不能上比三代之盛,亦是現世之蓬萊福地了。你我二人,既已相知,我這裡就大言不慚了——秦末之時,天不遣我在中原,時也命也,孤王也只得認了。若不然,還不知鹿死誰手哩。」

陸賈大驚,正想該如何對答,卻又聽趙佗道:「夫子莫驚!今返長安,可稟告天子,這一片山河,便是我請夫子帶回的大禮。」

陸賈這才釋然,不禁會心一笑:「大王真乃豪雄!如此重禮,老夫怎生揹負得動?」

趙佗大笑道:「自有九萬里鵬,與你揹負!」言畢,兩人相對朗聲大笑。

時有薰風吹過,聲播四方。崗下農夫聞之,莫不抬頭驚望。

鈹(pí),以短劍安裝於長柄之上,後世曰「槍」。

黃屋左纛,漢代皇帝乘輿之飾物。黃屋,即黃色車蓋。左纛,以犛牛尾或雉尾製成,設在車衡左邊。